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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拥抱的温度
对叶繁枝来说,这是近几年来最棒的日子。
她渐渐开始独立接待顾客,工作渐入正轨。
顾客A咨询水光针问题。
叶繁枝说:“水光针的主要成分是玻尿酸。至于其他成分是根据我们每个人的皮肤配比的。水光针就是把玻尿酸分子与各种营养成分相互渗透,以浅注的方式送到你的真皮层,然后让它在皮肤里吸收水分,更锁住水分,达到补水的效果的美容疗法。也可以加入具有抗氧化效果的维生素C等,或者具有除皱效果的肉毒素,来达到美白肌肤、消除皱纹的目的。”
“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可能会有疼痛的现象,会有瘀斑、皮疹或者色素沉着等情况产生。但瘀斑、皮疹会在三五天内自行消退。对于色素沉着,只要根据医嘱,做好防晒保湿措施,也可自行消退。”
“我听说有人打水光针损伤到了表皮,会刺激皮肤失去自我保护功能……”
“确实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存在。所以一定要找专业的医院和医生进行操作,打针之后一定要记得按照医嘱进行护理。”
顾客B咨询唇部问题,希望调整薄唇。
叶繁枝说:“现在很多客户都选择玻尿酸丰唇。一般是采用注射的方法将玻尿酸注入唇部皮下组织,从而实现唇部丰满的效果。”
“效果可以持续多久?”
“一到两年左右。”
“会有什么副作用吗?大家都说整容有副作用。”
“有可能会出现轻微发红、瘙痒、肿胀的情况。我们医院的专业医生会对唇部进行分层定量注射,使用的原料也是天然的,安全性比较高,相对副作用比较小。”
顾客C拿着手机里的明星照片,询问双眼皮手术:“我想做她那样的大眼睛。”
叶繁枝说:“双眼皮手术虽然看似简单,但我们医院对此是非常慎重的。我们会针对每个顾客的自身情况量身定制。因为不同的人,眼睛的结构特点都是不一样的。双眼皮手术不是单纯地在眼睛上方做出一条痕,而是要根据睫毛上翘程度、线条流畅弧度以及内外眦角长度等自身条件来设计适合自己的双眼皮。
“我们医院目前做的双眼皮手术主要有三种:切开法、埋线法和精雕双眼皮手术,精雕双眼皮手术也就是微切双眼皮。切开法呢……这就是这三种双眼皮手术的不同之处。因此,别看一个简简单单看似毫无难度的双眼皮手术,但想要做得好的话,一定要针对个人的眼形、面部五官比例以及整体气质来量身设计。作为正规的专业整形医院,最后我必须提醒你一点,任何整形手术都存在风险。请务必考虑清楚,谨慎决定,切勿一时冲动。”
每一次的咨询,叶繁枝都会尽职尽责地告知所有来咨询的客户,整形不是万能的,也是存在一定风险的。
这一日,客户邹小姐前来咨询隆胸问题。
“我男友一直嫌弃我胸小。我想隆个C罩杯,自体脂肪移植这种……”
叶繁枝打量她的身形,这位顾客身形上身纤瘦,下身却相对丰满:“自体脂肪丰胸的方式,本质上其实是将自身的脂肪细胞换到其他地方生长,效果上也可以说是乳房的二次发育。因为是自身细胞移植,所以不会出现排异反应,因此安全性更有保障。但这个手术因人而异,不能过度吸脂。这样吧,我帮你联系我们医院隆胸手术方面的专家医生——徐碧婷医生,让她亲自为您诊断。您稍等,我打个电话询问一下她今天的预约情况。”
经电话联系后,叶繁枝带着邹小姐去了徐碧婷的办公室面诊。
徐碧婷跟邹小姐进行了一番详细交流:“邹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把上衣掀起来,把文胸脱了,我想看一下你的胸部和腰腹部的情况。把裙子也脱了,我要查看你的大腿和臀部的脂肪情况。”
徐碧婷前后左右地仔细检查了一番,说:“邹小姐,你这种情况可以做自体脂肪移植,但我们医院是不接受过度吸脂的。作为专业医生也不建议你去任何整形医院接受过度吸脂的手术。按你的体型和自身脂肪量,我作为专业医生,个人建议你隆一个B+罩杯。这样会很自然,佩戴漂亮内衣时,也会有很诱人的乳沟。”
“这个手术安全性高吗?我没有做过任何整形美容手术,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
“自体脂肪移植手术的优点是无排异,安全系数高,术后柔软自然,同时可以去除腿部和腰腹部的多余脂肪。并且因为采取的是注射的方法,所以不会在身体上留下任何疤痕,他人也不易察觉。但缺点呢,是费用相对比较高,一次手术增大的罩杯有限,不像使用假体一样能一下子达到想要的效果。有可能需要进行一两次注射。另外术后也许会出现脂肪结节以及液化等情况。”徐碧婷将隆胸手术会发生的各种情况和注意事项都详细告知了邹小姐。
“那会不会影响生育和哺乳?我还没结婚呢,要是到时候出现这种问题,我肯定会后悔死。”邹小姐很紧张这个方面。
“你放心,自体脂肪隆胸对乳腺不会产生伤害,对你今后的生育哺乳也不会产生不良影响。但隆胸并不是简单的手术,必须了解整个自体脂肪隆胸手术过程以及术后的护理知识。比如要先做一个必要的身体检查,确认乳房是否健康,是否有硬块等。如果一切都没问题,在定下具体手术时间后,手术前两周开始禁止服用抗凝药物、活血类药物和阿司匹林,并且要禁烟、禁酒,避开月经期。其他具体要准备的,我们这边会有专人与你联系。”
“好的,谢谢徐医生。”
徐碧婷长得美,能力又这么出众,怪不得李长信多年来对她念念不忘。
如果她是李长信,有这么美好的初恋情人,又被硬生生拆散,怎么可能会喜欢当年那个自己。
当年确实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太过分了,偏要勉强,硬生生地插进他们中间,拆散了他们。叶繁枝一边做笔记一边内疚。
徐碧婷扫了一眼杵着不动的叶繁枝,冷声地说:“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带邹小姐去签合同。”
“好的,徐医生。”叶繁枝赶忙合上了笔记,欠身说:“邹小姐,请跟我来。”
自打江一心答应晚上照顾大哥叶繁木后,短短数日,大哥各方面的情况明显好转了起来。
江一心本就是护理专业毕业,不仅在家帮叶繁木做康复治疗,星期六去专业机构做一次复健,还会推着轮椅带叶繁木去附近的公园转转。
在第一次得知一心竟然带大哥出门的时候,叶繁枝是既惊讶又佩服的。要知道自打出事后,大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闭暴躁。甚至有一度,他连卧室的窗帘都不愿意拉开。如今居然愿意出去面对别人的异样眼光……可见一心在大哥身上是用了很多心思的。
江一心不只外表温柔,脾气亦温和,做事情更是耐心细心。再加上彼此又是朋友的缘故,她在尽心尽力照顾叶繁木的同时,还会热心地帮叶繁枝做一些家务。一份工资做双份的活,还经常超时工作。叶繁枝向她道谢,她却又不愿承情,一直只说自己顺手而已。
叶繁枝生日那天,是个星期天。她照例去了花店兼职。忙碌了一个上午,到了下午,隔壁蛋糕店的林徽儿捧了一个蛋糕过来:“繁枝姐姐,生日快乐。”
叶繁枝很是惊愕:“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有个顾客打了电话,让我给你送过来的。”
“谁啊?”
