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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成为同事
这是叶繁枝到信安整形美容医院上班的第一天。
报到过后,顶头上司陈越便带叶繁枝和另一位同时招聘来的美容咨询师江一心来到她的工作台,一路上给她们大致介绍了一些医院的情况,并且给了她们几本厚厚的美容外科学书本。
“一般医疗美容医院包括整形外科、美容皮肤科、牙科等。想做一名优秀的咨询师,首先必须学好这三个科室的专业知识。你们是新来的,有空就多看看这些方面的美容医学知识。还有人体解剖学、皮肤生理学、人体美学概念、面相学,个人形象设计和心理学等都很重要,你们要多方面涉猎。这些对我们美容咨询这一块都有用处。”
“好的。”
“等下要是有顾客上门咨询的话,你们就跟着前台的同事们一起接待,跟着她们好好学习。特别是庄依林,她是我们医院经验最丰富的美容咨询师。”
“好。”
“来,我介绍一些同事给你们认识。这是我刚跟你们提起的庄依林。”
庄依林妆容美丽,衣着精致,听着陈越主任给两人介绍,依然在忙自己手头的活。直到陈越说完,她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犀利挑剔。
“依林,从今天开始,你好好带带她们。让她们可以早点出师,独当一面。”
“哎呀,陈主任,你也不怕带出了徒弟,饿死我这个师傅。你看,这一带还带两个。你叫我怎么吃得消啊?”庄依林半真半假地开口抱怨。
李琪帮腔说:“是啊,陈主任。依林姐平时最忙了,连吃个午饭都在跟客户联系呢。都没办法好好吃饭。”
“那这样吧。李琪,你也帮着带一个。你们这几个啊,平日只吃蔬菜沙拉,反正最能扛饿了。”陈越见有客户前来咨询,便说,“好了,小叶,小江,你们跟依林她们忙吧。我就先上去了。”
一个上午来了好多咨询的人,大多是不同年龄段的女士。叶繁枝跟着庄依林,认认真真地听她怎么与人交流和如何提供建议。她很用心地用笔把要点都记录下来。
每个人的诉求都不同,有的人想要微调,有的人想要微整,也有的人想要通过手术改善自身状况。
咨询人A想要通过注射肉毒杆菌以改善额头和鼻唇沟处的皱纹情况。
庄依林说:“年轻人的前额向前微凸,颞部饱满,超过眉外侧。随着年龄老化,前额以及颞部组织逐渐萎缩,导致皮肤和眉下垂。额部进行肉毒素填充是通过增加组织量,使前额恢复原有弧度,从而带动皮肤上移,达到眉上提的效果。”
庄依林又说:“提上唇鼻翼肌通常是造成中部鼻唇沟的主要原因。结合肉毒毒素和软组织填充能够有更好的效果。其实现在每个医院都可以打,但最重要的还是医生的专业水平。越是专业的医生,越能更好地掌控剂量和施针部位,恢复后也会更自然真实。这样吧,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我帮你联系我们这里最好的专家医生面诊一下。”
客户B咨询瘦脸针效果。
庄依林:“你真是找对人了。我自己也有打瘦脸针。瘦脸针见效快,操作简单,一般一周左右就可以看到瘦脸效果。优点在于自然无痕,不开刀,无痕迹,瘦脸后曲线柔和,效果也更自然,无须恢复,也无须特殊护理,不会影响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客户B:“那瘦肩针、瘦腿针?这种和瘦脸针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三种针的原材料都是一样的,都是肉毒毒素,学名是A型肉毒毒素,只是在注射部位和用量上不一样而已。一般的话,注射一周咬肌变软。2~4周,瘦脸效果初现。10~12周瘦脸效果最明显。”庄依林打开了手机照片,展示自己的瘦脸效果,“这是我打针之前的照片。我目前是注射了7周左右,你看我的脸,对比一下。”
客户C:“我想咨询一下抽脂手术。”
“常规的吸脂手术有3L定位分层吸脂、负压吸脂等。3L定位分层吸脂是指通过超声波减肥,是一种不损伤血管神经的手术,但效果会慢一点。负压吸脂是指通过注入肿胀液,使吸脂部位的脂肪颗粒自行破裂溶解,然后再通过隐蔽的小切口将脂肪吸出……吸脂术后至少有3个月不能剧烈运动,否则会导致皮肤凹凸不平,使得整个恢复期增长。还要坚持穿塑身衣,第一个月需要全天24小时穿,到后面可以选择性每天穿8小时以上。”
两个多小时里,庄依林成功地签下了两个合同。
叶繁枝认真地听她们交谈,用笔记录要点。但凡有空当,便给庄依林倒水递东西。
庄依林喝了一口水润润喉,见这水不冷不热,温度适宜,这才第一次拿正眼打量了叶繁枝,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话:“看你也蛮机灵的。好好学,这一行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
叶繁枝从来都不知道有人会评价自己“机灵”。不过这几年来的工作经历,让她尝尽了职场冷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再不是当年的那个叶繁枝了。
生活,永远是最好的老师。它会教你懂得该懂的一切。
中午休息的时候,蘅慧打电话给她:“在医院第一天上班的感觉怎么样?顺利吗?”
