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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声的抗拒
李长信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看见叶繁枝和她花店的同事从鲁自秦家里出来,而后进了路旁停着的白色面包车,离开了。
李长信不紧不慢地跟着发动了车子,尾随着她们。
面包车在叶繁枝的小区门口停下,叶繁枝背着她的蓝色大帆布包下车,与花店的同事挥手告别,而后进了小区。
叶繁枝一进屋,搁下钥匙和帆布包,换上了拖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疲惫万分地倒在了客厅的小沙发上。
大哥早已经睡了,小餐桌上留了江一心做的饭菜。
叶繁枝对江一心真是感激不已,但江一心总是温柔地说:“我一个人也是要煮饭煮菜的,现在不过是多煮一点而已,人多反而选择菜的余地更大。真的一点也不麻烦!”配合着她万分诚恳的清澈眼神,叶繁枝每每有种自己好像帮了她忙的错觉。
江一心有个弟弟叫江一意。姐弟的名字合起来就叫作一心一意,又好记又好听。但不知是何缘故,江一心很少提起她这个弟弟。据说她弟弟偶尔会过来小住一两天。叶繁枝因忙碌,从未与他打过照面。
叶繁枝休息了片刻后,起来加热了炖汤,而后就着热汤吃了一小碗饭。洗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二十九号,又到了付赔偿款的日子。范太太家那边的赔偿款托简余彦的福最近付了一笔,在年底之前可以稍稍喘息一下。这几个月只需付卢先生一家就可以了。前些日子,医院又给她们美容咨询师提高了底薪,压力总算是比以往减轻了一些。
叶繁枝洗好了碗,从门口的包里拿了手机,然后给卢先生家的账号转账汇款。
片刻后,她接到了卢先生的电话,卢先生在电话里说:“叶小姐,钱你不是已经一次性付清给我了吗?为什么还给我转?我把它给你退回去。”
叶繁枝惊讶极了:“我什么时候付给过你?”
卢先生告诉她:“前些日子有人找到了我,说是你的朋友,他问那笔赔偿款还有多少。我查了一下,把金额告诉他。他把钱一次性付清给我了。而且用的都是现金。”
叶繁枝问是谁付的,卢先生只说:“是个男的。我以为是你男朋友呢,不然谁会愿意做这种好事。对了,我还写了一张收条给他。我还把收条拍照了,一会儿发给你看。”
叶繁枝把收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上面的数字确实是所剩的金额,并且还有卢先生的签名。
自打有了江一心的照顾后,大哥再没有在她面前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发脾气。这些天来,她像卸下了一个重担一般,连对未来都有了小小的期许。
她本来想着等卢先生家的赔偿款全部偿还清了,手里再有点余钱的话,她就去进修一些花艺方面的课程,像家希一样,朝着花艺设计师的方向去努力。
以前的她,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入基金会,做一些义工性质的慈善工作。但对她而言,这份工作并不是自己喜欢的。
而如今,她每天辛辛苦苦地赚些仅供生活的工资,却找到了自己想要从事的行业,以及自己的目标。
这种阴错阳差,真是叫人感慨。
可如今卢先生告诉她,她的钱付清了。叶繁枝顿时觉得惊愕又不知所措。
凭着直觉,她又联系了范太太,果然,范太太也收到了剩余的全部赔偿款。不过范太太对对方的描述更为具体一些:“是一个男士,四十多岁,样子很普通,也不好看也不难看。说是替叶小姐来还清这些赔偿款。你也知道,我家最近换了房,每个月都要还款,一听可以一次性拿到这些赔偿款,我开心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多问。急急忙忙收了钱,写了张收条就回家了。”
范太太又说:“叶小姐,你管他是谁呢。他帮你把钱都付清了。以后你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地每个月付我们两家钱了。这几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是我们也没法子。我老公啊,车祸后每天都要吃药,又劳累不得,只能做一些轻松的活,赚不了什么大钱……以后啊,你就可以轻松地过你的日子啦!”
范太太知道叶繁枝一个人要工作养家又要照顾她行动不便的大哥,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但再辛苦,叶繁枝都会在每个月的二十九号这一天准时打钱给她。所以范太太对她的人品是认可和欣赏的,以至于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愤怒到了现在的友好怜惜。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叶家早没有什么亲朋故友了。亲近如父亲的秘书汪全林如今还在牢里。再说了,汪叔的年龄也对不上。
叶繁枝茫然地坐了半晌,不知不觉,卧室的时针便指向十二点,是时候洗澡睡觉了。左右是想不出来是谁,也不能再多想了,否则今夜又要失眠。
明天虽然是星期天,但对叶繁枝而言,却又是忙碌的一天。她和吴家希要守在婚礼现场,随时待命。
她不知道,李长信的车一直停在她屋外。
叶繁枝疲惫万分地仰着脸,任热水当头淋下,而后又慢慢地消失在排水管里。
以前的她也是疲惫的,但那种累,绝大多数是身体上的劳累。因接受了现实的一切,心里头反而平静许多。不像如今,每日与李长信见面,心绪起伏波动,身心俱疲。
想到明天的婚礼,她又要遇到李长信和徐碧婷,甚至还可能会看到两人亲热的画面,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叶繁枝在蒙蒙眬眬似睡非睡的状态下听到手机的铃声,她眯着眼看了下来电显示,困倦着接通了电话:“家希,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什么……怎么会这样?!”