“我不知道。那人在网上购买并付了款,并且只报给了我订单编号。这是我刚刚现做的。”徽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繁枝姐姐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爱慕者。这蛋糕啊,肯定是其中一个爱慕者送的。”她说完便放下蛋糕,回店铺去了。
徽儿把蛋糕精心设计了一番,很是精致漂亮。叶繁枝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谁会送她蛋糕,便把它搁在一旁,继续埋头工作。
晚上到家,江一心却给了她一个惊喜。原来她无意中得知今天是叶繁枝生日,特地为她做了一桌菜,还买了一个千层蛋糕,等她回家,为她庆祝。
“繁枝,来尝一下糖醋排骨。你哥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繁枝也给她夹菜:“谢谢一心。味道都好赞啊,你自己也吃啊。”
一心给她在蛋糕上点燃了蜡烛,为她唱生日歌的时候,还不忘拉了一下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叶繁木:“你也一起唱呀。”
叫叶繁枝大跌眼镜的是大哥居然乖乖地跟着一起唱了几句。
后来,叶繁枝把第一块蛋糕捧给他,平素不怎么喜欢吃甜食的大哥最后默默地吃完了那块蛋糕。
这是几年来,叶家最热闹温馨的一个夜晚。
叶繁枝对江一心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至于那个不知来历的蛋糕,叶繁枝这几年来节俭惯了,自然也没舍得扔掉,搁在冰箱里当作每天的早餐和夜宵,连吃了三天。
虽然如今的叶繁枝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但因为有了江一心,她再不用在晚上工作的时候担心牵挂大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大哥心态的好转,叶繁枝感受到了大哥在努力地改变,连发脾气的次数也减少了。
再没有比这个让叶繁枝觉得更振奋的消息了。这几年来笼罩着她的阴霾似乎逐渐远去,生活的光芒正从头顶的云层乍泄下来,她可以窥见其中一角的万丈光芒。
如果说要挑出不如意之事的话,那便是庄依林等人如今对她的敌意更加明显,已到了不加遮掩的地步了。
简余彦送她回花店的第二天,李琪当着庄依林的面便直截了当、很不客气地质问叶繁枝:“为什么简医生会送你回家?你和简医生是什么关系?”
叶繁枝解释说她和简医生之间只是很普通的同事关系,简医生只是顺路送她回去。
李琪重重地哼了一声:“顺路。这年头只要有车,整个洛海城都顺路。”
庄依林、李琪等人明显是不相信她的话。但这是事实,她们不愿相信,她也无能为力。再说了,简医生隔一天就会来花店买花,这么频繁地买花,肯定是早有女朋友了的。不过这件事情是简医生的隐私,叶繁枝自然是不便透露的。
此后,叶繁枝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庄依林给她使绊子。
也幸好如此,她总算是躲过了几次暗算,但也被抢走了几个曾经轮值接待过的潜在客户。李琪对她说:“你接待的客户当场没签下,之后谁先签下就属于谁的。你要是不服,就找陈主任告状去。”
又比如她们越发变本加厉地使唤她做这做那,把她从咨询台支使开,让她接触不到前来咨询的客户。
有好几次,叶繁枝去更衣室换衣服,发现自己更衣柜的锁被破坏了,随身的包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包括衣服都不见了。她不得已,只好穿着工作服下班。
还有一回,她一换上医院的工作服便全身发痒,之后全身过敏,起了红斑。简余彦路过,看出了异样,给她开了内服外敷的药物,亲自送到了前台,温言细语地告知她如何服用。
庄依林见状,越发对她恨得咬牙。
叶繁枝虽然知道是庄依林等人在她衣服上动了手脚,但也无可奈何。
此外,还有一个她接待过的客户三番两次地投诉她。陈越不得不找她谈话,说让她注意一点,再这样投诉下去,她也要秉公办理,给顾客个交代。叶繁枝很诧异,因为那个顾客问了她几次,她每次都在电话里耐心详细地跟她说了很久。
后来,一心无意中听到李琪的通话,这才知道那客户是庄依林她们派来对付叶繁枝的。
很显然庄依林等人已开始抱团,排挤她一个,想把她从医院赶走。至于这后面有没有徐碧婷的指使,叶繁枝是不知道的。但以她对徐碧婷的了解,恐怕是与她脱不了干系的。毕竟现在整个医院里,徐碧婷是最希望她离开的人。
江一心自然察觉到这情况,但她也是一个新人,加上本身就是善良单纯之人,每每被支使,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纵然有心也无法帮助叶繁枝。她能做的,便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与叶繁枝同进同出,给叶繁枝精神支持。
一来二去地,庄依林等人越发变本加厉了起来。
这一天中午,李琪用餐回来,便大闹了起来,说她有条贵重的项链不见了,要检查大家的储物柜。她们不嫌事大地把陈越叫来,说要当着她的面打开,让她做个见证。
江一心拉着叶繁枝默默地站在角落,她心知今天的这件事情,李琪她们是有备而来,繁枝想要脱身,恐怕是不易。
陈越扫了众人一圈,气定神闲地说:“储物室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连李院都有所耳闻,所以医院的后勤部门上个星期天在这个角落里装上了一个监控。我这几天忙,一时也忘记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了。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这个监控正好派上用场。我们也不必一个一个打开储物柜检查这么麻烦,毕竟这柜子里,都有大家的私人物品。这样吧,我们去把上午的监控调出来看一下,看谁动过李琪那个储物柜。”
话音一落,庄依林、李琪等人便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庄依林忙对李琪说:“李琪,你再好好翻翻自己的包。你平日里就粗心大意的,说不定就落在自己的包里。”
华诗研附和说:“是啊,是啊。我帮你一起找找看。”
几个人当着陈越的面围着李琪的储物柜“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番,最后说是找到了。
陈越见状,心知肚明,但也不好点破,便息事宁人地说:“找到就好。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到上班时间了,都快回去工作吧。”
叶繁枝自然知道这事是冲她而来的,能这般无声无息地化险为夷,她也觉得庆幸。有好几次,她都产生了想要辞职的念头。可是,她辞了这份工作,一时半会儿又能去哪里呢?再说了,家里的情况,不亚于每天要买米下锅。
大约是装了监控的缘故,庄依林等人倒是暂时消停了些许。
出事这日,实在是事发突然。叶繁枝正与客户在打电话沟通,说到一半,只听大门处一阵“噼里啪啦”碎裂之声,江一心一把拉着她往里躲:“繁枝,快走!”
