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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几天后, 郁士文拨电话内线叫应寒栀来办公室一趟。

  应寒栀敲门进来的时候,只见郁士文正在批阅文件,见有人来,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指了指他办公室内的会客沙发示意她先坐, 然后便继续握着手上钢笔,继续在文件上批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和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清晰可闻。

  应寒栀正襟危坐, 双手放在腿上, 手掌心莫名冒汗,心里打着鼓, 不知道领导这次找她是为什么事情。

  终于, 郁士文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才抬眼看向应寒栀。

  “莫斯科那边转来一份工作提醒,”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 语气平稳,“关于沟通流程的。”

  应寒栀心里一紧,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几张纸上洋洋洒洒博大精深的中文字背后, 总结下来就是一个核心信息:她工作当中流程有过失, 然后人家告状直接告到了郁士文这边。

  郁士文没有看她, 起身走到窗边的茶水柜,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还耐心询问应寒栀喝白开水还是喝茶。

  “我不渴, 谢谢郁主任。”应寒栀现在哪有心情喝水,更不敢喝领导倒的水,只能站起来礼貌推辞。

  “那就来点温水吧,也不知道你平时喝惯什么茶。”郁士文跟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又拿了个干净瓷茶杯,水温调到60度,倒了约大半杯深。

  “我记得听阎教官说,你军训时,战术匍匐爬得不错。”他忽然说起毫不相干的事,把茶杯端放在应寒栀面前,抬手示意她坐下。

  应寒栀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战场上,士兵再勇猛,也不能脱离战术队形自己往前冲。你说这是为什么?”

  “……会打乱整体部署,也容易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她低声回答,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

  “嗯。”郁士文微微颔首,喝了一口水,视线转回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外交工作也一样。每个部门、每个层级,就像战术编队里的不同位置。”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在那份提醒上点了点:“这位参赞和赵秘书不是一个系统,赵秘书是负责领事保护的驻俄使馆三等秘书,你贸然找商务部门的参赞,他需要先向赵秘书核实情况,再转回领事部处理。一圈下来,非但没节省时间,反而让简单事情复杂化,还让人对我们领保中心的专业素养产生疑问。何况,他们职务上,不是平级。”

  他的声音始终平和,没有半分斥责,却让应寒栀感到比直接挨骂更深刻的惭愧。

  她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没考虑后果。”

  “可是……”应寒栀本来想解释,她一直联系不上赵秘书,好几天了,联系上了之后又迟迟不回复邮件,最后是辗转通过好几个人,联系到了他们一个同部门的同事,那个人听了大概情况,好心告诉了她这事儿找参赞也能解决,她才自作主张联系的。她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讲究,更没在意三等秘书和参赞职务上差了几级。

  “心急不是坏事,说明你想做事。”郁士文回到座位,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可是并没有留给她解释的时间和机会,“但要把事情做成、做好,光靠心急不够。体制内办事,讲究程序正义。”

  他见她神情紧绷,语气稍缓:"我理解你急着推进史奶奶的案子。但你要明白,程序正义不是为了刁难谁,而是为了保证三件事:

  “第一,责任清晰。”他拿起茶杯,“赵秘书是对口负责人,所有信息必须经过他。你绕过他,等于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调动了他的资源。如果后续出现问题,责任谁来承担?”

  “第二,效率最优。”他抿了口茶,“你以为找更高级别的人能更快,但事实恰恰相反。参赞接到你的请求,要先向赵秘书核实,再转回领事部处理。一圈下来,时间加快了还是延误了?”

  “第三,风险防控和自我保护。”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越级沟通最容易产生信息误差。如果每个工作人员都按自己的理解直接找上级,整个系统就会陷入混乱。别人会怎么想你?同样,如果现在有一个人越过你的职权范围有所动作,请问你心中作何感想,是不是本能地不会想着事情本身,而是先对这个人有主观上的误解和情绪?那你觉得之后的工作开展还会顺利吗?你今后的职场道路会在你无意识的情况下就树敌。办一件事,树一次敌,群众基础你还要不要?”