“嗯,还算顺利。我是新人,还在学习中。”
“那就好。”
“加油,就等你拿第一份工资请我吃饭呢。”
叶繁枝莞尔一笑:“那是必须的。”
蘅慧在网上看到了医院的招聘信息,极力怂恿她来应聘:“繁枝,你从小生活在医学世家,耳濡目染,医学方面的专业知识肯定比我们普通人强一些。我看招聘信息上的待遇非常好。而且我觉得以后医疗美容这一行的发展前途特别大特别好。不管成不成,你去试试看。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被录取了呢。”
一开始,叶繁枝只是听听而已,但蘅慧很是坚持:“繁枝,你必须得去试试。假如你能被录用,可以把花店的工作申请为晚上兼职,反正花店就你们两个人顾着,工作时间可以商量着调整。美容咨询的工作,晚上又不用加班加点,有个微信就能与客户随时沟通。”
叶繁枝被说动了,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来到了医院应聘。当她看到排队面试的长队伍时,便心灰意冷了,觉得自己根本没戏。不料,医院方面的面试官公式化地问了几个问题后,第二天便电话告知她被录取了。
叶繁枝握着电话,失神了好片刻。
这大约要感谢当年李长信和叶繁枝那个小家里一客厅的整容医学方面的专业书。
也要感谢李长信偶尔提及的那些专用名词。一开始,她什么都不懂。虽然叶家是医学世家,但以前父亲和大哥在家里聊公事的时候,一口一个专业术语,她一听就头大,每每都躲得远远的。
叶繁枝不学医,一来是因为医学太枯燥了,二来是因为叶半农觉得从医太辛苦,并且已经有一个儿子继承他衣钵了,他只期望自己膝下唯一的女儿过得开心快乐就好,所以也就对她听之任之,采取了放养态度。
但她为了和李长信有共同话题,一度啃过很多本他放在家里的整容外科学的书籍,以便他随口说起的时候,她可以搭上话。
如今回忆起来,依稀记得那厚重如砖头的书本砸在脚上的灼热痛感。可她为了他,却认认真真地啃了一本又一本。这些事情,李长信从来不知道。因为他不爱她,所以对她的一切,从来都不注意不过问不关心。
叶繁枝苦笑着收回思绪,从回忆中走出。
这一抬头,她整个人骤然愣住了。
不远处,有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那一秒,好像大坝决堤,洪水汹涌而至,叶繁枝被卷杂在滚滚波涛中冲走了。她只觉自己失重窒息,脑中一片空白。
叶繁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骤然闭了眼。但数秒后睁开,眼前的这个人依然在,甚至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瞧她。
叶繁枝的耳中全是自己的剧烈心跳声,“怦怦”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她的视线怔怔地落在李长信的白大褂上。叶繁枝突然意识到了,这里应该是李长信工作的医院。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掉头就走。
叶繁枝慌慌张张地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搭上车,迅速离去了。这一路,她虽然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李长信并没有唤她一声,更没有跟上来。这又不是偶像剧。再说了,就算是偶像剧,那也是男主角追女主角。像她这样强行拆散男女主角的恶毒女配角,男主角没给她两个耳光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追上来拦她,让她不要走呢。
叶繁枝咧开嘴想笑,可一动,眼睛却酸涩发疼,好像有什么东西欲从里头拼命地钻出来。
计程车司机见这个乘客进来后只说快开车,等了又等却见她一直未说目的地,便问道:“这位乘客,请问你要去哪里?”
后座上的乘客没有回答。司机便从后视镜望去,只见她正默默地用手按着心口,仿佛那里受了极重的伤,痛楚难当,所以呜咽泪流。司机大吃一惊:“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最近的医院离这里大概三四公里……”
良久,才听到她低弱的声音响起:“谢谢,我没事。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
“哦,好。”司机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吗?”
她抬头一笑:“我没事。谢谢你。”
她的笑容既勉强又脆弱,就算是微笑也掩饰不了那抹浓重的哀伤痛楚。
繁华的十字街头,车来车往。
叶繁枝不知自己呆站了多久。后来,她拨通了蘅慧的电话:“你知道我在工作的医院遇到谁了吗?”
“谁?”蘅慧反问。数秒后,她想到了一个人,脱口而出:“你别吓我。不会是你的前夫李长信吧?”
电话那头的叶繁枝不吱声。
很多时候,我们的不回答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蘅慧惊了:“他不是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洛海这么大,怎么会这么巧?真是无语了!”蘅慧顿了顿,又问她,“那这工作你还做不做?”
“当然是不做了啊。这还怎么在医院工作下去呢?”叶繁枝实在无法想象与李长信天天见面的画面。
蘅慧都忍不住连声抱怨:“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好的一份工作。”
是啊。她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呢。
叶繁枝是想过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会遇到李长信,但是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也从未想过会在自己工作的地方遇到他。若是没猜错的话,以他的业务能力,在这家整形医院至少是主力医生级别的,或者是更高职位。
她想起了医院的名字——“信安整形美容医院”。信安?有信这个字。这不会是李长信开的医院吧?但转念一想,是与不是,也都与她无关。反正她是不会再去医院上班了。
蘅慧叹了口气,说:“可早餐店要关了。繁枝,容我提醒你一件事情:你即将失去一半的经济来源。你目前的花店工作,时间长待遇普通。如今全球经济都不景气,各行各业竞争激烈不说,还都纷纷在裁员。你工作的花店也才开了一年,属于勉强能存活,也不知以后的情况会怎么样。有道是未雨绸缪,你怎么也得找一份稳定有保障的工作。”
再说了,叶繁枝还有一个行动不便的大哥要养活,还有每个月付给车祸家属的补偿费用。这话蘅慧虽然没说出口,但真是替她发愁。
叶繁枝不是不明白的。她沉默半晌,无奈地说:“总还有别的工作可以做吧。”
蘅慧问她:“再见到李长信是什么感觉?”