叶繁枝抬头,只见咨询台的众人纷纷往后跑:“怎么了?”
“先别问了。快走。”江一心此时显示出从未有过的慌急。叶繁枝连挂断电话都来不及,便被她拖着往储物室方向跑。叶繁枝不知何事,不解地一回头,看到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从打碎的移门处进来。男人们一进门看到东西就又砸又摔,两个女的则进来就撒泼打滚哭闹。寥寥几个保安根本拦不住,一直往大厅里面退。
“你们院长李长信在哪里?赶快叫他滚出来!”
“大家来看啊,这家黑心医院把我的鼻子整成这样……”
“叫你们院长李长信滚出来!”
“啊……”从电梯下来的几个小护士见状,发出了尖叫声,而后推推搡搡地跑进了楼梯间,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江一心见叶繁枝僵愣不动,便扯着她:“你还不明白啊。这是医闹,医闹。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庄依林等人一进储物室,也不顾江一心、叶繁枝两人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啪”的一声便把门关上并反锁了。
“依林姐,李琪姐,你们开开门,我是章漳。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是章漳……”章漳是庄依林等人的小跟班,平素唯唯诺诺,唯庄依林、李琪等人是从。
“开门,你们快开一下门。”章漳又惊又怕,不停拍门。但无论怎么拍,里面的人就是不肯开门让她进去。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落单的三人已经被这群凶神恶煞的家属给团团围住了:“把你们院长李长信叫出来。”
江一心抓着叶繁枝手臂的地方湿漉漉的,想来都是冷汗。章漳瑟瑟缩缩地躲在她们后面,不敢露出脸来:“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新进来的……不关我的事……”
叶繁枝试图与他们好好沟通:“大家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院长李长信在哪里?”
“叫他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从叶繁枝鼻尖掠过。
叶繁枝后退说:“好,我这就打电话。”
叶繁枝被人粗暴地一把拉出来,趔趄地摔倒在了地上。
江一心急得满头大汗:“繁枝。”
章漳吓得不停尖叫:“繁枝姐,繁枝姐……我们只是打个工,拿点薪水而已……”
“叫什么叫!再叫把你的脸划花了!”
“快打!”
叶繁枝被推搡着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咨询前台,被逼着拿起座机拨打了李长信办公室的电话。
“嘟嘟嘟”的声音从座机的免提中有规律地传来,但那头一直没有人接起电话。
一个家属拿着刀喝令叶繁枝:“奶奶的,给我打他手机。”
“我……我不知道李院长的手机号。”
事实上,五楼的医生办公室此时已经得到了有人在闹事的信息。简余彦顾不得坐电梯,匆匆地推开楼梯间的门,跑下楼去。
看到闹事者正拿着刀在威胁叶繁枝,简余彦心头一惊,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对着闹事家属说:“我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我叫简余彦。你们有什么就跟我谈。”
“医生有个屁用,医院里你这种狗屁医生多的是。叫你们院长李长信出来,我们只跟他谈!”
简余彦说:“请你们先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男家属拿着刀,凶神恶煞地指着简余彦:“冷静个屁!你们那个姓戴的医生把我老婆的鼻子整成那样子,歪成那样,都快呼吸不了了……你说要怎么办?”
“任何整容手术都存在风险,每个客户在动手术前我们都把各种有可能发生的风险提前告知了,客户也是签了字的,说明客户也是认可的……”
“奶奶的,你说的都是屁话……签个知情同意书就把什么风险都转移到我们身上……哪个手术能不签这玩意儿?!不签你们肯做手术吗?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就是要赔钱,不赔钱我们就闹到底。”
“对!不赔钱我们就闹到底。你们把我妹的一辈子都毁了……你们必须要给我赔钱……”
“对……赔钱……赔钱!”
“不赔钱,今天我们就不走了。”
都到这份上了,大家都瞧出来了。江一心凑到叶繁枝耳边压着声音说:“他们就是碰瓷的,今天来闹就是想来讹钱的。上次听李琪说过洛海就有一帮人专门干这事,去年城东那家叫完美美容整形医院的就被讹了一大笔。”
“并不是客户觉得不满意就表示整形手术失败的,到底有没有失败,可以去相关单位鉴定。要是鉴定有问题,我们也可以修复……如果你们愿意,我就可以给你们修复。”简余彦耐着性子与他们一再解释沟通。
“都是屁话!”
“你们医院财大气粗,每天做那么多整容手术,赚那么多钱……还没这点小钱……”
“对啊。你们医院打开门做生意,总不想让我们天天来闹吧……”
“跟他们废什么话,不赔钱,我们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们有话好好说,有什么都冲我来!”
“哎哟,这小子想要英雄救美,做大英雄。大伙给我好好招呼招呼他!”
几寸之外便是满脸横肉的闹事家属明晃晃地在眼前挥来挥去的一把刀。叶繁枝愣住了,就在这一发愣的时间,其中一个闹事者就抓住了她。
江一心惊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繁枝……繁枝……”
简余彦扯住了叶繁枝的另一只手,双方僵持着。闹事者把手里的刀架到了叶繁枝的脖子上,对简余彦喝道:“你放不放手?!”
简余彦瞪着他,缓缓地松开了叶繁枝的手臂。
刚结束了手术,从手术室出来的李长信得知了“有人来闹事,现在围在咨询台那边,简医生正在与他们沟通”的情况,他第一时间便想起了叶繁枝,连防护服都没有脱下,便心急火燎地乘着电梯,来到了一楼大厅。
他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叶繁枝被刀架着脖子的场面。
李长信大声喝道:“我就是医院的院长李长信,有什么事情你们冲我来,放开她!”
为首的那人冲身边的人使了一个眼神,一群人便围住了他:“你就是医院院长李长信!找的就是你!”
“你们把我老婆的鼻子整成那样子……我们要求赔钱!”
“赔钱!赔我们五百万!”