叶繁枝被家希电话里说的事情震惊到了:鲁家庭院中布置好的婚礼场地已经被破坏。鲁家现在要求她们马上回去重新布置,且必须赶在明天婚礼前完成。
她无暇多想,立刻掀被而起:“好,我马上过去。”
叶繁枝匆匆忙忙地换了衣服,留了张纸条给大哥,拿了大帆布包便出门拦车。
她一出来,李长信便注意到了。她穿了件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踩了一双白球鞋,一头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着急地拦车。
这么晚了,她这是要去哪里?李长信正在思索,新郎鲁自秦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他愕然的同时便明白了叶繁枝着急拦车的原因。
“上车。我送你去鲁家。”李长信对她说。
叶繁枝在看到说话人是他的那一秒,表情仿佛跟见鬼了似的。她抱着大帆布包,绕过了他的车子,继续伸手拦车。
“上车吧。我也要赶去鲁家。”
叶繁枝完全把他当作空气,一言不发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后,绝尘而去。
李长信只好一路跟在出租车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抵达了鲁自秦家。
吴家希已经到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荣励华。
鲁自秦家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已经布置好白纱和白玫瑰的拱门被破坏了,所有的桌布和白纱被剪坏并扯落在地,桌上的银器、骨瓷餐具、水晶酒杯以及花瓶和鲜花坠落在地,而且很多都已被砸碎了。
“这是蓄意破坏。屋子里有监控吗?”李长信问新郎鲁自秦。
鲁自秦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荣励华:“他刚刚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查过了,屋里的电源和监控都被人关了,什么都没有拍到。小区的监控则只是拍到一个戴了口罩和鸭舌帽,从头包到脚的人,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这屋子是鲁自秦夫妻准备婚后入住的,所以之前一直都只是空屋子而已。
荣励华沉着冷静地开口说:“门窗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要么是最后走的人忘记了关门,要么就是此人对你们家非常熟悉,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进来破坏。不过明天就要举办婚礼了。现在追查肇事者,就算找到也于事无补。目前最要紧的就是把场地恢复原状。深更半夜的,一时间有钱也请不到人手。而我们花店这边现在就三个人,实在不够用。希望你们可以一起帮忙,分工合作。”
李长信颔首说:“那是自然。”
“家希,你和叶小姐先整理草地上的东西,统计破损物品的具体数字。鲁先生,我需要你们帮忙拆除那个拱门上的白纱和玫瑰。当然,如果你们有别的人手来帮忙则是最好。至于我,我来负责清扫地上的碎片。”荣励华有条不紊地做出了安排,又转头对新娘说,“新娘子,快回家休息吧。你放心,我们一定会重新布置好一切的。你明天只要负责做一个美美的新娘就可以了。”
荣励华双手合掌一击:“好,我们大家开始吧。”
此人心思缜密,从容冷静,显然不是个寻常之辈。李长信不由认真打量了荣励华一番,朝他伸出手:“李长信。”
那人与他握手:“荣励华。”
李长信隐约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或者看到过。但由于忙着拆除被毁的拱门,便没有再仔细琢磨。突然,李长信猛然记起来了,荣励华是洛海城一个很有名的律师。李长信曾经看到过有关他的一篇报道,说他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但案件诉讼的胜率极高。
鲁自秦一一打电话给伴郎们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没关机的几个都被他叫过来帮忙。
叶繁枝和吴家希分门别类地把从草地上整理出来的银质烛台、餐具等放好,统计损失情况。
李长信远远地听到吴家希的惊呼声:“繁枝,你的手指割破了,在流血。”
“没事,我们先统计数字。”叶繁枝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鲁自秦拆着白纱的死结,扯了几下没打开,死结反而更坚固了。他朝身边的李长信伸出手:“长信,把剪刀递给我。”然而,并没听见李长信的回应,他转头一看,李长信正往外走。
“喂,长信,你去哪里?”
“去车上拿点东西。”
李长信很快便折返了回来。他来到叶繁枝跟前,默不作声地把创可贴搁在了叶繁枝的脚边。
叶繁枝怔怔抬头,李长信只与她对视了一眼,便离开了。
叶繁枝垂下眼,定定地凝视那几个创可贴,而后整个人往边上挪了挪,仿佛那些创可贴是怪兽,随时会扑上来撕咬她。
“烛台肯定没问题。大餐盘坏了七十四个,小餐盘坏了六十二个,酒杯五十八个,花瓶十二个。”叶繁枝统计好数字,对家希说,“酒杯和花瓶,仓库当时多进了一些货,或许可以凑齐。但我们肯定没有那么多备用的餐盘。”
荣励华问她们:“你们有备用方案吗?”
吴家希无奈地说:“我们所有的物品都会预算损耗多进货百分之十左右,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叶繁枝沉默了数秒,提议说:“家希,我们前些日子进了一批绿色餐盘,不如我们把这次的设计改一下,白色为主,绿色为辅。比如绿色大盘上面摆白色小盘,白色大盘上面摆绿色小盘。如果这样不够搭配,那就用整套绿色瓷盘做点缀。要是不行,还可以改成彩色主题的场地,这样拍摄出来的效果也会很美。”
李长信说:“我觉得绿白搭配色调和彩色色调的这两个方案都可行,事急从权。对于新娘来说,只要整个场地效果很美很漂亮就可以了。我想如今的情况,新娘也不会一味执着于一定要一个白色的烛光婚礼。对不对,自秦?”
鲁自秦连连点头:“对,这样的设计阿欣肯定也会喜欢的。但你们现在要尽快搞定场地。”
“鲜切花差不多要开市了,我这就去批发白玫瑰。”荣励华转头对李长信说,“李先生,麻烦你带叶小姐去仓库拿所需的物品。家希,你和新郎留下来,安排好人手帮忙布置。”
荣励华并不知叶繁枝与李长信的过往,这个安排显然也十分合理。叶繁枝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她刚欲说话,李长信已经一口应了下来:“好的。”
荣励华双手一拍:“好,就这样分头行动。时间紧迫,请大家抓紧时间。”
大家分头行动。李长信走了数步,见叶繁枝没跟上来,便转过身,说:“走吧。”
叶繁枝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虽然内心深处并不愿意与李长信独处,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李长信,来到了停车场。她踌躇了数秒,低着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坐前面来,我不是你的司机。”
李长信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虽然内心并不想与他近距离接触,但叶繁枝也不想节外生枝,便闷不作声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她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系好了安全带,把手搁在了膝盖上。
李长信的视线扫过了她的手指,见她的伤口还是裸露着,顿时眉头大皱。他一把推开了车门,在后备厢中取了一个小型的透明医药箱,对她说:“把手给我。”
“谢谢李院,小伤口而已,不用处理了。我们赶时间。”叶繁枝并不想与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你手指的伤口不处理,我们就不走。你是想跟我在这里耗着,还是尽快处理好伤口,去仓库拿东西。你自己决定!”
