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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默然相处


第5章 默然相处

  叶繁枝遇见简余彦是她在医院上班的第六天,那天,她由于大哥一早闹事迟到了。

  父亲叶半农因职务侵占罪、挪用医院和基金会资金等罪被羁押于洛海看守所期间,她和大哥为了让父亲少判几年,上缴了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可最后父亲叶半农还是被判了二十五年有期徒刑。叶家所有财产包括名下拥有的叶氏医院的股份等皆被法院追缴。判决出来当晚,父亲叶半农突发心脏病而亡。

  也正是那一晚,大哥叶繁木在接到消息匆匆赶去见父亲的途中发生了严重车祸。

  向来顺风顺水惯了的叶繁木一直无法接受自己下半身瘫痪这个事实。本就有大少爷脾气的他更是变本加厉,骂护工砸东西成了家常便饭。

  本来以叶家的实力和资源,照顾好叶繁木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但那个时候叶氏医院的董事会已经改组了,与她们叶家再无任何关系。叶繁木在医院住了半年后,医院奉了新上任院长周毅生的命令对叶繁枝下了最后通牒,表示叶繁木已经欠医院大半年的治疗费用,医院看在老院长的面上已经仁至义尽,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欠费下去,请叶繁枝体谅。并说如果再不缴费,医院不得不请他们出院。

  医院派来与她交涉的人是个八面玲珑的能干人,一番场面话说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但字字句句都软中带硬,丝毫不留半分情面。

  事已至此,再继续厚着脸皮在医院住下去那是丢亡父叶半农的脸。叶繁枝觉得自己虽然不争气,但也不能让周毅生这帮人如此地看死去父亲的笑话。于是,她变卖了身边仅有的一些值钱东西,付清了费用,咬着牙把大哥从医院接了出来。此后,对叶繁木的照顾自然落到了叶繁枝身上。

  叶繁木每个星期需要去一次医院进行物理疗法,每天都需要按摩腿部肌肉,预防肌肉萎缩。

  这几天,也不知为何,叶繁木的情绪一直不佳。今天一早起床,他失手跌了一跤,脾气顿时便爆发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开始砸房间里的东西,还弄伤了自己的手。

  叶繁枝费尽心思安抚他,给他用碘酒消毒,又包扎了伤口,好说歹说了许久,才让他安静下来。

  她照顾他用完了早餐,又去对门找吴姐,让她今天帮忙照看一下大哥叶繁木。临走前又特地叮嘱了一番,让吴姐特别要注意大哥的情绪。若是有什么状况,就第一时间打她电话。

  也幸亏吴姐要给孩子办理转学,要处理好在洛海所有的事情,月底才离开洛海,如今还能帮她照看大哥一二。一想到亲如大姐的吴姐要走,叶繁枝总是很舍不得。吴姐也舍不得她,一再说,让她去三元玩,她一定带她玩遍整个三元城。

  吴姐想起一事,对她说:“繁枝,前几天傍晚,有个很好看的女孩子来敲你们家的门。你大哥打开门后很凶地对那个女孩子说了个‘滚’字,然后很生气地把门甩上了。那姑娘后来又敲了好久的门,但你大哥在里头就是不肯再开门。”

  叶繁枝惊讶不已,第一反应便想到了大哥的未婚妻唐令宜:“那人是不是长脸,长卷的头发,个儿很高?”

  吴姐摇头:“不是,是个小圆脸、大眼睛、中等个儿的女孩子。头发刚过肩,不是很长,清清秀秀的,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

  “哦,对了。说到这儿,我还想起一件事。我上回也在小区门口看到过她,她还问我5幢怎么走。5幢不就是我们住的这一幢吗?我就指给了她。”

  叶繁枝想了许久,实在想不起这个好看的圆脸女生是谁。

  以前大哥叶繁木虽然性格桀骜,但五官立体,医术高超,能力出众,加上又是叶氏的继承人,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不过,他却从未带过任何女孩子回家见过家人。至于唐令宜,因为两家是世交,在唐母极力撮合之下,两人才成的。这件事情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很有戏剧性。

  那段时间,大哥脾气也不好,整天阴阳怪气的。一天晚上,一家三口在用餐,父亲随口提了一下唐家的事情。大哥当时默不作声,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大哥居然就破天荒地同意了与唐令宜交往。父亲和她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之后,大哥便与唐令宜出双入对,连她和李长信的婚礼,也带唐令宜一同出席。这一来,等于在自家最亲近的亲朋好友前昭告了唐令宜的地位。两人交往不过大半年,便在唐母的强烈要求下订婚了。但说来也怪,订婚之后,唐家想进一步趁热打铁,各种明示暗示着要结婚,可大哥却又拖着不肯结婚。

  当时大哥业务能力强,在医院脑神经科渐有独当一面之势,羽翼已丰。父亲叶半农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了。再说了,婚姻大事,父亲一贯抱着“只要子女喜欢就好”“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态度,便也听之任之,不强加干涉。

  唐令宜对叶繁枝十分热络,经常约她逛街购物、美容美发、喝咖啡、看电影,又三天两头地买些小礼物送她,极尽笼络之能事。叶繁枝则是抱着“大哥喜欢,我就喜欢”的态度与她交往。

  可后来一出事,唐令宜和唐家的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然而,前几天这个圆脸女孩子来过后,大哥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是巧合呢,还是两者之间有关联?

  匆忙之间,叶繁枝也琢磨不出什么结果,便不了了之了。

  想着是第六天上班,迟到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叶繁枝咬了咬牙打了车。

  就算如此,到医院时还是迟了。叶繁枝付了车钱,匆匆忙忙地推门下车。因赶着打卡,她没看到一辆车子正拐着进来,叶繁枝收势不及,差点撞到了那辆车子。

  “你怎么走路的?没看到我的车子吗?”那人的语气十分冰冷。因背对着光,那人的眉眼隐匿在清晨的光晕中,叶繁枝看不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冷冷地扔下了“下次小心点”几个字,便驾着车子进了医院的停车场。

  下午的时候,庄依林笑吟吟地从医生楼层下来,对大伙说:“简医生说请大家喝下午茶。大家要喝什么,都报给叶繁枝。”

  “哇,谢谢依林姐。”

  “是啊,谢谢依林姐。其实是简医生想请依林姐吧。看来啊,我们这都是沾了依林姐的光。”一群咨询师都捧着庄依林,个个都嘴甜如蜜。

  叶繁枝虽然初来乍到,但也已经摸清了自己这份工作的处境。庄依林业务能力极强,只要上门咨询她的客户,很少有不成功的案例。她也是个能来事儿的,该维护的客户群维护得极好。加上医生们业务能力出色,客户们都很满意。也因此,庄依林有了不错的口碑。关系好的客户还经常给她宣传介绍,一来二去地,她手里的客户便越来越多。平素连顶头上司陈越都要让着她几分。

  “叶繁枝,简医生要黑咖啡,不加奶,只加一颗糖。别给我弄错了。”出发前,庄依林喊住了她,把简医生的喜好再度仔细地叮嘱了一番。可见这个简医生在庄依林心头的分量不轻,叶繁枝自然也不敢怠慢。

  叶繁枝按每个人的要求买好后,提了好几个打包袋,远远便看到江一心穿了马路过来:“繁枝,我帮你拿。”

  江一心是个很恬静乖巧的女子,大约是一起入职的缘故,对她特别友好。

  “谢谢你,一心。”叶繁枝真心诚意地道谢。

  江一心温柔微笑,帮她分担了大半的东西。

  最后分发咖啡,庄依林原本是要亲自给简医生送上去的。但由于临时来了一个老客户找她咨询抽脂手术,她脱身不得,见众人手上都有活,最后只得怏怏地吩咐叶繁枝:“叶繁枝,你马上给506的简医生送去。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五楼是医生办公室楼层,叶繁枝伸手按电梯的时候,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李长信,动作便有了数秒的迟疑。

  但两人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每天都可能会见面,避无可避。这种情况迟早是要习惯的,早习惯总比晚习惯好。这样一想,叶繁枝倒也坦然了不少。

  可是人啊,真是越怕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出了电梯,叶繁枝便看到不远处有一道挺拔如松的白衣身影正一边跟护理人员交代事项,一边脚步匆匆地朝她这边走来。

  那人在忙碌中似有感应一般地抬了头,见了她,便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投,两两对望。李长信一时怔住了,连要吩咐的事情都忘记了。

  叶繁枝迅速垂下眼帘,结束了这一场无声的对视。她朝李长信欠了欠身,越过他离开了。

  她找到了506办公室,站在门口,调整好了情绪,这才抬起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的那一秒,简医生正从办公桌后抬头,半长的头发,阴柔俊美的一张脸。长得帅,又学有所长,是独当一面的行业精英。怪不得会令心高气傲的庄依林做出如此一番咄咄逼人、势在必得之态。

  只是,他看她的目光有几分奇怪。

  简余彦挑着眉峰,盯着她的名牌,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在我们医院美容咨询部工作?”

  这声音……不正是早上那位车主吗?叶繁枝终于知道他的目光为什么奇怪了。

  “是。”她奉上了咖啡,“简医生,你好。这是依林姐让我送上来的咖啡。”

  简余彦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再度埋头于手上的资料:“把咖啡放桌上就行。”

  叶繁枝忙搁下了咖啡,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哪知出了办公室,便发现李长信依然站在原地,见她出来,依然没有动。

  叶繁枝把他当成空气,再度与他擦肩而过。

  电梯迟迟未到,身后又有道视线如芒刺背。与李长信共处同一空间的每一秒都叫人她无法呼吸,叶繁枝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转身从楼梯间而下。

  李长信目送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原地等候。

  他只知道,她与他擦肩而过时,他身体突如其来的僵硬和想要抓住她手臂的冲动。

  他只知道,最近的每一天,他都很想看到她,哪怕仅仅是一道背影。

  他莫非吃错药了吗?

  他明明应该像以前一样厌恶她躲着她的啊?

