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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挂断与12308的通话, 应寒栀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站起来, 迅速思考下一步, 父亲生死未卜, 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等。
她走进里屋,外婆刚刚睡醒,应母正在给她擦脸。
“妈, 你来一下, 有点事。” 应寒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应母疑惑地跟她来到堂屋。当听到应父在吉利斯坦出事, 可能被绑架了的消息时,应母脸色瞬间惨白, 身体晃了晃, 差点站不住。
应寒栀赶紧扶住她,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妈,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慌的时候。爸的工友报了警, 我这边已经报案申请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领事保护程序,外交部那边和使馆的人会立刻行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配合好使馆,不能自乱阵脚。”
应寒栀的语气异常坚定, 既是说给母亲听, 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外婆年纪大了, 受不得刺激,这件事先别告诉她,回头我要是不在, 就说我工作上有事情,需要出差处理。”
应母捂着胸口,努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栀栀,你一定想办法……把你爸救出来。”
“我会的,妈。我一定会。” 应寒栀抱住颤抖的母亲,沉声承诺。
安抚好母亲,看着她稳住心绪后去照顾外婆,应寒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等待是最煎熬的。她知道外交部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吉利斯坦国情况复杂,救援行动会面临多少困难和危险?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绑匪会提出什么要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无法忍受这种被动的等待。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她要去吉利斯坦国。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她知道,作为家属,她不懂当地语言,不熟悉情况,贸然前往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甚至把自己也置于险境。外交部也绝不会鼓励家属自行前往危险地区 。但是,那是她的父亲!她无法想象自己坐在这里,仅仅通过电话和网络,去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结果。
她需要离父亲更近一些。哪怕只是站在吉利斯坦国的土地上,离使馆近一些,离信息源近一些,或许……或许能做点什么。至少,她无法再忍受这种鞭长莫及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生根发芽。她开始冷静地思考可行性,比如签证怎么办?吉利斯坦国的签证并不好办,尤其是这种紧急情况。但她有外交部的工作经历,或许……可以尝试通过特殊渠道申请紧急人道主义签证?
好在卖房款在手里,机票路费这些开销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至于外婆和母亲……可能又要麻烦姨妈多照应一下了。
就在她思绪纷乱、几乎要立刻着手查询机票和签证信息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看前面区号是京北的座机。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且熟悉无比的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权威感,“郁士文。”
郁……士文?他怎么会……这么快打过来电话?
“关于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疑似被绑架一案,我是该起领事保护案件的专案联络负责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响着,应寒栀这边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在听吗?” 郁士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听不到这头有回应。
“在,我在听。” 应寒栀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同样冷静专业,“郁主任,请问我父亲那边,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直接消息。” 郁士文直截了当地说,“驻吉利斯坦国使馆已经接到通报,大使亲自牵头成立了应急小组,正在通过一切可能渠道,紧急联系吉利斯坦国内政部、安全部门以及事发地区的地方当局,要求他们立即展开调查和营救。同时,使馆也在尝试联系当地有影响力的华人商会、侨领,以及可能了解那个地区绑匪情况的线人,多方搜集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以往经验,这类案件,绑匪通常会有一段静默期,目的是制造恐慌,也可能是在评估价值和商讨赎金要求。我们正在全力打破这种静默,争取尽快建立沟通渠道。吉利斯坦国方面已承诺高度重视,但该地区情况特殊,行动需要时间。”
“我明白。”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但郁士文清晰冷静的叙述,反而让她焦灼的心稍微定了定。至少,最高层级的领保程序已经启动,方向明确。
“那……我能做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比如,资金方面?或者其他任何我能配合的?”