李长信的声音里饱含着冰凉勃发的怒意。叶繁枝咬着嘴唇,并不说话。
李长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开始检查她手指上割破的小伤口。下一秒,李长信的目光便凝住了。他记忆中那双柔弱的小手,如今布满了细小的白色疤痕。
这双手是她这几年吃苦的最佳证据。
一时间,李长信的嘴里仿佛被塞了黄连,满满的苦涩。
叶繁枝见他无故愣怔,而被握的地方又灼热至极,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电流从他握着的地方通过。她想躲开这种感觉,便挣扎着想抽出自己的手。
“别动!”李长信脱口而出的命令倒让叶繁枝停止了挣扎。李长信用矿泉水给她冲洗了伤口,又给她做了简易的消毒。
叶繁枝的抗拒,叶繁枝的防备,叶繁枝的闪躲,叶繁枝被酒精消毒时刺激瑟缩,李长信都一一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不知不觉变得温柔轻缓。最后,他在她的伤口处贴上了创可贴。
李长信不由想起从前叶繁枝那些欲言又止的接近,如今竟然换成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小小的空间都是叶繁枝身上淡而好闻的玫瑰清香。当年,她也爱用类似味道的洗漱用品。他值班回家,最喜欢的事情便是钻进软绵被窝,头抵着她的秀发,闻着她特有的味道,沉沉坠入梦乡。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从不喜欢叶繁枝,但为何那些日子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会觉得无比安心,只要她在身边,他便会睡得特别沉、特别香甜。
醒来的时候,她多半不在。他拉开门,便会见到她在客厅忙碌。
小家里有一面落地玻璃墙,设计的时候为了合理利用空间,便在墙边摆放了一套原木小桌椅,既可以当他们的餐桌,也可以当他们的工作台和书桌。
李长信有时会看到她在修剪摆弄花束,有时会看到她在看专业的外科类书籍,有时她则会煮一壶咖啡,一边喝一边凝望玻璃墙外。阳光穿过白色的纱帘透进来,洒在她身上。小阳台上晾晒着他和她的衣物,角落里摆放着错落有致的绿色植物。白色的沙发,柔软如棉絮,配上颜色鲜艳的抱枕,叫人一坐下总舍不得起来。
李长信不得不承认,在她的打理下,整个小家都是明净整洁,充满了家的温馨氛围的。
那是他喜欢的氛围。虽然他从未在她面前承认过。
离婚后,他原本想要把房子留给她,但她拒绝了。
堂堂叶家千金,确实看不上这么小的房子。他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和自不量力。
既然断了,就断个干干净净。
所以在当年离开前,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房子处理掉了。
如今一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往事全部涌现出来。
现在的她,除了这一喜好之外,其余的都已经改变了。
这是两人再遇后,第一次同坐一辆车子。叶繁枝坐在副驾驶上,侧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外头闪过的景色。
两个人一路上不言不语,但车子里的气氛却好像加了黏合剂一般,渐渐凝成了一团,叫人窒息。
叶繁枝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便打开了车窗。清凉舒爽的空气顿时涌入,将她紧紧包裹住。她总算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李长信的车子在路口左转后又右转,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花店门口。叶繁枝疑惑不已:为什么他不仅知道她家住哪里,连对花店周围的路况都这般熟悉?
仓库就在花店的后面,因设计得巧妙,又用同色的原木板做了装饰,所以一般进店买花的客人都不会注意到。
一跨入仓库,李长信就眼前一亮。不同于别家仓库的昏暗杂乱,这里光源充足,每个角落都干净整洁。仓库面积不大,定制的铁架充分合理地利用了每面墙和每个角落。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整齐地摆在上面,并且都标有名称。别说是员工了,就连李长信这个外人都一目了然。
叶繁枝踮起脚尖取铁架上的纸箱子。李长信靠近她,说:“我来。”
叶繁枝却往边上一闪,对他说:“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依然是冷冰冰的语气。如今的她,随时随地都与他保持着距离。
这种闪躲与抗拒,就如同他当年躲避叶繁枝那样。
李长信并未因她的拒绝而停手,他仍伸出双手,把箱子搬了下来。
纸箱里装满了蜡烛,李长信没料到箱子会这么重,只觉得双臂一沉,差点没抱住。李长信把箱子搁在外头店铺里,回来只见叶繁枝已熟练地爬上了小梯子,从最高处的铁架上拿箱子。他一惊,生怕她掉下来,赶忙扶着小梯子,想要帮忙。
叶繁枝利落地爬了下来。然后,她打开了所有纸箱,取出小笔记本,一样一样地核对物品。
“好了,仓库要取的物品都准备好了,可以封箱了。”叶繁枝合上本子,用胶带封箱。
李长信目不转睛地瞧着叶繁枝熟练地用胶带封箱,心口似被刀扎,抽搐得发疼。
如今的她,再不是当年那个养尊处优的叶家大小姐了。这几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
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在宾客到来前完成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场地布置。婚礼按原定计划准时进行。
风度翩翩的伴郎团随着新郎出场,引得现场一阵轰动。随后,美丽的新娘带着她的伴娘团出现,她们站在一起,像一道亮丽的风景,十分赏心悦目。
叶繁枝第一次看到了乔家轩传说中的前妻——傅佩嘉,只见她眉眼精致,气质清雅。乔家轩一直温柔有爱地看着他的妻子,而傅佩嘉则是表情平淡,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两人之间的互动完全都是由乔家轩主动示好,伏低做小。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着对傅佩嘉浓厚的爱恋。数年前的那些风波,仿若只是旁人杜撰出来的而已。
婚礼按照流程一路很顺畅地走了下来。在抢花束的环节,在场的女士和伴娘团都站到了新娘身后。新娘微笑着闭上眼,往身后抛出了花束。
最后徐碧婷意外抢到了花束。她手握着白色花束,撩着柔顺的垂直长发,对着众人嫣然一笑。
这一瞬间,连叶繁枝都觉得徐碧婷确实美得很撩人。这么多年来,李长信对她情根深种,不是没有原因的。
“李长信,择日不如撞日啊。赶紧求婚。”伴郎中有人把李长信推了出来。
伴郎团的成员都是当年留学时的朋友。他们虽然知道李长信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但当年李长信在结婚时异常低调,并未邀请任何人,所以在现场除了乔家轩和徐碧婷两人外,并没有其他人认识叶繁枝。
这拨人如今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今日难得因为鲁自秦的婚礼聚首,在故知旧友面前放松地脱去精英的外皮,闹腾起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对啊,李长信。求婚。”
徐碧婷身着白色真丝缎面的曳地长裙,婷婷袅袅地站立在李长信对面,歪头瞧着李长信,笑容明媚恍若有光。
众人都知道她在等李长信进一步的动作。于是,起哄声越发热烈了起来。
“求婚,求婚。”
……
婚礼现场引发了第二波高潮。
叶繁枝缓缓后退,将自己隐在了花丛后的角落。虽然这里没有几个人知道她是谁,但她依然觉得难堪不已。
乔家轩和傅佩嘉坐在最前排观礼。乔家轩凑到傅佩嘉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傅佩嘉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而后她寻到了站在角落眉目低垂的叶繁枝,目光怜惜地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
李长信示意着大家别起哄了,一副“求放过”的表情,目光也在下意识地寻找着叶繁枝。
新郎鲁自秦见状,便知李长信是不会求婚的,怕再放纵大家起哄下去,场面会闹到不好收拾的地步。他便出来打圆场:“唉唉唉,大伙,我想说一句,这是我和我老婆的婚礼,我不应该才是男主角吗?!”