“对!赔钱……我们要你们赔我们五百万。”
李长信听完他们的要求后,面不改色地说:“关于这件事情,我跟你们解释了,也沟通过几次。你们最早的隆鼻手术并不是在我们这里做的,是失败后来我们这里修复的。因为鼻子已经遭受过很大的破坏,疤痕和纤维化的软组织软骨结构等已经被损伤,皮肤弹性也变差了,所以修复的难度系数比较大。当时戴医生是拒绝你们的。但你们一定要求修复,再三请他帮忙。他最后答应了下来,也仔细把这些存在的风险详详细细地跟你们沟通过。手术也是在你们同意的情况下做的。而且戴医生在手术中发现鼻子内部疤痕很多,以他的经验来看,她的鼻子已经动过不止一次手术了……很明显你们在别家早就做过修复手术了,之前跟我们说你们是第一次隆鼻的情况完全是虚假的。而且戴医生已经尽力给你们修复了,以她之前的情况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答应你们这个条件的……”
“大哥,他们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不赔钱的话,我们先把那女人的手给废了!”
简余彦双眼一瞪:“你们敢!”
“我们为什么不敢?!老三,把她的手搁在桌上,给我把小拇指剁了!”
叶繁枝的手被人强压着按在了冷冰冰的桌子上,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刀一寸寸逼近,她吓得闭起了眼睛,瑟瑟发抖。
李长信着急地说:“等一下,我们可以再商量。”
“你以为是去菜场买菜啊,还商量。”
“一口价,没得商量!”
“对!没得商量。”
李长信的眼神与简余彦在空中冷静地交汇。李长信的拇指指向了胁持着叶繁枝的那个闹事者,简余彦会意地眨了下眼。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电光石火的瞬间,李长信和简余彦飞扑了过去,一个不顾自己脖子上那把刀,抱住了她用背部给她挡刀,另一个则一个后旋踢,一下将那人手中的刀踢飞了。那人捂着自己的手臂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别怕,没事了。”怀中的身体僵硬无比,显然是惊魂未定,混乱中,李长信一直护着叶繁枝没有放开。
叶繁枝闻到了那熟悉至极的味道,意识到此刻牢牢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李长信。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扑过来护住了她。叶繁枝全身涌起了一股战栗般的电流,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简余彦的动作极快,下脚又狠,前踢横踢侧踢后踢双飞踢。不多时,已经将闹事者中的数把刀踢飞了。
为首的那人傻眼了,他没想到这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娘娘腔居然是个跆拳道高手:“大伙上,先给我拿下这小子。”
那几人都红了眼,发了疯似的抡着拳头和木棍朝简余彦冲了过去。几个保安见简余彦如此勇猛,顿时觉得有了靠山,便也加入了进来。
正在这一片混乱中,警笛声由远而近,数辆警车在大厅门口停了下来。一群警察从车上下来,顷刻之间,便将大厅围得水泄不通。
李长信这才缓缓地放开了叶繁枝,仔细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脖子这里伤到了,等下我给你消毒,然后再涂点药膏。”
徐碧婷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又把会客的单人沙发推到门边,顶住了门。她躲在了办公桌下。然而,过了好半晌,五楼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久后,她听到警笛声,又听见楼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便知道医院已经安全了。
她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想了想,踢掉了脚上的那双名牌高跟鞋,又把头发揉乱,做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跑下了楼。
大厅一片混乱,一头是警察制伏闹事者的画面,一头却是李长信凝视着叶繁枝的这一幕。
徐碧婷赤着足跑上前去,一下扑到了李长信怀里,连声说:“长信,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受什么伤?”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将叶繁枝挤出了李长信的视线。
李长信试图推开她:“我没事。”
徐碧婷娇声呼痛:“哎呀……”
“怎么了?”
“我刚听到他们来闹事,担心你有事,就急着跑来找你,鞋子也跑掉了,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你帮我看看,好痛啊……”徐碧婷可怜巴巴地抬起自己白皙的左脚。
李长信看了一眼,说:“有点小出血……”
其他人见危险解除,纷纷从安全处涌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围着李长信、简余彦和徐碧婷三人问候。
叶繁枝垂下眼,一点点地后退,站到了极远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厅空调温度调得过低,还是方才的事情令她后怕,她觉得有些冷。于是,她环抱住了自己。
“繁枝,你还好吧?”耳边传来了江一心关切的声音。
叶繁枝抬起头,感激地对她微微一笑:“我没事。”
“这里有点流血……走,我给你去消毒一下……”
警察将闹事家属控制了,带回去处理。后经过调查,果然就是去年在完美美容整形医院闹事的那拨人。他们从讹诈中得到了大笔好处,此后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讹诈了洛海城里大大小小多家美容整形机构。很多机构怕他们把事情闹大了影响声誉,都选择了给笔钱塞住他们的口,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这一回,他们就是利用了同样的隆鼻问题,设了同一个圈套,冲着信安整形美容医院来的。谁知李长信并不愿用钱了事,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桩“医闹”。
简余彦因救人的英勇事迹,在医院一战成名。从这天起,简余彦便跻身信安整形美容医院单身医生排行榜的第一名,爱慕者越发多了起来,他经常收到爱慕者的蛋糕饼干和现磨咖啡等爱心美食。当然,这是后话。
做完笔录后,医院以受医闹惊扰的名义让咨询前台的众人回家休息。
“没事吧?”简余彦走了过来,指着她的脖子问道。叶繁枝客气地向他道谢:“没事,简医生,刚才真的谢谢你了。”
简余彦说:“我下面预约的客户都通知取消了,正好要回家,我送你回去。”
“我和一心还有别的事情,谢谢简医生。”叶繁枝客气地拒绝了简余彦的好意。
“繁枝,真是吓死我了。我现在心还在怦怦跳个不停。”在公交车上,一心拍着胸口,心神未定。
叶繁枝则一路沉默,她想起李长信那一脸的焦急惶恐,想起他扑过来的画面,想起他拥抱着她的力度,想起他拥抱时全身颤抖的战栗感觉。有那么一秒,她真的觉得自己仿佛是他最珍贵的爱人,而他也会不顾一切护她周全。
可是,她知道那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她从来不是他的爱人。
徐碧婷才是。
次日清晨,叶繁枝如常地与江一心一起搭公交车上班。江一心打量了她一番,心疼地说:“繁枝,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昨天受到了惊吓,没睡好?”
她没睡好是真的,却不是因为昨天的医闹。但具体为何,叶繁枝无法明说,便点了点头。
江一心念叨说:“说了让你请假休息一天,你就是不肯。”
“休息一天,医院的全勤奖就没有了。”
“那有什么,身体重要还是那么一点奖金重要?”
