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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郁士文利用登机前的有限时间, 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更加高效投入地处理案件。那份关于家属陪同的请示报告,他亲自起草, 将理由阐述得更加充分有力, 将风险控制方案设计得更加滴水不漏。他动用了自己积累的人脉和信用, 向关键决策层进行非正式的沟通和说明,确保这份破例的请示能得到最严肃的考量。
同时,他私下联系了信得过的、曾在特种部队服役、如今从事高级安保工作的旧友, 咨询在最恶劣环境下保护一名毫无经验的年轻女性的最优方案。
几天后, 高层关于家属陪同的请示有了初步反馈:原则上不鼓励, 风险极高。但鉴于郁士文陈述的理由充分,且案件目前陷入僵局, 绑匪迟迟未提出明确要求, 当地调查进展缓慢,最终决定:授权郁士文作为案件总指挥,可视案情发展,在确保绝对安全、且经严格评估和准备后, 拥有相应决定权和各种应急权限。相关责任及后果,由郁士文一力承担。
这等于给了郁士文一把尚方宝剑,同时也将千斤重担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如果最终决定让应寒栀前往并出了任何问题,他将负全责。
郁士文接到这个决定时,面色沉静, 高层的决策同他预料的一样。
但是他没有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应寒栀。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也需要案件出现真正的契机。他只是通过加密通道, 给她发送了一条信息:“请示已有进展,但需等待最佳时机。信任我。”
信任我。
应寒栀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如鼓。她不知道具体的进展是什么, 但她读懂了其中的分量和决心。她回复:“好,我信。”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身上。过往的芥蒂、身份的差异、未来的不确定性,在这一刻,都被信任二字暂时覆盖。
郁士文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三个字,眼神深沉如海。
转机出现在郁士文抵达吉利斯坦国的第四天深夜。驻吉使馆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一条模糊但至关重要的线索:绑匪可能属于一个与地方部落有勾结的小型武装团伙,其头目近期似乎有意通过中间人释放谈判信号,但极为警惕,对官方渠道极度不信任。使馆分析认为,对方可能更倾向于与非官方但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方面进行初步接触,以试探底线和评估价值。
这让郁士文立刻意识到,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家属介入预案,到了必须认真考虑启动的时刻。经过紧急风险重估,并与前方指挥团队、安全专家进行多轮推演后,郁士文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直接通知应寒栀,而是先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了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行前准备清单和一份需要她即刻签署的、更为详尽严苛的风险承诺书与保密协议。清单事无巨细,从必备物品包括特定型号卫星电话、防割衣物、基础药品、甚至女性卫生用品、以及朴素、便于活动、不显眼的着装要求、到不拍照、不单独行动、不食用未经检查的食物水源、时刻保持通讯设备电量充足等行为准则,事无巨细足足列了数十条。
应寒栀接到这份清单时,没有丝毫犹豫,她以最快速度准备好清单上的物品,并郑重签署了所有文件发回。
第二天,郁士文的视频通话请求接入。屏幕上的他,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但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血丝,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郑重。
“应寒栀。” 他开门见山,“基于案情最新进展和安全评估,决定启动家属介入应急方案。你将以前方工作组编外后勤联络员身份,于48小时后出发,前往吉利斯坦国首都与工作组汇合。具体任务:协助工作组进行信息归集整理,在必要时,经严格评估和准备,参与对绑匪的间接信息传递或身份确认工作。你的所有行动,必须绝对服从前方总指挥,也就是我的指令。明白吗?”
“明白。” 应寒栀挺直脊背,眼神灼亮,没有丝毫畏惧。
郁士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继续道:“行程已安排妥当。会有专人护送你从老家前往国际机场,全程使用化名和经过处理的旅行证件。抵达吉利斯坦国后,使馆会有信得过的人接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到任务结束安全返回,你必须时刻保持与我或指定联络员的通讯畅通。每天至少三次定时汇报,非定时汇报需提前申请。遇到任何异常,无论多小,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处理。这是铁律。”
“是,我记住了。” 应寒栀一字一句地重复,“时刻保持通讯,定时汇报,异常立即报告,不擅自行动。”
郁士文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怕吗?”
