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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醉酒之后
星期一早上的例行会议上,李长信把孔茜的案例情况作为重点,在会议上与大家讨论。他首先用PPT给大家做了一番详细说明,然后说:“她这种情况属于少见的发育综合征。因其颧骨、腮弓、下颌等多处部位存在畸形,所以如果要动手术的话,根据我设计的方案,要分三期进行。第一期进行隆颧骨、隆下颌、下颌外侧畸形矫正术。第二期进行颧骨、颧突眶外侧壁畸形矫正术。第三期进行面部自体脂肪填充术、自体脂肪移植注射隆鼻。但鉴于这个孩子家庭的经济情况,是负担不起这三期的医疗费用的。所以我想由医院出资给她免费做整形手术,帮助她实现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愿望。大家觉得是否可行?我想借今天的例会跟大家讨论一下,各位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提出来。”
众人沉默了片刻,没有人想要率先表态。
李长信便点了名:“瞿医生,说说你的想法。”
瞿医生说:“我个人赞成免费给她做整形手术,就当作一次公益手术。”
谢医生附议:“对啊,我们医院甚至还可以做一波宣传,来提高我们医院的知名度。”
“我反对。”徐碧婷则持不同意见,“大家都是医生,都知道无论是什么整形手术都存在一定风险。这个免费手术,不仅不赚钱,还要承担未知的各种风险。做好了,我们医院也很难利用其进行宣传,搞不好还会有不少人说我们沽名钓誉。而且万一手术有什么问题,还会砸了医院的招牌。甚至还存在医闹的可能性。”
上次的医闹后来虽然得到了妥善解决,但想起当时的情况,众人依然是心有余悸,于是纷纷点头。
对此,李长信很是意外。他本以为徐碧婷会第一个赞成做免费整形的提议的。在李长信的印象中,徐碧婷一直是个心地善良、同情弱小的人。当年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对公园里的流浪狗、流浪猫都充满了怜爱,时不时拿食物去喂它们。但李长信又不能说她考虑得不对,甚至应该说徐碧婷在这个问题上考虑得很详尽周全。所谓不做不错,多做多错。这个女孩的手术确实存在多种未知的风险。
李长信沉默着,最后抬眼望向了简余彦:“简医生,你的意见呢?”
简余彦是个对周遭漠不关心的人,平日里他只做好自己负责的相关工作,从不介入医院的其他事情。但今天很出乎意料地表示同意,并表示如果医院需要,他也可以负责手术。
其余像丁翔医生等人的表态,赞成和反对各占一半。
一时也确定不下来。
为了慎重起见,会议一结束,李长信在会议室便打电话询问乔家轩的意见,并请他征询一下简贤同。
乔家轩让他全权拿主意,跟他说:“简先生太忙了,决计是不会管这个的。钱不是问题,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个人捐助这笔钱赞助这个孩子。”
李长信失笑:“行了,知道你什么都不多,就钱多。”
挂断电话后,李长信便下意识地按下了一连串的数字,准备拨出。等他看清备注的时候,却是愣住了。
他无意中按出的竟然是叶繁枝当年的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他当年在婚姻期间并没有记住,只是存在手机里而已,连备注都懒得打上她的名字,只是简简单单地用了一个“Y”代替。到了国外后,在一个人的空寂公寓,他经常翻出通讯录,望着里头那个“Y”和一串数字,良久失神。他从未刻意去记,然而某一天,却发现自己竟然熟悉到可以倒背如流了。
曾有过一回,他喝多了,醺醺然之中想起她,便不受控地拨出了这个号码。直到提示音传来,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早已经停机。
可他未曾想到,时至今日居然也未曾遗忘。
医院倒是有一个微信大群,医院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里面。叶繁枝在成了医院的正式合同工后,便被陈越拉进了这个工作群。
进群那天,大家照例要求他发红包:“院长,今天有两位新人进来,快发两个大红包。”
“坐等院长大红包。”
他得了空,看手机的时候才看到这一连串的信息。这才发现是叶繁枝和江一心进群了。
叶繁枝的头像用的是她的工作照。常规的证件照,通常都将人拍得灰头土脸的。但她却眉目如画,好看得很。李长信点了进去,发现她的朋友圈是被设置过了,陌生人是无法查看任何信息的。他又把头像重新点开大图,怔怔地看了许久。之后,他发了两个大红包来欢迎新员工进入医院这个大家庭。
在午休时间或者下班后,群里经常也会聊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也会发红包,大伙一起抢红包。但李长信注意到,她从来都不会参与其中。
现在的她,任何时候都无声无息,仿佛不存在一般。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很想加她微信。但加她做什么呢?她是决计不会跟他聊天的,但是看看她会在朋友圈发些什么也好。
可是,这仅仅只能是想想而已。他知道她也不会通过他的好友申请的。
但自打那以后,李长信只要有空就会点开她的头像,这成了他每天的习惯。特别是在睡前,他一定要看一下才会安心睡下。
医闹那次也是这样,他点开了她的头像,看了很久。他很想添加她。可他清楚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最后,他大费周折地调了员工档案才知道她现在的手机号码。
上次叶繁枝生病,他只打通了一次电话。后来再拨,电话那边就是忙音了。他想了又想,最后申请添加微信好友,果然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李长信怔了片刻,放下手机,拿起了内线电话,拨给了叶繁枝:“叶小姐,你通知孔茜母女,就说医院愿意免费给她做手术。请她们来医院签一下合同,走一下程序。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许诺会协助你的。”
“好的,李院。”
李长信的每个字都很公式化,叶繁枝也以此相对。
叶繁枝告诉了孔茜一家医院愿意给她们免费手术的消息。
孔茜妈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谢谢,谢谢你们。我娃有救了。”
这天下班前,医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豪车,白奶奶搀扶着简老太太下了车。
叶繁枝正在接待客户,远远地便听到有人唤她:“哎呀,这不是我们繁枝吗?”
这慈祥又温柔的声音……叶繁枝猛地抬头,赫然便看到了坐在轮椅里的简老夫人和她身后推着轮椅的白奶奶。她顿时惊住了。直到简老太太来到了她面前,她才回过神,起身上前:“奶奶,白奶奶,你们怎么来了?”
中午的时候,简余彦还与她和一心、丁翔医生一起用了午餐。但他半句都未提及今天需要她扮演角色的事情啊。
自打寿宴后,叶繁枝并没有再扮演过简余彦的女朋友。此时突然相见,还是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叶繁枝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庄依林看见这老太太穿了一件米色暗纹的真丝缎手工旗袍,通身水绿的翡翠挂件,便知此人非富即贵。
白奶奶对着叶繁枝微笑解释:“老夫人今天趁着天气大好,去了一趟律师楼办手续。刚路过医院,想你和小少爷了,就说要来看看你们。”
简老夫人拉着叶繁枝的手,打量着四周,轻声细语地问:“繁枝啊,阿彦呢?他办公室在哪儿呢?我这还是第一次来到他工作的医院呢。我老说要来看他,但他总不让……”
咨询前台的众人不明就里,只觉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气质雍容端庄,衣着精致华贵。直到此刻听到了“阿彦”两个字,庄依林等人才听出了蹊跷。这人莫非是?下一秒果然便听到叶繁枝说:“简医生他……他在五楼。”
“那你带我上去吧。”
“好。”哪怕四周眼刀相逼,叶繁枝也不得不应下。
“本来今天也不想来打扰你们的,但奶奶就是想繁枝了,也想来看看我们家阿彦……”
“老夫人啊,天天在家里念叨你和小少爷。打了小少爷电话,他总是说忙……”
三个人絮絮低语着搭了电梯上楼。
还说跟简医生没任何关系,都跟简医生的奶奶这么亲热了,一口一个“奶奶”。这都没关系?!那什么是有关系?!真是个绿茶!庄依林瞪着叶繁枝的背影,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
李琪翻着白眼:“就说了她是个有心机的女人,你们有的人还一直不信。”
“太有心机了。还总是口口声声说,我跟简医生是清白的。这如果都是清白的话,黄河的水都清澈见底了。”这些人本就对叶繁枝有意见,现在更是将她说得一文不值。
面对庄依林等人的咄咄逼人,江一心和章漳两人低头不语。但她们说得实在太过分了,江一心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繁枝不是这样的人,或许里头有什么误会……”
李琪怒气冲冲地截断她的话:“误会?都这样子了,还有什么误会?!”
“她不是这样的人!江一心,那你倒是给大伙说说,她是怎么样的人?”李琪素来就是庄依林前锋,早就想找叶繁枝和江一心的碴儿了,这时便拿住了江一心的话头不肯放。
“是啊,做人要厚道。哪怕她不懂得尊敬前辈,也要懂得先来后到的道理啊。”
“真是头白眼狼。亏依林姐这么费心地带她,还教她这么多东西。”
真是会歪曲事实。庄依林她们什么时候真正教过她和叶繁枝什么。名义上虽然是庄依林带的繁枝,李琪带的她。但她们什么都藏着掖着,生怕教会了她和繁枝,会挤掉她们的位置。古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江一心能够理解她们的心理,所以也从来不计较不生事。
但此时此刻,江一心也不准备忍下去了:“就算叶繁枝真的跟简医生在一起,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简医生没有女朋友,而叶繁枝也没有男朋友……他们既没伤天害理,也没犯法……”
庄依林冷厉地扫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李琪“怜悯”不已地瞧了她半晌,皮笑肉不笑地扔下了一句话:“小江啊,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想在这里混了。如今连依林姐你都敢明着得罪了。”
简余彦从手术室出来,换下了衣服,一打开办公室的门,便看到了奶奶拉着叶繁枝的手说话:“怎么不戴奶奶送你的那个翡翠戒指……是不是工作的时候不方便?回头奶奶再去首饰盒里找几个适合工作时候戴的戒指给你……”
简余彦吃惊不已:“奶奶,你怎么来医院了?”
“你瞧瞧,他要责备我了。”简老夫人温柔地对着叶繁枝嘀咕了一句,才抬起脸对着简余彦说,“奶奶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我们家繁枝的。我已经让人在洛海会馆订好了位子,等下请繁枝吃饭。当然,看在繁枝的面上,我也就顺便把你捎上吧。”
简余彦不由大笑:“是是是,我沾光了。感谢繁枝带我蹭饭。”
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排整齐好看的牙齿,一扫往日的阴柔忧郁,露出了难得一见的阳光帅气。叶繁枝看在眼里,第一次察觉到了简余彦的俊气不凡,心想:怪不得庄依林会爱上简医生,又做出那种势在必得的样子。
一群人从简余彦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与李长信撞了个正着。
李长信停下脚步,颔首招呼:“简老夫人,您好。”
简老夫人在寿宴那天见过李长信,听儿子简贤同介绍说是阿彦医院的院长,当时便记下了。此时一见,她自是客气万分:“李院长,可真是巧啊。下班了吗?”