“都重要。”叶繁枝说的是发自心底的实话。
江一心心疼责备:“你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你看你,都瘦成这个样子了。”
闻言,叶繁枝忍不住微微一笑:“一心,你说得好像见过我胖的时候一样。”
“我……”江一心住了口,仿佛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之后,竟没有再多唠叨她。
叶繁枝和江一心的办公桌上各放了两个雪媚娘。两人正纳闷,章漳拿着抹布过来帮她们擦桌子,低着头说:“繁枝姐,一心姐,这是我做的,杧果口味。你们尝尝看。昨天的事情……谢谢你们。还有以前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我不应该跟着她们排挤你们的……”
“算了,都过去了。”
“你们真的肯原谅我吗?”
叶繁枝两人点了点头。
章漳喜不自禁:“那你们快尝尝雪媚娘。”
江一心打开透明小盖,吃了两口,说:“章漳,看不出来嘛!你居然是个‘斜杠青年’,有专业水准,很好吃。”
“真的很不错。”叶繁枝也夸赞道。
“我最近在上烘焙课,还在学习中……”章漳有些脸红,顿了顿,怯怯地问她们,“繁枝姐,一心姐,中午我能跟你们一起用餐吗?”
“当然可以啊。”
中午时分,叶繁枝与江一心、章漳取好饭菜,找了一个角落用餐。刚一入座,丁翔医生和谢医生便微笑着端了餐盘过来:“方便一起坐吗?”
自然不可能说不方便啊。两人一入座,简余彦也过来了:“丁医生,谢医生,介不介意我坐你们旁边?”丁医生故意说:“我们很介意,我们想独霸三位美女。简医生你别打扰我们。”
简余彦被他的话逗笑了,径直拉开了座位入座。
“喂,简医生,说了我介意的。”丁医生十分幽默搞笑,把气氛调动得特别好。
简余彦这一过来,叶繁枝便已经察觉到了庄依林那桌人的目光好像飞刀,一刀接一刀地朝她“砍”来。
叶繁枝再一次感激道谢:“简医生,昨天的事情,真的太谢谢你了。”
“是啊,真的要谢谢简医生。简医生好厉害,以一敌四。”一说起昨天的医闹之事,章漳简直成了简余彦的小迷妹。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不用这么客气。”
谢医生笑:“简医生,要是我是你的话,我会坦然接受。然后让这三个美女轮流请我吃饭。唉,光想想画面就让人陶醉……”
简余彦想了想,笑了:“被谢医生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想接受了。”
丁翔说:“那要不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叶小姐,你别谢了,你请客,让简医生埋单,顺便带上我们四个。简医生,你看行吗?”
简余彦笑着说:“行。”
李琪看着简余彦和丁翔等人在那一桌有说有笑的画面,咬牙切齿地说:“昨天医闹的那帮人怎么就没在那女人的脸上割一刀,把她的脸给割花了?!整天就仗着一张脸勾引医院的医生。”
“可不是,我看着她就觉得恶心。”有人翻着白眼,狠狠地用筷子扎着饭碗泄愤。
“章漳这个死叛徒!看我怎么整治她。”
“依林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庄依林慢条斯理地吃着蔬菜沙拉:“耐心一点,机会多的是。有道是爬得越高跌得越惨!先让她嘚瑟几天吧。”
李长信一进餐厅,看到的便是叶繁枝盈盈微笑的动人画面。对面坐着的赫然是简余彦。三位年轻男医生和三位很好看的女生,这明明是很和谐美好的场面,但李长信却觉得十分刺眼。
李长信昨晚处理好了派出所的口供和医院的事情,回到家已经是九点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把手机握在掌心,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握紧,如此反复。
他曾在电脑里调出过员工档案,所以他知道叶繁枝如今的手机号码。
他最终还是一个个按下了数字,拨出。手机“嘟嘟嘟”地响了许久,终于传来了她的声音:“你好,我是叶繁枝。你是哪位?”
“是我,李长信。”
电话那头的人仿佛骤然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声息传来。
“不好意思,叶小姐,今天医院的事情让你受惊了,你没事吧?”李长信发觉自己最后能说出口的不过是这样公式化的客套话而已。
“谢谢李院的关心,我没事。感谢。”
谈话进行到这里,便已经再无继续的可能了,李长信只能说:“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那头说了“谢谢李院,再见”几个字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李长信握着手机,良久才搁下。
那是两人婚姻的第二年,也是一个深夜。他一打开门,便看见了客厅里亮着的橙色落地灯,暖暖的灯光笼罩着沙发这处的小空间。叶繁枝侧躺在沙发上,手垂在一侧,地毯上孤零零地横躺着一本厚厚的专业外科美容书和一条薄毯。
显然她是等他等睡着了。
李长信轻轻地拿起薄毯盖在她身上,而后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上搁了一个砂锅,触手犹温。李长信掀开盖子,一阵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是虫草鸡汤,在寒冷的冬夜,这样美味的鸡汤叫人胃口大开。
之后一整晚,他翻来覆去的,脑袋里满满的都是叶繁枝,怎么也无法入睡。
第二天,李长信一整个上午状态都不怎么好,现在看见叶繁枝正对着简余彦等人轻言细语温柔微笑,李长信只觉得心口处的火苗跳得更高了。
可他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深呼吸数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去取餐。
而另一头,众人用餐完毕,丁翔笑吟吟地提议说:“对面的咖啡店最近有个季节限定蛋糕不错。我们要不要去坐坐?”