叶繁枝的回答是:“很奇怪,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或者说隐隐觉得似曾熟悉,但却又陌生得犹如街边路人。”
如果当年的她没有执意要嫁给李长信的话,现在会怎么样?
叶繁枝不知道。
父亲当年是劝过她放弃的。但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如此倔强又执着。明知道那个人并不爱自己,可我们都会想要尝试着去努力,觉得来日方长,那个人说不定便会日久生情,爱上自己。
就如同她与李长信之间。明知道他不喜欢,甚至厌恶自己,可她偏偏还是要勉强。
到最后,她终于还是为这份“勉强”埋了单。
叶繁枝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地回忆从前。一来是因为没时间,二来是已成事实,再多想也无益。
现在的她为了生计,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早上四点半到早餐店,然后十一点到花店。早餐店与花店只隔了一条街,从早餐店下班便赶去花店,中间无缝衔接。
早餐店的辛苦自是不必说。花店的工作看着轻松舒服,实则亦烦琐至极。每天下班前要进什么花必须要整理好,报给老板娘吴家希,以便她向花圃下单或者去鲜切花市场批发。上班后,等候新鲜到货的花花草草,修修剪剪,按照订单要求包扎送货,还要不时接待光顾的客人。经常从上班站到下班,若是遇上母亲节、情人节这样的节日,更是要加班到深夜。
花店十点关门,她回到家,做一些家务活,然后为大哥准备第二天的一些食物。
工作工作再工作,这便是她这三年多来的生活。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两份工资尚能够支付得起大哥的医疗复健等费用以及两个人的生活开销,但加上每个月的债务……就明显地捉襟见肘了。
叶繁枝不是没试过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好工作。但她当年大学念的是美术类专业,对口的工作本就很少,毕业后又以义工的身份进了叶氏基金会,可以说毫无任何真正的社会工作经验。加上这年头研究生、博士生比比皆是,找一份薪水好、福利好的工作简直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也曾做过普通办公室的白领工作,且不说办公室里复杂的人际关系令她难以招架,单是每个月的薪水,对于叶繁枝来说,也实在无法支撑生活重压。
早餐店是对门邻居吴姐开的。失婚的吴姐带着孩子在洛海求学工作,一开始靠摆早餐摊为生。后来,她攒了些钱,便盘了一家早餐店自己做。叶繁枝搬来这个老小区后,与吴姐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便与吴姐熟了。
有一回,大哥出了点意外,叶繁枝不得已之下只好去敲她家的门。吴姐和她读高中的儿子见状,二话不说便热心地帮着她把叶繁木送去了医院,也因此得知她大哥的情况。吴姐心地善良,怜惜叶繁枝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里,偶尔有空闲便会帮忙照看她大哥。
叶繁枝感激之余,休息日在家给大哥做菜的时候,便会多做一份送给她。吴姐尝过后,每每赞不绝口,说外头店里卖的都没有她做得好吃。后来无意中得知她会做饺子、馄饨等面点,尝过后更是惊讶万分,说自己这个专业开店做早餐的都没她做得好。
有一回,叶繁枝失业,正巧遇到早餐店缺人手,吴姐得知她的境况,便问她愿不愿意来早餐店帮忙。为了怕伤叶繁枝自尊,还委婉地说让她在店里过渡一下,找到工作,随时都可以离开。当时的叶繁枝到了即将要断炊的境地,她自然是愿意的,也很是感激。
早餐店虽然辛苦,但没有大公司那种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加上客人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她反而做得很开心快乐。于是这一帮忙,便一直做到了如今。因叶繁枝手艺好,人又勤快肯吃苦,吴姐待她亦好,如自个儿亲妹妹一般。叶繁枝做了数月后,吴姐便把早餐店的收益本子给她看,让她入股,说就当两人合开。此后除了工资,每月还分收益。
由于旧城改造,早餐店收到拆迁改造的通知书,不得不关门歇业了。叶繁枝不是没有想过再去盘一个早餐店来做,但吴姐因儿子要面临高考,准备离开洛海回老家了。叶繁枝一个人难以支撑一家店,加上盘个店铺要一大笔费用,还要装修添置一些新设备。她哪里能拿出那个钱来,所以便决定另找工作。
蘅慧得知后,便也帮她留了心。某日,蘅慧告诉她说有家美容整形医院在招人,觉得各种条件她都合适,便极力鼓励她去试试。一试之后,竟然真的被录取了。
可两人怎么也没有料到,居然会在美容整形医院遇到李长信。
最初的日子里,叶繁枝根本无法忘记李长信。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会在午夜回想起他,而后便眼睁睁失眠到天明。她难过的同时也会很庆幸,是自己先提出要分开的。只因她知道,哪怕她不提,李长信也会离开她的。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只怕她会更加难以承受。
在两人分开后,徐碧婷曾打过一个电话给她,说那两年里,长信被迫与她生活在一起,没有一天是不想着与她离婚的。现在她主动提出分开,是真真正正如了长信所愿。她还告诉叶繁枝,李长信要跟她一起出国了。
那个瞬间,叶繁枝真是心如刀绞。但她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真正明白李长信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她半分,更别说爱了。
之后,父亲去世,大哥车祸,一连串的打击接连而至。她在人前还要装出一副坚强勇敢的样子,而在人后的每个深夜,她都会捂着被子无声落泪。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地接受了现实。
哭是没有用的,除了坚强,别无他路。
无论如何,总是要活下去。