  应寒栀认真听着,之前的委屈渐渐化为醒悟,虽然说现在她这样的小卡拉米,还根本谈不上什么群众基础,但是总共,郁士文说的话在理。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似乎准备结束谈话,最后补充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下次再遇到赵秘书那边反馈慢,可以先内 部沟通。或者……”他抬眼看了看她,“来找我。”

  应寒栀怔住。他给了她一个更稳妥的“捷径”。

  “找您……会不会也算越级?”她忐忑地问出心中所想,这个度,真的很难把握,她不是没有想过向他求助,但是……终究顾虑太多。

  郁士文笑某人的榆木脑袋:“你呢,该胆大的时候你胆小,该谨慎的时候偏偏胆子大得通天。”

  应寒栀被怼中要害,战术性喝水缓解尴尬:“……”

  “记住,在体制内,你的直属领导永远是你最重要的资源。找我,或者找你们处长。因为我们了解全局,掌握了你不知道的信息差和人脉及各种资源,知道该找谁、怎么找、用什么方式找最合适。这些跨部门协调的事,本该是我们来做的。”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把专业能力用在案件本身上,把协调沟通的事交给该做的人。各司其职,这才是效率最大化的方式。”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当然,如果确实遇到紧急情况,或者直属领导解决不了,也不是不能越级。但前提是——你要先让直属领导知情,并且准备好充分的理由。”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这次你错在两点:一是没有先向赵秘书充分沟通,或者说,你的沟通渠道都没有搭建起来就贸然行动,二是没有让我知情。如果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完全可以帮你用更合适的方式协调。”

  “多历练历练吧,功夫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谢谢郁主任。”她站起身,这次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询问道,“那赵秘书和参赞那边,我是不是得写个书面情况说明,再道个歉打声招呼?”

  “不用。”郁士文看她似乎还有疑虑,补了一句,“我来处理就行了。”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有些人习惯用这些小事上纲上线来敲打年轻人。”郁士文宽慰她,多说了几句原本不应该和她说的话,“在中层领导里,我也是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所以,问题本身不严重,兴许没有你,还有其他由头,你不用自责,一切尽在掌握。”

  “那……郁主任您也加油!”应寒栀忽然觉得领导也不是好当的,傻里傻气地给某人鼓劲。

  “嗯。”郁士文嘴角勾起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下一份文件,叮嘱道,“务必记住这次的教训。在体制内,懂规矩比有能力更重要——当然,最好的是既有能力,又懂规矩。另外,外交无小事,做个有心人。”

  “好,我会……记在心里。”

  离开办公室时,应寒栀忽然想起军训时阎教官常说的一句话:“队形不是束缚,是保护。”

  ……

  转眼到了婚礼当天。

  王府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应寒栀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及膝裙装,款式简洁,剪裁优良,既不显得过于隆重抢风头,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清雅气质。她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钱多多挽着她的胳膊,低声打气:“挺直腰板儿!你今天好看得很,要是穿上那件抹胸性感小礼服,秀一秀香肩细腰和□□,绝对更是甩那林薇薇十八条街!”

  钱多多说话向来这样露骨。

  应寒栀笑笑,她今天不是来比美的,而是来告别,和自己的上段感情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

  陆一鸣果然还是来了,他说要和她一起结伴来的提议,应寒栀最终也没答应,但是他依旧准点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难得地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显得稳重了许多。他走到应寒栀身边,递给她一个方形的首饰盒:“喏,配你今天的裙子。”

  里面是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

  “这太贵重了……”应寒栀下意识想拒绝,虽然她不懂珠宝,但是看这珍珠的成色和在灯光下的亮眼程度,价格绝对不凡。

  “借你的,撑场面的,完事儿得还我。”陆一鸣不由分说,示意她戴上,“快点,咱们小应同志今天必须闪亮登场。”

  在他的坚持下,应寒栀戴上了项链。温润的珍珠光泽果然让她颈间的线条更显优美,配上她得体的裙装,不显妖冶,反而多了几份知性与优雅。

  进入宴会厅,立刻能感受到这场婚礼的排场。华新社和外交部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郁士文,他正与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寒暄,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在一众或发福或刻意挺直的身影中,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他似乎永远处在一种稳定的低气压中心,周围的热闹仿佛自动为他让出一小片静谧区域。

  很快,新郎新娘出来迎宾。冷延穿着定制礼服,意气风发,看到应寒栀时,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她身旁站着的陆一鸣时,眼神更是复杂。林薇薇则是一身奢华婚纱,笑容温婉得体,她亲热地挽着冷延,目光落在应寒栀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优越感。

  “寒栀,你能来太好了。”林薇薇第一次和应寒栀见面,这声寒栀却喊得亲昵无比,好像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她声音甜美,目光投向陆一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是?”