李长信如实回答:“正准备下班。”
“我在洛海会馆订了位子要跟阿彦和他女朋友一起吃饭。李院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起用个晚餐?”
李长信的目光轻轻掠过了简余彦身旁的叶繁枝,停顿了一秒后,说:“谢谢老夫人,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繁枝不免一愣。李长信平时待人接物虽然温和有礼,但实际上却是个不喜欢交际应酬的人。从前,他连去叶家吃饭也是能推就推。今天居然一口应下,实在让人觉得惊讶。
到了洛海会馆,餐厅已经预留了最佳的观景位子。
简老夫人热情地招呼李长信,又柔声细语地与叶繁枝说话,亲自给她夹菜:“繁枝,这是他们这里最出名的手剥虾仁,很鲜嫩的,你尝尝味道。阿彦爷爷在世的时候,最爱的便是这道菜……繁枝,你尝尝这个狮子头。还有这道菜心,瞧着普通,但是只用最精华的一小撮菜心,每根都两叶一心,用山泉水烫过,然后浇上大师傅秘制的酱汁。”
叶繁枝依言尝了,果然每一道都十分美味。
简老夫人一手把简余彦带大,对这个孙子的性子最是了解不过。因为上一代的感情纠纷,让他对感情和婚姻产生了严重不信任。所以简余彦从小到大,从未带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见她。简老夫人日渐老去,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生怕自己去后,这个孙子会孤单一辈子,便希望在她走之前,能看到他结婚生子,拥有一个美满家庭。于是,她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相亲。结果,简余彦没一个看中的。她正失望不已的时候,简余彦却在她大寿这晚,给了她叶繁枝这份大惊喜。
那晚宴会,她和白奶奶暗中观察,发现叶繁枝举止大方,言语间也应对得体,一看便知是个好人家出来的女子,心中不免中意万分。
自打那天后,简老夫人隔三岔五地打电话让简余彦把叶繁枝带回家吃饭。简余彦天天说忙。白奶奶知道她的心思,便对她说,山不来就你,你就去就山嘛。小少爷不带女朋友来,咱们就找上门去。他们两个都在医院工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怕找不到吗?简老夫人一听,觉得有道理,便趁今天去律师楼办理手续,来了医院。
此时,简老夫人见叶繁枝乖巧听话,又扫过坐在她身旁长得玉树临风的孙子,真是越看越觉得般配,越看越觉得满意,连食欲都比往日好了数分。
最后的一道菜是八宝鸭。简老夫人说:“这道菜材料多,工序复杂,现在很少有餐厅做了。他们家虽然有这个菜,但要预约,让大师傅提前准备。”
从李长信的角度望去,只见叶繁枝眉眼低垂,仿佛很认真地在听简老夫人的介绍。
“阿彦,你给繁枝盛一点八宝鸭里头的料啊。这么大一个人了,连女朋友都不会照顾。”
简余彦忙接过服务生手里的勺子给叶繁枝盛了两勺八宝糯米,其余则交给服务生分与众人。
简余彦注视着叶繁枝,目光温柔地问:“味道怎么样?”
叶繁枝回以微笑:“很赞。”
“长信,这次的八宝鸭味道怎么样?”“长信,今天的菜怎么样?”她曾经坐在餐桌一头,期待着他的回答。而他只要点个头或者简简单单地说一句“还好”“不错”的话语,她便会开心得不得了。
那时候,她望着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含情脉脉的。哪怕默默无言,那些爱意都会偷偷地从眼底跑出来。
而如今,她的眼神里是一片平静,波澜不惊。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早已经不爱他了。
李长信心头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痛。
“李院,你也尝尝。”
“哦……好的,谢谢老夫人。”
一顿晚餐下来,年迈的简老夫人明显精神不济了。三人送简老夫人和白奶奶到大门口上车。
简老夫人是旧时人,对待客人最是尊敬不过,就怕招待不周,失了自家礼数。离开前,她还不忘客气地对李长信说:“李院,今天晚上匆匆忙忙的,招待不周。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到我们家里来小坐片刻。我们家厨子做的洛海本地菜不比这里差。”
李长信欠身说:“有机会一定去叨扰老夫人。”
简老夫人细心温柔地替简余彦理了理领子,又从白奶奶手里接过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他,款款地说:“我和你白奶奶先回去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陪繁枝再好好逛逛。这个袋子里的东西,你回家再仔细看。”
简余彦乖乖地点头说好,搀扶着简老夫人上车,亲吻了一下她的脸,跟她说再见。简老夫人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之后,简余彦客气地跟李长信道别:“李院,那我们先走一步。明天医院见。”
李长信眼睁睁地看着叶繁枝上了简余彦的车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车子里,简余彦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繁枝,我没想到我奶奶竟然会来医院。给你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没关系,你也是事先不知的。”事已至此,也只好随它去了。
事实上,简老夫人对她的关爱,总令叶繁枝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奶奶。当年她与李长信分开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曾有过一次,她搭公交车经过李奶奶和长乐住的小区,曾冲动地下过车。但她站在那扇老旧的铁门外,扬起手想敲门的那一刻,却又胆怯了。见了又能如何呢?又能说些什么呢?不如不见。于是她惆怅地离开。
想必这些年来,他们应该过得不错吧。毕竟如今的李长信事业有成,经济宽裕。
简余彦说:“对了,我想要买束花。先去花店,再送你回家。”
叶繁枝回过神,点了点头。
简余彦缓缓地说:“我从小是跟着我爷爷奶奶长大的。在我的记忆里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而我,一直都是一个多余的人。在整个简家里,除了我爷爷奶奶,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爱我。当然,白爷爷白奶奶对我也很好。不过,那种好,又是不同的。”
叶繁枝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好说:“有人关心就是幸福,很多人可能连一个关心他的人都没有。”
简余彦笑了笑,又说:“你在花店见过我妈。在那晚的宴会上,你也看到了现在这个所谓的简太太。想来你也看出了我家庭的不对劲,所以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妈与简先生是上一代人指腹为婚的,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后来,简先生和他的女秘书——就是现在这个简太太就不清不楚了……只是我妈妈并不知情,她还一直以为嫁给了自己的初恋,欢天喜地地备孕,想要和她的简先生有个孩子。在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发现简先生在外头另外有一个家,甚至简先生和那个女人生的一子一女都比我大。至于是怎么发现的,我一直觉得里面有蹊跷。但最后的结果是我妈无法接受事实,受刺激过度,此后便有些精神方面的疾病,需要在疗养院有专人看管照料。几年后,简先生便以简家需要一个可以正常出席不同场合应对各种应酬的女主人为由把那个女人和她的一子一女接到了家中。这一子一女就是我现在所谓的大哥大姐,而那个女人就是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位简夫人。而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跟我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爷爷去世,就只剩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了。”
简余彦淡淡叙述着往事,仿佛在说别人那些不相干的故事,语调平静,波澜不惊。
叶繁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简余彦会住在她花店附近,为什么经常会来花店买花。因为花店附近有一家老牌的私人疗养院。若是没有猜错的话,简余彦的母亲便是住在里头。所以那晚她会穿着怪异,误打误撞地进入花店。
叶繁枝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车内气氛,但她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简余彦。
简余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对着她云淡风轻地一笑:“不用安慰我。我已经成年了,早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简余彦虽然这样说,但叶繁枝却在他眼里看到了一抹苍凉微苦的神色。
“我奶奶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希望在她走之前看到我成家立业。我也算学有所长,所以工作方面她是不担心。但个人生活方面一直没有达到她的期许……于是,她就不停地给我安排相亲,想给我介绍女朋友。”
“所以……这就是你付钱让我假扮你女朋友的原因?”
“是啊。一来,我可能受原生家庭的影响,不相信婚姻这种东西;二来,婚姻这种事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又不是一个可以将就的人,自然不可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叶繁枝知道简余彦的确不是那种能将就的人。
简余彦接着说:“假如人这一辈子一定要结一次婚的话,那我一定要找一个我自己很爱的、不舍得错过的那个人,跟她一起慢慢地享受光阴,共度余生。”
吴家希不在花店,她在门口挂了一个“店主有事外出,很快回来”的牌子。叶繁枝便打了电话给她,说自己已经到花店了,让她忙自己的事情就行,不用再回店里了。
简余彦扫了一圈花店,双手一摊,说:“我要买两束花。你帮我选吧,只要你觉得好看就可以。”
叶繁枝想了想,弯下腰从铁桶中取了百合、小菊、白鹤芋和水晶草等几种花,用剪刀修去了根部和多余的枝叶,以最大的百合花为中心,将其余花围绕百合花聚集起来,花中间又插入了尤加利叶。最后整理了一下花束的弧度和高度,用麻绳将茎部捆绑固定好,做出了一个造型,然后她用银灰色的油纸包装,最后用白色缎带捆绑好。
做造型的时候,叶繁枝整个人沉浸其中,脸上的表情生动又丰富,偶尔蹙眉凝思,偶尔嘟嘴沉默,偶尔微笑点头,仿佛身旁根本没有另一个人存在。
简余彦的视线被她吸引住,一直没有移开。
“好了。”叶繁枝微笑转身,把花束双手捧到了简余彦面前,“简医生,这样可以吗?”
简余彦倏然回过神:“很好看。”
叶繁枝随即去了角落,低下头又取了粉色洋桔梗,用自然色的包装纸和粉色的缎带包扎好。
叶繁枝的脸很好看,身材也玲珑有致。就算是用整形医生的专业眼光来审视,她也绝对经得住检验。可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会没有男朋友呢?!简余彦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又觉得无边欢喜。
突然简余彦转身就出了门。几分钟后,他高高兴兴地捧了一个小蛋糕回来:“蛋糕店要打烊了,又听说我是隔壁花店介绍过去的,所以给我打了对折。”
花店隔壁是一家蛋糕烘焙店,虽然不是有名的牌子,但店主制作的每个品种的口味都很赞。虽然才开了几个月,却已是这附近小有名气的烘焙店铺了。
明明是个不差钱的主。却因为这点小折扣就乐得没心没肺的。叶繁枝不免摇头失笑。
“喂。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真是个小气鬼!”