郁士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他说:“目前阶段,家属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持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首先,请确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保持通讯绝对畅通,这个号码将作为本案与你的主要联络通道。其次,请你尽量回忆并提供任何可能对案情有帮助的信息,比如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的具体工作单位、合同信息、近期通话中是否提过任何异常情况、他的人际交往、甚至他个人的生活习惯特点等。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关于资金,暂时不需要,如有需要,我们会通过正式途径与你沟通。请务必不要私下与任何声称能解决问题的人接触,或未经我们同意进行任何资金操作,以防诈骗或干扰正式营救。”
“好的,我明白。” 应寒栀快速记下要点,“我父亲受雇于中吉路桥建设公司,是货运司机。合同……我需要找一下,可能在家里有复印件。近期通话……他最后一次打回来是上周,只说一切正常,工期紧。他性格比较闷,不太爱交际,平时除了工友,接触最多的就是公司调度……” 她努力搜刮着记忆,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可能有用的信息。
“很好。请将你能找到的所有相关信息,包括合同复印件、你父亲的近期清晰照片、护照信息页等,尽快整理成电子档,通过安全渠道发送给我们。稍后我的同事会给你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 郁士文指示道,“另外,我必须强调,此案情况复杂,涉及跨国营救和高风险地区操作。请绝对信任外交部和驻外使馆的专业能力,保持耐心,配合我们的节奏。任何个人不理智的行动,都可能危及你父亲的安全,也可能干扰整体营救部署。”
最后这句话,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
应寒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否……也猜到了她刚才那个疯狂的念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意思,也会尽力配合。但是……那是我父亲。我无法只是在这里等待。如果……如果条件允许,案件有进展,或者需要家属前往进行某些……必要的接触或确认,我希望……我能有机会去吉利斯坦国。”
她提出了这个请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应寒栀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郁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于公,目前阶段,你的位置在国内,保持通讯和提供后方信息支持,就是对案件最大的帮助。前往吉利斯坦国存在巨大安全风险,且未必对营救有直接作用。后续是否需要家属前往,将视案件发展、安全评估以及吉利斯坦国方面的具体情况,由专业团队谨慎决定。这不是你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等待他的下文,却迟迟未等到后续。
她忍不住问:“于……私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沉默。良久,郁士文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少了纯粹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捕捉和明状的情绪。
“于私。” 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本能,“我理解你的心情。”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被困在千里之外,面对至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绝境,除了等待和祈祷,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足以把人逼疯。你会想抓住任何一点可能,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想要靠近,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站在离他更近一点的土地上呼吸,似乎都能减轻一点那种鞭长莫及的痛苦和愧疚。”
他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应寒栀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无法言说的煎熬。
是的,就是这种被无助感和距离感双重凌迟的感觉!他竟然……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居然能如此准确地描述出她的心境,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但是……” 郁士文话锋一转,重新带上那种属于决策者的冷静与重量,“我不建议,也不能支持你现在贸然行动。”
“吉利斯坦国,局势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那不是一个普通公民,尤其是一个年轻女性,可以独自应对的环境。绑匪身份不明,动机未清,当地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连吉利斯坦国官方力量在那里都未必能完全掌控。你过去,语言不通,人地生疏,没有任何自保和应变能力,不但无法提供任何有效帮助,反而极有可能成为新的目标、新的筹码,或者干扰甚至破坏我们精心部署的营救行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严肃:“更直白地说,你过去,会让我……让营救团队,不得不分心、分资源去保护你,这无疑会加大整个行动的难度和风险,甚至可能危及你父亲和其他被绑人员的生命安全。”
“那我……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绝望,“等着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消息?等着可能……可能最坏的结果?”
“郁士文……”她改口,不再称呼他为郁主任,“你什么时候动身过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抿了抿嘴唇:“两小时后的专机。”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乞求:“我……我会尽力配合。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案件进展到某个阶段,比如……需要家属出面进行某种非正式的接触,或者确认某些情况,或者……哪怕只是为了让父亲知道,家人没有放弃他,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到了那种时候,经过安全评估,在你们的安排和保护下……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可能?”
她退了一步,不再坚持立刻前往,而是提出了一种条件成熟后的可能性。这是她的底线,是她无法放弃的执念。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一些,但应寒栀能感觉到,郁士文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权衡和判断。
还未等那边定论,应寒栀开口:“我会自行前往,如果你们愿意让我协助,我无条件听从安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保证不影响任务,如果你们……”
“应寒栀。” 他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刚才那番关于风险、关于专业、关于理解与反对的长篇大论,似乎都成了耳旁风。她听进去了,却又用一种更决绝、更先斩后奏的方式,将了他一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风险,知道可能添乱,知道你说的都对。但我更知道,那是我父亲。坐在这里等,我会疯。如果最终的结局是坏的,我无法面对那个我本可以做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做的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担忧:“你刚才说理解,现在又何必再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选择,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而是……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郁士文心上。他当然清楚。当年母亲陷入偏执疯狂、一次次试图结束生命时,他何尝不是觉得没有选择?只能放下一切,守在旁边,用尽一切办法阻止。那种被血缘和责任捆绑着、明知可能徒劳却无法转身离去的绝望感,他体会过。
也正因为体会过,他更明白,此刻用任何冰冷的道理去说服她,都是苍白无力的。她能打出那通逻辑清晰的求助电话,能快速整理信息,证明她的理智尚存。但理智的尽头,是情感的悬崖。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他若再强硬推拒,她真的可能不顾一切地跳下去,那就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孤身涉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被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取代。
“应寒栀,”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听清楚,也给我记住:第一,外交部绝不允许、也绝不建议公民家属在未经许可和安排的情况下,自行前往此类高危地区,这是铁律。第二,吉利斯坦国局势复杂,尤其是边境和偏远地区,入境管控有时形同虚设,但治安真空地带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你所谓的自行前往,很可能在入境伊始就遭遇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根本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真的不顾一切去了,一旦被发现或遭遇危险,整个营救行动的性质都可能发生变化。绑匪可能将你视为新的筹码,吉利斯坦国方面也可能以此为由质疑我们的合作诚意,甚至影响营救进程。你父亲的安危,和其他被绑人员的安危,都可能因为你的个人行为而增加变数。”
这番话,比之前的任何警告都更加直接、更加残酷,直指核心利害关系……她的任性,可能会害死她的父亲,害死其他人。
电话那头,应寒栀的呼吸明显滞住了。她能感觉到郁士文语气里的那份沉重和……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的警告。他不是在吓唬她,而是在陈述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沉默在蔓延,带着窒息般的压力。
许久,应寒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肯熄灭的执拗火苗:“所以,我就只能等,是吗?”