  李长信烦躁不已,他觉得晚上应该把好友乔家轩拖出来喝一杯,放松放松了。

  傍晚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叶繁枝一下班,照例是搭公交车去了花店。她在花店工作了一年多,尽心尽责。与她年纪相仿的老板吴家希自打知道她家中的状况,对她怜惜不已,待她犹如家人。

  这次,叶繁枝在医院找工作之前便把自己的难处坦诚相告。吴家希欣然答应,说她要是能应聘成功,两人就调整一下工作时间。

  叶繁枝收了伞,推门而进:“家希,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堵车……”

  她蓦地止住了口。店里,有个面容粗犷的男子正抓着吴家希的手说话。吴家希挣扎着,似乎并不想听。两人之间气氛既暧昧又诡异。

  因她的出现,那男子愣了愣,吴家希便借机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说:“繁枝,你来了。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好。那我叫外卖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叶繁枝闻言便知她要借故留下来,便说:“我都可以的。”

  “明天有好几个订单,今晚要把花包扎好,明天一早让人送货。所以今晚可能要忙到很晚。”

  “好。”

  两人便动手搬材料,在条形长桌上开始忙碌了起来。那男子想要帮忙,家希又不让。

  吴家希把那粗犷男子晾在一旁,完全不理不睬。那人站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看着她们,许久之后,便推开门离开了。

  叶繁枝把一切看在眼里,但吴家希不说,她便当作没看到,什么都不问。

  这世上,哪个人没有一点过往和秘密呢?

  两人吃过了外卖,又把第二天一早要送出的花束全部包扎好。吴家希无故怔忪发呆了好几次。叶繁枝见状,便知有事困扰着家希。她一边整理台面,一边对吴家希说:“家希,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顾一整天的店呢。”

  吴家希回过神,瞧了瞧窗外,说:“今晚下大雨,也没什么客人,你也早点下班吧。”

  “好,我把这里收拾好就下班。”

  “行,那我先走了。”

  吴家希离开不过片刻,叶繁枝便发现她遗留在店里的手机,赶忙追了出去。

  十几米远的拐角处,清亮的路灯下,只见先前在花店的那个男子正拦着吴家希。吴家希神色不悦,推开他,试图拦车。

  那人显然是在纠缠家希。叶繁枝正欲上前,忽见那人一把捉住吴家希的手臂,霸道地将她拥入自己怀里,低头便吻了吴家希,丝毫不顾忌两人此刻正站在十字街口。吴家希显然愤怒极了,用手使劲儿打他。那人纹丝不动,任吴家希捶打,吻得越发热情缠绵了起来。

  叶繁枝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画面。

  吴家希的推拒动作渐止。两人在滂沱大雨中拥吻了起来。

  吴家希不愿介绍此人与她认识,必有缘由。既然如此,她贸然上前,只会徒增家希的难堪而已。再说了,此人显然是跟吴家希有些纠葛过往的,否则这种情况,吴家希怎么会不大喊大叫呢。

  下着大雨的夜,眼前这对似情侣又不似情侣的人,叶繁枝垂眼思虑了片刻,最后慢慢地退回了花店。

  叶繁枝一直在店内等吴家希回来取手机。

  然而,这一晚,她并没有等到吴家希,却又见到了另一个亲热画面。

  关店下班前,雨势已收,空气是难得一见的清新。叶繁枝正把店里的垃圾分类整理打包好,放进垃圾桶,以便让一早的垃圾车来收走。

  只听“嗤”的一声长而尖锐的声响,有一辆跑车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轮子溅开一地的水花。叶繁枝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猝然抬眼望去,只见跑车里的一对男女正在吵架。

  两人也不知说什么,正难分难解之际,那打扮时髦的女子忽然便双手搂住男子的脖子,凑过去吻了起来。叶繁枝来不及移开视线,一时便有些愣住了。

  车内的男人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美女。美女一转头,便看到了路边的叶繁枝,顿时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接吻吗?乡巴佬!”

  骂完叶繁枝,她余怒未消,对驾驶座上的男子道:“简余彦,你到底道不道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叶繁枝便欲离开。忽然听到车子里的男子一字一顿地抛了三个字过来:“不道歉。”

  这声音……好像并不陌生。

  美女狠狠“哼”了一声,望着花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这样吧。这里有家花店。如果你买束花给我,我就当作你道歉了。”

  那男子冷哼说:“搞笑!凭什么我要跟你道歉?”

  “你!”美女气得花容失色,威胁道,“简余彦,我们分手。”

  那个叫简余彦的男子完全无动于衷:“我们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你情我愿而已,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美女怒不可遏,上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而后推开车门,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气呼呼地拦车而去。

  车内的那个人摸着脸吊儿郎当地抬头,与目瞪口呆的叶繁枝对视了一眼。

  半长的头发,俊美的一张脸,果然是医院的简医生。原来他的全名叫简余彦。不过,此时此刻的他穿着满是铆钉的皮衣,发型打理得凌乱不堪,看上去浪荡颓废,与在医院身穿白大褂的专业严谨完全不同。

  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诡异至极。

  简余彦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发动了跑车,“嗖”的一声,扬长而去。

  第二天,叶繁枝再度在医院门口遇到身着西服的简余彦。

  简余彦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进了电梯,仿佛昨晚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也幸好如此,叶繁枝的尴尬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便结束了。

  之后,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很快便到了下班时间。

  叶繁枝一进花店,发现家希难受地趴在桌子上。

  “家希,你这是怎么了?”

  “好像感冒了……”

  叶繁枝一摸家希额头,只觉得滚烫如沸:“你额头很烫,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刚吃过药了……”

  “不行。这么烫,一定要去医院……”

  两人一个坚持要去医院,一个坚决不去。此时,门口有“欢迎光临”的声音传来,叶繁枝转头便看见了昨晚的那个粗犷男子。他见了家希的异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你怎么样?是不是昨晚淋雨感冒了?”

  吴家希别过头,语气僵硬:“你走开,不要你管。”

  那人二话不说,抱起家希便往外跑,霸气十足。吴家希挣扎着,他呵斥道:“不要我管!在洛海,除了我还有谁管你!”

  叶繁枝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吴家希被他劫走。那人到了门口,总算是想起了还有她这个人的存在,转过头说:“哦,你是叶繁枝是吧?我叫荣励华,是吴家希的男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叶繁枝不知自己要作何应答。

  吴家希又羞又窘,实在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胡说八道,你才不是我什么男人。”

  “我说是就是!”荣励华把吴家希塞进了自己的车子里,绝尘而去。

  直到花店快打烊的时候,叶繁枝才接到了吴家希的电话,但说话的却是那个叫荣励华的男子:“叶小姐,我是荣励华。家希让我转告你,这两天她不去花店了。所以,这两天要麻烦你帮忙多照料一下。”

  那人言简意赅得很,得到叶繁枝答复后,便准备挂电话。电话那头,家希也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荣励华厉声训斥她:“你都病成这样子了,还管店铺做什么。给我好好休息。”

  电话至此便被掐断了。

  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自己是,家希亦是。

  作为朋友,叶繁枝只希望家希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而她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帮她照看好花店而已。

  医院里的工作还在实习期,叶繁枝认真地跟着庄依林学习。

  至于李长信,每日里两人必定会在午餐时间见上一面。每一次的见面,总叫她心头波澜起伏不已。但避无可避,叶繁枝也只好尽量让自己学着习惯。

  这一天晚上,叶繁枝在店里整理第二天的订单,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声音,她含笑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长开衫,烫着小卷发的娟秀女子推门而入。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叶繁枝微笑询问。

  那女子不言不语,轻轻地径直走到了花丛边。她低下头,闭着眼嗅了嗅,而后缓缓微笑着睁开眼,徐徐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了触盛开的花瓣,仿佛怕伤害到羸弱的花朵一般。

  显然是个爱花之人。叶繁枝柔声介绍说:“这是小苍兰,原产自非洲,香味浓郁,有黄色、白色、紫色、红色、粉红色等颜色,它的花偏生一侧,有种斜坠的美感。它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要求阳光充足,但不能在强光高温下生长。”

  那女子转过头来看她,叶繁枝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清澈通透仿若婴孩。那女子温柔娴静地对她微微一笑,而后又把视线转到了另一丛花束上。

  “这是紫罗兰。紫罗兰原产自地中海沿岸,和三色堇很相像,很容易混淆哦。这是粉色花毛茛,有重瓣、半重瓣。它有很多花色,每种颜色都很好看。这是回音系列的洋桔梗。它的花色清新淡雅,花形很别致可爱,是这几年特别受欢迎的一种花。这是春天的洋桔梗。到了夏天,会有卡特琳娜、玛丽艾基和弗拉门科等品种的洋桔梗上市。”

  “这里的是国产玫瑰。这里的是进口玫瑰。”叶繁枝见她定定地看着一丛珍珠母玫瑰,便说,“这是珍珠母玫瑰,是淡粉色系玫瑰的精品,花形看上去跟传统玫瑰没有特别大的区别,但色泽莹润饱满,看上去有一种珍珠般的淡雅光泽。”

  “你看看。颜色是不是特别柔和莹润?”叶繁枝取出了一朵给她细细观赏。那女子痴痴地凝视着花束,仿佛看不腻似的,一直一直看着,却不说话。

  叶繁枝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打从这女子进来到现在,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她不由得仔细打量这个女子一番,发现这女子里面穿了一套条状的睡衣。这女子气质淡雅,一看便知是有良好出身的,怎么可能穿着睡衣在大街上乱跑呢?

  叶繁枝又试图与那女子交流。但无论她说什么问什么,那女子唯一的反应就只是对她微笑而已。

  那女子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一朵朵地从大铁桶里取出各式的花。每取一朵,她便歪着头细细欣赏,沉浸其中。不知不觉,那女子便取了一大束,斜斜抱在怀里,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你想买花吗?”

  那女子闻言,抬头对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单纯美丽。

  这真是非常不对劲!

  这女子一待便是一个多小时。好在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花店一隅,并不打扰叶繁枝招待客人。

  不知不觉便到了叶繁枝关店的时间,叶繁枝实在无法与她沟通,思考了良久,最后走到店外拨通了报警电话,把自己遇到的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警员回复:“请你稍等,我们马上派警员过去。”

  “好的。”透过落地玻璃墙,叶繁枝看到那女子把一朵朵花插回了花器,又开始取别的花。

  不多时,警察便赶来了。与警车一起匆匆赶来的还有另外一辆车子。有个年轻男子急匆匆地下车,问警察:“是这家花店报的警吗?”