闻言,众人一阵爆笑,这才放过了李长信、徐碧婷两人,进入了晚宴环节。
日月湖畔的大草坪上,几条长桌,烛光晶莹,餐具精致,花束繁复。
新郎与新娘在长桌上的主位,含笑对望,情到深处热吻了起来,满是浓情蜜意。
一切都美到了极致。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叶繁枝心中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觉得一切的辛劳都是值得的。
犹记得从前,她虽然有一份基金会义工的工作,但是那时的收入尚不够她买一个喜欢的包。那时的她,刷着父亲的附属卡,从不计算自己的花费,一切只凭自己喜欢。而如今的一切,全部都要靠自己去挣,每一分钱里头都有血有汗有泪。
虽然叶繁枝偶尔会怀念过往岁月,但她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那个在经历了眼泪和挫折后,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独立又健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自己;认认真真地和大哥过着小日子的自己;像一棵小草,只要有泥土扎根,就可以活下来的自己。
叶家出事,父亲猝死,紧接着大哥发生了车祸,昏迷不醒。最后调查结果出来,大哥承担全责,赔偿金近一百万。若是在从前,这对叶家来说也不过是笔小数目,但在那时却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繁枝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当时的她是惊惧恐慌的,在很多个失眠的漫漫长夜,她曾打过李长信的电话,想把这一切告诉他,想听听他的建议。那个时候,哪怕只是隔着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可是,李长信的电话打不通了。他的号码早已经停用了。其他联系方式也都停用了。他切断了与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固执地拨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一天清晨她擦干眼泪,咬牙出去面对那两位受伤者的家属。她把自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坦诚相告,告诉他们如今的自己实在是拿不出那笔巨款。然后跟他们商量是否可以分期,她每个月给他们付一部分。
不知道是她的真诚打动了他们,还是因为叶繁木也身受重伤,令他们觉得如果协商不成把叶繁木这个已经不能行动的废人告进监狱,对他们也没有任何益处,倒不如后退一步,协商解决此事。他们两家暗地里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最后答应了她的提议。
叶繁枝也是打那时起才开始真正振作了起来,开始面对千疮百孔的生活。
婚宴结束,叶繁枝搬着纸箱走出鲁家大门的时候,突然发现靠在车边等候的李长信。
李长信伸手欲接过她手里的大纸箱:“我送你回去。”
叶繁枝则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然后,她抬手把纸箱搁进了已经快装满的面包车里。
李长信伸手帮她把箱子塞了进去:“现在很晚了,而且这里很难叫到车的。”
吴家希很好奇地借着路灯的光线打量着李长信。
“谢谢李院,不麻烦你了。我坐我同事的车就可以。”因有吴家希和荣励华在场,叶繁枝客气但又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
李长信瞧了一眼已经塞得满满的车厢,说:“前面只有两个座位,怎么坐?我送你吧。”
叶繁枝则是沉默无言地爬上了面包车,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挤在堆满杂物的一角,然后当着李长信的面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面包车的拉门。
吴家希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与李长信说了再见。之后,她注意到叶繁枝一路都低垂着头,神色好像疲倦到了极点。
显然刚才那个人与繁枝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荣励华与吴家希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多言。
到了叶繁枝的小区,吴家希对她说:“繁枝,这两天辛苦你了。明天你在家好好休息,不用来上班了。”
也不知怎么了,好像累积着的所有疲乏都涌了出来,叶繁枝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的。叶繁枝机械地与他们说了再见。在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上的伤口被碰触到了,隐隐作痛。由于这痛意,她才回过神,这才发现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泛起了阵阵水汽。
“繁枝,我找把伞给你。车里应该有伞的。”
“不用了,才几步路而已。”车子里堆满了杂物,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叶繁枝把蓝色帆布包顶在头上,下了车,大步地跑进了小区。
荣励华发动了车子离开,开了一小段路后,说:“刚才拦着叶繁枝的那个男人我认识。”
吴家希问他:“你认识?是工作上认识的吗?”
“不是。是之前我来接你的时候,好几次发现他的车子停在你们花店对面的转角处。那里没有路灯,光线比较暗,不容易被人发现。我觉得他和繁枝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荣励华显然是注意了一段时间。但他是因为关心吴家希,才会特别留意她花店四周环境的。吴家希心头生出一阵暖意。荣励华见她不语,便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吴家希没甩开他的手。
叶繁枝在垃圾桶附近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手指上的创可贴上。
此时已是深夜,路灯本就暗淡,如今光线又隔着大雨投来,昏暗不堪。她站在这暗色中,浑然不顾雨水浇在身上,盯着创可贴愣了半天。最后她缓缓地把创可贴撕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忽然,头上雨停了。叶繁枝转过头,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李长信。
她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他的伞。
“你发什么疯?!这么大的雨,你不知道打伞吗?你想淋感冒吗?”李长信的口气与他的脸色一样不友好。
叶繁枝转身就走。可才走没两步,李长信就丢了雨伞,追了上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地把她拽进了自己怀里,然后抱住了她。
这是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或许自打再遇的那一天起,他就想这么做了,但他一直压制着自己。
他想好好给她一个拥抱,他想对她说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以后有他在。
叶繁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不远处是昏暗的路灯,头顶上是瓢泼的雨水,地上是孤零零的一把雨伞。
李长信就这样抱着叶繁枝。
此时,突然响起了李长乐的声音“大哥,接电话”“大哥,接电话”。叶繁枝回过神来,挣脱了他的双臂,转身快步回家了。
这是李长信专门为李长乐设置的来电铃声。长乐肯定是有事情找他。李长信取出了手机,接通电话:“长乐,怎么了?”
叶繁枝赤着脚靠在卧室的门上,因李长信的这个拥抱,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他这次为什么要抱她呢?叶繁枝不懂。就像她不懂他上次为什么要吻她的眼帘一样!