叶繁枝整理好手里的花,抬头的时候,简余彦已点燃了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来祝我生日快乐吧。当然,你如果愿意唱一首生日快乐歌的话,我也不介意。”
叶繁枝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今天是我农历生日。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我奶奶记得我的生日了。所以我奶奶才会来医院找我们一起吃饭。”
叶繁枝目瞪口呆之余,赶紧送上了祝福:“简医生,祝你生日快乐。”
“太失望了,居然没有生日歌。不过幸好有蛋糕安慰我。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我吃大块的。”简余彦切了超大一块蛋糕给自己,只给了叶繁枝小得可怜的一块蛋糕。
“我不喜欢上面的草莓,都给你。哇,夹层里面有我喜欢的杧果。你把杧果小块都给我,今天我是寿星,我最大。”简余彦二话不说,把她蛋糕里的杧果丁拨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叶繁枝有点小小的呆愣。她见过阴柔冷漠的简医生,看到过颓废浪荡的简医生,如今又见识了他如孩童般可爱单纯的一面。不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喂,你这么看着我干吗?我好怕。”
“怕什么?”
“我好怕你会看上我。”
叶繁枝哑然失笑:“简医生,你想太多了吧。”
她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不可否认,与简余彦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到很轻松很快乐。
“对了,我发现你们隔壁的蛋糕店有一个女生长得很漂亮。”
“你说的应该是徽儿吧。她是洛大的学生,才大一,在店里做兼职的。”叶繁枝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还是个小妹妹。你可千万别去祸害她。”
简余彦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欣赏着叶繁枝好看的侧脸。只见她水润的粉唇微张,咬住了蛋糕上红艳艳的草莓,他也不知怎么了,便脱口而出:“那我来祸害你,好不好?或者你来祸害我也行,我很愿意让你祸害。”
叶繁枝惊住了,然后她就因为草莓卡在了喉咙里而剧烈咳嗽了起来。简余彦赶忙递上水杯,又帮她拍背顺气。
叶繁枝咳嗽了好久,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简医生,你别这么吓人,好不好?”
“我没吓你。我只是问你要不要来祸害我,做我真正的女朋友?我们彼此祸害,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叶繁枝再度咳嗽。她后知后觉地想:简余彦这不会是在撩我吧?
简余彦给她拍背,愤愤不已:“我有这么差吗?你这么嫌弃我!”
“你不是刚说不想将就。这才短短大半个小时而已,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所以简医生,你的正身是变色龙吗?”
“是就好了。”简余彦不死心地自吹自擂,“其实我觉得我各方面都很不错。据说在医院男医生排名中,我一直是占据第一名的。你真的就不考虑一下?”
叶繁枝迅速摇头,一脸“敬谢不敏,无福消受”的表情。
“考虑一下下也不行?”
叶繁枝说:“简医生,你并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我们也不知道彼此的过去。两个互相不了解、不相爱的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这是她那几年“偏要勉强”得出的唯一经验。
“既然是过去就表示已经过去了,我何必要费尽心思去了解。对了,你要了解我什么?工作你肯定了解。情史?资产?还是什么?情史的话,我可以一段一段讲给你听。不过真的蛮多的,可能要讲到天亮。资产的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都有专人在打理。反正我爷爷留给我的不少。如果你需要具体数字的话,我明天让人整理给我。”
叶繁枝竟无言以对。顿了顿,她才问道:“简医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选择让我假扮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不找别人?比如庄依林、李琪她们。医生里有很多人都很乐意做你的假女朋友的。”
简余彦搁下了蛋糕,很认真地回答她:“因为你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质。”
叶繁枝有点疑惑,心想:这算是什么答案?
“在你的眼里,没有对物质金钱的疯狂欲求。简而言之,从以前到现在,哪怕在你知道我来自什么家庭后,你自始至终对我这个人没兴趣,也对我身后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任何兴趣。”简余彦说,“你看吧,我都提议我们相互祸害了。你还嫌弃我?要是换了别的人,恐怕早就飞扑而上了。”
叶繁枝失笑:“简医生,你肯定是眼神有问题。我怎么可能有你说的这么高尚。我这么一个俗人,怎么可能对钱不感兴趣。我打两份工,假扮你女朋友就是因为我缺钱、需要钱啊。”
“这个世上缺钱的人太多了。很多人会为了钱和利益奋不顾身,但是你不会!”简余彦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缓慢地说,“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与众不同吗?我好像真的开始有点喜欢你了。怎么办?”
叶繁枝再度被蛋糕卡喉。
简余彦送她到家,停车后,忽然很奇怪地看着她:“你这里有蛋糕。”
“哪里?”叶繁枝正欲抬手擦拭,简余彦迅雷不及掩耳地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又迅速移开。
叶繁枝来不及躲闪,被他亲了个正着。她双手捂着额头,又惊又窘:“喂,你干什么?!”
简余彦像孩子似的露出了一个得逞后的满足微笑:“就当送我的第二份生日礼物。今天我是寿星,我最大!”
他把她精心设计的白色花束塞到了她怀里,表情郑重万分:“记住了,这是我送你的第一束花。以后还会有很多。叶繁枝,我决定了:我要追你。”
叶繁枝目瞪口呆地摸着被他吻过的地方,抱着自己用心包扎的花束,目送着简余彦跟她挥手离开,连“再见”两个字都忘记说了。
她转身准备进小区。忽然,她在一棵大树底下看到了一辆不应该看到的车子。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本就暗沉的夜色越发深沉了。
叶繁枝抱紧了花束,仿若并没有看见似的走进小区。
叶繁枝不知道,她与简余彦在花店的所有互动都早已落入一直跟随着他们的李长信眼里。
如今的叶繁枝避他如避蛇蝎,偶尔接触的时候,整个人都处于不自然的紧绷状态。而她和简余彦在一起时,整个人十分舒适自然。
叶繁枝和简余彦两人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都刺痛着李长信。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又重头再忍,本就已至极限了。
而刚刚简余彦的吻,此刻叶繁枝对他的视若无睹,便如同在他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他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等意识到的时候,已推门下车,追上了她。他一把将她拉住,夺过了她手里的花,然后往地上一掷。
李长信抓着她单薄的肩头,怒气冲冲地吻了下去。
如今的他日日夜夜想她。
以前每天都恨不得摆脱她的李长信第一次知道自己竟会如此受不了她和旁人在一起的画面。不管那个人是简余彦还是旁人,他都受不了。
单单是想象那些画面都叫他几乎发狂,更别说亲眼瞧见简余彦吻她。
面对李长信的强吻,叶繁枝挣扎推拒,但李长信根本不让她动弹分毫,她挣扎不过,只能受着。她被他牢牢禁锢着,吻得舌根僵硬发麻,到了疼痛的地步。
李长信终于喘息着从她的唇上稍稍移开:“不许和简余彦在一起。”
叶繁枝猛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李长信一时被她打得怔住了。
叶繁枝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李长信,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徐碧婷医生,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或者是你的任何人,请别再对我做这种事情了。还有,我和谁在一起,那都是我的事情。”
李长信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良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掌掴的脸,在自己的舌尖上尝到了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
以前的他,从来都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可如今,一再纠缠的人却换成了自己。今晚,竟还挨了她的打。
第二天早上,李长信路过咨询台的时候,旁人纷纷起身打招呼,叶繁枝则借故忙碌,只做未见。
李长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叶繁枝身上停留数秒后,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进了电梯。
李长信一离开,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便也消失了。叶繁枝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又沉默半晌,才冷静下来,投入了工作。
中午时分,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医院。叶繁枝听见有人唤她,抬头后怔了怔,才从他的锅盖头和黑框眼镜认出他是之前的那个博士生。
他恢复得很不错,如今已经是一个五官端正俊朗的帅小伙。
博士生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叶小姐,我即将要离开洛海,去五福工作了。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到洛海来,所以想请你和简医生一定要赏光来吃个饭。”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我们医院应该做的。”
“不,不,要不是你们,我现在还处于自卑之中,是你们让我看到了生活的阳光和希望……”博士生憨厚诚恳地站在咨询台前,一副“你们不让我请客吃饭,我就不走”的架势。
简余彦从外头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便迈步过来。博士生见了他欣喜不已,扶了扶眼镜,说正要找他。他把要请他们吃饭的事情又说了一遍。简余彦默不作声地听完后,扫了一眼叶繁枝,便应了下来:“好吧,我们接受你的邀请。”
“太好了,简医生,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我今天下午难得没有手术,可以准时下班。”简余彦转头询问叶繁枝,“你可以吗?能跟花店请假一个晚上吗?”
“我问一下家希。”
吴家希很快回复了,欣然应允。
“太好了,我知道有家不错的餐厅。我来订位子,晚上见。”博士生背着双肩包欢喜雀跃地离开了。
“好的,晚上见。”
在工作方面,尽管叶繁枝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但庄依林等人依然对她咄咄逼人,不依不饶。如果说以前是暗地里的话,如今已经是明面上的挑错找碴。
叶繁枝把这情况告诉了蘅慧,蘅慧宽慰她:“繁枝,这年头不遭人妒的是庸才。”
“我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们抢什么。”
“繁枝,你长成这样,工作又认真负责,就算你什么错都没有,但对她们来说,你的存在便是最大的错。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那些人不也是因为你漂亮,所以嫉妒你恨你陷害你。就算没有简医生的事情,也可能会有张医生赵医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样不会喜欢你。难道你在学校里没遇到过女生小团体排斥别人吗?性质都是一样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以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做好本职工作就好。”
叶繁枝有种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她跟简医生之间根本不是她们以为的那样。就像蘅慧所说的,就算她真的跟简余彦在一起,也是她和简余彦的事情,完全跟她们无关。
下班前二十分钟,众人一如往常,一起去更衣室换衣服,只剩下叶繁枝一人在咨询台坚守。李琪转身前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对众人说:“她就是让我们突出她工作认真是吧?”
“可不是。”有人附和地啐了一口。
她们一群人才离开,便有个抱着孩子的胖太太走了过来,张口就对叶繁枝说:“喂,你们下班没有?我想要整容。”
叶繁枝忙起身:“你好,我是医院的美容咨询师叶繁枝。请问你需要咨询什么项目?”