  “我同事,陆一鸣。”应寒栀平静地介绍。

  陆一鸣自报名号:“你不认识我啦?天津陆家的,你父亲把请柬亲自送上门给我爷爷的,他腿脚不便,特地关照我来的。”

  “陆先生你好你好,是我眼拙了。”林薇薇笑容无懈可击,听到陆一鸣提及了他爷爷,语气更是温柔了几分。

  “恭喜你们啊,郎才女貌,百年好合哈。”陆一鸣双手插袋,吉祥话张嘴就来。

  “谢谢,谢谢。”

  林薇薇和宾客寒暄几句后,又对应寒栀说,“今天客人多,招待不周,请自便。”语气礼貌,却透着疏离,也少了刚才对其他人那般发自内心的热络。

  应寒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仪式环节,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誓言,台下掌声雷动。应寒栀安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钱多多在一旁气得直掐她胳膊:“这混蛋,说得比唱得好听!”

  陆一鸣则低声对应寒栀说:“想走就说一声。”

  应寒栀摇摇头。既然来了,就要看到最后。她不能说台上的冷延有多假,因为,她在听了他对新娘的一系列表白和感言后,一度也不能确定,从前那些他对她说过的誓言,是真的还是假的。

  深情是可以演出来的,即使不是演的,也会变。真正应了那句歌词,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动着要理由。

  宴会开始后,气氛更加热闹。应寒栀和钱多多、陆一鸣坐在稍偏的一桌,尽量避免与主桌那边接触。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敬酒环节,冷延和林薇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到了应寒栀这一桌,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感谢各位赏光。”冷延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应寒栀,带着些许不自然。

  林薇薇笑着补充:“尤其是寒栀,你能来,我和冷延真的很开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这话听起来大度,实则绵里藏针。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应寒栀身上,一边打量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一边琢磨着这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应寒栀端起酒杯,站起身,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向冷延和林薇薇:“恭喜二位新婚。祝你们……”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份过于平静的回应,反而让林薇薇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冷延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不甘或失落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看来我来晚了,还没敬新郎新娘一杯。”

  众人回头,只见郁士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应寒栀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冷延和林薇薇身上。

  “郁主任!”冷延和林薇薇立刻换上更恭敬的笑容。

  郁士文与他们碰了碰杯,浅尝辄止,然后像是才注意到应寒栀一样,语气平常地问:“小应也在这儿啊,史奶奶那个案子,莫斯科那边刚发来一份补充材料,我转发你邮箱了,明天上班记得处理一下。”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但在这样的场合,特意提起工作,无形中将应寒栀从“前女友”这个尴尬的身份中剥离出来,定位为一名正在处理重要公务的外交部工作人员,而且是能让身份和职务均处于高位的郁士文主动来沟通的外交部工作人员。

  “好的,郁主任,我明天一早就看。”应寒栀立刻领会,配合地回答。

  “郁主任真是个工作狂,来吃喜酒,还不忘安排人工作。”林薇薇笑着打趣,“外交部离了寒栀就不转啦?今晚好好放松一下不行嘛。”

  应寒栀微笑回应:“我们工作性质特殊,习惯了随时随地跟进处理。”

  “倒是跟我们家冷延差不多,一接到紧急通知,说走就走。”林薇薇挽着冷延的臂弯,抬眼看他,想让他开口参与聊天。

  但是冷延,兴趣泛泛,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修罗场。

  郁士文接过话茬,对林薇薇说:“小应现在是我们部门的顶梁柱,领保中心可不能离了她,那天要不是你嘱咐我亲自转交这份请柬,这会儿她肯定还在部里加着班呢。”

  这边林薇薇还没来得及揶揄郁士文对下属严苛,就有人主动过来跟郁士文打招呼攀谈,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对新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从容地离开了。

  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瞬间改变了桌上的气氛。原本那些探究、怜悯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林薇薇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起来。

  陆一鸣在一旁看着,心里对郁士文这手“无形抬举”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趁机举杯:“来来来,大家一起祝新人永浴爱河!”