  叶繁枝与他一打照面,差点惊呼出声,竟然又是简余彦。

  不过,今晚的简医生穿着还算正常,白T恤、牛仔裤,除了发丝有几分凌乱外,整个人看上去简单清爽。

  事实上,这几日来,她天天在医院见到“面瘫”的简余彦,以至于叶繁枝对雨夜看到的那个人,一直有种“她见到了一个假的简医生”的感觉。

  他一把抱住了那个女子,如释重负地说:“妈,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

  叶繁枝不免又是一阵目瞪口呆:这女子看着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怎么会是简余彦的母亲?

  “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急疯了。我来来回回地找你……走吧,我们回疗养院。”

  那女子固执地指着花器里的那些花,不肯走。

  简余彦说:“你喜欢这些花?好,我把这些花都买下。我们带它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那女子这才点了点头,欢欢喜喜地从花器里取了一大捧花,跟着简余彦走了。

  “这些花我都买走。如果钱不够的话,我明天一并给你。”简余彦说着把钱包里厚厚一沓现金全部拿了出来,不待叶繁枝回答,便半拥半哄地把那女子带上了车。

  他向两位警察道了声谢,随即驾车驶离了。

  两个报警电话一次性得到了解决,警员们也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了。

  关门前,叶繁枝又接待了两个客户,整理了订单,又整理了明天去鲜切花市场批发的品种。在空隙的时候,偶尔想起那女子,总觉得有种奇怪之感。

  数日后的晚上,叶繁枝专心研究着整容外科的专业书。

  “一束香槟玫瑰。”

  那人一说话,叶繁枝便愣了。她抬头,面前站着的竟然是简余彦医生。白天的时候,两人也曾在大厅遇到,但他照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擦肩而过了。

  “好的,请稍候片刻。”叶繁枝如招呼寻常顾客一般地招呼简余彦,询问他的要求后,方从大铁桶中取出花,开始修剪枝叶。

  简余彦于百无聊赖中扫到了长桌上那本厚厚的外科整形方面的专业书,随手翻了翻,甚为诧异:“你还看这个?”

  叶繁枝此时正专心地包扎花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简余彦在跟她说话。她轻声解释:“我不是医学专业毕业,所以只能以勤补拙。”

  简余彦“哦”了一声,便不置可否地移开眼,转而打量四周。花店面积并不大,但每个角落都进行了合理布置,临街的两面落地玻璃窗边摆放的是各式鲜花,另一面白墙上则是在原木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各种各样的多肉,中间是原木色的长工作台,让人一进来便有种很舒适温馨的感觉。

  两人不说话的时候,店内便安静沉寂起来。一时间,连叶繁枝用包装纸包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最后,叶繁枝将包扎好的玫瑰花装入纸盒,然后盖上纸盖,系好缎带,含笑捧给了简余彦:“你好,二百二十块。因为那晚你多给了三百多块,所以我今天还要找你……”

  “不用了。”简余彦拿起花束便走人,到了门口处,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说,“叶小姐,那晚的事情……谢谢你了。”

  此后,简余彦隔日便会来买一束花,而且每回都是不同的品种。但两人之间的对话仅限于简余彦问她“多少钱”,然后她回答多少钱,最后简余彦便会默不作声地付账离开。

  但凡第二天两人在医院遇到,简余彦都只是淡淡地扫她一眼,而后交错离开,仿佛前一晚来她花店买花的是另外一个人。

  简医生显然是个不容易接近的人,好在叶繁枝也不想攀高枝,她只想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安安稳稳地拿自己应得的一份工资,养活大哥和自己而已。所以,叶繁枝从来不介意,也不在意。

  只是偶尔听见李琪在庄依林面前提及简医生,以及庄依林说起简医生的时候,她心中不免会疑惑万分:就简医生这不冷不热、不阴不阳的个性,庄依林怎么会喜欢呢?

  但转念一想,喜欢与爱这种东西,是世界上最难控制的。如果能控制,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爱情事故”呢?

  就比如她吧,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天下午时分,医院来了一对咨询唇腭裂修复手术的母子。当时的咨询处就叶繁枝和庄依林两人。

  庄依林素来“火眼金睛”,她一眼就从这对母子的衣着看出了他们的经济状况,便知道这对母子是冲着他们医院的免费修复手术过来的。她并不想浪费口舌接待,便找了个借口起身说:“叶繁枝,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有事要去找简医生。”

  “可是我……”叶繁枝想喊住她,想说自己才上班不久,从未一个人单独接待过客户。但庄依林摆明了不想接待这对母子,叶繁枝只有硬着头皮含笑起身:“你们好,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们的吗?”

  那母亲怯怯地坐了下来,拉过儿子,让叶繁枝看一下孩子的情况:“护士小姐,听说你们这里有免费的修复手术。你看我娃儿的嘴巴,也不知你们这边能不能做这种免费手术。”说到这里,她搓了搓衣服下摆,羞涩地说:“我今天带娃来,也是想咨询一下。但是,我们没那么多钱给娃治病。”

  由于当年叶氏基金会曾资助过很多唇腭裂的孩子,叶繁枝对这一方面的专业知识了解得相对多一些。于是,她登记了孩子的资料:“孩子的这个情况需要让我们医院专业的医生来面诊决定。你稍等一下,我联系一下医生。”

  她问了陈越关于唇腭裂修复的情况,最后拨到了许诺这里。许诺说李院目前正好有个小空当,她询问一下,再回复她。叶繁枝忙说好。许诺身为院长助理,待人很是热情亲切,并不像庄依林、李琪那般势利精明。

  趁着等回复的空当,叶繁枝与孩子聊了起来,问他叫什么。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说:“我叫平安,平安如意的平安。”

  “平安,你好。我叫叶繁枝。”叶繁枝把自己的胸牌指给他看,“你可以叫我叶姐姐或者繁枝姐姐。”

  没多久,许诺便回了电话过来,说李院请他们上去。

  想到要见李长信,叶繁枝有一秒的迟疑。但这是工作,是不可能避开的。叶繁枝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后,带着母子二人搭乘电梯去了李长信的办公室。

  洛海连日的阴雨天,雨滴淅淅沥沥不断,然而这一天的天气却是极好。李长信身后是很大的玻璃窗,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光洁清透的玻璃铺天盖地地涌入。他整个人便沉浸在一片和煦的光芒中,温暖安宁。

  李长信合上了手中的资料,抬头招呼病患。大约也是没有料到会看到她,所以明显一愣。但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专业仔细地开始检查孩子情况。

  “做唇腭裂手术时,我们会在上腭的两侧做切口,将软组织进行游离,然后向中间推移,将两侧的肌肉、黏骨膜和黏膜分层缝合,最后重建上腭。但是孩子的后期恢复并不怎么理想,你看这里,鼻翼和鼻小柱呈畸形……”

  眼前的这个认真诊治病患的人,冷静从容,自信干练。叶繁枝有一瞬间的恍惚失神,她真的认识过眼前的这个人吗?真的曾与他共同生活过两年吗?叶繁枝自己开始有种不确定感。

  叶繁枝极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打开笔记开始记录李长信与客户之间的对话,以便日后自己可以专业地与人交流。

  李长信注意到了,公式化地对她说:“如果工作需要的话,你也可以录下来。”

  叶繁枝呆了呆,反应过来后,忙打开了手机录音。她注意到李长信刻意放缓了语速,方便她录下所有要点。

  “牙槽嵴裂隙导致牙齿扭曲,牙列不齐。如果要更好地修复牙槽嵴裂隙,愈合已经分离的上颌骨,进行牙槽嵴裂植骨手术则是最好的办法,然后再对牙齿进行正畸治疗。牙槽嵴裂植骨手术需要掀起唇侧和腭侧的牙龈组织瓣,然后严密缝合,最后形成植骨腔隙,再植入自体松质骨。这个手术后基本上可以恢复前颌骨的稳定以及牙弓的完整,然后诱导牙胚在缺牙间隙重新长出……”

  那母亲很紧张地问了关于免费手术的问题。李长信表示医院确实每个月有一场免费修复手术,但每个人只免费修复一期,并且目前已经排到大半年后了。那母亲闻言,表情明显大松了一口气:“免费一期也行。对于我们这样的穷人而言,这也是一大笔钱。”

  “不过这次修复后可能还会遗留一些小问题,例如切口的瘢痕增生等,不过这些可再做进一步处理。”

  “咱娃这情况,一般要修复几期?”

  “这个具体要看个人的恢复情况。这样吧,我先给孩子做第一期修复手术。如果以后孩子有其他问题需要继续修复的话,你再来医院找我。”

  那母亲连声道谢,感激不已。

  许诺敲了敲门,推门而进:“李院,你的手术时间到了。”

  “好,我知道了。”李长信转头对那对母子说,“那我们就这么定下来,具体的手术时间以及各种流程安排,你可以跟这位叶小姐联系。”

  叶小姐。骤然听到这个称呼,叶繁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数秒后,她才意识到,李长信所说的叶小姐指的便是她。

  叶小姐。这个称呼公私分明,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秒,叶繁枝心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隐秘疼痛。

  她合上了笔记本:“好的。麻烦您了,李院。”

  “不客气。”说的是“不客气”三个字,但事实上李长信的每一个字都十分客气疏离。

  “李院,如果可以,请尽量帮忙提前安排手术,也好让孩子早些恢复健康。”

  “好。”

  平安妈妈与叶繁枝根据流程在合同上核对并签了字,然后带着孩子感激地跟她道别。平安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对她抿嘴微笑:“叶姐姐,再见。”

  平安羞涩怯懦的脸让叶繁枝想起曾经的小天。

  当年的小天如果没有得那个病的话,如今都应该要小学毕业了吧。

  犹记得那一年,她答应过小天,等他手术做好后,就带他去游乐场玩。可到最后都没实现。

  当时的叶氏慈善基金捐助了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但小天是当时她第一个亲自接手资助项目的孩子,而且是唯一一个去世的孩子。因为遗憾与不舍,所以这些年,叶繁枝总是不免会想起他。