越是艰难,她越是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天色微亮,早餐店刚一开门,李长信便推门而入了。吴姐正在收拾店铺,见有客人进来,便道歉说:“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们早餐店已经结业了。我们在外面贴了告示。今天虽然是最后一天开店,但我们不对外营业,只招待环卫工师傅们……”
李长信无视她,“唰”的一把掀开了布帘:“昨天你是来医院上班的,你应聘了我们医院的美容咨询师一职。”
叶繁枝没个防备,吓了一挑,手一抖,手里包的烧卖褶子便捏坏了。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继续包着手里的烧卖,仿若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吴姐反应过来,这个俊朗逼人衣冠楚楚的男子竟然是繁枝的旧识。这男的……看起来好像蛮不错的样子,跟繁枝很般配……吴姐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扫过两人,沉默片刻,便识相地拉开门去倒垃圾了。
一张一张的薄皮子,搁上了肉馅,叶繁枝的手指灵巧地一捏,便成了一个一个大小均匀的烧卖。
当年两人正式交往后,叶繁枝便跟着奶奶学做各种早餐,婚后更是每日早起给他做爱心早餐。
开始的时候,他并不肯吃,一再冷漠地对她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去医院食堂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她不应声,依然坚持每日给他做,但他一直不肯碰。
后来,她转而给他准备夜宵,他也不肯吃。
被强逼成婚的他,自然是意难平的。人前,他顾忌着叶家和叶半农,自然是不敢流露半分。但两人相处时,他就懒得遮掩自己的厌恶,对她随心所欲得很。
包括两人之间的亲热,他也不管不顾,全然以自己喜好为主。
当时他的想法是,他不能主动提离婚。但若是叶繁枝受不了他,主动要求离婚,他便欣然接受,结束这一段无爱的婚姻。
那时候的他,每天都想着怎样才可以早日摆脱她,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
可是,她全然受着,任他怎么对她,她都甘之如饴。
日复一日,结果完全出乎他意料,叶繁枝这个人完全只是看上去冷傲骄纵而已,实则颇为贤惠。
她从奶奶那里学到了一手做菜的好本事,特别是他最喜欢的几个菜,手艺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奶奶自然是高兴万分,之后便将馄饨、包子、烧卖等拿手面点手艺都倾囊相授。
与他和他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叶繁枝恬淡随和得很,从无半分架子,亦没有什么小性子。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两人便会一起去探望奶奶和长乐。叶繁枝会提前准备好各种水果食物。她与奶奶进厨房,洗菜择叶,切肉剁鱼,给奶奶打下手。两个人似一对鸟儿,总是头碰头地凑在一起絮絮说话。奶奶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微笑。李长信一直奇怪:奶奶和她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呢?
不多时,清蒸爆炒炖煮,家里便充满了饭菜香气。那是一种温暖的生活气息。
李长信对此是十分惊愕的。影视剧里的富家千金不是都刁蛮任性十指不沾阳春水吗?是叶繁枝例外呢,还是影视剧里面演的都是骗人的?
或许是她做菜颇有天分的缘故,不久之后,竟然连李长乐都会夸赞一声:“繁枝的菜,好吃。”
奶奶听了,每每纠正他:“长乐,不许没规矩。要叫大嫂。”
“繁枝,繁枝,我就要叫繁枝。”李长乐说什么也不肯改口。奶奶拗不过他,最后只得作罢。
自打结婚后,叶繁枝得知了李长乐身体的状况,怜惜之余,对长乐照顾有加。平日里购物,无论是穿的还是用的,但凡李长信有的,叶繁枝都不会少了李长乐的那一份。
她甚至会温柔耐心地陪长乐画画玩乐,整整一天也不嫌厌烦。起初的时候,李长信总觉得她只是在他面前做戏而已,他暗地里问过长乐数次,出乎他意料的是,长乐回回都笑眯眯地跟他说:“繁枝对长乐很好,长乐喜欢繁枝,很喜欢很喜欢繁枝。”
像长乐这样的孩子从小受尽了外界异样的眼光,是不喜欢与外界交流的。一般而言,外人很难走进他们的世界。但想不到短短半年,叶繁枝便能与长乐相处得如此融洽,这是李长信始料不及的。
有一回,奶奶有事,便把长乐托付给了叶繁枝。李长信放心不下,便提前回家。他打开门便看见叶繁枝围了条蓝白相间的大围裙,托着颜料盘与长乐在小客厅各自作画。长乐画了几笔,转头凝视叶繁枝下笔。忽然,只见他歪着头,指着叶繁枝的侧脸,咧开嘴大笑了起来。叶繁枝转头问长乐怎么了,长乐伸出手,指着她脸上的颜料乐不可支。
那是个午后,阳光穿过透明干净的玻璃,洒在光洁如新的地板上,墙角的绿植生机盎然,她和长乐之间的一举一动温馨有爱。
这是李长信一直幻想着想要拥有的画面。他的妻子不介意长乐的轻度智力低下,愿意细心照料长乐。但他从未想过他的妻子会是她——叶繁枝。
李长信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叶繁枝的画好像画得很是不错的样子。可见是学过一段时间,并有几分功底的。不过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就有着常人难以拥有的资源,有几个特长那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叶繁枝所做的这一切,李长信不是不知。但因心中无爱,加上被迫成婚的屈辱,叶繁枝越是如此讨好他的家人,他心中就越发觉得嫌弃厌恶。
然而,昨天在自己医院突然见到叶繁枝,看着她低声下气地给同事斟茶倒水的落魄模样,李长信明明应该觉得很解气的。但很奇怪,他竟然觉得又心疼又窝火。
后来,她看到他,逃离了医院。他更火了。逃什么逃?他又不是什么毒蛇猛兽,他为了她翻来覆去,失眠了一整夜。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他也放弃了继续入睡的挣扎,火大地起身,来到了早餐店。
叶繁枝眉目低垂,沉默半晌后,她才说:“不错,我昨天是去医院上班的。但我……我现在不想做那份工作了。”
李长信眉头拧在一起:“为什么不想做?”