  一场潜在的暗流涌动,被郁士文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婚礼后半程,应寒栀感觉轻松了许多,她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和钱多多讨论哪道菜味道不错,但是心底里那份淡淡的忧伤与哀愁,却是无论喝多少酒都浇不灭的。

  离开酒店时,夜风微凉。陆一鸣去上卫生间,喝得脸色绯红的应寒栀和钱多多站在门口等候,嘴里冒着热气。

  “你们郁主任,可以啊。”钱多多撞了撞应寒栀的肩膀,挤眉弄眼,“关键时刻,很罩着自己人嘛。”

  “今天的茅台,算是喝了个爽,哈哈。”应寒栀望着远处璀璨的灯火,答非所问。

  “咱俩喝才能喝多少,要是能拿购物袋装几瓶回去,咱俩今天也算赚了!”钱多多被冷风一吹,觉得有点发酒寒,这会儿说话舌头有点拉不直。

  “那要不咱们回去装点?烟呢,桌上烟你拿了没?”应寒栀一边说,一边回忆自己今天带来的礼金数额,“我……份子钱是五百还是一千来着的?拿了烟才勉强不亏本。”

  “你就该出个二百五,或者三百八!”

  ……

  后劲十足的酒意,让应寒栀觉得街边的路灯在摇摆,她想起郁士文那天白天在办公室的严厉教导,又想起他刚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解围。这位领导,心思深沉,手段老练,让人难以捉摸又不得不佩服尊敬。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一关,她算是挺过来了。没有失态,没有退缩,甚至借着郁士文那几句话,隐隐扳回一城。

  可是什么时候,她才能靠自己让他们刮目相看呢?

  不得不说,冷延今天的风光无限意气风发严重冲击了应寒栀已经形成了二十多年来的价值观。

  人到底要不要走捷径,要不要抱大腿?靠自己是不是个伪命题?

  应寒栀看着郁士文在朝自己走近,心想:哎?这不就是捷径本径和大腿本腿吗?于是咧着嘴,傻乎乎地挥了挥手冲他打招呼。

  夜色中,他步履沉稳,深色大衣的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

  “郁、郁主任……”她舌头有点打结,努力想站直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郁士文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

  “喝多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

  “喝了一点……”应寒栀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随即又憨憨地笑了,“好吧,可能不止一点。”

  “明明是两点!”钱多多也跟着凑热闹发酒疯。

  这时陆一鸣出来了,恰好他的司机也把车开了过来。

  “上车吧,两位美女,咱们下一趴不醉不归!”他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女士优先。

  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不远处,司机下车为郁士文打开车门。

  郁士文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工作:“我顺路送应寒栀回去。你送钱小姐吧,她也喝了不少。”

  “嗯?这样不就没有下一趴了?”陆一鸣看看那辆奥迪,又看看应寒栀,挑眉夺命二连问:“你想继续喝个痛快还是想回家睡觉?你要坐谁的车?他是顺路,我可是专程。”

  晚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应寒栀的酒意被冷风激得清醒了几分,她看着站在车边的郁士文,他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示。

  就在陆一鸣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选择自己避开领导时,应寒栀却摇摇晃晃地朝那辆奥迪走去。

  “我坐郁主任的车。”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顺路就好,不用你专程,那多麻烦。”

  陆一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行,那明天见。”

  郁士文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在她弯腰上车时,不动声色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这个动作很轻,轻得仿佛只是绅士风度,但应寒栀却感觉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一阵发烫。

  车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应寒栀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感觉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地址。”郁士文坐在她身侧,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她愣了几秒,从短路的大脑中搜索,报出小区名字,司机熟练地设置好导航。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应寒栀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郁士文,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流动的灯光下明明灭灭。她注意到他的领带比平时松了些,喉结的线条在阴影中格外清晰。

  “郁主任……”她小声唤他。

  “嗯?”他没有睁眼。

  “您也喝酒了?”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她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其实是明知故问,如果他没喝酒,按他的习惯,今天大概率会自己开着他那辆黑色大众,而不是坐着现在这辆有司机的奥迪。

  “一点。”他简短地回答。

  这个认知让应寒栀莫名安心。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那么清醒克制。

  她借着酒意,比平时大胆许多:“今天……谢谢您。”

  他终于睁开眼,转头看她:“谢什么?”

