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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晨光透过薄雾, 照亮了京北的街道。应寒栀醒来时,头还有些宿醉的钝痛。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深吸一口气, 将昨晚喝醉后那些危险和非分的念头强行压下。
今天是新的一天, 她必须回归现实。
走进狭小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的自己。她换上熨烫平整的职业套装, 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又变回了那个专业、干练、无情的打工人应寒栀。
在去单位的路上, 她给陆一鸣发了条信息:「你到单位没?把项链还你。」
陆一鸣几乎是秒回:「我在办公室。你来吧。昨晚有无特殊情况?」
「能有什么特殊情况。」她简短回复陆一鸣的八卦,没有多余的话。
走进外交部大楼, 熟悉的环境让她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电梯里遇到同事, 她微笑着点头问候,举止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先去了陆一鸣所在的办公室。他正翘着二郎腿在电脑前敲敲打打,见她进来, 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物归原主。”应寒栀将那个方形的首饰盒放在他桌上,语气轻松自然,“谢谢你昨晚救场。”
陆一鸣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跟你挺配的, 要不送你算了。”
“别, 我可受不起。”应寒栀笑着摇头, “我戴戴便宜的仿真珍珠就够了。行了,不打扰你工作,我回去忙了。”
她的态度大方坦荡, 完全是对待一个热心同事该有的样子。陆一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回到自己的工位,应寒栀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她首先整理了史奶奶案件的最新进展,按照流程,重新起草了给驻俄使馆赵秘书的邮件,措辞严谨礼貌,充分说明了情况,并附上了初步的法律依据。发送前,她仔细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上午九点半,部门晨会。
郁士文准时走进会议室,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无边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昨晚那个在狭小厨房里为她煮面、眼神有过瞬间柔和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应寒栀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同事更长,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应寒栀的心跳加速,但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地回以颔首。
会议开始,各人汇报工作进展。轮到应寒栀时,她站起身,条理清晰地将史奶奶案件的现状、遇到的困难以及下一步的解决方案设想做了汇报。她的声音平稳,逻辑严谨,引用的法条准确无误。
郁士文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轻点桌面。
“这个思路可以。”等她汇报完,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相关条款要吃透,案件要办得扎实。与驻俄使馆的沟通,注意方式方法,严格按照流程来。”
“好的,郁主任。”应寒栀应下。
“这个案子要抓紧,但也不能冒进。”他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她,又移向别处,“有任何进展或困难,及时向你们处长汇报。”
“明白。”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到岗位。应寒栀埋首在成堆的文件和法律条文里,专注地准备着与驻俄使馆的沟通材料。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所有思绪空隙。
中午在食堂,她远远看到郁士文和几位司领导坐在一起用餐,谈笑风生,举止从容。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郁主任。她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避。
体制内食堂吃饭,其实也有着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等级制度,谁跟谁坐在一起吃饭,有时候也能反映出各人之间的关系亲疏。
刚熟悉的饭搭子姚遥和周肇远这几天都忙着去参加跨国交流会议了,好几天应寒栀都没在食堂看见他们。黄佳雷打不动地和倪静坐一起吃,她也懒得凑过去装合群。
刚动了没几筷子,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毫无意外地在她对面落座。
“可算找到你了!吃饭竟然不喊我一起?”陆一鸣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说,“周末有空没?带你去天津玩两天。”
他今天穿了件骚包的亮色毛衣,在灰扑扑的食堂里格外扎眼。周围几桌同事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
应寒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周末我要加班。”
这时,郁士文和几个司领导说笑着走过来,越过他们径直走向领导专用区域。他脱了西装外套,里面深灰色羊绒衫内搭白衬衫,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你就当还我个人情呗,主要是跟我回去,给我家老爷子讲讲,我最近工作表现有多好。”陆一鸣追着不放,就是想缠着应寒栀去天津,“我说了他以为我吹牛。”
“下次吧。”她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坚定,“史奶奶的案子正在关键阶段,进度不上不下的,我心里不踏实,想尽快把认证流程走完。”
“再说了,我说了他老人家就能信?那不得领导夸你才有说服力?”应寒栀又补了一句。
陆一鸣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从餐盘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行吧,那你多吃点,我替史奶奶谢谢你。”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旁边桌的同事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应寒栀微微蹙眉,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领导专区那个身影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把排骨夹回陆一鸣盘子里:“我自己来就好。”
陆一鸣还要说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接完电话,他无奈地耸肩:“处室里有急事,我先闪了。”