她的经济情况,显然非常不好。医院的美容咨询工作待遇丰厚,不只有五险一金,还有业务提成。
叶繁枝根本不愿与他纠缠下去,只说:“不想做就不做。可不可以请你出去,别打扰我们招待师傅们。”
这是她们早餐店最后一次招待环卫工师傅们了,她很想用心做一些早点,而不是在这里被他扰乱情绪,做得乱七八糟的。
李长信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最后冷冷地丢了一个“炸弹”给她:“叶繁枝,别告诉我,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依然爱着我?”
叶繁枝整个人触电似的一震,手里的烧卖被她捏坏了。
“如果没有,那你就来我们医院上班,证明给我看。你不敢来上班就说明你还爱我。”
叶繁枝一直低着头,闻言,骤然抬头说:“我没有!”
李长信本就憋了一个晚上的怒火,无处发泄,此时听到她这个毫不犹豫的答案,便似有油溅在火苗上,瞬间燃成了大火。他咬牙切齿地说:“既然没有,那你明天敢不敢来上班?”
叶繁枝不说话。
李长信看了她一眼,命令般地说:“明天早上九点,你给我来上班!”
叶繁枝望着李长信远去的身影,呆立原地。
从前的他,不是每每恨不得与自己撇清任何关系吗?她去医院看望父亲,他都不准她去他科室。偶尔两人逛街吃饭购物看电影,他从来不准她挽他的手。婚后数年,两人除了亲热的时候,他素来是连碰也不愿碰她一下。
他一直很讨厌她,根本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可为什么如今他要让她回去上班呢?
叶繁枝弄不明白。
从早餐店出来去花店的路上,她打电话给蘅慧把早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蘅慧说:“繁枝,作为你的朋友,我只能帮你分析情况。现在的事实是:你确实需要一份工作!所以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去医院工作,要么马上再去另找一份工作。如果你已经放下了过往的话,那么你们现在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为什么要躲着一个陌生人呢?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放弃那份工作呢?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你难道准备一辈子在不同的地方打工下去吗?你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可以让自身增值并足以应对任何危机的工作。”
蘅慧是真心为她好。叶繁枝懂得,所以她一直没有说话。
蘅慧最后说:“繁枝,我言尽于此。当然,这是你的人生,你的工作。去不去你自己做决定。”
叶繁枝内心挣扎不已。
当夜,叶繁枝收拾好花店,回到家。一打开门,还未跨进去,便看到了小客厅里满地狼藉。看来大哥叶繁木今天又发脾气了。
她搁下帆布包,默默地蹲下来收拾一切。
叶家落难后,大哥叶繁木紧接着又出了事,车祸后无法行走,一身医术再无任何用武之地。大哥从叶氏医院太子爷一夕之间沦落为瘫痪人士,并且连一个专业护工也没有。这种落差,确实没有几人可以承受得住。再加上大哥的未婚妻唐令宜悔婚一事……数重打击之下,大哥叶繁木整个人颓废了下来。
蘅慧一直建议她送大哥叶繁木去专业的医疗机构接受长期治疗,可她实在是负担不起。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请对门的吴姐偶尔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大哥而已。
叶繁木每日被困在这个窄小压抑的屋子里,脾气日渐暴戾失控。
可她若是有了美容咨询师的稳定工作,有了五险一金,加上晚上兼职打工的工资,便可以供大哥去专业的医疗康复机构了,再不济也可以请个人来照看大哥。
她确实不应该为了李长信而失去这一份有前景且可以提升自己的工作。
每个人都是希望自己的日子可以一天天好起来的。
她也不例外。
大雾锁城,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叶繁枝从窗口望去,只见街灯被浓雾紧裹着,隐隐约约。
叶繁枝收回视线,进了小厨房淘米,给大哥熬他最爱的香菇鸡丝粥。往日里,她打两份工,时间长强度大,回到家累得只剩喘气的份,很少有时间和精力好好地为大哥熬一锅粥。
如今决定了去美容整形医院工作,早上便有充裕的时间给大哥准备早餐了。