  “您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怜。”她的声音软糯,带着醉后的坦诚。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车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应寒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纤细的天鹅颈被热风吹得痒痒的,她下意识地想去扯那条珍珠项链,却发现扣子很紧。“这个……解不下来……是陆一鸣的,要还给他……”她小声嘟囔,手指笨拙地在颈后摸索。

  “别动。”郁士文倾身过来。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温热干燥。应寒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咔哒”一声,项链应声而开。

  他重新坐回原位,将项链仔细收好,递还给她:“收好,明天还给陆一鸣。”

  应寒栀接过项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掌,一阵微麻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她顺势往他那边歪了歪。这次,他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坐稳后才缓缓松开。

  “郁士文。”她改了口,不叫主任而是直呼其名,突然小声问,“你觉得我……可怜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可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都觉得我很可怜……我哪一点比林薇薇差?除了我没钱没势没背景。”

  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意别人的看法,是最不划算的投资。比较和攀比,也是最没意义的内耗。”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触感。应寒栀感觉自己的酒醒了大半,却又陷入另一种眩晕。

  “这是官话场面话。那你呢?”她鼓起勇气问,“你是怎么看我的?你是不是也一直都看不上我?”

  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我看人,只看值不值得。”

  这个回答太过模糊,应寒栀不甘心地追问:“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

  郁士文沉默,没有作出解释。

  应寒栀不依不饶,按照他看人的哲学标准继续问:“那我……值得吗?”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郁士文转过头,这次他的目光格外专注:“值不值得,不是靠问的。”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仿佛能看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应寒栀突然不敢再问下去,慌乱地移开视线。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应寒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今晚的京北格外陌生。

  “郁士文。”她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很迷茫……”

  “正常。”他的回应简洁却有力。

  “那你……也会迷茫吗?”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直到车子再次启动,他才缓缓开口:“每个人都会。重要的是迷茫之后的选择。”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是选择继续在原地打转,还是看清方向继续往前走,又或者说,方向,是走着走着才辨认出来的。”

  应寒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这个男人像一座山,沉稳得让人心安,又神秘得让人想要探寻。

  她突然很想伸手触碰他眉宇间的褶皱,想知道那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她终究没有这个勇气。

  车子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郁士文先下车,绕到她这一侧为她拉开车门。

  夜风很凉,应寒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已经披在她肩上。

  “穿上。”他的语气依旧不容拒绝。

  应寒栀裹紧还残留着他气息的大衣,抬头看着他:“那你……”

  “我车上有备用。”他打断她,“上去吧。”

  她站在原地,脚步踌躇:“你今天……为什么要送我?”

  郁士文看着她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夜色中他的目光格外深沉:“你说呢?”

  这个反问太过暧昧,应寒栀的心跳突然失控。她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转身:“早点休息,明天别迟到。到家记得开个灯。”

  看着他坐回车里,车子还未驶离,应寒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肩上的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就像他这个人,看似疏离,却在细节处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今晚的月色很美,风也温柔。而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酒精的作用渐渐消退,但另一种醉意却悄然蔓延。

  这个男人,像一坛陈年佳酿,初尝清冷,回味却绵长。而她,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贪恋上了这份独特的滋味。

  她猛地摇摇头,强迫自己恢复理智,一定是见色起意,她希望第二天郁士文就变成大腹便便头秃脸油的老登,不然任谁见了这样帅气逼人的领导,都会想入非非,听说之前也有喜欢他的下属,好像分分钟就被逼着换了部门……

  太可怕了……男人和饭碗,如果必须选一样,应寒栀选饭碗。

  月光下,京北的夜色正浓。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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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大大肥章,拼了!宝子们的评论就是我的动力。[让我康康]ps:你们以为栀栀动了心,有没有可能她是在钓,你们以为男主坐怀不乱,有没有可能那是上位者的审慎洞察和观望。总之,老房子还没有到着火的时候,文不会短,事业线感情线都要给男女主一点时间哈[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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