应寒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又点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这个回答似乎让郁士文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不再多言,只最后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我等你过来。”
接下来的48小时,应寒栀强作镇定地与母亲告别,她告诉外婆是处理自己工作上的紧急事宜,归期不定,让她安心。临出发前,应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小心,和你爸……都好好的回来。”
专车在夜色中悄然驶离琼城,一路疾驰,接应人员沉默专业,行程安排滴水不漏。在省城机场的贵宾通道,她拿到了全新的护照和登机牌,名字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拼音。过安检,登机,漫长的飞行,中转,再起飞……窗外云层翻滚,舷窗映出她沉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但她没有丝毫睡意,只是反复回忆着郁士文给的那份清单和安全须知,默记着可能的应急预案。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吉利斯坦国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应寒栀看到的是灰黄色的土地、低矮的建筑、以及远处隐隐可见的、光秃秃的山峦。廊桥连接,她随着人流走下飞机,每一步都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心跳平稳,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按照指示,她径直走向指定的接机口。很快,她看到了一个举着写有她化名接机牌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加密通道里让她找的接应人员陈队。两人目光交汇,陈队微微点头,转身引路,全程几乎没有多余交流。
坐上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当地牌照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驶离机场,街道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这里算不得繁华,建筑多显陈旧,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军警巡逻车不时驶过。偶尔能看到持枪的武装人员,可能是政府军也可能是其他势力在路口盘查,气氛明显比国内紧张许多。
陈队一边开车,一边用低沉平稳的声音简单介绍:“直接去安全屋,郁主任和部分工作组成员在那里。路上有几个检查站,不要紧张,证件没问题。”
应寒栀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默默记着路线和地标。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呼吸平稳。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个由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看似普通的居民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陈队示意她下车,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小楼门口有便衣安保,查验了陈队的证件后,示意他们进入。楼道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味。陈队带她上到三楼,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从里面打开,光线泄出。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那个身影。
郁士文。
他穿着深色的便装,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背脊挺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应寒栀身上时,那锐利似乎瞬间柔和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克制。
四目相对。
应寒栀一路上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他的这一刻,莫名地松了一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轻轻吸了口气,迈步进门。
“郁主任。”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
郁士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还好吗?一路顺利?”
“顺利,我很好。” 应寒栀简短回答,也快速打量了一下环境。这是一个临时设立的指挥点,客厅里摆满了通讯设备、电脑和地图,两名工作人员正低声交谈,气氛紧张而有序。
“陈队,辛苦了。” 郁士文对陈队示意,后者点头离开,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忙碌的同事。
“行李?” 郁士文问。
“随身背包,清单上的物品都在。” 应寒栀拍了拍背上的包。
“嗯。” 郁士文指向旁边一个房间,“那是你的临时住处,先去放好东西,简单整理一下。五分钟后,隔壁会议室,听简报。”
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没有丝毫寒暄或多余的关切。但应寒栀注意到,他刚才目光扫过她时,那份下意识的关切,以及此刻为她指明的清晰指令,都透着一种无需言明的周到。
“好。” 应寒栀没有多言,依言走向那个小房间。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干净整洁,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她放下背包,快速用湿巾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郁士文已经坐在主位,另外还有两名她不认识但气质干练的男女,后来才知道是使馆武官和情报员,刚才的陈队是郁士文找的第三方安保人员。见她进来,郁士文示意她坐下,没有介绍,直接开始了简报。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用最精炼的语言概述了当前僵局、最新获得的关于绑匪可能藏匿区域的线索、以及接下来计划采取的步骤,包括尝试通过中间人传递家书。
应寒栀听得极其专注,努力消化着每一个信息点。当听到家书计划时,她的心揪紧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其实郁士文这样级别的官员,在使馆等待消息作出指示是最安全也最妥当的,完全没必要设立安全屋,还把工作组聚在这边商量各种可行的营救方案,程序上来讲,他只要等吉利斯坦国的官方通知,适当介入即可,目前该起绑架案件,并未在国内媒体上发酵,舆论压力并不大。
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拼。
简报结束,两名工作人员迅速离开执行各自任务。会议室里只剩下郁士文和应寒栀,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应寒栀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对面正低头翻阅一份加密文件的郁士文,脑海里回响着刚才简报的内容,也盘旋着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郁士文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还有问题?”
“郁主任。” 应寒栀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我刚才听简报……目前营救的难点在于,绑匪极度不信任官方渠道,我们掌握的线索又不足以支持精准行动。所以,需要通过中间人递信,尝试建立非官方接触渠道,对吗?”
“是。” 郁士文言简意赅,没有多余解释。
“那……递信之后呢?” 应寒栀追问,“如果绑匪愿意接触,谁来谈?怎么谈?”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需要确认。
郁士文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这是一个审视和思考的姿态。他看着应寒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应寒栀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分析语气回答:“绑匪不信任官方,那么谈判代表必须是非官方的,但又必须能代表家属的意愿,并且……对父亲有足够了解,能在接触中传递有效信息,甚至判断父亲的状态。同时,这个人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最 好也要有领事保护和外交经验,因为我们无法预测绑匪的反应和一些突发状况。”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郁士文:“目前在这里,符合这些条件,且能让绑匪觉得分量足够、不是随便派来的小角色的……最合适的人选,是我,我是家属,也曾是……或者可以说是中方外交部工作人员,这样的双重身份对方应该不会拒绝接触。”
她说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是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这也是她执意要求前来,内心深处一直准备面对的可能性,她可能不仅仅是个后方辅助,她可能需要走到前台,去直面那些伤害了她父亲的匪徒。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只是说:“你很冷静,分析得也没错。但你忘了,除你之外,同样也有一个合适人选。”
还有另一个合适人选?谁?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是他自己!