李长信让她回去工作,但第一天上班就不告而别了,医院还要她吗?叶繁枝自己也不确定。
但无论怎么样,总得去医院试试。要是不行,就再找别的吧。叶繁枝这样一想,倒是坦然了几分。
鸡胸脯肉洗净后,放入锅里,加水煮熟。再洗香菇,切条状备用。然后将煮熟的鸡胸脯肉捞出放凉后撕成丝。等这一切完成,砂锅里的粥也开始沸腾了,她用长勺子不停搅拌,防止粘锅。最后,放入香菇和鸡丝,加点盐,继续搅拌片刻。
从前贵为叶家千金时的叶繁枝,如果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成为厨房小能手,甚至还会在一家早餐店打工的话,她听了估计会笑趴下。
当年她为了他甘心学习厨艺,也不过是为了做一个贤惠的李太太而已。
可后来,没了叶家和父亲叶半农的庇护,她叶繁枝便什么也不是了。
她做不成李太太,甚至无法找一份可以维持她和大哥生活的体面工作。
与大哥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唐令宜,在父亲叶半农被收押调查、大哥发生车祸、他们家陷入困境焦头烂额之际,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分手,丝毫不顾忌当时尚在病榻上接受治疗的大哥,以及与叶家相交几十年的情分。
她打不通唐令宜的电话,但为了大哥,她曾去过两回唐家,想找唐令宜好好谈一谈。但唐家人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让管家推说他们出去度假了,绝情地将她拒之门外。
不久后,大约唐家人想要去攀别的高枝,但又不想在交际圈落下“落井下石”的恶名,便提出了“赔偿叶家一点钱,但对外必须宣称是叶繁木提出的分手”的条件。
叶繁木当场便把支票撕了,扔在了唐令宜和她母亲脸上:“滚!”
那个过往一直亲亲热热唤她“繁枝”的女子,叶繁枝后来曾在某个商场门口遇到过一次。唐令宜从男友那辆限量版跑车上下来,装作不认识她,手挽着男友,连正眼都未瞧她一眼,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商场。
另外还有一些人,则更让人觉得恶心。
叶家倒台后,曾有个追求过她的薛世兄约她喝咖啡,说有事情要找她。
一入座,那人便不怀好意地打量她,目光里头有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放肆。他甚至都未寒暄,便单刀直入地对她说:“繁枝,我知道你最近的处境并不是很好。我知道你很缺钱。”那人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食指挑逗般地在她手上来回摩挲:“繁枝,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你。可是,你当初拒绝了我。”
叶繁枝迅速地抽出了手,切入正题:“薛大哥,请问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繁枝,以后跟着我。我会照顾你和你大哥的。”
叶繁枝不动声色地说:“照顾?怎么照顾?”
薛世兄邪气一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不用我说得那么赤裸吧。”他好像笃定她会答应。
“对不起。我做不来这份工的。”
大约是没料到她会考虑都不考虑便拒绝,薛世兄恼羞成怒,揭下了自己的面具:“叶繁枝,你觉得你现在还是叶家大小姐吗?现在整个洛海,估计只有我不怕惹祸上身,愿意施舍一点钱财来照顾你和你那个残废大哥。别的人,不是避着你们,就是想方设法地狠狠踩你们几脚。”
“你说得不错。所有人都躲着我们,甚至有的人还落井下石。但那又怎么样?我有手有脚,不用任何人照顾。”叶繁枝毫不示弱地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至于你,你提出这个条件,不过是因为当年我拒绝你,你想出一口恶气而已。你比那些躲着我们的人更可怕更恶心。”说罢,她便起身要走。
薛世兄被她戳中了痛楚,倒也直言不讳:“不错,我是想出一口当年被你拒绝的恶气,但你还有多少选择?叶繁枝,你现在不过是一只离了婚没人要的破鞋而已。我知道你很缺钱。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
人前彬彬有礼的世家子弟,背后居然是如此嘴脸。那一刻,叶繁枝非常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不用考虑,我现在就答复你:不可能!”
