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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应寒栀接到李处长通知时, 正在整理史奶奶案件的卷宗。当听到“郁主任点名让你发言”、“稿子要亲自送他办公室把关”时,她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外交部领保案件研讨会是每季度的重要工作会议之一,各司局领导、业务骨干都会参加。在这个平台上做典型案例发言, 意味着在全系统面前展示专业能力, 是年轻干部脱颖而出的重要机会。按照惯例, 发言人至少需要具备正式编制,职级上没有硬性要求,但是基本默认正科级以上, 往届在这个会议上表现出色的发言人, 无一例外都获得了重点培养。这可以说是一个信号灯和风向标。
“好的处长, 我尽快准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应姐, 李处找你什么事表情这么严肃?”隔壁工位的黄佳探头过来, 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其实离得近,她大致听到了电话那头说什么,但是这会儿还是想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问一问应寒栀。
应寒栀还没来得及回答, 李处长就从办公室走出来,当着整个办公室宣布:“下个月的领保案件研讨会,郁主任点名让应寒栀代表我们处发言,大家要多支持。”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出现片刻诡异的寂静。
黄佳轻笑一声:“有意思。咱们处是没人了吗?”下句话她没点明, 但是大家都能猜到, 那就是凭什么让一个编外人员代表全处发言?
她的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听得清清楚楚。
李处长轻咳一声,出面打圆场:“这是郁主任亲自指定的。史奶奶这个案子确实很有代表性,正好契合这次研讨会主题, 小应全程跟进,情况最熟悉。”
倪静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不咸不淡:“往届发言人最少都是正科级,现在倒好,连最基本的编制要求都可以打破了。郁主任眼里什么时候才能瞧见我们这些老黄牛呀,我刚进部里那会儿不管想做个什么事情,都会被一个编外身份卡得死死的。真是生不逢时哪。”
姚遥原本正在准备一份涉外文书的翻译,此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她作为名校优生,一直期望能在这个专业平台上展示自己的语言优势和综合素质,从而崭露头角,获得领导青睐。
周肇远则默默合上了正在研究的案例汇编……他刚独立完成了一个涉及多国法律适用的复杂领保案件,本以为这次机会可以轮到他。
但是姚遥和周肇远对应寒栀跟进的史奶奶案件都有所了解,应寒栀的努力他们看在眼里,领导现在点名让她去,自然有领导的考虑,所以他们即使心里觉得这样的““破格””有些不合规矩,面上也都很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在体制内,比的不是一朝一夕高低,一城一池得失,露脸的机会多得是,没必要为了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搞得面上难看。
和那俩沉得住气的比,黄佳和倪静就不一样了,她们感受到了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器重和特别,这种不一样,越是平庸之辈,越是会被刺痛。
但是为这么点事,肯定不会真的撕破脸,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偶尔阴阳怪气一下可以,脸红鼻子粗开骂是万万不能的。
倪静见大家沉默,决定出来缓和打圆场,她笑着对应寒栀说:“恭喜啊小应,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可得给咱们合同工争争气长长脸!”
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应寒栀感觉得到。有人质疑,有人戴着友善的面具,但话里话外却都在提醒她的“特殊待遇”和“不合规矩”。
就连李处长在会上提到研讨会准备情况时,也要特意加一句:“小应虽然是编外人员,但我们还是要给予同等支持。”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又一次强调了她的与众不同。
她明知道这些话里带刺,却还要微笑着接受:“谢谢静姐鼓励。”
“谢谢李处长,我会加油的。”
去茶水间倒水时,她偶尔会听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
“听说她的发言稿要直接送郁主任把关?”
“这待遇...咱们处里可是头一份。我们的名字怕是直属一把手领导都记不住,她凭什么?”
“等着看吧,研讨会可不是光靠关系就能应付的。”
……
午饭时,食堂里的氛围更加微妙。几个其他处的同事特意过来“道贺”和打探:
“听说你们处要创新用人机制了?让编外同事挑大梁?”