胖太太盯着她的脸,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想整成你这样。”
“我要是能像你这样漂亮,我家老公就不会出轨了……”胖太太把怀里睡着的孩子轻轻地搁在会客沙发上,开始朝叶繁枝大倒苦水。
“我与我老公结婚后,就有了一个孩子。由于我老公收入还不错,足以养活我们一家三口,他便让我辞职回家专职带孩子。他对我说,我们两个这么辛苦努力地奋斗,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说什么现在的保姆素质参差不齐,我们自己带总比保姆带好,并且我本身学历也不差,可以兼职学前教育这一块。我一听,也觉得在理。于是,我就辞去了工作。一带就带了好几年,本来想着等孩子上小学了,我就出来工作。但前几年,国家开放了二胎政策,我公婆他们老家信奉多子多孙多福气,就一个劲儿地催着我们再生一个。我老公是个孝顺儿子,凡事都以爹妈为重,一来二去地,被他们说动了,就来做我的工作,我犹豫着同意了。于是,前年我们生了这个孩子。本来已经准备工作的我,在家里彻底沦为了保姆、洗衣机、洗碗机。但凡夫妻两个人吵个嘴,我老公总是说我是黄脸婆,说是他一个人在养这个家。可是我也是很累的,虽然在家不工作,可是我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做家里的很多家务活。还要带两个孩子,既要给大的辅导作业,又要负责小的吃喝拉撒睡……”胖太太说到这里,双眼泛红,哽咽不已。叶繁枝默默倾听着,递给了她一张纸巾让她擦眼泪。
胖太太接着说:“夫妻两人过日子,没有人不是吵吵闹闹过来的。我知道那是他吵架时候说的气话。吵架的时候哪有好话,要是有好话,两个人也吵不起来。所以我虽然听了难受,但也尽量告诉自己,他工作很累,压力很大,别跟他计较。我们辛辛苦苦的,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也经常出差;比如他嫌弃我身材走样;比如他说两个孩子影响到他的睡眠,要求分房睡……其实不对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后知后觉地,直到最近才注意到。我悄悄地跟着他,发现他有外遇了……对方是一个职业女性,很年轻很漂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蹭掉皮的鞋尖,继续说着,“是我这种黄脸婆完全不能比的。”
“我很伤心。可这些天来,整夜整夜地失眠。我也没有其他办法,所以只好当作不知道。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回归家庭。上个星期,他竟提出了要跟我离婚,还搬出了家,把我和两个孩子扔在家里不管不问……我一心为了这个家,可到头来却是得到这样的结果。我……”说到这里,胖太太捂住了脸,泣不成声。
“所以我想要整容,把我的脸整一下。我想吸脂减肥,把我体形变瘦了。我就想像你一样漂亮,让男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这样我老公就不会离开我了。”
事实上,一个人长得如何,跟老公会不会出轨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否则,当年的李长信也不会和徐碧婷有各种暧昧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叶繁枝也不知如何安慰,等胖太太平静了些许,才说:“高太太,虽然我是整形医院的工作人员,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一点。希望你慎重考虑整形美容这件事情。一来,整容解决不了你和你老公之间存在的婚姻问题。二来,任何整形美容手术都是存在一定风险的。”
“我知道。关于整容这个事情,我其实已经考虑一段时间了。每天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如果我变得苗条一点,如果我变得漂亮一点,我老公或许就不会出轨了……今天来到你们这里,我是下定了决心的。”她仰起头看着叶繁枝,“我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很多时候,我们每个人除了自救,没有人可以救我们。我真的想改变。从容貌开始。”
“高太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希望你先别冲动。请你回家再好好考虑一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是你回家考虑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要做整形手术的话,你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一定推荐我们这里最棒最专业的整形医生给你。”
虽然身为美容咨询顾问,每签下一个客户,她们都可以有提成收入。但叶繁枝做事情向来将心比心,她觉得眼前的这位高太太只是一时情绪冲动,并不是真的需要整容。相反,她更多的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和婚姻咨询方面的专家。
送走了这位高太太,叶繁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留下了她的个人资料,然后合上了本子,疲惫地抬起头,忽然看到了不远处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简余彦。他目睹了刚刚整个咨询过程。
上了车,简余彦才说:“很少看到像你这样的美容咨询师。大家都恨不得多拉一个客户是一个。毕竟每单都有提成,直接跟自己的工资奖金挂钩。”
“是啊,我还被人打过几次小报告。说我把客户往外推。陈主任都找我谈过话了,让我不能再这样。”叶繁枝坦承不讳。
简余彦侧过脸,不可思议地看她:“那你刚才还建议她别冲动……”
“但这位高太太她真的只是一时冲动。她更多的是想要跟人倾诉自己的委屈和苦楚而已。等她冷静下来,她如果还是想改变自己的外貌的话,那我就会欣然接受她这个客户,并给她最中肯最专业的建议。”
简余彦摇头叹息:“你啊!真是个傻子。”
“性格就这样,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了。怎么办?”
“其实很好,但是也很不好。”简余彦轻轻地补了一句,“因为会吃很多的亏,受很多的伤。”
简余彦的话令叶繁枝眼眶莫名一热。
“你跟我妈妈一样,心地善良、单纯。可是你看她现在,却是一个人待在疗养院。”
“阿姨她还好吗?”
“她生活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并不知道还有我这个儿子。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在那个小宇宙里生活得好不好。”简余彦说完后,沉默片刻,才说,“你有没有发现,生活中,很多善良的人心肠都软,最后都没有那些心硬心狠的人过得好。”
简余彦对她说:“一辈子太短了,所以人有的时候啊,要自私一点,要对自己好一点,不要太傻。知道吗?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对我们好的人不多。”
叶繁枝也不知怎么就愣怔了,数秒后,她认真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对自己好一点的。”
博士生早已经到了餐厅,正在座位上张望,看到他们进门,便腼腆微笑,朝他们招手。
“简医生和叶小姐,谢谢你们的赏光。你们尽管点菜,别跟我客气。”
简余彦说:“客气我们就不来了。”他果真毫不客气地点了餐厅里最贵的菜和最贵的红酒。叶繁枝都忍不住出声制止他:“够了。”
博士生略显紧张地抓着餐巾:“我下个星期就去研究所报到了,没事的。”
“看吧,他都说没事。”
叶繁枝也只好不言语了。
博士生的视线却不断地停在叶繁枝身上。简余彦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心想:这个书呆子莫非看上叶繁枝不成。
果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博士生不时地扶着眼镜,找着话题想与叶繁枝说话:“叶小姐,你怎么会去美容整形医院工作的呢?”
“医院待遇比较好……”
“叶小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在美容整形医院工作会不会担心别人说你是整出来的呢?”
“不会,我们每个人都会梦想着成为更好更优秀的人,去遇见未知的美好。所以不管是不是后天的美丽,只要能够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好,就去欣然接受。再说了,这不过是我的一份工作而已。我用心努力工作,赚我应得的报酬,别人怎么以为怎么说,都与我无关。”
博士生凝视着叶繁枝的眼底深处是有微光闪烁的。
简余彦作壁上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出现了一种极其幽微怪异的感觉。他很不喜欢博士生的这种眼神,恨不得用块布遮住他的眼睛,不许他这样看叶繁枝。他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着了,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
博士生总算是注意到了简余彦锋利的目光,好像被瞧破了心里的秘密一般,他耳朵一红,羞涩地说:“简医生,其实我很想成为像你这样帅气自信的人。”
“你完全可以。”简余彦双手抱胸,说,“首先,请你把身上的这一类衣服全部丢了。买几件有品质感且适合你自己的衣服。男人的衣服,贵精不贵多。其次,你可以把你的黑框眼镜换成隐形眼镜。还有,自信一些,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帅哥了,请昂首挺胸,不要畏畏缩缩……对,就是要这样。如果有时间,我建议你每个星期去健身两次……怎么样?这一次请客,你不亏吧。”
“不亏不亏,是我赚翻了。”博士生招来了服务生埋单。
不料,服务生过来却对博士生说:“这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叶繁枝一愣,简余彦挑着眉毛朝她微笑:“你不会真以为我点那么贵的酒会让他埋单吧。”
博士生手足无措地说:“简医生,这怎么好意思呢。说好我请你们吃饭的。”
“好好工作,下次回洛海,再请我们吃饭。到时候我绝对不会跟你抢账单。”
“好,我一定好好工作。”博士生与他们依依不舍地告别。
简余彦看了下腕表,说:“现在还很早,反正你跟花店请假了。要不我请你看部电影?最近刚上映的这部大片,我还蛮想看的。”
“我还有事。”叶繁枝委婉地拒绝了。事实上她很久没有好好陪陪大哥叶繁木了,难得今晚可以早点回家。
简余彦打断了她的话:“你多久没有看电影了?”
叶繁枝怔住了,一时竟回答不了。
“刚刚才答应我说对自己好点,合着你就是喊喊口号啊。”
叶繁枝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去看电影。”
叶繁枝发现简余彦霸道起来也很霸道,并不容她拒绝。
电影并不难看,但也并不好看,是超级英雄拯救全世界系列的第五部 ,用的是好莱坞的常规套路。男主英俊女主美貌,特技效果很精彩。
不过,这却是叶繁枝这几年来第一次看电影。每天忙着赚钱养家,忙着照顾大哥,既没有闲钱也没有闲暇时间看电影。
但叶繁枝很清楚地记得数年之前她曾看过这个系列电影的第一部 。当时坐在身旁的人,是李长信。
那次约会也是李长信提议的,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当时的她意外至极,又惊喜不已。
那是婚后两年里,他第一次安排了约会。与她在家附近的西餐厅吃饭,安排了看电影,甚至还在进场前,为她排队买了水和爆米花。
叶繁枝候在一旁,看着他排队的样子,就觉得那是她一直以来期望的李长信,很是幸福感动。
两人如同电影院的一对普通情侣,一起看电影,一起吃爆米花。
叶繁枝的心里就如同有一尾鱼,整个放映期间都在里头游来游去,雀跃不已,欢喜不尽。
出了电影院的时候,她偷偷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也没有拒绝。于是,她又偷偷地高兴了很久。
外头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大雨,两人站在商场门口躲雨,看着马路对面的家,一时也无可奈何。
“下雨了,没带雨伞怎么办?”
“要不要去咖啡店坐坐?”