  想起他稚嫩可爱的脸,想起他天真无邪的笑容。

  想起小天没去成的那个游乐场,想起她与李长信以及孩子们曾在那里度过的大半天。

  想起那时自己想小心翼翼地接近李长信,但又怕被他拒绝的忐忑不安的心情。

  那时候,很多人都叫她叶家公主。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也是会怕被自己的心上人拒绝的。

  那个下午,叶繁枝无法克制地想起了过往,一度红了眼。她怕同事们看出异样,便借口不舒服,去了洗手间平复心情。

  回来后,她面色如常地回到了工作岗位,有条不紊地与李长信的助理许诺核对了李长信的日程表。许诺把平安的手术时间插了队,提前到了半个月后的一个空档期。

  后来,许诺无意中说了一句:“李院也不知怎么的,特别重视这个叫平安的孩子……本来都已经排满了,起码要在半年后。这手术时间是硬生生给挤出来的。”

  叶繁枝才知道这个手术日期是李长信亲自定下来的。

  这晚,简余彦又把车停在了花店门口。

  从透明的玻璃窗望进去,只见叶繁枝在工作长台上翻着厚厚的专业书,拿着笔认真地在画重点做笔记。有一绺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地滑落下来,她随即用手拨到了耳后。一低头,发丝随即又掉落下来,微微颤颤地垂在白嫩的耳畔,为其平添了一抹风流妩媚。

  拥有这么一副好容貌和一副玲珑有致好身材的女子,竟然甘于从事两份平凡而又辛苦的工作。

  他在医院见过庄依林对她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场面。而她一直唯唯诺诺,忍气吞声。

  这还不是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她不像医院里的其他女生,每天上赶着对他们这一群工作好、待遇佳的单身男医生献殷勤。她似乎对他和医院的任何医生都没有半分兴趣。

  太多所谓的美女,不都仗着自己年轻貌美的姿色,想不劳而获吗?虽然他特别厌恶这种人,但他不得不承认像叶繁枝这样的容色,完全是有不少捷径可走的。

  最简单的,就是找一个医院的男医生恋爱结婚,这样她就完全不必这么辛苦地打两份工了。

  简余彦在医院与任何医生都相交不深,但无意中听到过男医生们的谈论,说医院新来的两个美容咨询师不错,一个美艳一个可爱,并且都是纯天然的美女。很显然,其中一个指的便是她——叶繁枝。

  只要她愿意,显然是有很多机会可以成为他们其中某位医生的女朋友的。但就目前看来,她似乎并没有这份心思。

  所以,简余彦不解之余又觉得这个叫叶繁枝的有几分与众不同。

  大约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这一晚他做了一件让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事情。

  叶繁枝将包扎好的小雏菊递给了他。简余彦接过,随手搁在了桌上。他拿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脸,对她说:“对我们美容整形来说,给客户做手术前的设计是最重要的,因为它将直接关系到最后的整形效果。只有设计适合客户的术前方案,选择最适合客户的手术方式,才可能达到最完美的整形效果。术前设计呢,又有很多原则。比如主次原则,这个原则呢,决定的是我们手术的先后顺序。

  “又比如重中之重的整体原则,我们在做术前设计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宏观的整体设计思维。举个例子,很多人会拿明星的照片来让我们整形,说什么××明星的眼睛很大很美,××明星的鼻子很精致,××明星的嘴巴很漂亮,××明星的脸形很完美……明星们的眼睛、嘴巴、鼻子确实很美,但并不一定就适合我们的客户。如果不协调的五官放在一张脸上就会是一个事故现场,一场灾难。这就是有的人,五官单独看都不过是普普通通而已,但放在一起就特别舒服好看;而有的人,五官的每个部分分开来看都很美很精致,但整张脸看起来很奇怪的原因。

  “还有,比如美学标准原则。其中最常规的是‘三庭五眼’,还有可逆性优先原则、个性原则、开运原则等。”

  叶繁枝问:“开运?”

  “对,现在很多客户特别是女性做整形是为了开运、旺夫等,比如面相学上说的‘面颊丰满、额头宽阔,都表示旺夫、财运好’。她们会根据面相学上说的一些好运的面相而整形。你如果想做好美容咨询这份工作,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不仅外科整形方面的专业书,连面相学的书都必须要涉猎。当然还必须要有心理学方面的一些知识。”

  第一次有人这么系统地给她讲解,叶繁枝听得津津有味,她感激的同时又觉得有几分受宠若惊。简余彦从来都是一副阴柔冷漠模样,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今晚居然一下子给她讲了这么多的专业知识。叶繁枝十分感激:“谢谢你,简医生。”简余彦耸了耸肩,而后付钱走人。

  陈越主任安排她和江一心跟着庄依林和李琪两个人学习,但两人早已经咂摸出了味道。庄依林和李琪碍于陈越,明面上会指点两句,但暗地里却是不愿真心教她们什么东西的。两人无可奈何,也只好尽量看专业书自学,偷偷观察她们是怎么与客户交流、怎么与客户成功签合同的。

  隔了一个晚上,他又来买花,留下了几本与外科整形相关的书给她:“我家里的几本书,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叶繁枝不由再度受宠若惊:“谢谢简医生,我一定好好看。”

  简余彦则是如往常一样,付钱拿花走人。

  不久后,李长信亲自给平安做唇腭裂修复手术。

  叶繁枝也陪同平安父母待在手术室外。手术结束后,李长信从里头出来,正对助理医生说:“手术后的疼痛和不适可能会影响孩子进食……”他见了叶繁枝,语声一顿,而后又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给他补充高营养的流质,必要时给予静脉补液。”

  助理医生应了声“是”。

  平安父母焦急地迎了上去:“李医生,娃怎么样?”

  “你们放心,手术很成功。接下来要看后期恢复情况,若有需要再做进一步处理。”

  出院的时候,平安母子对他们千恩万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叶繁枝来到这个医院后接待、成功签约手术并出院的第一个客户。虽然是免费修复手术,但还是令叶繁枝觉得很有成就感。原来帮助别人,看着别人快乐,自己真的也会有幸福快乐的感觉。

  叶繁枝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开心畅快的感觉了,她忽然很想跟蘅慧分享,也正好谢谢她。若不是蘅慧,她铁定是不会接受这份工作的。

  蘅慧接到她的电话,笑道:“行吧,行吧。我接受你的道谢,你什么时候请我吃个饭就行了。”

  丁蘅慧是她第一份工作时认识的朋友,正直能干,让当时处于低谷的她感受到了很多温暖。如今亦是。

  “我们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随时都可以请你吃饭。但你这个大助理,每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请也请不到。”蘅慧半年前换了份助理的新工作,经常处于二十四小时待命状态,虽然工作量大,工作时间也长,但公司待遇极好。蘅慧虽偶有抱怨,但充满了干劲。

  “我今天就有空。我们关总昨天回美国了。”

  “行,那就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

  “这几天特别想吃辣的。”

  “我们医院附近的商场开了一家专门吃牛蛙的饭店,有香辣、麻辣、紫苏等多种口味。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蘅慧闻言便连连叫好:“就这家,就这家。你订个位子。”

  蘅慧剪了一头短发,举手投足越发干练大方了。蘅慧向来理智成熟,这几年来一直帮助和鼓励叶繁枝,给她提了很多中肯的建议。当年,叶繁枝在设计公司工作时,与她有幸成为同事。有一回,叶繁枝在工作中被人陷害,交上去的设计稿被人暗中调包,令公司失去了一单生意。她们的顶头上司自然是怒不可遏,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便把叶繁枝骂了一通。蘅慧看不过去,挺身而出为她说话。这件事情最终导致叶繁枝从设计公司辞职,但叶繁枝对蘅慧的挺身而出一直感激在心。两人就这样成了好友。

  蘅慧问她医院的工作怎么样。

  “一切还算顺利。”

  叶繁枝跟蘅慧说她最近在网上看了几家康复中心,其中有一家她觉得硬件设施不错,收费也很合理。想趁星期天的时候,去参观并详细咨询一下。

  蘅慧很是支持她的这个决定:“繁枝,我一直觉得你大哥的情况还是去康复中心比较好。在那里既能让你大哥得到妥善的照顾,也能让你减少后顾之忧,从而更好地投入工作和生活。”

  叶繁枝知道蘅慧是真心为她好,所以发自肺腑地跟她道谢。

  “别白谢,好好工作,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痛快地吃了这么一顿辣,心情大好。”

  叶繁枝听出了不对劲:“蘅慧,你是不是新工作做得不开心?”这是叶繁枝头一回见她流露异样。

  蘅慧淡淡一笑,却隐含了一丝苦意:“我是当局者迷,医者不自医。没什么大事,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放心吧,我搞得定的。”

  既然蘅慧不愿意把烦心事告诉她,那么她也就不便多问。蘅慧情商高、能力强,想来没有她搞不定的。

  “好,那我就努力工作,努力完成请你多吃饭的神圣使命……”其余未说完的话以及嘴角的笑容都戛然而止。透过玻璃窗,叶繁枝看到了李长信与一个美女说着话,并肩从电梯处过来。那女子穿着白衬衫和深粉色过膝紧身裙,脚踩着白色尖头皮鞋,顾盼之间,自信大方。

  叶繁枝骤然别过脸。

  这个美女,叶繁枝并不陌生。

  她是李长信深爱的人——徐碧婷。

  时隔几年,叶繁枝依然记得李长信第一次正式与她约会的情景。

  他诚实又残忍,一见面便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叶小姐,我是有女朋友的。她叫徐碧婷,目前在美国。但是现在,因为你,我不得不跟她分手。”

  “叶小姐,只要你说不愿意跟我交往,不愿意跟我结婚,就可以让这一切都恢复原状。”

  她只是怔怔地看看他,最后说:“不,我愿意。”她想要和他在一起。

  “叶小姐,我们之间没有一点感情,这样的婚姻你也想要?”