“郁主任这步棋下得妙啊,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黄佳端着餐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瞧好吧,咱们郁主任破格提拔的人,那不是一般的优秀,人家是要模样有模样,要实力有实力。编制这种东西算什么,有了贵 人,一飞冲天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应寒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质疑和较劲的背后,不仅是同事们的不服气,更是对她与郁士文关系的种种猜测。
可是猜测归猜测,连这些带有莫大恶意的人都不愿意相信她和郁主任个人之间能发生些什么,他们顶多觉得郁士文不按常规出牌,觉得应寒栀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狗屎运或者托了什么了不得、见不得人的关系,才攀上了这根高枝。
总之,现实如他们,都清楚,这俩人没有任何男女关系方面的可能,因为郁士文不傻,到他那个级别,投怀送抱,要什么样的没有,犯不着吃这样的窝边草。
应寒栀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高兴还是悲哀。
姚遥总会适时出现,安慰她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嫉妒和太闲了,看不得别人好。”
应寒栀除了无奈一笑置之,也做不了什么,嘴巴长在别人身上。
周肇远到底年长些,他宽慰应寒栀:“得到领导的青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得把握好机会才是,不要辜负了领导对你的信任,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你无需理会和自证,等你位置高了,实力强了,这些声音自然会消失,因为你是他们根本都触及不到的人了。”
陆一鸣对那些人一脸不屑,他把自己不吃的大荤菜夹给应寒栀:“你看看他们真有大腿抱的时候,一个个抱不抱,这会儿抱不到才开始叫嚣什么公平和规矩。来,多吃点肉,最近都累瘦了。”
说是这样说,应寒栀不得不承认,她虽然很想进步,但是心虚也是事实,如果把郁士文换成任何一个其他领导,她一定铆足了劲往上攀,现在却有些进退两难。
就像金庸先生小说里周芷若的那句经典台词,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应寒栀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案件研究中。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连食堂都很少去,就怕看见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样无形的压力下,应寒栀把每个法律条款和程序规定都反复推敲,每个办案细节都再三核实。她不仅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机会,更要证明郁士文的选择没有错——哪怕这个选择,带给她的更多是困扰。
当她终于将精心准备的发言提纲打印出来时,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的不仅是她的专业能力,更是她在质疑声中为自己争取的立足之地。
应寒栀站在郁士文办公室门外,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握着文件而微微发白。她敲响门,里面传来沉稳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郁士文正伏案批阅文件,甚至没有抬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米色的羊绒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笼罩在一层疏离而权威的光晕中。
“主任,这是研讨会的发言提纲,请您审阅。”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
郁士文这才放下笔,拿起那份提纲。他翻阅的速度不疾不徐,目光锐利,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份至关重要的工作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应寒栀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看得比预想中要久,偶尔会用他的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批注。字迹苍劲有力,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整体框架尚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完全是对待下属工作的口吻,“但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深化。”
他的点评开始了,专业、精准,一针见血。
“这里,描述与驻俄使馆沟通协调的过程,过于平铺直叙。要突出其中的难点,以及我们是如何运用规则,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这不是流水账,要体现外交工作的智慧和韧性。”
“还有这里,法律文书翻译的准确性问题,虽然你提到了,但重要性强调不足。一个关键术语的误译,可能导致整个认证程序的失败,这点必须点透,作为经验教训分享。”
“最后,高度不够,外交为民的温度,要体现在接手领保案件的每个人和每个环节,要强调一个理念,是所有人都多走这最后那一公里,才有可能把这个案件办好、办得让群众满意。这才是典型案例、优秀案例的意义所在。”
应寒栀垂首静立,认真记下每一个意见。他的要求极高,甚至有些严苛,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让她无法反驳,只能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这种纯粹基于专业的碾压和对他文字功底之深厚的敬佩,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此刻的他,是纯粹的上级。