明明两个人已经毫无关系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叶繁枝发现自己从来都未曾懂过李长信。
如今也是。
叶繁枝病了。
夜里的时候她就觉得腰酸背痛,仿佛有人用千斤重的绳索捆了她,把她扔进了深海。叶繁枝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一直往下沉。
早晨起床的时候,她刚一站立,脚一软便跌坐在床上。可她是不能生病的,一旦生病,医院的全勤奖就没有了,花店这边也要请假几天。叶繁枝强撑着爬起来,去找了药吃。
她头重脚轻地蜷缩在床铺上,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直到江一心来敲门。
“繁枝,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起来。”江一心见她蜷缩在床上,赶紧摸了摸她的额头,顿时惊叫了起来,“繁枝,你额头怎么烫成这个样子。我去拿温度计。”
叶繁枝想说话,可是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没事的,我吃了药了。你别告诉大哥。”
江一心取了温度计给她量体温:“你今天别去上班了,在家休息吧。我替你向陈主任那边请个假。”
叶繁枝挣扎着爬起来:“没事的。不过是小感冒而已,吃了药就好了。”
江一心知道她心疼那点全勤奖,舍不得请假。她拗不过叶繁枝,只好尽量在医院里照看着她。
叶繁枝游魂似的在医院过了一个上午,但该做的工作并不会因为她生病而减少。
她给客户楚小姐发了一堆术前注意事项,告诉她月经期不能做手术,感冒了也不行,血糖血压高也不能做手术,还有术前一星期不能吃任何抗凝血的药物。
楚小姐问:“好不容易才联系好你们医院的徐医生。要是感冒了不能如期做手术,是不是又要往后推了?”
叶繁枝耐心地回复她:“那就等感冒好了再做,稍稍推迟几天而已。因为感冒本身就会有炎症,再进行手术会感染加剧,造成不良后果,所以是不可以在感冒的时候做手术的。”
中午的时候,一心问她想吃什么。叶繁枝毫无食欲,只要了一份白粥,然后就着一小碟酱菜强迫自己喝了半碗粥。
午餐回来的时候,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发现了两盒药。
江一心和章漳一直跟她在一起,而简余彦这两天不在医院。除了这三个人,叶繁枝也不知这个给她感冒药的好心人是谁。李长信?!她嘲笑自己想太多了。
一个下午也在混混沌沌中过去了。
下班的时候,江一心再三劝她别去花店了,请假一晚。但叶繁枝说:“我没事,今天晚上家希要上课。我如果不去,花店晚上就只好关门了。”
在公交车站候车的时候,有辆车在她身边停下来:“上车,我送你回家。”
是李长信。此刻的他面无表情。
叶繁枝无力地抓着帆布包的带子,茫茫然地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她回家,就如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吻她拥抱她一样。
她与他之间,早已经没有干系了。
李长信用命令的口气说:“上车。”
此时,她等候的公交车“嗤”的一声停在了路边。叶繁枝用力抓紧了帆布包,浑然不顾李长信愤怒的脸色,脚步轻飘地上了公交车。
叶繁枝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本就难受不已,加上公交车摇摇晃晃,时停时动,车内空气又浑浊难闻,她紧紧抓着帆布包,只觉得胸口发闷,直欲呕吐。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公交车总算是到了下一站。叶繁枝已近窒息,实在无法再多忍受一秒了,便随着人群一起下车。她扶着马路旁的树干站定,正欲好好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下一秒,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了。
她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竟然还是李长信。咫尺距离的他又是昨晚那副恶狠狠的表情。
“生病了还逞什么强,给我回家好好养病。不许去花店上班,听到了没有?”
叶繁枝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李长信强势地把她按进了座椅,给她系好保险带:“给我好好听话,你信不信我把你从医院开除?”
听了这句威胁的话,叶繁枝才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医院的工作转正了,前不久又加了工资。她目前是不能没有这份工作的。
一路上,叶繁枝都悄无声息。李长信转头一瞧,只见她侧着脸闭眼休息。很显然,她太累了。要照顾行动不便的叶繁木,还要打两份工,还要偿还叶繁木事故的两笔赔偿款。
李长信把车停靠在路边,取过了后座上的小薄毯,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然而,刚一盖上,叶繁枝便突然睁开了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薄毯。
李长信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子。
很显然,她并不想与他沾上任何关系,也不愿接受他任何的照顾。如今的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彼此不要有任何接触,也不要有任何的牵扯。
一路上,两人一言不发。
送她到小区后,李长信替她拉开了车门:“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谢谢院长。”
大约是因为叶繁木在家的缘故,李长信并没有坚持。他只说:“记得把那两盒药吃了。病好了再来上班,听到没有?!”
原来这两盒药真的是他悄悄放在她位置上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叶繁枝有些疑惑。
以前的李长信对她从来都没有过好脸色。可如今,她再不是叶氏医院的小公主了,早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东西了。她在信安整形美容医院工作不过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并不是想要再次接近他或者想要其他。她已经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更不敢去招惹他。两人如今是桥归桥、路归路,他也和徐医生在一起了,他明明应该很高兴才是。可他为什么还总是对她很恼火很生气?为什么还要刻意地出现在她面前,这般折磨她呢?
叶繁枝是不明白的。
不过如今的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和脑细胞去深入探究。现在的李长信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与她毫无干系,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干系的陌生人。
叶繁枝缓慢地拖着千斤重的双腿走向了家门。
“你给我滚……滚出去。”叶繁枝扶着门,摸着包找钥匙,隐隐约约听见家里好像有不小的声响。她以为自己病得都幻听了。
一打开大门就听见的嘶吼声:“我让你滚,你耳朵聋了吗?没听到吗?!滚!”
显然不是自己听错了,真的是大哥在发脾气了。怎么好好地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叶繁枝强打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屋,从半敞的卧室门,果然看见大哥在卧室里大发雷霆,浑身上下都是浓重的戾气。江一心红着眼,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叶繁枝搁下手里的包,声音沙哑地朝江一心道歉,“一心,对不住。我大哥他脾气不好,我代他向你道歉。你千万别放心里。”
江一心泫然欲泣,低着头去了厨房。
“大哥,你好好的为什么跟一心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心她忙了一天,下班还要过来照顾你饮食起居,还要帮助你进行复健治疗。”
叶繁木显然余怒未消,冷哼说:“我们又不是没付她工资。”
“大哥,我们确实是付钱了。但一心才收那么一点钱,她真的是在帮忙而已。她并没有收忍受我们发脾气的钱。”叶繁枝头疼欲裂,但她按捺着难受,柔声细语地说,“大哥,换位思考,如果今天我在做一心这份工作,有人像你一样对我乱发脾气,你看到了,会有什么感受?”