他问询的时候,目光灼灼地落在江一心身上。很明显,丁医生想约江一心,怪不得一直提议几个人一起吃饭。叶繁枝很是乐见其成,便含笑不语。简余彦和谢医生则各有各的心思,并没有表明态度。
不料,江一心却拒绝说:“谢谢丁医生,我和繁枝另外还有事。下次吧。”
丁翔很有风度地微笑说:“好吧,那我们……下次。”
叶繁枝与江一心、章漳三人从食堂缓步而出,远远地看见医院大楼的门口处站了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锅盖头男生在门口张望徘徊。
锅盖头男生转身的时候,撞到了正与他擦肩而过心不在焉的江一心,把她手里的饭卡撞得掉落在地。他捡起饭卡,扶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腼腆地递给江一心:“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江一心笑笑,接过饭卡:“我没事。”
男生注意到了她们衬衫上别着的胸牌,他推了一下黑框眼镜,眯着眼仔细又看了看。思索了一会儿后,那男生抬头欲开口,但叶繁枝等人已经离开了。
他懊恼地望着三人的背影,无措地抓了抓头发。
下午的时候,丁翔医生很大方地给咨询台的众人买了对面那家咖啡店的咖啡和他说的那个季节限定蛋糕,说是因为医闹的事件,给大家压惊,但这醉翁之意也实在是太明显了。
叶繁枝不免露出了一副“姨母笑”:“一心,丁医生很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江一心低头看着鞋尖,并不说话。
“一心,你又没有男朋友。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如果丁医生约你,你可以试着和他交往看看。”叶繁枝是真心诚意地建议。丁翔为人温厚老实,一心人美心善。她很是看好两人。
江一心依然不说话。
叶繁枝见状,骤然醍醐灌顶似的醒悟了过来:“一心,莫非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江一心红着脸矢口否认:“我没有。”
叶繁枝是过来人,见她欲言又止的羞涩表情,心中便已经清楚了:“那你肯定有喜欢的人了。”
江一心的脸更红了,犹豫半晌后,点了点头。
叶繁枝素来不是好事之人,然而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八卦之心:“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江一心却是怎么也不肯透露,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他并不喜欢我……因为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他还非常讨厌我恨我……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求得他的原谅……”
叶繁枝沉默了下来,也不知如何安慰她。从一心的只言片语中看出:她的这条爱情路显然并不好走啊。
傍晚时分,叶繁枝刚在花店与家希完成工作交接,便有人推门而入,她含笑抬头:“您好,欢迎光临。”
叶繁枝一怔,认出了他就是中午见过的那个锅盖头男生。
为什么会记得他呢?是因为从第一眼看到这个男生的容貌发型和衣着打扮,叶繁枝实在是觉得一言难尽,无法形容。
锅盖头男生见了她,大概是很意外,表情明显一呆。
叶繁枝微笑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锅盖头男生腼腆地扶着眼镜,指着玫瑰花丛,讷讷地说:“我想买……买红玫瑰……哪个品种好?我想买最好的那种。”
叶繁枝于是向他推荐说:“这种是进口玫瑰,颜色特别纯正,且富有层次感。花期一般在半个月。不过价格相对会贵一点。”
“就这种吧。”
“请问您要几朵?”
锅盖头男生低下头。从叶繁枝的角度,可见他发红的耳根。
“我想买十一朵。”
十一朵,代表一心一意。显然是送给心上人的。
“好的,请稍等。”叶繁枝把玫瑰花取出,一枝枝地修剪好,做好造型,装进了精致的纸盒。
“您好,一共三百零八元。”
男生付了钱,看了看她,嘴角微动,似有话要说。叶繁枝把纸盒捧给他:“谢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锅盖头男生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接过纸盒,默默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叶繁枝接待了一个由母亲陪伴前来咨询整容的女生S。
S母亲说:“我女儿的长相随她爸,小眼睛,满脸雀斑。她最近高考考了高分,以她的成绩读一个好的学校是肯定没有问题的。所以我想在她进大学之前,帮她从头到脚地改造一番,让她以最好最美的状态迎接大学生活。”
如今人们对整形美容的接受度高了,所以很多家长都有了“带孩子去整容”的意识,都希望孩子可以在进入一个全新的社交环境前改变一下自己的容貌,让自己的孩子拥有更具优势的竞争力。
高考结束的这段时间,叶繁枝接待来咨询整形的学生人数激增。不少都是由父母陪同来咨询美容整形的。
S母亲的目的明确,叶繁枝稍加介绍后,她就爽快地说:“我对比过洛海的几家医院,知道你们医院很专业。没有问题的话,就定在你们家了。”
一个多小时后,她们便成功地签了合同。
江一心和章漳恭喜她,并说让她下午请吃蛋挞和奶茶。叶繁枝自然一口应下。
之后,叶繁枝又接待了几个客户,便到了午餐时间。
锅盖头男生再度出现在了医院门口。他与前一天一样,踌躇再三,止步不前。最后,他再一次低着头背着包离开了。
这回不只叶繁枝,连江一心都注意到了他:“繁枝,门口的这个人不就是昨天撞到我的那个男的……看着好古怪啊……”
“昨晚我在花店也遇到他了,他来买花。”
“什么?!他居然还去你花店了?”
回想起昨天锅盖头男生看见她时的错愕表情,叶繁枝说:“应该只是巧合而已。他看到我也很惊讶,应该不是故意找到花店的。看他的穿衣打扮,应该是花店附近洛大的学生。”
“这人看上去实在是太怪了。你花店下班晚,自己要注意安全啊。”
“没事的。他长得是……不好看,但感觉人很憨厚,不像是坏人!”
“这年头,谁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啊。你看来医闹的那几个人,也都长得人模人样的,哪里看得出来是流氓无赖呢?你自己千万别粗心大意啊。”
江一心不放心,再三叮嘱了她一番。
这晚,叶繁枝刚进花店不久,那锅盖头男生又进来了:“呃……你好。”
叶繁枝看见是他,于是搁下手里的浇水壶,含笑相询:“今天想买什么花?”
他扶着矮鼻子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我想整容……”
“啊?”叶繁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你不只在这里工作,也在信安整形美容医院做美容咨询……”
叶繁枝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所以你来花店是想找我咨询医学美容问题吗?”
“我一直想整容……可是我没有勇气,连进医院咨询也觉得很尴尬……我想很少有男生会整容吧。我昨天在花店遇到你,其实就想咨询你。”大约是店里只有两人的缘故,那个男生终于一改之前的支吾犹豫,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大胆地说了出来。
叶繁枝与他交谈后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生竟然是洛海大学的博士生。
“其实我从小到大成绩都是班里第一名,但是因为自己的长相,我心里一直很自卑,很不自信。”博士生习惯性地低头,腼腆怯懦地又去扶了扶笨重的眼镜,“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昨天晚上我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买了11朵玫瑰花向我喜欢的学妹表白……可是……”
看他脸上的表情,不用问就知道肯定失败了。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我要整容。要改变我的生活!我看过资料,美国的一些研究者曾经进行过调查和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在其他条件一样的情况下,被采访的人当中,自认为‘丑陋’的男人赚取的薪水比自以为‘英俊’的男人低9%;同样,对于职业女性来说,自认为‘丑’的职业女性的薪水相比较下会少5%。更别说长相好看的女性在婚姻恋爱方面所占的优势了……”
叶繁枝注意到这个博士生在说这一番数据的时候,侃侃而谈,神采飞扬。
“我即将去新的城市工作。我想用全新的面貌迎接全新的生活。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好好地生活。以后,再不自卑!”