  她仰起脸,面色苍白地回答他:“是,我想要。”

  李长信铁青着一张脸,却再无任何言语。

  此后,两人开始交往并结婚。

  李长信规矩很多,在交往的第一个星期,便一条条陈列出来,用A4纸打印出来给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条 不许随便去医院找他

  第二条 不许干涉他的工作

  第三条 不许干涉他的交友情况和与友人之间的交流

  第四条 不许随便买昂贵的礼物送给他的家人

  第五条 不许经常让他去她家,一月最多只能去一次

  第六条 不许在人前与他亲热,连牵手也不行

  第七条 不许随便翻看他手机

  他只说了一句“这几件事情希望你能遵守”,她便将这几件事牢牢记在心中,从不敢轻易触碰。

  大哥叶繁木很是看不过去:“繁枝,你太迁就李长信了。你是我们叶家的宝贝,你完全不用对他这么委曲求全。你嫁给他,在古代这算是下嫁,知道不?”

  她总不愿听大哥说贬低他的话,每每生气地截住他的话头:“哥!”

  大哥亦不止一次问过她:“繁枝,你真的快乐吗?”

  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并如愿以偿地跟他在一起了,怎么可能不快乐呢?

  虽然知道李长信心中一直有他的前女友,但她也愿意接受。她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所有的小任性小脾气,只想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女朋友和李太太。

  但她没料到的是,两个人交往后不久,徐碧婷便从国外回来,甚至还应聘到叶氏医院的整形外科上班,与李长信在同一科室,每日朝夕相对。李长信一日比一日心思恍惚,她自然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此后,她如临大敌。徐碧婷并不是一个善类,后来要不是大哥逼退了徐碧婷,她怕是早已败下阵来了。

  在与李长信的这段感情和婚姻里,她一直都是一厢情愿而已。

  她后来才明白:无论是爱情还是婚姻,都是要靠两个人一起经营的,一个人一厢情愿是不可行的。勉强得来的,都是不会幸福的。

  她就是那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当年,父亲叶半农已察觉到了自己在被调查一事,把她叫回家,严肃认真地对她说:“繁枝,爸爸要出事了。你跟长信尽快出国,无论去哪个国家都好。”

  她不敢相信,愣了片刻后,才颤颤开口:“爸爸,你开什么玩笑呢?”

  “繁枝,爸爸不是开玩笑。爸爸已经在被调查了。爸爸不知道那些账本怎么流出去的。不过事已至此,现在追究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叶繁枝十分愕然:“什么账本?”

  叶半农缓缓地说:“这些事情你和你大哥不需要知道,也千万别过问。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听爸爸的话,赶紧和长信两个人离开。这件事刻不容缓。”

  怪不得这段时间李长信和大哥都到外头出差,原来是父亲刻意安排的。

  到了这地步,叶繁枝突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腾地从沙发上起身,语无伦次地说:“爸,那你赶紧出国……赶紧走啊……”

  叶半农苦笑道:“繁枝,爸爸已经走不了啦。所以趁现在,你和长信还有你大哥,能走就赶紧走,越快越好。否则爸爸会拖累你们的。繁枝,你别怕,凡事都还有爸爸在呢。”

  那日,叶繁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抛下父亲,离开洛海。

  李长信出差在外,并不在家。但小而温馨的家里,依然处处萦绕着他残留的气息。

  叶繁枝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想了很多的事情。

  过往的,现在的,想了很久很久。但无论怎么想,最后都只得到一个让她全身冰冷的结论:若是父亲出事,她是留不住李长信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再说了,李长信从来就不爱她,他一直深爱着徐碧婷。李长信完全是被逼着才与她结婚的,他或许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与她离婚。

  与其让他提分手,不如她主动离开。这样的话,日后回忆起来,这段强迫来的婚姻尚有一点余温,不至于那么难堪。

  叶繁枝一边想一边落泪,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哭了又哭。

  最后,她擦干眼泪,拨通了电话,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李长信,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的李长信一直无声沉默,片刻后,他挂断了电话。

  那一瞬,叶繁枝真是心如刀绞,痛不可抑。

  若说打这个电话前,叶繁枝没有一丝期待的话,那是骗人的。她多希望李长信说不,她多希望李长信骂她“吃错药了”“疯了”之类的话,哪怕他仅仅是问一句“为什么”,也会让她好过许多。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只用挂断电话这个无言的动作表明了一切。

  可见,这两年的朝夕相伴,她对他所有的好,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那日,叶繁枝拿着电话,怔怔地保持着与他通话的状态。电话里头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传来,每一下都似刀片,悄声无息地割开她的心脏。

  两人很快办好了所有手续。

  不日后,徐碧婷打电话给她,耀武扬威地告诉她,她和李长信要出国了。

  按时间推算,李长信早在她说出“离婚”两个字前便已经办好了所有的出国手续,只有她不知道。

  在李长信的所有计划里,会有李长乐,会有他奶奶,会有徐碧婷。但从来都没有她叶繁枝。

  虽然心在滴血,但叶繁枝痛苦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李长信离开的那一天,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他说:“我现在在机场,马上就要飞美国了,接下来会在美国工作。”

  自从手机铃声响起,发现是他打来的那刻起,叶繁枝便紧张到几乎快要窒息了。

  她愣了良久才问了一句话:“你一个人坐飞机去美国吗?”

  李长信在那头没有说话,他停顿了片刻,慢慢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我要登机了,再见。”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叶繁枝紧握着手机,愣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李长信的这个电话是在与她告别。

  她夺门而出,连鞋也来不及换,就想着拦车去机场。

  可是,车子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飞驰而过,没有一辆愿意停下来……

  她最后还是来到了机场,可是飞机早已经起飞许久了……

  叶繁枝赤着足站在机场外的公路上,仰望着一架又一架的飞机从视线中消失。

  一只家居拖鞋是何时掉的,她不知道。

  脚底何时被尖锐物体割破流血的,她亦不知。

  她只知道,其中一架飞机载着她的李长信飞走了。

  她的李长信。

  不,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和李长信已经离婚了。

  两人已经毫无干系了。

  他再也不是她的谁了。

  那一天的天气,天净云低,微风吹絮。

  叶繁枝缓缓地蹲下来,抱着双膝,号啕大哭。

  第二天,父亲叶半农在叶氏医院每周的例行会议中被带走调查。

  再后来,她半夜接到了父亲猝死的电话通知。她游魂似的去了医院,站在病床前,看着覆盖在父亲身上的那块白布,她颤抖着掀开,而后晕倒在了地上。

  同一天夜里,大哥叶繁木接到通知,在赶去医院的途中发生了严重车祸。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叶繁枝是真真正正亲身体会过的。

  如今的叶繁枝再回忆起从前,虽然心里依然会酸涩不已,但却早无半滴眼泪了。

  她早已经认清了现实。在与李长信的这一段感情和婚姻里面,她一直都是一厢情愿。从始至终,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

  一点也没有。

  甚至还非常厌恶她吧。

  如果不是她,他和徐碧婷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李长信和徐碧婷走进了对面一家餐厅,亦与她们一样坐在靠近玻璃窗的位置。

  透过两面透明的落地玻璃,叶繁枝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人的一举一动。

  比如,李长信绅士地为徐碧婷拉开椅子。比如,徐碧婷凝视着李长信,与他说话,时而撩着一头长发,时而托腮微笑,娇美若花不可方物。比如,两人之间的深情对视。比如,徐碧婷笑吟吟地从他的盘子里取食物,两人分享同一块牛排。

  蘅慧很快便瞧出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一眼便看到了李长信、徐碧婷两人。虽然她从叶繁枝口中听过无数次李长信这个名字,但却没有见过他。所以,她好奇地问道:“那两个人看着很相配。你认识?”

  叶繁枝收回视线,缓缓对她一笑:“不只认识……”

  蘅慧目光一动,挑了挑英气的眉毛,等待她说下去。

  叶繁枝一字一顿地对她说:“这就是我的前夫——李长信和他深爱的初恋女友——徐碧婷。”

  自打认识以来,这是叶繁枝头一回看到了蘅慧呆若木鸡的吃惊模样。只见她不敢相信地转头,然后注视了那对人许久。

  “原来他就是李长信。”

  那一头的李长信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侧过头望向了她们所在的方位。而后,他似乎愣了一下。

  叶繁枝垂下眼,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说:“快到上班时间了,我们埋单吧。”

  蘅慧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还未进入医院大门,叶繁枝便收到了蘅慧发来的微信消息:“加油,繁枝。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些没有打败你的,只会让你更坚强。我们每一天都要快快乐乐的。”

  叶繁枝回复她:“我会的。你也是,我们都要快快乐乐的。”末尾处加了一个笑脸。

  不多时,叶繁枝在工作的咨询前台,再一次看到了并肩而来的李长信和徐碧婷。

  庄依林和李琪殷勤万分地起身:“李院,徐医生。”

  “徐医生,你总算是从美国进修回来了。这一去都有两个月了,我们可都想你想坏了。”对于随时可能会成为院长夫人的徐碧婷,众人自然处处逢迎,表现得异常热情。

  徐碧婷的笑容在看到叶繁枝之后,一秒冻结。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继续与众人寒暄:“今天凌晨回来的,你们李院还特地开车去机场接我。我给大家带了些巧克力和当地的特色咖啡,放在茶水室。希望大家喜欢。”

  在众人的连声道谢中,徐碧婷与李长信进了电梯上楼。

  华诗研望着两人,感叹了一声:“徐医生人真是不错。每回出差回来都不忘给我们带好吃的。”

  “未来老板娘当然要对我们这一群干活的人好一点啊。”

  “她和李院的感情真是好。这才刚回来,两人就共进午餐了。看来啊,她随时会成为我们正式的老板娘了。”

  李琪点头附和:“那是,李院和徐医生真的是郎才女貌,少见的般配。”

  庄依林说:“李琪啊,我难得赞同你一次。我这个人啊,向来是不大会服人的。但对徐医生,却是佩服得不得了。你看她瞧着斯斯文文的,这么漂亮,家庭条件又好,在事业上也与我们李院并驾齐驱,并不矮半头。”

  李琪又嘴甜如蜜地补上一句:“在我眼里,依林姐也一样优秀啊,事业有成,经济独立,最重要的是还貌美如花,和我们简医生实在是太般配了,完全不比李院和徐医生差半分哦。记得去年我们医院的团建活动,依林姐和简医生的CP组合配合默契,在比赛中赢得了大奖呢。我们太羡慕嫉妒了。”

  李琪这话说到了庄依林心坎上,把她哄得笑靥如花:“哎呀,我就一小小的咨询师,哪能算事业有成啊。”

  “怎么不算?依林姐手上那么多的客户,去哪里都是香饽饽。说到经济独立,依林姐一年的收入也不比谁差啊。”

  “哎哟喂,咱们李琪这么会说话,看来今天的下午茶我是跑不掉了。”

  “谢谢依林姐,依林姐向来最大方了。”

  在叶繁枝躲在一旁默默努力啃专业书的时候,一群咨询师把庄依林捧上了天。

  另一边,徐碧婷进了李长信的办公室,一关上门后,她便开始诘问:“长信,她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这个“她”虽然未指名道姓,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李长信一边查看了下午的预约,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是医院人事部招聘的,我事前并不知情。”

  “既然如此,你可不可以马上把她开除?!”