郁士文,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高级官员。在吉利斯坦国,他并非使馆常驻人员,对于绑匪和地方势力而言,确实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生面孔。更重要的是,郁士文早年有过部队经历,甚至传闻是特种兵出身,身手和应变能力绝非普通文官可比。他精通多国语言,熟悉国际规则,处理危机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更是经过千锤百炼……而且,作为高级官员,他的分量无疑远超她这个前聘用人员,更能震慑绑匪,也更能代表中方重视的态度。
从纯理性角度分析,郁士文亲自出马,或许是比她自己更优的选择。他经验更足,能力更强,身份更重,生存和谈判成功的概率可能更高。
但是……
“你……” 应寒栀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郁士文,“不会真的要去吧?”
郁士文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那抹深沉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明显。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从达成目标的角度看,我的确比你更合适。”
应寒栀眉头紧蹙:“但你是总指挥,而且你的级别,国内高层应该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想到了问题的关键,郁士文这个级别的官员,人身安全是最高优先级,绝无可能被允许深入敌后、直接与绑匪接触,这在国际外交和内部纪律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郁士文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语气依旧平稳:“理论上,我是更优解。但现实是,这个选项被规则和风险封死了。至少,在常规程序和上级评估中,它不会被通过。”
他顿了顿:“因此,你依然是目前条件下,最可行、也最可能被批准的人选。但你明白,去了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意味着我将直接暴露在绑匪面前,人身安全没有任何保障,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谈判结果,甚至可能刺激绑匪,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眼神灼亮,“但,既然我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人选,我就会做到最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完成确认和获取信息的任务,平安回来。”
她的勇敢和坚定,毫不退缩,让郁士文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冲破理智枷锁的悸动。
在理性层面,他无比清楚自己亲自出马的荒谬与不可能。但在情感层面,当他想象应寒栀独自走进那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面对未知的凶险时,一股强烈的、想要取而代之的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是总指挥,理应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他肩负着整个行动的责任,关系到多名公民的生死,也关系到国家的外交形象。他的安全不容有失。这些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但此刻,这些道理在应寒栀那双清澈而勇敢的眼睛注视下,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甚至在心里快速推演过,如果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关系和影响力,强行推动自己作为接触代表的可能性有多大。结论是:微乎其微,且后果难以预料,很可能会打乱整个营救部署,甚至引发更高层面的干预和叫停。这无疑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可不明智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难以根除。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当他独自面对地图上那个刺眼的标记时,想象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绑匪临时变卦、现场爆发冲突、通讯中断、甚至更糟的情况……那种将她置于险境而自己却只能在远处等待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如果让你去,你怕吗?” 郁士文又问,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应寒栀沉默了几秒。怕吗?当然怕。想到可能面对荷枪实弹、穷凶极恶的匪徒,想到父亲可能就囚禁在附近,想到自己一个不慎可能满盘皆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怕不能解决问题。
“怕。” 她诚实地说,声音却很稳,“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更怕什么都不做。而且,我相信你的安排和保护。”
她看向郁士文,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有这个必要,我愿意去。我也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去做无谓的牺牲。”
最后这句话,是对郁士文,也是对整个营救团队的信任。
“应寒栀,我有时候真的拿你没办法。先这样吧,我再考虑一下。”郁士文轻叹一口气。
“嗯。” 应寒栀点头,看着他,“你……早点休息。”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窗边,走向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郁士文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完全将应寒栀仅仅视为一个任务执行者。她的安危,牵扯着他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这种情绪的强度,甚至隐隐超出了他对其他被绑人员安危的关切,这让他感到一丝自我厌恶,却又无法控制。
所以他动用了自己的渠道,联系雇佣了第三方安保团队。
他甚至在私下里,对曾是他战友的陈队下了死命令:“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我授权你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暴露部分隐藏力量,也要确保应寒栀安全撤离。优先级高于一切其他目标。”
这个命令是严重违背常规行动准则的,将个人安全凌驾于整体任务目标之上,一旦事发,足以让他受到严厉处分。但陈队从他眼中看到了说一不二的决心,并未多问,只是沉默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