“是吗?”薛世兄双手抱胸,冷冷一笑,“骨气是不能当饭吃的。叶繁枝,我等着你来求我。”
也是在那个时候,叶繁枝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情分两个字不过是层面纱,用得着的时候才会披上。
人性本凉薄。
只是以前的她一直被父亲保护周全,未尝到其滋味而已。
粥香四溢,盈满整个屋子,叶繁枝关掉了火。而此时,另一个灶火上小火熬着的排骨汤正冒着热气。她手脚利落地放入了玉米和胡萝卜块。而后又炒了一道菜,以备大哥中午和晚上食用。
等一切都准备好,她开始在老旧的洗衣机里清洗衣物。
最后,叫醒大哥梳洗用餐。
大约是难得煮香菇鸡丝粥的缘故,大哥吃了一碗后,又添了一碗。
关于医院美容咨询一职,叶繁枝怕引起大哥的伤心事,也不想多提。叶繁木犹如行尸走肉,每天浑浑噩噩的,既不关心自己也不关注周遭发生的一切。
今天也是这样。
叶繁木机械式地一勺一勺吃完了碗里的粥,搁下碗后,取过纸巾缓缓地擦了擦嘴。随后,他便操控着轮椅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仿佛失声了一般。
叶繁枝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自顾自地收拾好碗筷后,敲了敲他的卧室门:“大哥,我还煮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砂锅搁在灶上,你记得吃的时候把汤热一下。”
回答她的照例是一室的寂静。
叶繁枝取过门口鞋柜上的帆布包,出门上班。
清晨疏落有致的阳光洒在信安整形美容医院这几个大字上,晕染了数层光圈。叶繁枝仰着头,怔怔地凝望了许久。最后,她收回视线,走进了医院大门。
有辆黑色车子缓缓驶了进来,叶繁枝侧身避让,下一秒,整个人骤然一愣。
洛海城四月的明媚阳光从车窗外探入,洒在李长信眉目分明的脸上,一如从前般俊然。
叶繁枝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了。以后,她将在这里工作。面对他,将是她以后每一天的任务。
想到此,叶繁枝收回目光,默默地低下头走进医院大楼。
李长信老远便瞧见了叶繁枝,他的目光自打看到了她的身影,便像胶水似的黏在了她身上。
她背了一个廉价的蓝色帆布大包。那个瞬间,李长信不禁想到他当年在商场遇见她相亲的那一次,名牌包包、名牌服饰,脚上踩着又高又细的尖头高跟鞋。
和如今相比,真是天上人间的差别。
李长信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觉用力了几分。
然而,现在的白衬衫、蓝毛衣、牛仔裤和帆布包,却将她装扮得犹如大学生一般,有种未经人世的明净妍丽。
他自打第一眼见到叶繁枝,她便是又高又冷又傲的富小姐派头,从头到脚的奢侈品。如今这样的清新自然,倒是李长信头一回见。
许诺趁着他面诊结束,给他泡了一杯咖啡送进来,打量了他数眼,忽然说:“李院,你今天看着精神特别好。”
“是吗?”李长信端起咖啡,问道,“上午还剩几个预约?”
“只剩六个了。”
怎么还有六个?李长信喝了一口咖啡,想将心口处的火苗灭掉。但是,并没有成功。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时间快点过去,期待午餐时刻的到来。
叶繁枝和江一心在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上司陈越。陈越关切地问候她:“小叶,你家里没事了吧?”
与她一起新进来的江一心很是和善友好,一早上班,便悄悄地把她拉到一旁:“繁枝,昨天下午我一直找不到你,陈主任问起,我只好说你家里有急事,让我帮忙请假。等下,万一陈主任问起,你可千万别说漏了。”说完,江一心又补了一句:“也希望你不要嫌我多事。”
“怎么会呢?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叶繁枝感激不已。
所以,此时陈越问起,她早有了一番准备,便回道:“都没事了。谢谢陈主任的关心。”
“那就好。”陈越边走边给她们介绍,“我们食堂的菜是很不错的,都是小炒供应,自助用餐。每日的菜色都不同,味道比外头一般的餐厅还要好呢。平日里啊,只要李院在医院,每天都会下来跟我们大伙一起用餐。哎呀,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叶繁枝抬头,果然看到了一个修长挺拔的熟悉身影正在朝她们所在的位置而来。李院。李长信竟然是这里的院长。
叶繁枝有些吃惊错愕,不过短短数年而已,李长信已经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了。
父亲叶半农曾对她说过,这个李长信他日必有所成。如今看来,父亲倒是没有看错。
陈越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李院。”
李长信微微颔首,说:“陈主任,你好。”而后他的目光便停顿在了叶繁枝身上。
医院的美容咨询师都是统一着装,白衬衫和黑色及膝裙,是最常见的一款工作服。但穿在叶繁枝身上,却完美地勾勒出了她纤秾合度的身形,别有一番娇憨妩媚的女人味。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瞬间在李长信的心头弥漫了开来,那种感觉有点像自己珍贵的私人收藏被小偷偷走后公开展出了。
陈越给她们做了介绍:“李院,这两位是我们新招聘来的美容咨询师。这是叶繁枝,这是江一心。”
叶繁枝垂下睫毛,跟着江一心一起毕恭毕敬地说:“李院,你好。”
当年她从“李医生”“长信”一路唤到了“老公”。初结婚时,她很喜欢甜甜地唤他“老公”。在小家里,每日“老公”长“老公”短的。可当时的他最厌烦的就是这两个字,每次听到就令他想起被逼迫着结婚这件事,所以每每都不会给她好脸色。以至于后来,他脸色一沉,她便会小心翼翼地问他:“老公,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偏偏她越这样,他就越恼火,经常摔门而出。
如今想来,他曾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了徐碧婷。但在与叶繁枝的那一段婚姻里头,他确实从头到尾都未曾待她好过。
叶繁枝绑着丸子头,上头的黑色橡皮筋一看便知是最廉价的那种地摊货。李长信心中那种不舒服的烦躁感又浓了数分。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了一句:“你们好,欢迎你们加入我们信安这个大家庭。”
叶繁枝再无任何声息。
陈越一路陪着李长信取餐用餐。叶繁枝则随意地取了一荤一素,和江一心一起,挑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用餐。
江一心对食堂的菜赞不绝口:“果然每个菜都很美味。繁枝,你来尝尝我这个红烧排骨,好入味。”她拨了一大半的排骨给了叶繁枝。
“谢谢,不用这么多。”叶繁枝微微一笑,把自己的尖椒牛柳分享给她。
李长信不着痕迹地一再把目光投向叶繁枝所在的方位,只见一顿饭下来,叶繁枝都安安静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趁着空当,庄依林使唤她和江一心:“我们都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要喝下午茶。今天我们想吃对面商场的蛋挞和奶茶咖啡,你们两个去帮我们买吧。”
李琪补了一句:“蛋挞一定要新鲜出炉的那种才好吃。依林姐只吃热的,你们两个可千万别给我们买冷的回来,记住了啊。”
新人都是兼职打杂的,每个单位都是如此。叶繁枝以前与蘅慧在一个设计公司的时候也干过不少跑腿的活,所以并不以为意。她和江一心逐一登记了同事们想喝的奶茶、咖啡和蛋挞数量,去马路对面的店铺购买。回来后,分发给了同事们。
后来直到下班,她都未再见到李长信。
事实上,李长信这一天下午有两个手术,但忙碌之余,他还是刻意地路过了两趟咨询前台。
第一次,叶繁枝很专注地在听同事给出的专业意见。
第二次,她趁无人咨询的空当便翻阅大本的美容外科专业书。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李长信的这两次到来。
倒是一旁的李琪注意到了,诧异地说:“李院今天好奇怪,怎么老是到我们一楼咨询台前来晃悠?”