对于李长信的提议,叶繁枝简直不敢置信:“好啊。”
两人又去商场的咖啡店,点了巧克力蛋糕和两杯饮料。两人面对面坐着,分享了一块巧克力蛋糕。
雨一直不停,两人便在咖啡店坐了很久。但叶繁枝却很开心,只觉得有种梦想成真似的快乐欢喜。
她只盼着雨可以一直不停,让这个画面永远持续。
老天好像听到了她的祈求,遂了她的心愿。
最后直到商场关门,两人不得不出来。李长信默不作声地脱了外套,披在两人头顶:“走吧,跑回家。”
两人挤在一件外套下,冒着大雨,狂奔回家。大雨滂沱,哪怕只是穿过了一条马路,进屋的时候,两人都已淋了个半湿。叶繁枝想打开灯,换下鞋子去拿毛巾给他。可她的手刚触摸到墙壁便被他一把抓住了。她不解地抬头看他。黑暗里两人四目相对。他的手,冰凉潮湿,一点点地摸上了她的脸。他用指尖抚摸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最后停留在了她的唇上……
四周仿佛骤然进入了真空地带,安静的玄关只剩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数秒后,他像一只野兽般沉默而又粗暴地将她推在了冰冷的门上。他急不可耐地寻到了她的唇,又急又重地吻了上来。与他湿漉漉的衣服截然相反,他的体温火热如炭。
第二天醒来,床边空无一人。想起昨晚李长信对她做的各种事情,叶繁枝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一直到冷却下来,才掀开薄被起身。
她赤着足找遍了家里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最后在冰箱上看到了他留下的纸条,他在上头寥寥地写了几个字:我去出差了,要一个星期之后回来。
叶繁枝用指尖缓缓地抚过他的娟秀字迹,嘴角缓缓上扬。
然而,当时的她并不知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几个字,也不知道从此两人便会分开。
两天后,她被父亲叫回了家,得知父亲当时已经被调查。
她一个人在家里哭了又哭。最后,她拨出了那通让她心碎欲绝的电话。
可后来按时间推算,他当时早已经联系好了美国方面的工作,准备和徐碧婷一起离开。
这第五部 电影到底放映了什么内容,一直处于回忆状态的叶繁枝完全不知。
观影结束,她浑浑噩噩地摘下3D眼镜,跟着人流出去。昏暗中,简余彦抓着她的手臂,拉着她。叶繁枝明白他的好意,便没有抽开手。
忽然,简余彦脚步一顿。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徐碧婷的声音:“简医生……怎么这么巧?下班了都还能在这里遇到……”
下一秒,徐碧婷便看到了简余彦身后的叶繁枝,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微笑说:“原来简医生是和女朋友一起来看电影呢,好甜蜜啊。”
简余彦说:“原来徐医生和李院也来这里看电影。”
徐碧婷身旁站着的赫然便是高挑挺拔的李长信。而此时的他面无表情,目光直直地落在简余彦那只握着叶繁枝手臂的手上。
叶繁枝整个人骤然绷紧。
“我和你们李院正准备去吃火锅呢。”徐碧婷笑吟吟地说,“难得今天这么有缘,简医生也一起去吧。火锅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再说了,明天大家都不用上班。”
盛情难却,加上简余彦本就存了私心想要与叶繁枝有更多的相处机会,便转头对叶繁枝说:“去吧,今天难得这么巧遇到李院和徐医生。火锅配冰啤酒,也别有风味。”
紧张的叶繁枝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拒绝,沉默数秒后便点了点头。
“走吧。”简余彦甚为高兴,牵着叶繁枝的手臂往前走。
李长信的锐利目光又看向了简余彦的那只手。
他们搭乘电梯来到商场的火锅店。四人入座后,徐碧婷问:“简医生,你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有没有自己做过麻辣火锅?”
“当然有啊,那个时候疯狂地想吃一切辣的食物,特别想吃麻辣火锅、麻辣烫。”
“我和长信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有的时候会特别地想吃辣。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经常去华人超市买了火锅底料,在家里自制麻辣火锅。”她边说边转头,把脸对着李长信说,“说起来,我和长信当年还发生了一件糗事。有一回我们在家里自制麻辣火锅,吃得正欢的时候,警察来敲门了。我们大吃一惊,问了才知道,原来楼上楼下的邻居觉得我们这里异味严重,所以报警了。”
李长信的目光默不作声地扫过对面的叶繁枝,只见她为了迎合气氛,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安静的笑容。
徐碧婷在一旁不依不饶地追问:“长信,你还记得吗?”
李长信点了点头:“记得。”此话一出,他注意到了叶繁枝垂着的睫毛微微一动。
徐碧婷甜蜜地说:“长信一直很宠我的,舍不得让我干活,于是他把所有的活都包了下来。烧菜做饭是他,打扫卫生也是他。”
叶繁枝的睫毛又是一动,但嘴角仍保持着微笑。她骤然想起李长信昨晚的吻,很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记得当时我们在公寓,吃得最多的是咖喱,咖喱鸡咖喱牛肉,拌饭就无比美味。长信很能干,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徐碧婷有滔滔不绝的架势。
幸好不久后,服务生把菜一个个地端了上来。
“这个?还是这个?”简余彦旁若无人地把煮好的菜搁进叶繁枝的碗里,“才出锅,小心烫着。”
叶繁枝侧过脸,对着他一笑,之后便把煮好的菜不停地往嘴里塞,仿佛饿极了。
李长信冷眼旁观地看着这一幕,顿时觉得胸口处的邪火又开始“噌噌噌”地往上冒。
徐碧婷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瞧在眼底,然后举起酒杯对简余彦说:“来,简医生,这杯酒我敬你。祝你心中所想,皆能如愿以偿。”
简余彦很是喜欢这句话:“谢谢,借徐医生吉言。”
李长信一口气喝完了一罐啤酒,又打开了一罐。叶繁枝则一直埋头吃菜。
“长信,你别顾着自己喝啊。来,我们一起来敬简医生和叶小姐。”
在徐碧婷的催促下,李长信缓缓地拿起了酒杯,与他们相碰。
简余彦叮嘱叶繁枝说:“你酒量不好,喝一口就可以。李院和徐医生都不是外人,不用客气的。”
李长信自然不知道这话是两人刚才与博士生一起用餐时,叶繁枝说的。简余彦这是现学现卖。李长信听完,立刻皱起了眉头。
叶繁枝果真听话地只喝了一小口。李长信见状,胸口越发气闷不堪了。他又无法发作,只好一口气喝光了自己的啤酒,起身说:“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巧不巧,叶繁枝正好抬眼,与他凶狠的目光相撞,顿时喝了个岔气,咳嗽了起来。简余彦给她拍背顺气:“你没事吧?”
李长信只觉得有根针扎入了自己的眼睛,疼得都要滴血了。在洗手间,他泄愤似的把手翻来覆去地洗了又洗。可心里就像是有东西堵着,怎么也顺不过来!
回来的时候,徐碧婷又约他们一起去看芭蕾舞:“正好我有朋友送了我四张俄罗斯芭蕾舞剧团的演出票。是下个月17号,星期天晚上,也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和叶小姐一起去看?据说这个歌舞团特别受欢迎,一票难求。”
简余彦调出手机里的日程表,正欲核对。叶繁枝突然说:“谢谢徐医生,我晚上有兼职的,平时很难请假。”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李长信看着叶繁枝,说的却是:“那正好,我们两个去看。”
徐碧婷闻言,露出了一个甜甜笑容:“好。”
结账离开的时候,李长信喊住了徐碧婷:“你转过去。”
徐碧婷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转过了身。李长信弯腰给她解开围裙,并且替她脱下了围裙:“可以了。”
叶繁枝冷眼旁观,将李长信和徐碧婷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徐碧婷挽着李长信的手,笑盈盈地与他们挥手道别。
大约是她吃得太津津有味了,简余彦送她回家途中对她说:“原来你这么爱吃麻辣火锅。下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辣油是老板自制的,你肯定会很喜欢。”
叶繁枝无声地笑了笑以做应答。
下了车,叶繁枝背着蓝色帆布包往家里走。到了自家门口,她伸手在包里翻找着钥匙。
黑暗中,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她的手,重重地把她按到了墙上,随即便吻了上来,把她的惊声尖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繁枝剧烈挣扎。竟然又是李长信。
他好像一头压抑了许久的野兽,吻得又重又狠。叶繁枝只觉得自己即将窒息而亡。她摇头挣扎,想要挣脱他,但李长信怎么也不肯放开她。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
黑暗的空间,声控灯突然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把李长信弄清醒了。他喘息着从她的唇上稍稍移开,又将吻落在了她的耳畔。这回他极尽温柔,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个又一个绵密的吻。
叶繁枝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隐约只知道似乎有人上楼,有人下楼。楼梯间的灯一时明明暗暗,一时又暗暗明明。
“你真的和简余彦在一起了?”她看不清李长信的表情,可是他吐露在耳边的声音,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你回答我!”
“这是我私人的事情。”
李长信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因为刚刚的热吻才被压下去的怒火又一点点冒了上来:“跟我无关是吗?为什么跟我无关?!叶繁枝,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我没有。”现在的她,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避开他。
李长信咬牙切齿地说:“以前……是你来招惹我的,你忘记了吗?”
那时候的自己本来生活很平静,只想简简单单地工作,简简单单地生活。可是她偏偏要来招惹他。
这不是最可恨的。
最可恨的是,她明明招惹了他,后来又不要他了。
如今亦是。
他差一点就可以把她忘记了。
真的只差一点点而已。
可是,她却偏偏到他的医院工作,再度来招惹他。
李长信一开始并不在意,他仅仅想要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她一下而已。可是,随着两人在医院的接触,他便渐渐地感觉到不对劲。他每次只要见到叶繁枝身边出现了男性,便会莫名恼怒。
另外还有种很奇怪的情绪,藤蔓似的紧紧缠绕着自己,而且一日比一日缠绕得紧。这里头,有对叶繁枝的,也有对自己的。他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受不了她的“撩拨”。而如今的她根本就没有撩拨他。她天天避他如避蛇蝎,生怕与他沾上任何关系。
可她越是这样,他越是烦躁不已。
更别说现在的她与简余彦出双入对了,他每每见到便有种想要发火的冲动。
叶繁枝低着头,所有的神情都隐在暗色中,李长信看不清。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她的声音轻轻地在黑暗里飘荡:“李院……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向你道个歉。”
李长信眉头大皱:“道什么歉?”
“对不起……当年确实是我不对,是我太任性了,硬生生地拆散你和徐医生。我知道错了,真的很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不要再恨我了。我现在在你的医院工作,是因为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不是因为我想要再接近你或者想要再度拆散你们。请你相信我。过往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们大家都把过往的那些事情忘记了,好吗?现在的我……衷心地祝你和徐医生早日成婚,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每一天都开心快乐。”
李长信只觉太阳穴处“突突突”地跳动,仿佛全身的血液在下一瞬就要从这里喷涌而出了。他咬着牙,喝道:“你给我闭嘴!”