“工作要紧。”她微笑着说,“快去吧。”
看着陆一鸣匆匆离去的背影,应寒栀轻轻舒了口气。她重新拿起筷子,专注地吃着午餐,再也没有看向领导专区的方向。
食堂的喧嚣依旧,但她心里异常清明。有些界限,必须由她自己来划定。无论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还是对某些未言明心意的尊重,她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选择。
快下班时,她收到了赵秘书的回复,语气明显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表示会尽快协调处理。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外交部大楼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一天,她和郁士文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正常运行,如同精密仪器中的两个齿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互动。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微妙情愫,都被妥帖地收藏起来,掩盖在繁忙的工作和冷静的面具之下。
下班后,应寒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想和她商量下今年春节一起回老家的事儿,顺便再看她哪天白天空闲可以跟郁女士请个假,然后约中介一起看看房。
“最近恐怕都不行,这几天要准备一场家宴,郁女士特别嘱咐,一定不能大意,方方面面她还要亲自把关。”
“和寻常的家宴有什么不同吗?”应寒栀多嘴问了一句。
母亲压低声音:“反正很重视,郁女士亲自定的菜单,还交代了忌口和喜好,我琢磨着,应该是相亲宴。说什么有位客人是世交家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模样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
应寒栀握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那确实要好好准备。”
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涩的酸楚缓慢蔓延开来。她早该想到的。他那样的家世背景,婚姻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事。
何况,她对他的感情状况一无所知。
昨晚那碗面的温度仿佛还在心尖,此刻却已凉透。也许徘徊在她心绪里久久不能忘却的东西,只是别人酒后一个不经意的小插曲和枯燥工作中的调剂品罢了。
“你要来帮忙吗?”应母问。
应寒栀沉默许久,答:“不了,这周我自己先去看看房子吧,现在工资各方面挺稳定的,我先看着找着,等过完年回家再和爸商量下,咱们三个再一起做决定。”
“你爸懂什么?京北他都没来过一次,你跟他谈不是等于对牛弹琴?”应母没好气地说,“成天在外面打工,也没见能赚多少钱帮衬着你。”
“妈……”应寒栀皱眉,打断母亲,“你对爸别这么……说话难听。”
“实话怎么就难听了。”
挂断母亲的电话,应寒栀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外交部大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永不疲倦的城市。
她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京北二手房”。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瞬间涌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在现实的重量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应寒栀都投入到了看房的奔波中。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这件具体而繁琐的事情里,用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一间间待售的房屋,填满所有可能产生妄念的空隙。
中介带她首先看的是西城区一套六十平的老公房。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有些剥落,但胜在离单位近,单价却高得令人咋舌,十几万一平米。中介热情地介绍着学区优势,她只是沉默地计算着首付和月供……那几乎要耗尽她所有的积蓄,以及未来三十年的大部分薪水,还要借遍亲戚朋友,让全家都要背负一笔不小的债务。
“你这个工作单位,完全可以考虑组合贷,公积金之外,商业贷款也能批下来不少。”中介试图打消她的犹豫,“现在利率还算友好,拿下来不亏的。我们有合作的银行,到时候资料稍微优化点,你这首付预算完全够用的。”
资料优化,其实就是资料造假,虚高自己的收入,她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走出昏暗的楼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距离。630万的总价,首付就能把她压垮,更别说贷款了。
第二天,中介带她去了更远一些的丰台区。一个新建的小区,户型方正,明亮干净,但通勤时间要一个多小时。她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听着中介描绘着未来的生活图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郁女士那间位于核心地段、安静雅致的洋房别墅,以及陆一鸣、黄佳等人偶尔提及的那些她从未去过的高级住宅区。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即使通勤放到一个多小时,仍旧是她负担不起的数字。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回避郁士文。
晨会时,她总是选择离主位最远的位置,汇报工作时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避免与他对视。他偶尔投来的视线,她总能敏锐地感知,却从不回应。
一次,她在茶水间遇到他,他似乎想说什么,她立刻举起手中的文件:"主任,我急着去送份材料。"随即侧身而过,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就连史奶奶案件的进展,她也严格按照层级,先向处长汇报,再由处长转达给他。她将他给予的那些超出常规的指导和帮助,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标准的流程里,不让自己有任何借题发挥的余地。
她不再关注郁士文的行踪,不再揣测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甚至在一次走廊偶遇时,她能平静地喊一声"郁主任",然后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她感觉到他脚步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开始错峰去食堂,避免与他碰面的任何可能。
陆一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约她吃饭都被她以看房为由推拒了。
“你这么拼命看房干嘛?”陆一鸣不解,“部里不是有宿舍吗?”