叶繁木倏地沉默了。
见大哥有所触动,叶繁枝便见好即收,不便多说。她已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勉强扶着墙,进了厨房跟江一心赔礼道歉:“对不起,一心。我大哥自从车祸之后,我们家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大哥的脾气有的时候就很暴躁……”
江一心低眉垂眼:“没有关系,我明白的。你大哥他是因为腿不好,所以心情不好……”
“一心,谢谢你的体谅。其实自打你照顾我大哥以后,我大哥的身体情况还有脾气明显好转了很多。”见江一心没有怪罪的意思,叶繁枝不觉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向她道谢,“一心,你先回家吧。我跟花店请假了,今晚就由我来照顾大哥。”
江一心着急地说:“那怎么行。你看你,虚弱得都快倒下了。吃感冒药了吗?”
叶繁枝点点头:“吃了。”
“赶快去床上躺着。我炖了一大锅的松茸鸡汤,饭也快好了,等下就可以吃了。”
江一心扶着她进了卧室,替她盖好了薄被。
叶繁枝感激地说:“一心,真的好感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同事,现在又成了邻居,应该要互相帮助的嘛。”
江一心文文静静的,虽然比叶繁枝小数岁,却极会照顾人。叶繁枝从她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关爱。这是叶家出事以后,她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江一心炖好了鸡汤,进了叶繁枝的卧室想唤她,只见她已沉沉睡着,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一转身,便看到了一脸冷漠的叶繁木。
她怯怯地说:“繁枝睡着了,你先吃吧。”
叶繁木脸色阴沉,别说回应她了,连正眼都未看她一眼。
自打江一心来照顾他开始,背着叶繁枝的时候,他便从未给过她一分好脸色。今天被叶繁枝撞见的场面,几乎是天天发生的。只是叶繁枝不知道而已。
叶繁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睡了一觉,出了一身汗,整个人感觉黏糊糊的,但烧已经退下去了。
叶繁木在窗户旁边,正望着外头出神。他听到叶繁枝开门的动静,便转过了头来:“你醒了,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大哥。”
叶繁木操控着轮椅过来:“饿了没有?饭菜都在锅里,我去热一下。”
叶繁枝忙说:“大哥,我自己来。”
满满一砂锅的鸡汤,显然都未有人动过。叶繁枝加热了一番,盛了一碗给大哥:“香吧?这可是正宗散养的老母鸡汤。你看一心炖的汤,又浓又香。”她一天没怎么进食,此时因为烧退了,倒有几分饥肠辘辘的感觉。
叶繁木一直盯着碗里头发呆,片刻后才端起碗喝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叶繁木闻言,怔了怔看着她,点了点头:“你也快喝。”
叶繁枝在他的注视下,一小勺一小勺地喝完一整碗鸡汤。
“大哥,一心炖了一大锅。我刚分出了一小锅,我们一起拿去给她吧。”
叶繁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给她做什么?白白浪费了这些好汤。”
叶繁枝越发觉得奇怪了起来,她第一次发现大哥似乎并不喜欢一心,但为何又同意让一心护理照顾呢?
犹记得她带一心来见他的那天,是星期六的清晨。大哥坐在轮椅上,和往常一样不言不语。他没有跟一心打招呼,但也没有表示反对。
她本就跟一心详细交代过注意事项,所以那日介绍两人见面后,就匆匆去花店上班了。之后,她便把叶繁木托付给江一心照顾。一心也未曾跟她反映过两人之间的相处有任何问题。所以她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两个人之间相处得很好。
“大哥,一心的工作其实并不轻松。时间长,收费又低。除了照顾你,还帮我收拾家里……还有你的脾气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如果你把一心气走了,我可再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么温柔善良又耐心细心的人来照顾你了。”叶繁枝真怕大哥把一心气跑了,絮絮叨叨地跟大哥沟通了半天。“所以啊,我罚你把鸡汤给一心送去。就当为你今天生气骂她的赔罪。”
“笑话,我为什么要给她赔罪?凭她!也配我赔罪?!”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叶繁枝气得搁下了小勺子。
两人默不作声了好久。叶繁木的态度总算是软下来一些了:“好吧,我跟你一起过去。你快把汤喝了,凉了就油腻反胃了。”
叶繁枝推着大哥进了一心家。原先吴姐住在这里的时候她就来过好几次。但这次一进去,叶繁枝就觉得眼前一亮。在江一心的巧手布置下,每个角落都有绿植,屋子里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加上纯色系的软装,这屋子立刻温馨亮丽了起来。
叶繁枝不由赞道:“一心,你把家里弄得真好看。”
叶繁木被一心养的多肉吸引住了,一直盯着看。
但是,很奇怪的是一心家里的多肉都是一个品种。或许是一心特别喜欢吧。叶繁枝这样认为。
江一心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羞涩地说:“就是搬进来之前,自己把墙壁刷了刷,又买了一些布自己动手做了窗帘和桌布。胡乱布置而已。哦,对了……你烧退了吗?我家里有温度计,我给你量一下温度。”
“退了退了。现在整个人舒服多了。”叶繁枝把小锅搁在了餐桌上的漂亮餐垫上,“一心,快来喝鸡汤。你炖足了火候,很香很好喝。”
江一心应了一声,目光却望着叶繁木,并没有什么动作。
叶繁枝见状,便借机说:“对了,我大哥有话要跟你说。”她转头,看到大哥还在望着多肉架子默默出神。
叶繁木如常地面无表情。江一心咬着红唇,有些不知所措。
“一心,我大哥就是这样一张木头脸。请你别介意,你们聊。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她素知大哥的傲气性子,向来是不跟人服软的。他肯跟她一起过来,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她并不知,她一走,叶繁木便拉下了脸,对江一心不耐烦地说:“过来,喝你的鸡汤。别仗着繁枝不知情,你就随便利用她。”
江一心嗫嚅地说:“我没有利用她……”
“你还没有利用她?你不是最会利用人吗?表面上长着一张可爱无辜的好人脸,内里是一副蛇蝎心肠……”叶繁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刻薄恶毒。
这些话显然刺伤了她。江一心的眼圈一点点地泛红了起来,哽咽地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真的只是在医院面试的时候跟她偶然遇到而已……我不是故意接近她的……”
叶繁木冷哼了一声。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江一心的声音又低了数分,“照顾你的事情也是繁枝提的……”
她这番话不说还好,一说,叶繁木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说:“你给我闭嘴!”
江一心无措地垂手站着,一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的模样。
好半晌,叶繁木才总算是压下了些许怒意,说:“还不快喝你的汤?”
江一心望着他,怯生生地说:“你喝过了吗?”
叶繁木冷冷回道:“喝了,难喝得要死。”
江一心咬着唇又不说话了。
“还不过来,难道要我喂你不成?”