“就按这些修改。”他合上提纲,递还给她,目光终于从纸面抬起,落在她脸上,但也仅仅是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周三之前,把修改稿给我。”
“好的,主任。”她接过文件,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叫住了她。
应寒栀脚步一顿,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这是一个略显放松却依旧掌控全局的姿态。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面对质疑,最好的回应不是言语,而是无可挑剔的专业表现。”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内容却超出了单纯的工作指导。
应寒栀心头一跳,抬眼看他。他知道了?那些办公室里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继续道:“体制内,破格本身就会引来关注。这种关注是压力,也是动力。把握住了,就是机遇;把握不住……”
他顿了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就是谈资。”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此刻面临的处境,也点明了她唯一的出路。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我明白,主任。我会用实力证明。”她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她其实想知道,他这番提点,究竟是出于对下属的普遍关照,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同。可是问了又如何,知道了结果只会更加自乱阵脚、心乱如麻。
郁士文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刚刚建立起的“公事公办”的氛围又泛起涟漪。
“史奶奶案件后续的领事认证费用减免申请,我已经批了。你跟进一下财务流程,尽快落实,让老人安心。”他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工作。
应寒栀却愣住了。费用减免?她记得自己并没有正式提交过申请,只是在一次非正式汇报中提及过老人的经济困难。他竟然记下了,并且不声不响地推动了。
“谢谢主任。”她低声说,心情复杂。他的细心程度和不动声色的掌握全局,让她刚刚筑起的心防又松动了一角。
“分内之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谨,“研讨会上,各司局的专家和骨干可能会就跨国文书认证的普遍性问题提问,或者各种突然想到的一些热点问题,你提前做些准备,不要被问得挂在那儿就行。”
“是,我记下了。”应寒栀挠了挠头,下意识还咬了下笔帽。
他看着她还带着些许怔忡的脸和略显幼稚的小动作,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出去吧。”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结束了这次谈话。
应寒栀拿着那份写满批注的提纲,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汇报,像一场无声的交锋。他始终掌控着节奏,用专业碾压她,用现实点醒她,又用不经意的关怀扰乱她。他明明什么越界的话都没说,却处处让她感受到那种超越寻常上级的关注与引导。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布下网,而她,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在他的视野之内。
她低头看着提纲上他那力透纸背的批注,每一个字都透着严格与期望。她攥紧了文件,心底那份“问心有愧”的犹豫,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她必须做好,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破格”,无论这“破格”背后,是他纯粹的工作判断,还是掺杂了其他。
而在门内,郁士文在她离开后,并未立刻继续工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若有所思。刚才她那瞬间的错愕与触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用更高的标准锤炼她,让她足以匹配他给予的机会,堵住悠悠众口。
这很自私,也很冒险。
但他向来是个敢于下注,也善于掌控局面的人,于公,他在培养团队骨干,挑选她作为心腹,给资源给扶持是理所当然,于私……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仅凭一腔孤勇和过人韧性在体制内艰难求存的自己,他何尝不想证明自己?他何尝不曾遇到贵人?那么现在,他来做那个她不曾遇到的“贵人”,亲手为她铺路,看着她凭借他给予的阶梯,绽放出被尘土暂时掩盖的光芒,又何尝不可、又有何指摘?
只是很多年后,当应寒栀真正站在足以与他比肩的高度回望来时路,她才恍然领悟一个残酷的真相:贵人的梯子,当初攀爬时有多高,日后就可能化为多沉重的枷锁,将你锁在由他划定的人生轨迹里。他为你推开一扇门,往往也意味着,你默认放弃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那些看似慷慨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年轻的她,当时只顾着仰望星空,未能窥见星辉之下的阴影与代价。
此刻的郁士文,并未想得那么深远,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那份潜在的“代价”。他为她铺就的青云路,从一开始就标定了方向……要么选择他给予的仕途,干干净净做他最得力的下属;要么奢望那份不该有的感情,然后失去所有。这条看似宽阔的晋升通道,实则狭窄得容不下半分私情。那些深夜厨房里的温暖,那些看似逾矩的关怀,不过是天平另一端早已被舍弃的砝码。他亲手为她戴上了金箍,也亲手为她划定了取经路,容不得半点旁骛。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清明与锐利。这步棋已经落下,他期待着看她,如何在他的棋盘上,走出一片属于她、却也终究与他息息相关却又越来越远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