  李长信收敛了神色,肃穆地抬起头:“碧婷,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我不会无缘无故开除她。”

  徐碧婷没料到李长信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她。一时间,办公室内气氛犹如两军对峙,四方肃杀。

  最后,徐碧婷败下阵来。

  她扔下了一个“好”字,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叶繁枝才知道徐碧婷如今已再度回了洛海,且还与李长信同在医院工作。

  看来,如今的徐碧婷和李长信终于是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真是可喜可贺。

  那她还要不要继续在信安整形美容医院工作呢?或许她根本不用考虑这个话题,明天有可能就被辞退了呢。毕竟没有一个女朋友能大度到可以容忍男友的前妻与男友在一起工作吧?而且徐碧婷从来就不是一个善类。

  叶繁枝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甚至把桌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私人物品和单位物品分门别类地放置好。只要接到被开除的通知,她随时都可以拿着自己的私人物品离开。

  去办公室拿资料的时候,陈越叫住了她:“哦,对了,小叶,今天是十五号,我们医院有个大聚餐。你也顺便跟江一心说一声。”

  见叶繁枝不明就里的表情,陈越详细地解释了一番:“我们医院啊,每季度都有一个员工生日聚餐,由医院出资给当季度所有的寿星过生日。我们医院向来的规矩就是除非有重要工作在身,比如医生们上手术台或者出差等,否则所有人都不得请假,必须参加聚餐。我昨天看到系统跳出来的信息,发现你啊,正好是这个月生日。”

  叶繁枝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她确实是这个月生日。而后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李长信跟她正好在同一个月。

  记得有一回生日,李长乐埋头吃着蛋糕,也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忽然抬头对他们说:“繁枝,要不明年你和大哥一起过?这样多热闹。”但说完不过数秒,他又纠结了,摸着头,改口说不行。

  李奶奶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李长乐万分苦恼地说出了原因:“要是明年大哥和繁枝一起过的话,我就少吃一回蛋糕了。还是不要一起过,这样我可以吃两次蛋糕。”

  李奶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揉着他的头说:“我们长乐啊,真是个吃货。不过这件事情啊,明年再说。你大哥大嫂这么疼你,肯定都听你的。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慢慢考虑,考虑一整年。”

  可没有等到第二年的生日,她就和李长信分开了。

  自打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李长乐和李奶奶。

  “小叶,下午早点把手头工作做完,跟同事们一起去聚餐的地方。”陈越拍了拍她消瘦的肩膀。

  看来今晚的聚餐是推脱不了了,叶繁枝便打电话跟吴家希请假。

  吴家希欣然应允。叶繁枝连声说抱歉:“聚餐结束我就去花店。花店这几天活多,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不料,吴家希却在电话那头温柔地对她说:“没关系的,繁枝。今晚你好好聚餐,别想着花店的事了。你啊,偶尔就应该请请假。”

  叶繁枝一怔。

  吴家希说:“跟同事们好好玩,别惦记着店里的事情,也别老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我们是人,又不是橡皮筋。就算是橡皮筋,绷得太紧都会断裂。”

  原来每个人都知道她的辛苦,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叶繁枝拿着电话,蓦地红了眼眶。

  聚餐的地方是在环湖路的餐厅,环境与情调俱佳。当季度过生日的有四个人,除了她和李长信外,还有护士方小瓷和后勤部门的查捷主任。

  因为是当月的寿星,按医院过生日的惯例,叶繁枝坐在了主桌。

  简余彦来得晚,进来后,先用目光扫了一圈。此时只剩下主桌还有四个空位,其中相连的两个是主位,显然是众人给李长信和徐碧婷的。另外在叶繁枝和庄依林身旁各有一个空位子。他径直走到叶繁枝身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这一入座,叶繁枝立时感受到了庄依林等人的敌意。

  李长信和徐碧婷是一起进来的,两人自然地坐在了主位。她一抬头便看到了侧对面的叶繁枝,但她的表情管控十分到位,笑容只凝了一秒,便迅速恢复如常了。

  叶繁枝最近与徐碧婷的每次相遇,在无旁人之时,徐碧婷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都似凌厉的匕首,欲将她除之而后快。叶繁枝一直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被开除,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一个多星期下来,徐碧婷居然悄无声息,并没有在医院找她碴儿。

  叶繁枝很是不解。她当年可是跟徐碧婷交过手的,徐碧婷绝对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清纯善良。

  想当年,她在徐碧婷手上吃过不止一次亏,也曾因此和李长信几度发生摩擦,被李长信一再误会。

  有一回,她挂断电话,在屋子里委屈落泪,被大哥叶繁木撞了个正着。

  大哥又心疼又气愤,问她:“是不是李长信欺负你了?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她知道大哥向来就不喜欢李长信,怕他在医院里找李长信麻烦,自然不肯承认。

  大哥恨铁不成钢:“这都没嫁给他呢,你就这么护着他。以后啊,可别受了委屈,回来跟我哭鼻子。”

  话虽这么说,但大哥最后还是出面了。这件事发生后不久,徐碧婷主动辞职离开了。而她则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李长信。

  她曾与蘅慧通话,把不解告诉了她。倒是蘅慧给她解了惑,说徐碧婷是个要强的人,自恃身份,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希望医院的每个人都知道她叶繁枝是李长信的前妻,否则她徐碧婷这张脸以后往哪儿搁啊?

  叶繁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按蘅慧所说的,做好手上的每一份工作,以不变应万变。万一真有什么,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多不过是从医院离开另找工作而已。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肯吃苦耐劳,肯用心好好工作,去哪里都能找到一份工作。

  点菜的时候,服务员介绍说:“我们饭店主营洛海传统菜,比如干贝芙蓉蛋、胡辣鳝丝、八宝鸭等等。食材新鲜,用传统做法做的这些菜,很受大家欢迎。”

  八宝鸭是李奶奶的拿手菜,也是李长信的最爱。往日里,李奶奶逢年过节才会做这道菜,以示隆重。

  婚后,李奶奶曾手把手把这道菜的用料和做法传授给了叶繁枝。叶繁枝亦曾十二分用心地去学。

  后来,连李奶奶都夸赞她:“我们家繁枝真是又聪明又手巧,学什么都一学就会。看来我啊,是时候退休喽。”

  长乐则最直接,每次都用多吃一碗饭的方式来表达对这道菜的赞扬。

  此刻,一听到这个菜名,李长信的目光便无声无息地投向了叶繁枝。头顶灯光如花束绽放,而她眉目低垂,隐在光影照射不到的地方,完全看不到任何表情。

  徐碧婷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吩咐服务生说:“这几道菜你都下单吧。”她笑吟吟地对众人说:“你们李院啊,最喜欢洛海这些传统做法的菜了。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奶奶的八宝鸭做得如何好吃。当时,他就经常亲自下厨做菜。我吃过他做的很多菜,他做的干贝芙蓉蛋那可是一级美味。”

  众人发出一阵“哇”的惊叹,纷纷表示要李院有机会一展身手。

  李长信淡淡地说:“很久不做了,都已经忘记了。”

  查捷身为后勤部主任,趁机建议说:“各位同事,我们医院今年还没有安排团建。要不到时候我们找一个环境优美的山村去体验生活?像最近大火的综艺节目里那样,每组人住一个屋子,大伙可以自己动手做菜之类的。你们到时候就有机会吃到李院的手艺了。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哄然叫好。

  查捷把目光望向了李长信:“要是李院没异议,大家又都觉得好的话,今年下半年的团建计划就这么定了。我们后勤部接下来就负责具体实施。”

  众人都表示赞成,李长信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于是,查捷当场就把这事给定下来了,成功高效地解决了他们部门每年最头疼的一桩大事。

  叶繁枝一直无声沉默。事实上,所有进入她嘴里的饭菜都仿佛馊了一般,毫无美味可言。

  在过往的婚姻中,两年多的时间里,李长信从来没有做过一次饭,更不要说亲手为她做干贝芙蓉蛋了。

  原来深爱着一个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很多同事都过来为他们这几个寿星举杯敬酒。在叶繁枝眼里,这些人、这些动作都仿佛不过是一张又一张的纸片,在眼前飘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她唯一想要的便是赶紧结束,她想要离开这个叫她窒息的地方。

  最后,四个服务生分别推了一个蛋糕上来。叶繁枝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她知道这应该已经是尾声了,自己再多忍耐片刻便可以离开。

  四人围着四个蛋糕站成一圈。灯光倏地熄灭。

  李长信借着明暗不一的烛火再一次注视着叶繁枝。

  一顿饭下来,她一直悄无声息,安静怯弱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子的。她那么冷艳大方,举手投足都是动人风情。无论什么场合,她都是最闪亮的一颗星。

  以前有多飞扬跋扈,现在便有多低调怕事。

  可见,这几年她吃了不少苦,所以才会在人前这般谨小慎微,叫人瞧不出半分当年叶家公主的傲气模样。

  旁人是不知的,但李长信的所有举动,都被徐碧婷看在眼里。

  趁着李长信吹蜡烛之际,她笑盈盈地送上了一个香吻:“长信,生日快乐。”

  徐碧婷的这一吻,自然是引得医院众人一阵“鬼哭狼嚎”。

  “哇,李院和徐医生好恩爱啊。”

  “两人真是太般配了……”