江一心好像小女仆一般,丝毫不敢违背叶繁木的命令,乖乖地盛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片刻后,她轻轻嘟囔说:“骗人,明明很好喝。”
与叶繁枝的美艳大气不同,江一心是温顺乖巧类型的女生。此时红唇微嘟,光泽丰润,别有一番不同平时的动人韵味。叶繁木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沙哑地开口说:“过来。”
江一心睁着小鹿一般大大圆圆的眼,不解地望着他。数秒后,她明白了过来,耳朵瞬间绯红了起来。
叶繁枝回到家,便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响。她从包里找出了手机,上头显示的是一连串的数字。虽然只在医闹那次通过一次话,但这号码她却一直记得。
她并不愿接。但对方显然很有耐心,一连拨了三次过来。
叶繁枝最后只好接通了电话。李长信熟悉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是我。”
叶繁枝不说话,两人对着电话各自沉默。
良久后,李长信方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叶繁枝正准备挂断,李长信忽然又说:“别忘记吃药。”
叶繁枝又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城市的另一头,李长信握着手机,远眺着绚烂明丽的夜景,许久才搁下。
叶繁枝从包里取出了李长信的那两盒药。她盯着药,坐在床头发了半天的呆。最后,她把两盒药扔进了垃圾桶。自己则从家里的常备药箱里取了药服下。
叶繁枝平躺在床上,把薄被拉到脖子处,静待药效和睡意的到来。
她睡了沉甸甸的一觉,所以她并不知道当晚大哥留宿在了江一心家,并没有回来。
叶繁枝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了,叶家小屋里充满了米粥的香甜味道。
她打开了微信,看了一圈,并没有客户留言。然后却在通讯录这里发现了一个红点,显示有新朋友加她。
叶繁枝一打开,一张熟悉的照片却叫她一愣——竟然是李长信。
在她和一心三个月的试用期满,成为信安整形美容医院正式的合同工后,陈越便把她们拉进了医院的工作大群。所以她知道他的头像用的是身穿白大褂的照片。
再往下看,申请文字简简单单地打着“李长信”三个字。
叶繁枝默默地看着,又出神了良久,最后决定当作没看到。
她揉着脖子,出了卧室。江一心听到动静,微笑着从厨房出来:“繁枝,你醒了啊。”
她探手摸叶繁枝的额头:“不烫了,快去洗漱一下。我给你盛粥。喝点粥,你再吃点药,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一心,你怎么没去上班?”
“我也请假了……”江一心昨晚忘记设定闹钟,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上班时间了,叶繁木不许她上班,命她在家照顾繁枝。她便找了个借口请假。此时叶繁枝问起,她不免心虚得脸红耳热。
叶繁枝并没有怀疑,还以为江一心是为了照顾自己特意请的假,正想道谢,忽然闻到了一股怪味,皱鼻说:“什么味道?好像什么东西煳了。”
江一心手忙脚乱地跑进厨房:“哎呀,菜烧干了……”
叶繁木坐在轮椅上专心致志地举哑铃,锻炼身体。江一心在厨房忙碌地准备午餐,两人之间的气氛……平静古怪但又好像十分和谐……
看来昨晚大哥是真的跟一心道歉了。
当然,叶繁枝绝对想不到叶繁木昨晚根本没有道歉,反而极为恶劣地欺负了江一心大半夜,把一心都欺负哭了。
“对了,繁枝。你这药怎么扔在垃圾桶里。这两种药据说对感冒很有用的。你记得吃。”
这是叶繁枝昨晚睡前扔进垃圾桶的,她并不想吃李长信给的药。江一心不知其中原因,一再盯着她吃药。
叶繁枝不得已,只好在一心的监督下乖乖服药,上床休息。
但在睡前,她又打开了微信,把李长信的微信头像看了又看。最后,她把手机关机,搁在了床头柜上。
这几年的心力交瘁导致身体都在抗议了。叶繁枝在家里睡足了三天觉后,整个人才又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上班的清晨,她和一心从公交车上下来,走去医院。一到大门口,便遇到了驾驶着车子而来的李长信。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秒钟的时间,叶繁枝就迅速移开了。
每一次与李长信接触,哪怕仅仅是这样打一个照面,都会叫叶繁枝心中波澜起伏,压抑难受。
但是,在同一间医院工作,很多时候,避无可避。
上午的时候,叶繁枝去了五楼,在走廊里遇到了李长信。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李长信突然停下了脚步,探了手过来。
走廊两侧都是各个医生的办公室。叶繁枝一时愣住了。
李长信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不烫了,看来是好了。为什么不多休息两天?”
叶繁枝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完全呆愣住了。
幸好此时丁翔医生的办公室门打开了,有人从里头出来。叶繁枝猛然回过了神,便趁机匆匆离开了。
丁翔问:“李院,你找我?”
“哦,不是。我要下楼。”李长信假意咳嗽了一声,装作没事发生过一样,去了电梯。
下午时分,平安妈带着平安和一对母女来到医院。她把那对母女介绍给了叶繁枝:“叶小姐,她们是我们村的邻居,现在也在洛海打工。这女娃叫孔茜。她妈知道我今天要来医院让李院长瞧瞧平安的恢复情况,就再三央求我带着她们来医院看看。”
事实上,这对母女一进来,叶繁枝便注意到了。这对母女都用长发半遮着脸,女孩子更是用口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两只黑黑的眼睛。孔茜妈把孔茜拉到面前,一把撩开了女儿的长发,拉下了口罩,给叶繁枝看女孩的脸:“叶护士,你看看我们家小茜。”
这是一张非常奇怪的脸,前额突凸,双眼深凹,鼻梁坍塌扁平,但下颌又往外凸。
“我女儿一生出来就遗传了我的脸形,但情况比我的还严重很多。因为长得丑,她打小就被人叫作‘猴面女孩’,从小到大受尽了各种歧视和欺负。这么多年来,我女儿的脸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我带着她四处求医,希望可以给孩子一张正常人的脸。但因为整形费用实在太高,所以我和孩子她爸一直努力工作,努力攒钱。可是,在她八岁的时候,她爸爸在打工时因为一场意外,瘫痪在床。此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赚钱……如今她都十八岁了,我还是没有能力给她一张正常人的脸……”小茜妈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
“叶小姐,你就帮小茜妈联系一下李院长,让他给小茜看看呗。我是从小看着小茜长大的。这孩子啊,真是命苦。李院长是个好心人,医术好,医德又好。他要是能把她的脸给做好,让这孩子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你们也是积福积德啊。”
事实上,叶繁枝一点也不想见到李长信。但她知道平安母子对李长信很信任,便耐心地安抚她们:“别急,我这就联系我们李院长。但他平时特别忙,预约特别多,今天不一定会有空。”
“你帮忙给问问呗。”
“好。”
叶繁枝拨打了李长信助理许诺的内线电话:“许助理,我是美容咨询部的叶繁枝。”
“繁枝,你好。”
“请问李院下午有空吗?李院有个老客户带了顾客来,想要请李院面诊。不知你可否帮忙安排一下?”