这段时间,叶繁枝接待过的顾客,绝大部分还是女士,男士极少。
“你放心,虽然我还没有工作,但我从大学时期就开始自己投资和炒股,所以我有足够的钱来付手术费的。”大约是怕叶繁枝质疑自己的经济能力,博士生一口气做出了保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是医院的美容咨询人员,但我还是必须要提醒你,任何整形手术都是存在一定风险的。你自己要考虑清楚,三思而后行。并且在生活中,最重要的是自己要自信阳光,并非单单靠容貌。”
“我知道。我是一个理智冷静的人。对于美容整形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看来,博士生是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善一直让自己自卑的面貌了。叶繁枝给了他一张名片:“明天九点以后,你来我们医院找我。”
“我明天上午跟导师已有约了,结束后就过去找你,可以吗?估计会有点晚。”
“没问题。”
博士生走后,叶繁枝却不由想起了大哥叶繁木。
大哥的脾气不好,是不是因为双腿不能行走引起了自卑?大哥经常发脾气,是不是因为内心惶恐不安,心中害怕呢?
想来是的。大哥也不是万能的。
大哥和自己一样,也是会伤心害怕,也是会惶恐不安的。只是他内心太过骄傲了,不想让她知道,所以他长期以来用愤怒和暴躁来掩饰这一切。是自己太粗心了,一直没有注意到。叶繁枝顿时心疼万分。她好后悔以前每天只顾着工作,没有更好地与大哥沟通,更好地照顾到他的情绪。
于是,花店下班的时候,她给大哥买了啤酒和烧烤。虽然大哥要吃很多药,不能随便喝酒,但偶尔喝一次应该也没有关系。
回到家,大哥叶繁木的房门紧闭。她敲了敲房门:“大哥,你睡了没?我买了你爱吃的啤酒和烤串。你要不要吃点再睡?”
隔了片刻,叶繁木才沙哑出声:“我今天有点累,已经睡下了。不吃了。”
“哦,好的。那你早点休息。”
第二天上午,叶繁枝拨通简余彦办公室电话,简余彦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这里是简余彦医生办公室。”
叶繁枝说:“简医生,我是美容咨询师叶繁枝。不知道你今天上午十一点半左右有没有空?我有个客户,想要咨询几项手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帮忙面诊一下?”
简余彦抬手看了看腕表,说:“好,等下客户到了,你把他带上来吧。”
博士生比预计时间来得晚一些,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休息时间了,叶繁枝敲门进了办公室,一身白大褂的简余彦正站在窗前。听到声音,他含笑转过身来,说:“请坐。”
博士生放下了双肩包,入座后,似有些不安,又去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
叶繁枝给两人做了一下简单的介绍。
简余彦问:“石先生对整形手术有什么了解吗?比如隆鼻的种类,就有单纯隆鼻和综合隆鼻。”
“我查过一些资料,有一点了解。单纯隆鼻比较适合鼻头、鼻尖天生形状就好,但鼻梁低山根塌陷的人。综合隆鼻,顾名思义就是从鼻子的各个部位进行综合改善。我个人觉得我是适合综合隆鼻的。”但凡说到资料数据之类的,博士生总是头头是道,让人刮目相看。
“石先生查得很详细。按你的情况来看,确实适合综合隆鼻。”简余彦说,“鼻头这里要缩小并抬高……山根的地方也要垫高,可以通过植入肋软骨延长并抬高鼻尖……”
“取肋软骨的创伤会不会很大?会不会对我以后的生活工作有影响?”
“不会。只需要很小一块,不会造成很大的创伤。肋软骨支持力很强,而且还有很多,用一小块是完全不会对你以后的生活工作产生影响的。另外,其实现在单眼皮也很流行,并不是非要做双眼皮这一项手术的。当然,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在眼睛这里,到时候可以做一个切开式双眼皮……”
简余彦与博士生进行了详细的交流,在充分了解博士生的要求后,又询问了他的病史和服药史等情况,最后设计了一个手术方案。
中途,有护士推开门,看见办公室里有人,诧异地脱口而出:“简医生,你刚做了一上午的手术,连口水都没喝,怎么又在接待客户了呢?”
叶繁枝这才反应过来,简余彦这是特地为了这位博士生而加班。
“关于磨腮削骨手术,其实是在口腔内侧靠近下颌角的地方切开,切除多余下颌骨内外两层,然后打磨颌骨外板的边缘,让其变薄。这个手术有一定风险,我个人不建议你做。因为以你的情况,做了综合隆鼻和双眼皮手术后,整张脸就会有很大的改观。若是你坚持要做磨腮削骨手术,可以等这两个手术完成,恢复之后,再做决定。”
“好的,谢谢简医生。”博士生欣然同意了简余彦的手术方案。
简余彦说:“最后,我作为专业整形医生必须提醒你:任何美容整形手术都存在风险和隐患,所以千万不要贸然决定。因为整容手术可能是你一生中所做的最大决定之一,会影响你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你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还有,对术后的效果不要过分期待。我们医生所能做的都是根据你们自身情况进行改善。有的时候,可能并不能完全达到你们的期许。”
博士生扶了扶眼镜框,说:“谢谢你,简医生。这些话叶小姐也郑重地跟我说过。我已经决定了,不然我也不会来医院。”
叶繁枝按照流程填写问诊记录及相关病例档案,然后带他去拍照,并签下了合同。最后又再三叮嘱了注意事项。博士生临走时对叶繁枝再三感谢。
“手术前两个星期,我会再与你联系,并且告知你各项手术前事宜。如果你有任何问题,请及时与我联系。”
“叶小姐,你好认真负责。”
“这是我分内的事。”
等一切结束,博士生跟他们道谢告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简余彦看了看腕表:“叶小姐,这个点食堂已经关门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到对面的麦当劳吃顿简餐吧。”
“谢谢简医生,现在已经到上班时间了,我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简余彦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他双手抱胸,望着叶繁枝离去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知道,叶繁枝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叶繁枝穿过马路进了对面的便利店,选了一个三明治。当她转身去付款的时候,便利店门口再度响起了“欢迎光临”的声音,叶繁枝与来人擦肩而过,闻到了一股熟悉至极的气味。
那是一种身体的气味夹杂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是那个人独有的味道。叶繁枝抬头,果然看到了李长信。
便利店旁边有一家美国某品牌的咖啡连锁店,平素徐碧婷等人最喜欢那里的咖啡、蛋糕、三明治,叶繁枝隔三岔五就会被庄依林等人差遣跑腿。她是为了省钱所以进这家便利店的,但如今的李长信却是不差钱的,所以她不知道为何他会来这里买东西。
李长信很快取了食物,来到她身后排队。他一接近,叶繁枝甚至敏感地察觉到了来自他身上的热度。
那一瞬间,就像医闹时他紧抱她的那次,叶繁枝整个人不受控地泛起了那熟悉的战栗之感。
之后的每一秒对叶繁枝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她紧握着手里的三明治,屏气凝神,排队等待着付款。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了她。叶繁枝递上三明治,准备扫码付款的时候,只听身后的李长信对收款员说:“我帮她一起埋单。”
就算是医院里的一个普通员工,李长信身为院长顺便帮忙埋一次单好像也是可以的。如此一想,叶繁枝也就不拒绝了。她用员工该有的态度,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
随后,她便取过三明治出了便利店,右转进了购物中心。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叶繁枝停下了脚步,定定瞧着手里这个被她捏得包装都开裂的三明治。她注意到了,李长信刚才买的也是同一款三明治,另加一杯咖啡。
这是便利店里最普通最便宜的一款西红柿鸡蛋火腿三明治。薄薄的两片面包夹了一个煎鸡蛋、几片煎火腿和一片西红柿而已。
婚后的她曾为他的早晚餐费尽了心思。早餐方面,一三五中式,二四六西式,星期天则是陪奶奶和长乐去吃广式早茶。因为他喜欢吃这个口味的三明治,所以她很用心学了做法。清晨时分,在他洗漱时,她便在厨房煮咖啡,烤面包片,切西红柿,煎蛋煎火腿。
他一进客厅,她便端上做好的三明治和热气腾腾的咖啡。
两人在小餐桌旁相对而坐,在温柔舒展的晨光里用完一顿默默无言的早餐。
那时候,他完全没什么可以与她交谈的。从来都是她主动找话题:“老公,晚餐想吃什么?要不,我去医院陪你吃晚餐?”