  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大家可劲儿地起哄要求他们再来一个。

  一时间,把整个聚餐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李长信的第一反应,便是看向了叶繁枝,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当年两人正式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后,她便展露了对李长信极强的占有欲。时时刻刻都防备着他身边出现的人,无论男女。男的话,怕他们经常带他去酒吧等声色场所。女的话,哪怕多看他一眼,或者他不经意多停留一秒,她都会吃醋。

  叶繁枝因其身份的关系,很轻易就能弄到他科室的值班表,掌握到他的所有时间安排。偶尔同事们聚餐,若是他不报备,她便不停地打电话,直到他接她电话为止。曾经有一次,他手机没电,她便打了好几个同事的电话,辗转找到了他。他知道后怒不可遏,狠狠地朝她发了一通火,她大约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夜里,便柔声细语地道歉,伏低做小地求他原谅。但事后,故态复萌,追踪电话依然不断。李长信对她自然是厌恶日增,但又无可奈何。

  若是出差,那更是不得了。睡前都必须跟她视频,给她看房间里的实时情况。回到家,她更是要做各种检查。也曾出现过一次情况,有一次,他换下的外套上不知怎么沾了一根女生长发,被她不小心发现了,便拿着长发再三追问。

  若是往日的她,早就气势汹汹地上前推开徐碧婷宣示主权了:“李长信是我的。”

  这种事情她又不是没做过。

  那一次是徐碧婷生日,房俊等人提议科室里的同事聚一聚为她庆祝。李长信、房俊和徐碧婷三人同乘一辆车先到了酒店包厢。

  叶繁枝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她拎着包,踩着十厘米尖头高跟鞋,“哒哒哒”地直冲过来,劈头盖脸地当场甩了徐碧婷一个巴掌。

  房俊被这一幕镇住了。偌大的包厢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长信拉开了她:“叶繁枝,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没看到吗?我在打她。”

  她甩开了李长信的手,拿起一瓶打开的红酒往徐碧婷头上倒:“我告诉过你徐碧婷,李长信是我的,李长信是我叶繁枝的男朋友。就凭你,也敢跟我抢!”

  那一刻的叶繁枝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第一次在李长信面前露出爪牙。

  李长信惊住了。他从不知道叶繁枝还有这样一面。

  徐碧婷哭得梨花带雨,瑟瑟发抖,无辜可怜地直摇头:“我没有。”

  “你没有!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知道!”

  “我真的没有……”

  李长信怒火攻心,伸手抢过了叶繁枝手里的红酒瓶,大喝道:“快给我回去!”

  “不回。”

  他拽着她的手往外拖:“你疯了不成,给我回去。”

  “为什么回去?我不回。”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的?”

  “今天是科室的同事们一起给徐医生过生日。”

  她怒气冲冲地推开他:“我不信。”

  李长信不言不语,一个打横便把她抱了起来往外走。一打开门,赫然遇见提着蛋糕而来的科室同事们。同事们见到他们两人如此亲密的姿势和包厢内的一片狼藉,都愣在了门口。

  他把她拽进了车子,怒气冲冲地质问她:“叶繁枝,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我们今天不过是给科室的同事过生日,你无缘无故发什么脾气?!”

  叶繁枝盯着他,眼眶开始一点点泛红了:“李长信,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李长信一怔后,沉下了脸:“你查我?”

  “我用得着查你吗?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有个女朋友叫徐碧婷,她在美国……”

  李长信偃旗息鼓了,他当时为了拒绝她确实说过这番谎话。但他也不想跟她解释,他和徐碧婷早在他回国前就已经分手了。

  “现在她回来了。你跟她一个科室,天天见面,还老送她回家……”她控诉他,一眨眼,眼里的泪便“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不是她的。你是我的,我的。谁也不许抢走,谁也不许!”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毫无章法地吻上了他的唇,怎么也不肯放开。

  她真是奇怪极了,霸道无理又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连带李长信心中也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幽微怪异的感觉:烦躁郁闷又有点小小的内疚。具体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怪怪的,他试着推开她,推了两次都没推开,便由着她胡乱地亲着。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做出了反应。李长信自己都有点鄙视自己。

  不可否认,当时的他,虽然不爱甚至讨厌叶繁枝这个人,但却是爱极了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体。

  然而,此时的叶繁枝悄然无息地隐在众人之中,仿佛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株绿植,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李长信忽然觉得自己太奇怪了。难不成他在期待现在的叶繁枝把蛋糕砸向徐碧婷或者上前拉开徐碧婷吗?

  徐碧婷从容大方地凝望着李长信微笑,似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李长信深吸了口气,面对着众人,缓缓地说:“切蛋糕,切蛋糕,大家都来吃蛋糕。”

  “李院不愿当众表演,准备回家私享。”

  ……

  叶繁枝慢慢地退出了拥挤的人群,去了洗手间,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

  江一心在外头等她,见她出来,温柔微笑:“繁枝,边上的商场还没关门,要不要跟我去逛一下啊?”

  “不了,我还要赶去花店呢。”

  江一心遗憾地说:“那好吧,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叶繁枝以为这样的拖沓,众人应该都已经走光。然而,一出来就在走廊上遇到医院的谢医生,彼此含笑点了点头打招呼。谢医生说:“叶小姐住哪里?我送你。”

  叶繁枝说:“不麻烦谢医生了。我还有事。感谢。”

  与谢医生作别,到了大门口才发现徐碧婷、庄依林等好几个人都在等车。叶繁枝礼貌地与他们道别,但换来的只是白眼以对。

  叶繁枝也不再自讨没趣,便准备离开去公交车站。不料身后被谁推撞了一下,她顿时踩空了一个台阶,踉跄着冲向了地面,眼看着要撞上一辆行驶而来的车子。

  幸好那辆车的速度很慢,车主反应也很迅速,在即将碰撞到叶繁枝的时候及时踩住了刹车。叶繁枝受了惊吓,只觉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她扶着车头,胆战心惊地正欲跟车主道歉,只见车主按下了车窗:“叶小姐,你没事吧?”

  竟然是简余彦医生。周围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定格。

  叶繁枝说:“我没事。不好意思,简医生,我刚刚没注意,差点撞到你的车。”

  简余彦皱着眉头,狐疑不解地说:“我刚看你站在台阶上,怎么好好地就冲下来了?”

  叶繁枝只得说:“是我不小心,踏空了一个台阶。”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简医生,不麻烦你了。我还要去花店,这里正好有直达公交车。”叶繁枝虽然说不上聪慧伶俐,但也不至于愚笨到家。若是真搭了简余彦的车子,她以后还怎么在医院工作下去。敢觊觎庄依林看中的人,那真是不要命了。叶繁枝只想着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上车,我顺路的。”简余彦说。

  后面的几辆车被堵着,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纷纷鸣起了喇叭。

  “简医生,我……”现在的叶繁枝只想躲开一切是非,安安静静地和大哥叶繁木一起好好生活。再度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李长信。

  他打开了车门,等候徐碧婷上车。他应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亭亭玉立,表情温柔。

  这样的柔情和温柔,她从未得到过。

  叶繁枝心头仿佛被刀扎般骤然发疼。下一秒,手似不受控一般,叶繁枝已一把拉开车门,上了车。直到坐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了。但已成如此局面,她难道再下车不成,于是,她客气地对着简余彦笑了笑:“谢谢简医生,麻烦你了。”

  简余彦仿佛被什么撞击了一般,表情明显一愣。

  车外,庄依林的目光如淬了毒的暗器,一动不动地盯着不知死活的叶繁枝。要是视线可以杀人的话,恐怕她早已经将叶繁枝五马分尸了。李琪弄巧成拙,惴惴不安地对庄依林小声解释:“依林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不惯叶繁枝每天装模作样的样子,想给她点厉害瞧瞧而已。”

  庄依林不悦地晾了她片刻,才冷冷撇嘴说:“以后给我把眼睛睁大了,别老是做一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

  “是,是。”

  另一边,徐碧婷则款款地上了李长信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而出,在十字路口,一个向左拐弯,一个向右拐弯,渐行渐远。

  李长信一路都很用力地握着方向盘。

  叶繁枝她什么时候跟简余彦这般熟稔了?!

  整个医院只有李长信和乔家轩知道简余彦的真实身份。他出身不凡,是洛海兆和集团简家的三少爷,也不知为了何事,与父亲简贤同决裂,两人势同水火。所以李长信知道,简贤同暗中通过乔家轩投资他开了这家医院,主要目的是为了方便照看简余彦这个儿子。

  也正因此,李长信对简余彦是比较了解的,知道他素来对人冷淡,不喜与人过多交往,今晚居然破天荒地主动送叶繁枝回家,李长信不免有些惊讶。

  徐碧婷自然注意到了李长信的细微反应。有那么一瞬,她全身冰凉:李长信很在意叶繁枝,比她以为的更在意。

  “长信,我好像喝得有点多了。你送我上楼吧。”徐碧婷抚着额头,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她对自己的魅力素来自信,话音一落,果然看见李长信默不作声地解开安全带,扶她下车。

  徐碧婷心头一喜,自然而然地依偎着他:“长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我今晚再送一份给你好不好?”

  那一年,徐碧婷给李长信的生日礼物便是她自己。

  李长信怔了怔,一把推开徐碧婷:“别这样,碧婷。我们说好的,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徐碧婷依旧依偎着他:“长信,好朋友之间也可以的。你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

  “那是以前。”李长信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推开她,严肃认真地说:“碧婷,在我的观念里,好朋友就是好朋友,女朋友就是女朋友。泾渭分明。”

  如今的李长信对徐碧婷只剩下朋友之情,毫无半分男女之爱了。

  徐碧婷眼睁睁地看着他关门离开。半晌后,她狠狠地抓起玄关处的抱枕砸向了大门。如今的李长信望着她的时候,眼底深处是从容不迫的淡然。

  李长信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他早已经爱上叶繁枝。

  不过也没关系,她徐碧婷有的是备胎。她点开通讯录,从一长串候选人中选了一个,发出了一条消息:“有空吗?半个小时后,老地方见。”

  “叮咚”一声消息提示音传来,那边已经给了肯定回复。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徐碧婷亦然。

  她在李长信面前展示的从来都是清纯可人的一面,而在有的男人面前,她展示的是性感放荡的另外一面。

  只是,这一切,李长信从来都不知道。

  叶繁枝客气地说:“麻烦你了,简医生。”

  简余彦说:“其实我就住在你的花店附近。带你过去,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叶繁枝这才解惑:怪不得他母亲那晚会误打误撞来到花店,也怪不得他经常光顾花店。

  “叶小姐每天晚上都要去花店兼职吗?”