“李院正在做手术。你稍等一下,我查一下他今天的预约情况。”许诺翻查了一下预约本,“今天下午都满了。”
叶繁枝问:“都满了吗?”
“李院这个手术估计半个小时能结束。如果客户不赶时间的话,你可以先把情况跟我大致说一下。等李院手术结束,我把情况转告他,再跟你联系。”
有一回,叶繁枝离开后,许诺敲门进了李长信的办公室,却见李长信正站在窗口发怔。她唤了数声,他才回过神。
又有一回,许诺与李长信一起在食堂用午餐。叶繁枝进来的时候,她无意抬头,便看到了李长信望着叶繁枝的方向,有数秒的失神。虽然李长信很快收回了视线,但那抹古里古怪的眼神,许诺印象深刻。
还有一回是在电梯里。电梯门一打开,李长信看到了等候电梯的叶繁枝,瞬间,他整个人仿佛突然僵硬收缩了一样。叶繁枝也明显地愣了下后,才犹豫着跨了进来。之后,她就一直站在距离李长信很远的角落。
医院的人见了李长信都会恭敬客气地打声招呼,叫一句“李院”,但叶繁枝却没有。她与叶繁枝互相点了点头后,叶繁枝便默默地站到角落里,仿佛隐身了一样。
大家都不说话,电梯里的气氛安静到了诡异的程度。许诺受不了这凝重压抑的气氛,低头吁出了一口长气。然而,她这一低头,却看见了李院的手捏握成拳。很显然,李院极力抑制着什么。
许诺从医院成立起便做了李长信的助理,见惯了李长信的温和、谦逊、睿智和从容,却是从未见过李长信如此怪异的模样。
显然李长信和这个叫叶繁枝的美容咨询师之间有些不对劲,应该并不像他们表现得那么陌生,甚至曾经有过交集,发生过一些故事。此后,许诺更是留心观察李院、徐碧婷和叶繁枝三人之间的互动,一来二去,她的这些揣测慢慢得到了印证。
医院里的很多人都以为李院和徐碧婷是一对,但许诺却清楚地知道不是这样。不可否认,李院曾经与徐碧婷有过一段感情,但目前两人之间却绝对不是情侣关系。徐碧婷利用这段过往,刻意给医院众人造成两人依然旧情未了的错觉。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她不过是个做一天工作拿一天薪水的助理而已,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但此后在与叶繁枝的工作接触中,却是很重视的。今天也是这样。
“好的,谢谢你,许助理。”
许诺有种直觉:李院哪怕手术下来再累,他也会给叶繁枝带来的这个客户面诊。
事实果然如此。
她转述的时候,李长信正倦怠地捏着眉间,试图缓解疲劳。但她一说完,他便果断吩咐说:“你让她把客户带上来吧。哦,对了,下一个预约是几点?你打电话通知客人推迟一个小时过来。另外,再帮我冲一杯双份特浓咖啡,谢谢。”
等敲门声响起,李长信已经收敛了所有的疲惫。
他接待了孔茜母女,耐心地询问情况,检查面表特征,对孔茜的病情做了分析:“从她的面部特征来看,她所患的是一种叫作Treacher-Collins Syndrome的下颌骨发育不全疾病。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颅面畸形疾病,属于常染色体显性遗传,但病因仍不清楚。据目前了解的情况,这种疾病的临床表现为颧骨发育不全,下颌骨发育不全,眼睑反垂等一系列特征。而这些与她的情况均符合。”
其间,李长信数次抬头扫向了叶繁枝。叶繁枝一直低头认真地在做笔记。
李长信给孔茜设计了一个手术方案,用3D影像展示给她们看,并加以解释说明:“如果要动手术的话,整张脸都要动,但主要对眼睛、颧骨和下颌这三个部位动手术。每个部位恢复的时间在4周到3个月不等。具体改造估计需要一年的时间。改造成功后,孩子的外貌和现在相比应该会有很大的改观。我们会力求她和正常小女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真的吗?”孔茜母女喜出望外,但小茜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兴奋之色随即减去了不少,“那个……李院长,我想问一下手术费用是不是特别高?”
李长信点了点头:“确实不便宜。”
“那大概要多少。”
李长信算了算,报了一个最低的金额。孔茜母亲一听,虽早有准备,但也面露难色。
平安母亲跟她们知根知底,便把她们的家庭情况又说给了李长信:“李院长,小茜这孩子命苦。一生出来脸就这样,从小就被人歧视嘲笑。她爸又瘫痪了。她很早就辍了学,跟她妈妈一起打工赚钱,给她爸看病治疗。她们两个都没文化,做的都是苦力活,赚不到什么钱。每个月刨去吃喝开销和给她爸看病的钱,手头根本剩不下几个钱。她们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费用,所以才会一年拖一年拖到了如今。”
平安母亲踌躇半天,支支吾吾地开口说:“李院,我问一句不大好意思的话,这手术费能让她们分期付吗?”
李长信听后,沉默了数秒,对孔茜母亲说:“她的情况也属于很罕见的案例。这样吧,我这两天在医院召开一个会议,就这孩子的情况一起讨论讨论。到时候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你们减免部分费用。当然,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但我可以试试。”
孔茜母亲喜不自禁:“真的吗?太感谢李院长了。”
“这样吧,你们留个联系方式给叶小姐。有什么情况,我会让她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好的,谢谢李院长,谢谢您。”
平安母亲带着千恩万谢的孔茜母女离开。临走时,她拉着叶繁枝的手说:“叶小姐,李院说平安的情况恢复得很好,照这种情况可能不需要再做修复手术了。叶小姐,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无以为报,想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
“不用,这是我分内的事。而且我工作很忙,真的没有时间。”
“叶小姐,我们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感谢。孩子他爸的菜做得不错,所以就想做顿饭菜,表示一下我们的感谢。你可一定要来啊。”
叶繁枝一再推拒。
“叶小姐,你可一定要来啊。你不来就表示你嫌弃我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繁枝不好再推拒,只得应下。
“那就这样说定了啊,具体时间我会跟你再联系的。”说罢,平安母亲好像怕她反悔一样,带着平安和孔茜母女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