郁士文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说道:“给我点时间。”
这句话,完全出乎应寒栀的意料。不是断然拒绝,不是继续训斥,而是……给他点时间。
“我要向高层请示,看是否可以批准让你陪同,毕竟你有相关工作经历,尽管已经离职。”
“郁士文……”应寒栀几乎带着哭腔,“求你……帮帮我。”
这句带着哽咽、近乎破碎的“求”字,猝不及防地让郁士文的心连带着也抽痛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压抑而颤抖,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那个总是眼神倔强、哪怕在最狼狈时也要强撑着不肯服输不会服软的应寒栀,此刻却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防备,用最脆弱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说出这个她从未对他说过的字眼。
求。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杀伤力远超任何激烈的争辩或固执的坚持。它刺穿了郁士文所有的理性外壳,直抵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这个求字,是女儿对父亲深沉的担忧,是走投无路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对他这个人,此刻所能寄托的全部也近乎卑微的希望。
郁士文心里那股从得知案件开始就盘旋不去的滞闷感,混杂着尖锐的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冷静的分析、严厉的警告,在她这一声绝望的求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她要的不是道理,不是方案,她只是在溺水边缘,本能地抓住离她最近的那只手,祈求一点力量和温度。
而他,就是那只手。
过往种种……他曾经筑起的高墙,划清的界限,在她这一声无助的求面前,轰然倒塌。
“应寒栀,”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似乎在极力平复那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柔和与……承诺的意味,“别哭好不好?”
“我既然打了你的电话,负责这个案子,就会尽我所能,调动一切资源,把你父亲安全带回来。” 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宣誓,“让你陪同的请示,我会尽全力去推动。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你父亲还在等着你,你母亲和外婆也需要你。如果你先垮了,就算有机会让你去,又有什么用?”
“我……我知道。” 应寒栀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住喉头的哽咽。
“我会好好的。” 她低声保证,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多了几分力量,“我会整理好所有资料,安抚好妈妈和外婆,等你的消息。”
“嗯。” 郁士文应了一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情绪的流露过于明显,他稍稍调整了语气,重新带上一点克制的专业感,但那份柔和并未完全褪去,“加密通道马上给你最高权限。除了案件信息,我也会让前方使馆定期发送一些非涉密的、关于当地基本情况和安全须知的内容给你,你先熟悉起来,就当……提前做准备。”
这已经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程度的照顾和安抚了。他在权限范围内,帮助她缓解那种完全被隔离在信息外的焦虑。
“谢谢。” 应寒栀道谢。
通话结束时,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氛。紧张和对抗依然存在,但冰层之下,似乎有暖流在悄然涌动。那一声求,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紧闭已久的门,让一些被刻意压抑的东西,得以微微泄露。
挂断电话后,郁士文在办公室里静立了许久。
心疼。是的,他清晰地感到心疼。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而又汹涌。他心疼她的无助,心疼她的坚强,也心疼她不得不向他这个曾经让她失望甚至可能怨恨的人低头求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精神状态最糟糕的时候,也曾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祈求着什么。那时他年轻,更多的是烦躁和无力,试图用理性和规则去应对,却往往适得其反。而现在,面对应寒栀类似的绝望,他竟然……生出了比当年更强烈也更清晰的保护欲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