  “是。”

  叶繁枝和简余彦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幸而车子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人虽然不说话,但也不至于十分尴尬。

  不多时,车子抵达花店,叶繁枝道了谢:“简医生,明天见。”

  “明天见。”

  花店里灯火通明,吴家希还在工作台前忙碌,荣励华站在门口处候着。家希与他之间总有些怪怪的,并不像是普通的情侣。但家希从不在她面前提及此人,叶繁枝自然也就不询问了。

  叶繁枝走近,荣励华朝她点了点头打招呼。

  吴家希见了她,很是惊讶:“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不是说了今晚让你好好玩吗?”

  叶繁枝搁下帆布包:“这几天活多,你一个人得忙到什么时候啊。”

  但凡一到节日,花店必定忙得不行。每年的这个时候又是举办婚礼的旺季,花店经常要供应婚礼现场的花朵。吴家希也一直在朝花艺设计方面努力。

  吴家希自然免不了念叨了她一番:“你啊!真是的。连偷懒也不会……”

  叶繁枝利落地拿起打印出来的订单翻了翻:“我来包扎,处理这些单子,你去盘货。明天一早你还要去鲜切花批发市场进货。要是我不过来,你今晚都不用睡了。”她并没有提及外面的荣励华,家希也不说,仿佛外头浑然没有此人一般。

  这一忙碌,便又忙了两个多小时,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李长信的车一直停在花店对面,见叶繁枝抱了一大束杂花下班,他便尾随着叶繁枝,直到看着她进了小区。

  叶繁枝一打开门,只见小客厅的地上又是一片狼藉。

  叶繁木的轮椅停在窗口,冷声质问她:“你和谁去喝酒了?一身的酒气!”

  叶繁枝并不会喝酒,所以刚才聚餐时也没有喝酒。但旁人喝了,估摸着是衣物上沾染了酒味,还未消散。

  “你还回来干吗?我知道我是个废人,拖累你了。你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找康复中心,要把我扫地出门。”

  ……

  叶繁枝前些天曾利用一个休息日,把洛海城中所有的康复中心逛了一遍,然后进行了一个对比筛选。吴姐离开了,以后再没有人可以帮忙照看一下大哥了。她总不能一直把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家里,大哥行动不便,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会追悔莫及的。

  只是叶繁枝一直犹豫不已,不知要怎么开口跟大哥提康复中心这件事情。

  如今的大哥,敏感多疑,稍有事情,便如刺猬一样,瞬间竖起全身的刺,蛮横地对抗四周。

  她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现在看来,那些拿回来塞在抽屉里的宣传册显然已经被大哥发现了。

  “在你心里,我早已经是个废物了,对不对?你嫌我拖累了你……”

  “大哥,我没有。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照顾。那些专业的康复中心有专业人员,可以给你最好的治疗……”

  叶繁枝蹲下来,温柔耐心地跟他解释说明。但叶繁木并不信,狂躁地谩骂、砸东西。

  “我知道我是个废人,我知道是我这个废物拖累你了。你走,你不要再管我了。你走……你还理我这个废人干吗?!”

  一字一句仿佛钢针扎入脑中,叶繁枝只觉头疼欲裂。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那一刻虏获了她。她骤然想起了李长信,想起徐碧婷吻他的画面,想起他温柔地伫立一旁为徐碧婷打开车门的模样,想起他们两个人整天出双入对。

  那是他从未给过她的,从来没有!

  叶繁枝顿觉鼻酸眼热,一种突如其来的委屈令她想落泪哭泣。

  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或许也不想再压抑了,捂着脸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这几年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与李长信离婚,父亲猝死,大哥车祸,叶繁枝为生计所迫拼命工作,还要为大哥的车祸努力赔偿,可是她都咬着牙,从来没在大哥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只因她知道,如今的大哥能依靠的除了自己再无旁人。所以再辛苦,她也要试着坚强起来,不在他面前流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哪怕再遇李长信、徐碧婷后,每天情绪大幅起伏波动,她都要不断压抑着自己。她每天都一再地问自己:哭有用吗?哭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吗?当然不可能。所以你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要轻易地跟这个世界认输呢?

  可今晚,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所有的疲累、委屈、难过在同一瞬间朝她袭来,她再无法承受更多。

  她抽噎哭泣,任泪水簌簌地从指缝间滑落。

  叶繁木蓦地安静下来。

  整个屋子除了叶繁枝的哭泣哽咽声外,再无旁的一丝声音。

  叶繁枝哭了半晌,冲进了卧室,趴在床上继续哭泣。

  叶繁木操控着轮椅来到叶繁枝的房门外,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那个夜晚,叶家的屋子诡异地安静。

  门外,轮椅上的叶繁木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垂眼沉思的姿势。

  门里,叶繁枝哭累了,最后倦极而眠,睫毛处的泪珠犹自半悬。

  这一觉,叶繁枝竟睡得从未有过的香甜。

  第二天一早,叶繁枝起床洗漱,准备早餐。她昨夜昏天暗地地大哭了一场,今天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但一想到昨晚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大哥发泄痛哭,她又很是内疚。

  大哥叶繁木身为叶家长子,从小勤奋努力,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是父亲叶半农最大的骄傲。留学归来后,继承父亲衣钵,进入叶氏医院,亦十分出色。可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的大哥,如今却连路都不能走了,这份落差,别说大哥了,只怕自己早已经崩溃了。

  大哥最喜欢喝粥,可是她经常赶时间,没办法给他煮。所以,叶繁枝今天特意早起了大半个小时,给大哥熬他最爱的香菇鸡丝粥。

  叶繁枝洗净了米,下锅熬煮。不多时,锅里的水便开始翻滚,热气腾腾地散发着甘醇米香。叶繁枝用长勺开始搅拌,防止粘锅,半晌后,又放入了撕好的鸡肉丝和香菇,继续不停搅拌。食材的鲜香和米香渐渐氤氲,交织凝结成叫人食指大动的气息。

  “繁枝。”大哥在身后唤她。

  叶繁枝含笑转头:“大哥,粥快煮好了。你再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吃了。”

  叶繁木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肿如核桃的眼。好半晌,他轻轻地说:“繁枝,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叶繁枝不明所以地愣住,她慌乱无措地撩了撩耳畔的头发:“大哥,你说什么呢。”

  “繁枝,谢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的照顾。大哥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容易,可是大哥就是无法接受自己无法走路的事实,每天还给你添很多的麻烦。所以,大哥今天一定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请你原谅大哥。”

  叶繁枝眼眶又开始一点点地发酸发热。她蹲了下来,与大哥叶繁木面对面:“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好好地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们是兄妹啊。这是我应该做的。”

  “繁枝,大哥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一定会好好振作起来的。大哥会努力的,努力让自己可以尽快站起来。以后,大哥再也不会像个懦夫一样逃避退缩,让你一个人扛所有的困难。”

  “大哥……”泪水打湿了双眼,叶繁枝眼前一片迷雾。

  叶繁木揉了揉她的头顶,一如过往地宠溺温柔:“你放心,大哥答应你。从今天起,再也不会自暴自弃了。我们来这世上,不是跟命运认输投降的。对不对?大哥以前自暴自弃,以后再也不会了。大哥向你保证!”

  叶繁枝又哭了。但这一次是幸福的哭泣。

  叶繁木盛了两碗烧煳的香菇鸡丝粥,搁在腿上的托盘上,操控着轮椅,来到了小餐桌边。他把其中一碗递给了叶繁枝,柔声地说:“吃吧。”

  叶繁枝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叶繁木一边吃一边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她。这个他和父亲宠大的妹子,这几年吃了很多的苦。他哪怕是为了不拖累她,也不能再这样暴躁抑郁下去了。

  清亮的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小屋里的气氛从未有过地安静温馨。烧煳的鸡丝粥吃起来也分外香甜。

  叶繁枝吃完后,准备进厨房刷碗。叶繁木叫住了她:“你放着吧,这些小事大哥可以做的。”

  “可是……”

  “可是你舍不得,对不对?繁枝,大哥并不比任何人高贵优越半分。我们叶家已经落魄了,我的腿已经残废了。不管接不接受,这都是现实。大哥现在就应该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你要相信大哥,大哥可以把这些小事情做得妥妥当当的。”

  “我相信大哥。”叶繁枝换了帆布鞋,取了包,“大哥,那我去上班了,晚上见。”

  “路上注意安全。”叶繁木第一次回应她。

  叶繁枝微笑应道:“好的。”

  叶繁枝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能量。她拉开了门,正巧对门也有人出来。吴姐他们才搬走不久,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住进来。

  叶繁枝与对方打了一个照面,彼此齐齐惊呼:“你怎么住这里?”

  “怎么是你?”

  叶繁枝含笑说明:“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了。”

  江一心解释说:“我前些天在租房网站上看到这间房子在招租,价格合适,加上离医院不远,又有直达的公交车,所以就租下来了。才搬进来两天。”

  原来如此。她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有注意到。叶繁枝微笑道:“哎呀,实在是太巧了。”

  “是呀,真的好巧啊。我正想抽空拜会一下对面邻居,认识一下呢。现在看来,都不用再认识了。”江一心也欢喜不已,“真的好棒呀。以后我们两个可以一起上班下班呢。”

  “上班可以,下班不行。你知道的,我晚上要去花店工作。”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去搭公交车。

  江一心赞道:“繁枝,你好努力啊。不像我,下班了就在家收拾收拾屋子,做做家务,看看书,玩玩手机。是不是很无趣无聊,很浪费生命?”

  叶繁枝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喜不自禁:“一心,你愿不愿意在晚上做一份兼职?”

  “什么兼职?”

  “这样吧,中午午休的时候,我请你到对面喝咖啡,然后再细聊。”

  “好啊。”江一心清清柔柔地应了下来。

  公交车外的洛海,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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