叶繁枝木头人一样地呆立着,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李长信胸膛起伏不定地瞧了她片刻,最后冷冷地转身离开。
叶繁枝远远地听到“砰”的一声大力关车门的声音,之后便是汽车发动,绝尘而去的轰然声响。
整个世界再度归于沉寂。
叶繁枝在门口又站了良久,才开门进屋。
屋内一片漆黑,她疲累万分地进了卧室,坐在自己的小床上。
蘅慧曾问她,为什么不尝试着开始一段新感情呢?或许另外有更适合她的人也说不定。
叶繁枝总是默默摇头:“我不会喜欢的。”
“你不试怎么知道?就像商店里的鞋子,你不穿上走几步路,又怎么知道这双鞋适不适合自己呢?”
蘅慧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李长信。
从来没有。
哪怕他从来未曾喜欢她,哪怕他一直很讨厌她,哪怕他心里一直都只爱着徐碧婷,但她却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一个人如果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的话,怎么可能还有空间分给别人呢。
多傻啊。她也不想这样的。
可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啊。
此后,两人一直在医院不可避免地遇见,但李长信都对她视若无睹,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这样的情况,叶繁枝明明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是没有。每一次远远地看到李长信,或者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总是有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这天上午,客户楚小姐有一个下颌骨磨骨手术,叶繁枝在手术前一直陪着她。
楚小姐有些心神不定,一再对她说:“叶小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害怕……”
叶繁枝温柔地宽慰她:“可能是术前恐惧症。没事的,一般人都会这样,在面临手术时或多或少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离手术开始越接近,越是紧张。放松一点。徐碧婷医生做过很多面部磨骨手术,很有经验的。”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楚小姐是新洛海人。从昨天住院到现在都是一个人,没有任何人陪同,文件都是她自己签署的。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台上面对着冰冷的器械,叶繁枝能体谅她的心慌,便与她聊了些别的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又说了笑话给她听,缓解她的焦虑。楚小姐似乎安心了一些。
进手术室前,楚小姐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叶小姐。”
而后,她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一天的午餐时分,叶繁枝并没有在餐厅遇到李长信,她顿觉大松了口气。
下午刚一上班,便有个客户来咨询面部祛斑。叶繁枝负责接待,给她介绍了光子祛斑、激光祛斑,并详细分析了两种祛斑方式的优缺点。
“光子祛斑就是将色素颗粒利用强大的脉冲光‘冲散’,达到祛斑的效果。又因为强光里含有多种光源,所以光子祛斑也会产生多方面的作用,有着非常不错的美容效果。比如除了能使皮肤中的各种色素斑减淡,增强皮肤的弹性,还能消除面部的细小皱纹,改善其毛细血管扩张、毛孔粗大,以及面色发黄等。但由于光子的能量并没有激光的能量高,所以针对一些顽固色斑的治疗,效果可能没有激光祛斑好。激光能够穿透皮肤的表层,将色素颗粒分裂成极小的碎片,最终达到祛除斑点的效果。”
客户咨询了一个多小时,说再考虑考虑,留下了联系方式之后,便离开了。
叶繁枝抬头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她拿起杯子想喝水,可不知怎么的手一滑,杯子竟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繁枝,你怎么了?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江一心忙打扫了起来,“是不是困了想睡觉?要不要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叶繁枝点了点头。
洗手间里,叶繁枝把手搁在水龙头下清洗:“一心,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
江一心问她:“什么事情?”
叶繁枝说估算着时间,楚小姐的手术早就应该结束了。但她上去了两次,又打了两次电话,手术室那边一直说没结束。刚又打了电话过去,都没有人接电话。
她说出了心中的疑惑:“照理说,手术时间不会这么长呀。”
江一心也觉得蹊跷:“那你再去手术室那边看看。”
两人回到咨询台,碰巧章漳从五楼下来,凝重地凑过来对她和一心说:“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刚刚有个客户在手术中大出血,连李院都进手术室了,幸好抢救及时,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叶繁枝突然紧张地问:“是哪个手术?是面部磨骨的手术吗?”
“好像是,但我也不确定。现在医生那层楼如临大敌,我也不好多问。”章漳喃喃自语地说,“怪不得中午的时候,好几个医生都没有下来用餐。”
叶繁枝急匆匆地去了手术室那边询问情况,但无论叶繁枝问什么,他们只说不清楚。叶繁枝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陈越主任打了内线电话过来:“叶小姐,你马上来一趟五楼的医生会议室。”
叶繁枝跟一心打了声招呼,便搭电梯去了五楼。
会议室里的大会议桌旁坐满了一排的医生,李长信坐在最中间,简余彦、徐碧婷等人都在,陈越则坐在角落,大家的表情都十分严肃。叶繁枝一踏入,便感受到了会议室的凝重气氛。
李长信第一个开口:“叶小姐,请坐。叫你上来是想咨询你一件事情。今天上午接受面部磨骨手术的楚小姐是你的客户吗?”
“是。”
“请问你有按照医院规定,在手术前两周关照她所有的术前注意事项吗?”
“有,我经手的每个客户在手术前两周都会详细告诉他们所有的术前注意事项,如感冒、血压血糖高、手术部位存在炎症情况、有血液疾病或凝血机制异常等都不能做手术。还有术前两周不能服用类固醇激素、活血化瘀、抗凝血类药物,特别举例了阿司匹林这个药物。女士的话,还会特别关照月经期和妊娠期是不能做手术的。也还问过她有没有对麻醉剂过敏,如果有的话,我告知她要提前跟医生说明……”
徐碧婷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叶小姐,你确定你把这些注意事项一一告知了今天做手术的楚小姐了吗?”
“是的。”
“是吗?那为什么楚小姐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关照她不能吃阿司匹林?假如你详细关照过她,告知过她服用这个药物有可能会导致在手术中或者术后出现大出血,严重的话会导致死亡,她还会服用吗?”
叶繁枝着急地说:“我在微信里跟她联系的,我有聊天记录。”
李长信沉声说:“你把微信聊天记录找出来。”
叶繁枝赶忙打开了微信,找出了楚小姐的头像,但一打开聊天页面,她整个人蒙了。整个聊天页面空空如也,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不见了。
徐碧婷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说:“找到了吗?找到了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你不会是找不到吧?”
简余彦说:“徐医生,你让她好好找一下。”
事出突然,又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徐碧婷,叶繁枝不免心慌意乱:“我真的有交代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见了……楚小姐的手机上应该还有聊天记录……”
“楚小姐刚清醒过来,说我们并没有交代清楚,而且我们无权查看楚小姐的手机。叶小姐,既然你拿不出证据,现在双方各执一词。这件事情我们只能按照你没有给客户交代清楚处理。”徐碧婷转头咨询在座的所有医生,“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大家都没有表态。李长信环顾了一圈,说:“叶小姐,请你先回工作岗位。”
叶繁枝失魂落魄地回了咨询台。
江一心着急地等着她:“繁枝,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繁枝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江一心简直无语了:“你都已经告知得这么仔细了,她怎么还私下乱吃阿司匹林呢?还有,聊天记录好好的怎么就没有了?实在太奇怪了!”一心打开了她的手机一再查看。
她的手机显然被人动过,她与楚小姐之间所有的聊天记录也被删除。
工作忙碌的时候,大家的手机都会随随便便放在办公桌上。想来是有人趁叶繁枝不备,偷看到她的手机解锁密码,并删除了聊天记录。
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叶繁枝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
江一心说:“你收拾东西干吗?又不是你的错。你该关照该叮嘱的都已经关照叮嘱了。客户不当一回事,不重视,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啊。”
叶繁枝苦笑。这样的失误,这样的机会,徐碧婷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事实也是如此。此时五楼的会议室里,徐碧婷极力提议开除叶繁枝:“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咨询前台的叶小姐必须要负责。”
简余彦开口说:“李院,还有在座的各位医生,关于楚小姐服用阿司匹林的这件事,我个人有些疑惑,所以想问几个问题。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李长信看着简余彦说:“简医生,你请问。”
“第一个问题,关于楚小姐服用阿司匹林的这件事,我们在手术前的各项准备和各项检查中为什么没有查出来?第二个问题,按照我们医院的严格规定:手术前,负责手术的医生以及麻醉医师必须亲自查看病人,向病人咨询情况,向病人履行告知义务,并让病人及其家属或者授权代理人签字。那么手术前一天的医生在查房中为什么也没有问出来?是医生查房不够仔细?还是客户忘了说,或者故意隐瞒?第三个问题,我想先在此说明一下,我以下的话是对事不对人。在座的各位都知道,磨骨手术在我们美容整形手术中是相对风险比较高的,最容易出现的危险就是面动脉受到创伤,从而出现大出血的情况,严重时会引发死亡。所以这次大出血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因为客户在手术前一星期服用了这个药呢,还是因为手术过程中操作不当?我建议要详细地查一查。综上所述,个人觉得,如果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随随便便将叶小姐开除,我想医院里很多人都会不服。”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徐碧婷面色阴冷,却无法反驳一句。
叶繁枝觉得自己这样被冤枉开除,很不甘心,但她被禁止接触楚小姐。江一心偷偷去过楚小姐的病房,但楚小姐一口咬定叶繁枝没有把术前注意事项告诉她,甚至在江一心的请求下打开手机,给一心看了她和叶繁枝的聊天记录,上头所有有关术前注意的聊天记录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叶繁枝觉得自己这次肯定是要被开除了,也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但等了一个星期,她居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江一心都忍不住了,拉着她去问了陈越。
陈越见四周无人才说:“那天医生们在会议室争论得很激烈,不过后来简医生和李院都帮繁枝说话了。最后讨论下来的结果是没有结果,所以现在大家都不提这件事。”
陈越偷偷地给她们两个兜了个底:这件事情医院还在调查中,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江一心大松了一口气。
这晚,简余彦来买花的时候,叶繁枝跟他道谢。
简余彦故作不知:“谢我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
叶繁枝见他如此,便说:“反正还是要谢谢你。”
“那你用行动来表示吧。”简余彦见叶繁枝有些呆愣,便拿着花在她面前一晃,“比如星期天请我去美术馆看展吧,顺便请我吃饭。”
“呃……可是我要工作。”
“难得请一天假。你老板肯定会同意的。”
有一回,店里忙碌,简余彦来光顾,还主动帮忙搬东西。吴家希便对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一再“意有所指”地对叶繁枝说:“繁枝,这个简医生很不错哦。”
“刚不是说要谢谢我,合着你就是嘴上随便说说啊?”