庄依林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或许李院有事吧。”
对这一切叶繁枝自然是不知的。
一天工作下来,她只觉大松了一口气。这样很好,至少说明以后彼此见面的次数也不会很多。
下班后,与江一心挥手道别,叶繁枝搭了公交车,转了一路车,来到了工作的花店。她一边系着格子围裙,一边与吴家希交接今天花店的工作事宜。
交接完毕后,吴家希便赶着去上课了。叶繁枝则按照打印的订单要求,开始修剪包扎花束。
花店外停着一辆车。而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一路跟着她的李长信眼里。
不同于医院工作时的工作服,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就换上了自己的白衬衫、蓝毛衣、牛仔裤和白球鞋。
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是不同模样。当时的她,每件衣服、每双鞋子、每个包包都是品质上乘,精致体面的,就连头发都是由专业发型师负责打理的。那个时候,叶家还很富裕,她过着公主般的奢华生活。
但是如今……就算李长信不懂衣物面料,亦知她身穿的衣服价格低廉,毫无品质感可言。
李长信不知不觉又把自己的手捏握成拳。
他觉得自己奇怪极了。叶繁枝如今的这一切,早已经与他毫无任何干系。
他与她之间,是她主动开始的,亦是她主动提出结束的。
或许当年,她就不该接近他。若是当初她不执意与他结婚,嫁给董博文或者门当户对的任何人,哪怕叶家倒台,她也不至于过这样的日子。
叶繁枝呢,自然是不知道门外有人,更不会知道李长信内心百转千折的波动。
她如往常一样忙碌,有条不紊地处理订单。从前,她曾学过一段时间的插花和花艺,当时纯粹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学的,所以只学了个半吊子。如果早知道今日会以此为生的话,她当时必定要好好学习一番。但当时又怎么会先知先觉呢?
经历过这一切,叶繁枝才懂得:在这个世上,世事皆无可仰仗。我们每个人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在利落地包好了花束,等人来取的时候,叶繁枝取了水壶,从一丛花浇到另一丛。
含苞待放,枝叶凝露,是顾客最喜欢购买的花朵状态。
所以她不定时便会给店里的花花草草浇点水,让它们随时保持最佳状态。
事实上,在这几年所有从事过的工作里头,叶繁枝是最喜欢花店这份工作的。很多时候,她一个人痛苦挣扎,但看到各种美丽的花儿,就会让她觉得人生还是有很多美好和幸福的,哪怕她暂时还未遇到。
蓬勃绽放各自妍丽的花儿,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每一次与它们相处,都会带给叶繁枝一整晚放松自在的好心情。
每天,吴家希都会让她挑选一些正在或者刚过盛开期的花儿带回家。叶繁枝会把枝叶修剪掉,用些心思摆些造型插在她廉价购买的花瓶里。在客厅的小餐桌上放一瓶,在大哥的卧室里的床头插几朵。她好几次看到大哥怔怔不语地凝视着花朵出神,并且从不会在生气的时候动手去砸花瓶。
大哥应该也是喜欢的吧。叶繁枝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花店这份工作时间长薪资也不算高,但叶繁枝却做得很是开心。
所以在花店里,无论是包扎花束还是照顾花草,每个步骤她都做得很认真,很有仪式感。
店里灯光璀璨,落地玻璃干净通透。从李长信的角度望去,里头情形一览无余。
那个晚上,李长信一直隐在暗处,默默地注视她,又一路跟随叶繁枝下班,看到她下了末班公交车,进了一幢破旧的楼房。
李长信的车子在楼下停了良久,然后才发动驶离。
回到家后,他打开了一瓶红酒,默默地站在落地窗前,执杯对着窗外璀璨夜景独酌。
如今的他终于知道了这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曾经有过那么一两次,李长信问自己:若是当时叶繁枝未主动跟他提离婚会如何?
能如何呢?不过是多拖一些时日。到最后,他必然也会跟她离婚的。当年被迫成婚的他最想要做的事情便是摆脱她,摆脱她们叶家,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
她不过是比他快一步而已。
但或许是因为她主动要求结束,所以才令他怔然不解,才令他到如今依然未将她全然忘怀吧。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若是在他能力范围之内能够照顾她一分半分的,李长信还是愿意做的。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与她做了两年多的夫妻,虽然是被迫成婚,但他在她身上还是得到过不少快乐的。李长信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他仰起头,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