“申请没通过。”她轻描淡写。
“啧,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她立刻拒绝,“我自己能解决。”
“你买房预算多少啊?我帮你打听打听?”陆一鸣问,“打算在京北安家?”
“我自己有十五万,我妈那边六十万,过完年我爸还能拿出一点。”应寒栀老实回答,其实她自己卡里的数字,她能精确到个位数,因为她会经常翻手机银行,然后省出来一点钱,都要第一时间打到这张储蓄卡里。她需要这份清醒的、独自面对的现实来提醒自己——有些鸿沟,不是靠一时心动或工作努力就能跨越的。
陆一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针见血:“你这……除非再卖个身,不然只能在京北买个好点儿的厕所。”
“我再往外环边缘看看。”应寒栀不死心。
“外环边缘是指哪里?”陆一鸣皱眉,“你别告诉我是京北那些郊区,那你不如直接去河北算了。”
应寒栀不语。
周末,她果然和中介去了平谷区一个更老的小区,房价终于在她的承受范围边缘。房子在顶楼,没有电梯,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光线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运河。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可能性。尽管这个“家”需要她押上未来几十年的光阴。
“这套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下。”
中介一听这话音,立马眼睛都亮了起来,继续开启饥饿营销:“这套你别看地理位置偏没电梯还是顶层,但是喜欢的年轻人还真不少,你看看这小阳台,在京北,阳光很珍贵的,顶层安静,不吵人。”
回市区的路上,她收到倪静发来的消息,说郁主任问起史奶奶案子一个细节,让她有空去办公室说明一下。
她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良久,最终打字回复:「相关资料和情况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交给处长了,处长应该已经向郁主任汇报过。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郁主任可以直接询问处长。」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倪静那边看到回复,心想这小应胆子够大的,郁主任都点名让她去了,竟然还摆谱?她笑笑,把回复原封不动地截图发给领导,反正传达工作已经到位了,执不执行可不关她的事儿。
郁士文看着倪静发来的截图,目光在那行公事公办的回复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她刻意回避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
应寒栀这一系列的转变,原因并不难猜。
那场相亲,是他主动默许的。被部里器重自己的领导几次三番地教导先成家后立业,被母亲来来回回地念叨私人感情去向,被父亲看似随意实则郑重地叮嘱尽快解决个人问题……这些种种,都像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走向"正确"的人生轨迹。
他挡了很久,或回避或拖延。
那晚从她狭小的出租屋离开,楼道里声控灯明灭不定,就像他此刻摇摆的心绪。
那碗面,那个醉酒的夜晚,都该成为恰到好处的句点。
他清楚地知道那道踏进又迈出的浅浅门槛所代表的鸿沟——不仅是家世背景,更是他肩上承载的各种期望和对自己近乎变态的严苛要求,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个刚出社会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工作上的关系,他们并不平等,职务上,他处于绝对上峰,只需稍稍释放一些善意,就能迫使对方作出一些超出心意的妥协,或自愿,或不自愿。
所以当母亲安排相亲时,他破天荒地没有反对,甚至主动默许,还要求安排在了母亲的别墅里。他相信,应寒栀会或多或少地知道这件事,所以他甚至刻意配合着那场相亲,在家人面前表现出应有的温和与耐心。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界限分明。
可当她真的开始回避他,当她那声疏离的“郁主任”在耳边响起,当看到她与陆一鸣在食堂看似亲密的互动……尽管他知道那可能什么都不是,但一种陌生的焦躁还是不受控制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理性告诉他应该顺势而为,让距离自然冷却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在叫嚣着不甘。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窗外。外交部大楼在夕阳下肃穆而冰冷,就像他必须维持的表象。
最终,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李处长的号码。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
“李处长,下个月典型案例研讨会的发言人选定了吗?”
“还没最终确定,主任有什么指示?”
“让应寒栀上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史奶奶的案子她最熟悉,是个锻炼的机会。”
“好的,我马上安排。”
“发言稿让她直接送我办公室。”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把关。”
“好的。”
“新入职一批人员的住宿问题都摸排落实过了吗?”他问。
“编内的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李处长答。
“编外的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也适当照顾一下,需要和其他部门调剂打招呼的你跟我讲一声。”
“了解。”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这最后一次。
他对自己说。
给她一个展示的舞台,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也给自己一个彻底放手的理由。
一切都需要回归正轨,不应该再有一分一厘的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