叶繁枝词穷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星期天见。”简余彦心情极好地拿着花走了。
在医院,李长信和叶繁枝纵然偶然遇见,都会刻意躲避彼此的目光。如今的两个人,比陌生人还陌生。
而叶繁枝并不知道,李长信曾去过楚小姐的病房,与楚小姐单独聊过几句话。“楚小姐,叶小姐真的没有叮嘱过你不能在手术前两周吃任何活血化瘀、抗凝血类药物吗?特别是阿司匹林。”
楚小姐一口咬定说没有,之后便对李长信下了逐客令:“不好意思,我很累,我要休息了。”
然而,李长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最后医院和楚小姐达成赔偿协议,这件事情总算平息了下来。
周末的美术馆,人不多,也不少。叶繁枝在其中一幅画前站了良久。
简余彦说:“你喜欢?要不买下来?”
叶繁枝摇头:“这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多了,并不是每一件都要拥有。这样远远欣赏也是很好的。”
“这个世界上我们很难遇到自己很喜欢的东西了,如果在能力范围之内,当然是能拥有就拥有。毕竟会给自己带来不少快乐。”简余彦说得很有道理。
但叶繁枝还是摇头:“我只是觉得这幅画虽然寥寥数笔,但意境无限。可能这幅画的画境正与我现在的心境契合吧。”
接着叶繁枝转头对他说:“其实我以前有学过画画。”
这是叶繁枝第一次对他提起过往,简余彦不免欣喜万分:“是吗?那后来就没有要进一步发展吗?”
叶繁枝不愿多聊,言简意赅地说:“这一行是需要天赋的。我天赋不够……后来就放弃了。”
“说起天赋,我觉得你在花艺方面很有天分。”简余彦说,“其实你有没有考虑在花艺方面好好进修一下?”
“有。”叶繁枝坦承不讳,“不过得再等段时间。”
“为什么要等?你想的话,现在就去做啊。”
等她多存点钱,有足够的经济能力了再说。但这方面她无法跟简余彦明说。毕竟大家只是很普通的朋友。
“繁枝,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当然是啊。”
“那……如果你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让我有机会帮你?”事实上,简余彦很想跟她说做我女朋友吧,让我来照顾你。但以他对叶繁枝的了解,他知道这事不能急,要循序渐进。
“可以啊。”叶繁枝随口应下。
“繁枝,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请一定要告诉我好吗?”简余彦很郑重地望着她的眼,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叶繁枝很认真地点点头:“好,如果我真有困难的话,一定会告诉你。”
画展另一侧,李长乐不经意转身,看到了一抹熟悉身影,他愣了愣后,又确认了一番,才惊喜万分地扯着李长信的袖子:“繁枝……大哥,是繁枝……”
此时,叶繁枝和简余彦已经看完了画展,正在往外走。李长乐想要疾步追上去。但才走了两步,便被大哥拉住了。
李长乐回头,只见大哥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认错人了。”
“我没看错!”李长乐着急地说,“真的是繁枝,是繁枝。”
“走吧。跟林馆长约好的时间到了,我们去她办公室。”
“我要去找繁枝。”
“都说了你认错人了。”
李长乐再转头时,门口已经没有叶繁枝的踪迹。他怏怏地说:“好吧,可是这个人真的跟繁枝好像。”
李长信今日来展馆是与林美妍馆长商讨李长乐的画展事宜。此前,李长信一直是与林美妍的助理联系的,并未见过林美研。但林美妍对李长乐的情况有所了解,也正因为如此,她对李长乐很是爱护怜惜。所以,今天的这次见面,双方聊得很是愉快。
李长信便借机邀请了林美妍一起吃晚餐,林美妍欣然应允。三人去了美术馆附近的一家幽静的私房餐馆用餐。
林美妍对李长信谈到的医疗美容方面的话题很是感兴趣,也询问了一些相关的问题。在一旁一直默默吃东西的李长乐忽地推开椅子,骤然站了起来,指着餐厅门口对李长信说:“繁枝,大哥,真的是繁枝。真的是……”
李长信望去,果然再次看到了叶繁枝和简余彦。很显然,他们也在这个餐馆用餐。
他淡淡地说:“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
“没有!那明明就是繁枝,就是繁枝。”李长乐反驳着,大步朝叶繁枝追去。
“长乐。”李长信喊不住他,只好对林美妍说了句“不好意思”,便跟了过去。
此时,叶繁枝和简余彦已到了门口,按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开启,两人跨了进去。
“繁枝,繁枝。”等李长乐追到的时候,电梯已经下行了。
“长乐,都说了是你认错了。”
“没有,我没有认错,那明明就是繁枝。”李长乐大力地甩开了大哥李长信的手,沿着楼梯追了下去。
“繁枝,繁枝。”李长乐站在马路边环顾四周,但再没有找到叶繁枝的踪影。
李长信柔声宽慰弟弟:“长乐,说了是你认错人了。世界这么大,有长得相似的人也很正常。对不对?”
李长乐闷闷不乐,低着头不肯说话。
“长乐,别这样了。林馆长还在等着呢。我们这样很没有礼貌的。”
李长乐伤心委屈地说:“大哥,都是你不好,是你把繁枝弄丢了。”
“是,是我不好。把她给弄丢了。”
“你快点去把繁枝找回来,我和奶奶都很想很想繁枝。”
“好,我会快些把她找回来,以后再不会把她弄丢了。”李长信坚定地说。
“不许骗人,骗人是小狗。”
“好,我保证!”
“我们来拉钩。”
“好。”
电视上报道说有台风过境,可白天一直风和日丽,到了下班时分,天空却跟变戏法似的,骤然风雨大作。叶繁枝极力稳住伞,步行到了医院附近的公交车站候车。说是在医院附近,但事实上有将近一公里的路程。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一米之外,李长信撑了一把伞站在车旁,似在候人。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伞上,溅起了团团水汽,将他包裹其中。就算是在这般情形下,李长信的英俊身姿依然吸引了很多过路人的目光。
李长信的目光投了过来:“上车。”
叶繁枝木然地垂下眼:“谢谢李院,不麻烦您。我坐公交车就可以了。”
李长信不再说话,面色很阴沉。她与简余彦一起去看画展、吃饭的时候,放松愉快。而面对着他,却一直是这副如见毒蛇般的紧绷戒备表情。
公交车缓缓行驶而来,在站台停下了车,“嗤”的一声车门开启。叶繁枝取出了公交卡,被拥挤着刷卡上车,再没有多看李长信一眼,恍若他根本不存在。
因是下班时分,公交车上挤满了人。车厢里湿漉漉的,各种难闻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叫人窒息。叶繁枝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数年前有豪车接送的日子,于她而言仿佛是梦里的情节了。她尽量挤到了一个小角落,然后把蓝色帆布包抱在胸前,握着把手,闭眼休息。
公交车在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达了终点站。
叶繁枝排在最后一个,随着人群依次下了车。车外依旧是倾盆大雨,但空气却是湿润新鲜的。叶繁枝呼吸了好几口,才觉得自己仿佛又重新活过来似的。
她撑着伞,打开手机,正想按平安母亲给她的地址找过去,一抬头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路边。怎么会这么巧?下一秒,叶繁枝反应过来:想必是平安父母也一起叫了李长信吃饭。
李长信推开车门,又大力地甩上车门,黑着一张脸走近了她。
叶繁枝忽然有种想要折返的冲动。
事实上,她有过很多的借口想要推掉这次的邀请。但平安妈妈太热情,一个星期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提醒她别忘记来吃饭,令她实在是难以推却。
就在此时,平安妈妈兴奋的声音已隔着马路和潇潇雨声传来了:“李院,叶小姐,这里,这里……这里都是自建房,门牌很乱,很难找。你们第一次来,找上大半个钟头也不一定能够找到。屋里简陋,李院和叶小姐千万别嫌弃。”
小而破旧的出租屋,厨房和吃饭的客厅相连,挨着墙摆了一张小桌,上面堆满了小吃零食。
“叶小姐,快坐快坐。”平安妈妈拉着她在李长信对面坐了下来,“叶小姐,你先陪李院喝点茶水。”
餐桌很小,比两人当年家里的那张更窄小。李长信穿了衬衫,入座后,便解开了袖口,把袖子卷至了手肘。数年不见,连这习惯都一如当年。叶繁枝默默地垂下眼,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桌面上。
“这都是我和他爸准备的,都是我们老家常吃的一些食物。这是炸芝麻米糕,这是桂圆红枣糕,这是炒瓜子。李院,叶小姐,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这是蜂蜜水。蜂蜜也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我们老家山清水秀空气好,种植的东西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无污染的有机食品。”
平安妈妈纯朴好客,沏茶倒水,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吃食都堆到两人面前。
“李院,叶小姐,你们吃。千万别客气。平安,给李院还有你叶姐姐把水果端过来。”
平安爸爸显然是个厨艺高手,一边招呼他们一边在厨房里煎炸炖煮。屋子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不多时,平安爸爸便做好了满满一桌菜,上下三层地叠放在了一起。
“也不知李院和叶小姐喜欢吃什么,所以胡乱准备了一些。这是俺们从家乡带过来的腊肉腊肠,这是山里的溪鱼干、笋干……”
平安爸妈挨着坐在餐桌一头,李长信和叶繁枝坐另一头。因餐桌实在太小,两人坐在一起,李长信占据了大半的位置,让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空隙。叶繁枝坐在里侧,哪怕她尽量拉开距离,贴着墙壁坐,但是只要李长信拿杯子或者夹菜,手肘便会碰触到她。
平日里但凡遇到,叶繁枝都觉得是一场煎熬。此刻这样直接相触,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触碰,但每一次都仿佛带了电流一般,总叫叶繁枝全身痉挛似的难受。
叶繁枝觉得自己随时会窒息。
她不是李长信,所以并不知道李长信是不是故意的。他亦被她的气息、举止影响,同样不好过。
平安爸爸粗壮老实不善言辞,他把所有的感激都无言地用酒菜来表示。他热情地给两人倒满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米酒入口甘甜,后劲却极足,加上杯子又大。叶繁枝是知道自己酒量的,喝了两杯后,就觉得有些晕晕的了。之后,无论平安妈妈怎么劝,她再不肯多喝一口。
李长信一把取过她面前的酒杯,对平安爸妈说:“我帮她喝了。”说罢,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平安妈妈一愣,随即说:“既然叶小姐喝不了酒,那就喝蜂蜜水吧,还可以解酒。平安,拿个干净的杯子给姐姐倒一杯蜂蜜水。”
平安妈妈则把各种好菜都夹到他们的盘子里:“李院,叶小姐,这个糯米藕是我早上买了新鲜的藕做的。叶小姐尝尝,要是觉得不够甜,可以再蘸一点白糖。”
李长信知道叶繁枝是喜欢吃这个的。果然见她蘸着少许的白糖吃了一片后,又夹了一片。
这么多年来,李长信一直活在自己设定的条条框框内,除了被迫娶叶繁枝这件事情外,他一直朝着自己的目标一点点努力,一步步接近,从未有过任何意外。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机器人,每个步骤都好像是被设定过指令一般,不会出错,亦毫无任何乐趣可言。
如今的他,年纪轻轻,便拥有了自己的整形医院,也在整容医学界有了一定的地位。这样的成就,在很多人眼里,可谓是成功的。
可他这几年真的过得快乐吗?李长信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这么多年来,李长信从未有过这样想刻意放纵自己喝醉的时刻。
这几年来,他总是会刻意压抑自己,明天还有很多预约,明天还有几个手术,不能喝醉,不能影响明天的工作。所以他总是浅尝即止。
但今晚,他突然很想把自己灌醉。在叶繁枝身边,好好地醉一场。
李长信最后到底是如愿以偿了。他喝得酩酊大醉。
“叶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要麻烦你把李院送回去。孩子他爸今晚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才会跟李院喝那么多酒。”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叶繁枝搀扶着李长信上了出租车。
叶繁枝问了他好几遍住哪里,李长信醉糊涂了,自然是毫无反应。叶繁枝真想把他扔在街头算了,但又怕他出事。显然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她不停地给自己做各种心理建设:哪怕身边的这个人仅仅是医院的新进员工,与她不认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可能把他扔在街头啊。
“小姐,你们到底要去哪里?”