“不用了,今天手术比较多,会很忙。”
“老公,星期天去奶奶家,有什么要特别准备的吗?”
“你看着办吧。”
“老公,马上要换季了,要不要给奶奶和长乐买几套衣服?你找个时间陪我一起去挑,好不好?”
“我很忙,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老公,爸爸说后天晚上让我们去吃饭。”
“这个星期我手术都排满了。”
“好吧,我跟爸爸说改下个星期。”
“你看着办吧。”
“老公……”
“你看着办吧。”
那时候,两人的交谈,他从来都是以这句话作为结束语的。她也知道,但凡他说了这句话,便表示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她便会很识趣地结束。
当年的他,根本无意进入她的世界。而她则很想进入他的世界,与他真正地融为一体。但从一开始,李长信就对她关闭了心门。无论她怎么努力,最后都只是徒劳。
叶繁枝不知自己盯着三明治瞧了多久。回过神后,她默默地把三明治扔进了垃圾桶。
她又站了片刻,直到她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叶繁枝摸出一看,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接通了电话:“范太太,你好……你这边急需多少钱……好……我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叶繁枝进了商场洗手间,疲惫万分地捂住了脸。
她哪里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如今连江一心的护工费,她都是拖到了医院发工资才能付给她。也幸好江一心温柔善良,从来不跟她计较这些,依然费心尽力地照顾她大哥,并且总是安慰她说:“繁枝,没关系,我有钱的。我又不是等着买米下锅,你不用急着给我。”
叶家落难后,曾经所谓的世交和朋友都避他们如避蛇蝎。一夕之间,她和大哥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那时候的她,压力太大了,真的很想跟人说说话,希望有人可以鼓励安慰她,所以她联系过一个曾经在基金会里一起工作的女性朋友。两人一度很亲近友好,她的确是把叶繁枝当成好朋友的。但那个所谓的好朋友,每次接到她的电话都说现在有事在忙,等下给她回电话。起初一两次,她还傻傻地等她的电话,但她从未接到过任何回电。三四次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对方刻意而为之的拒绝手段。
另一边的便利店,李长信复杂无言地目送着叶繁枝的背影离开。
如今的她居然节俭到了连午餐都舍不得买一瓶饮料的地步。
事实上,李长信刚从一台手术下来,精疲力竭,食欲全无。他在办公室窗前小憩片刻,便看到叶繁枝从医院大楼出来。他看着她穿过马路,进入了这家便利店。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冲动地出了办公室,也来到了这里。
李长信在便利店的卡座坐了下来,打开了手中的三明治,缓缓地将其送入了口中。
食材乏善可陈,味道自然也算不上好。不像当年她做的,面包香脆松软,鸡蛋热热的,西红柿新鲜爽口,每一口都有无穷滋味。至于咖啡,她都是买最好最贵的咖啡豆,杯杯香醇。而这里的咖啡,简直与洗碗水无异。
事实上,婚前他喝的咖啡,都可谓是洗碗水。
是她,把他的嘴惯坏了,养刁了。
曾经有一回,他与乔家轩在酒吧喝酒。乔家轩晃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子,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长信,你在国外这段时间里有想起过她吗?”
这个她,当然是指代他的前妻——叶繁枝。
有的。
早上起床,拉开衣柜,发现里面再没有她熨烫整齐并成套搭配好的衣物的时候。
餐桌上再没有她做的热气腾腾的早餐的时候。
出门的时候,门口再没有擦得干净锃亮的皮鞋的时候。
傍晚,再没有人不停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晚餐想吃什么的时候。
加班回家,再没有整齐摆放好的拖鞋,餐桌上再没有夜宵的时候。
深夜时分,一个人孤枕难眠,辗转反侧的时候。
可就算是面对着自己的知己好友,李长信连承认的勇气也没有。他只是一口气喝光杯中的酒,而后抿着嘴摇了摇头。
乔家轩大约是喝醉了,对他露出了一个难看到极点的微笑:“可是我有,长信。我一直很想很想她。”
这个她,则是指乔家轩的前妻——傅佩嘉。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是我利用她复了仇,得到所有的一切。明明是我要离婚的,明明是我把她一脚踢走的。可是,我为什么会那么想她?有的时候,我都控制不住自己,好想好想去拥抱她,去吻她……”
李长信一个没忍住,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为了防止乔家轩在酒吧里再大声嚷嚷着说出其他惊世骇俗的话,他只好把他拖了出来。
那晚,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车里,在喝醉睡着的乔家轩面前,他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有想过她的,不止一次!”
可是这句话,除了那晚的空气,再无其他人知道。
如今的叶繁枝,处处躲着他,并不愿和他有过多接触,也不愿跟他牵扯上任何关系。
而如今的他,却像是魔怔了一般,每每忙碌过后便会想起她,想见到她,想拥抱她,想亲吻她……
并且这种想法一日比一日来得强烈,李长信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