无奈之下,叶繁枝给司机报了一个记忆里的地址。
铁门已经被重新油过了。叶繁枝确认再三,在门上敲了几下后,她便闪躲到了角落。
“谁啊?”里面有人粗声粗气地拉开门,却不是长乐或者李奶奶,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那人看了看醉靠在墙上的李长信,嫌恶地捂着鼻子骂道:“奶奶的,哪儿来的醉鬼,喝成这个样子,还跑来乱敲门。喂!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乱敲门,我就报警啊。”说罢,那人“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很显然,长乐和李奶奶已经不住这里了。
想来也是,如今的他有了自己的美容整形医院,日进斗金,自然不可能再住在这样的老旧小区。
可要怎么安置他呢?
就算去宾馆开个房间也要带身份证。她没带,而他全身上下似乎除了手机别无他物。
送他回医院也不行。医院里有同事值班,一个简余彦已经惹来无数闲言碎语了,若是再加上一个李长信,叶繁枝简直无法想象那流言蜚语的猛烈程度。
叶繁枝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一个办法,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打车回家。
天空又下起了滂沱大雨,子弹般“啪啪”打在了车顶,显得车内越发静谧安宁。李长信一上车便抓住她的手,霸道地与她十指相扣。叶繁枝抽不出手,又怕他醉酒后闹事,便只好任他扣着。
“繁枝……”旁边有道很轻的声音响起。叶繁枝骤然回头,发现是李长信无意识地唤她的名。
她终于是正眼看向了他。剑眉高鼻,一如从前般的英俊好看。这是再遇后,她第一次有这样奢侈的机会可以好好地看看他。
叶繁枝不知道自己这样怔怔地看了多久。直到车子停下,司机说:“到了。”
自家屋内一片漆黑,显然大哥已经睡下,叶繁枝不觉大松了一口气。她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长信安置在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并反锁后,叶繁枝总算是松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了下来。但这一放松,她突然发现由于雨太大,加上她一路上搀扶着李长信,短短的一小段路,两人的衣服都已经被淋透了。如今湿漉漉地裹在身上,难受得很。
可她到底是不方便给李长信脱去衬衫。最后,只能自己去浴室换了衣服。
叶繁枝放轻了脚步,所有动作都跟做贼似的,生怕惊醒大哥叶繁木。要是大哥在家里看到李长信,估计会气得从轮椅上跳起来,把他打出去。
以前大哥便不喜欢他。哪怕是婚后,大哥还总是挑他的刺,甚至当着她的面警告过李长信:“你可千万别欺负我妹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在得知她和李长信离婚一事后,大哥先是呆了呆,然后拿起车钥匙便暴怒地往外冲:“李长信这个王八蛋!居然敢这么对你!居然敢跟你离婚?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不好好教训他,我就不是叶繁木。”
叶繁枝死死地抱着他的手臂,怎么都不让他去:“大哥……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提出来的离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信。你那么爱他,怎么可能自己提离婚?!”
叶繁枝抿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是真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在跟他在一起了。大哥,我现在终于懂了:勉强是真的没有幸福的。所以我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不想再继续勉强下去了……”她说着半真半假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叶繁木摸着她的头,顿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因为爸爸被调查这件事情,你怕连累他?”
叶繁枝咬着唇,别过了头,无论怎样就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叶繁木心疼万分地骂她:“叶繁枝,你这个傻子!”
然后,又哄她:“没事的,没事的。繁枝,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好,以后会遇见比李长信那个王八蛋好一百倍一千倍的人。”
那些人再好她也不想要,她只要李长信。可是李长信从来就不喜欢她不要她……叶繁枝终于是没忍住,在大哥叶繁木的安慰声中,落下了一串又一串泪水。
大哥后来大约是去找过李长信的,但当时李长信已经离开洛海去了美国,大哥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喝醉的李长信显然也察觉到了不舒服,他下意识地去摸衬衫的扣子,想把湿衣服脱掉。可是他摸索了良久就只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个纽扣。他又热又烦躁不耐,便用力一扯,把纽扣都扯脱落了,然后三下两下脱光了所有的衣物。被褥间的气息是如此熟悉好闻,李长信蹭着枕头,往松软的薄被里钻。
叶繁枝拧了热毛巾回来准备给李长信擦脸,一推开门,她便呆住了。地上一堆湿衣物。李长信已经霸道地占据了她的被褥,头挨着枕头,睡得甚是香甜满足。
叶繁枝怔怔地瞧了半晌,最后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衣服和纽扣一一捡起来,收拾好。
两室一厅的屋子,面积不过五十多平方米。大哥住的是主卧,面积稍大一些。她这间是次卧,靠墙摆了一张小床和一个极小的书桌,再无多少空余地方了。
这么小的空间,如今多了李长信这么一个大活人,越发显得狭小。
外头风雨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杂乱的节奏与响动反而让卧室里越发悄无声息。
叶繁枝在地上铺了条旧毯子。她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李长信,静静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屋内没开灯,窗帘又拉得严实,所以她看得并不真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雨势渐收。李长信在床上翻了个身,呢喃似的唤了一声:“繁枝……”
叶繁枝骤然一惊。李长信喊得并不大声。但在如此寂静的卧室,这声音在叶繁枝听来便犹如骤然炸响了炮仗。
她怕他再喊叫,被隔墙的大哥听见,便去捂他的嘴。这回,李长信倒是乖乖的,不再言语了。
可不过片刻,李长信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拉上床。叶繁枝用尽全力往后拉,想抽回手臂。醉死的李长信骤然一松力,反被叶繁枝的力道拉了过来,整个人跌在了叶繁枝身上。
叶繁枝最初是被他撞蒙了,等回过神,她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不堪。她被他赤裸肌肤烫得面红耳赤,几欲惊叫。偏偏此时,李长信已凭着本能把她的衣服往下拽……
大哥就在隔壁,只隔薄薄的一堵墙。惊慌失措之下,叶繁枝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出声。她使劲推开他为非作歹的手,挣扎着想从他身下出来。偏偏她越是这样挣扎,越是点燃了李长信的火……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道,也低估了酒醉后的李长信……
只听“砰”的一声,她踢到了小书桌,上面的闹钟等物撞到了墙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响动。
李长信低下头在她耳边喘息:“繁枝……你别动……”他的话音才刚落,门外也传来了一道声音:“繁枝,你还没睡吗?”
是大哥叶繁木。这声音如平地惊雷,吓得叶繁枝心惊胆战。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李长信皱着眉头转过了头,似乎想要应答。她惊慌失措之下,只好仰起身用嘴去堵他的嘴,尽可能地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李长信被她“诱惑”了,再不去管叶繁木在外头的声音,沉浸在她主动的吻里头……
“繁枝?”叶繁木在外头等了良久,也没见屋内有人回应他,便以为是妹子睡着了不小心把东西踢下了床,便操控着轮椅回了房。
那一晚,李长信在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中做了整整一晚上的美梦。
星期一早上,叶繁枝打卡上班,她刚换好工作服来到工作台,便接到了一个电话:“你好,这里是信安整形美容医院咨询前台。”
“是我。”
李长信的声音温柔地从电话那头传来,叶繁枝一惊,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话筒,做贼似的环顾左右,发现同事们都在各自忙碌,并没有人留意她。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叶繁枝却感受到了自己的唇在一瞬间热辣得发疼了起来。抹了两天的消炎药膏,仿佛毫无半分作用。
李长信那天是被叶繁枝赶出屋子的。
叶繁枝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大哥叶繁木和一心在客厅的交谈声:“繁枝今天怎么还没起来?”
“你别叫她,让她睡个懒觉。”
“好。”
叶繁枝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头大慌,便醒了过来。但当时的她昏昏沉沉的,一时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惊乱。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她渐渐感觉到了身体的不舒服,唇上更是火辣辣地疼。腰和腿也感觉奇怪得很,好像压了一块温热的石头,令她动弹不得。
腰上怎么会有温热的东西?她猛然睁开了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狭窄的床上,李长信用了条薄毯霸道地裹搂着她,睡得甚香。
昨晚的记忆全部回笼。她甚至清晰地记得为了不让他说话,她只好吻着他,最后被他为所欲为的画面。
现在这可怎么办?叶繁枝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李长信搁在她腰上的手,手忙脚乱地起身想找衣服穿。可才一动,李长信的一只手又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揽了回去。
叶繁枝僵硬地转过脖子,坠入了李长信深邃的目光中。
李长信无声无息地凝视着她,眼神那么浓郁认真,仿佛要把她印刻下来一般。等看够了,他又俯了过来,想要吻她……
叶繁木和江一心就在客厅,一门之隔。叶繁枝咬着衣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中午时分,叶繁木和江一心左等右等也不见叶繁枝起来,便来敲门。叶繁枝只好说自己困,想多睡一会儿。
一心说:“好吧,那我和你大哥先吃了,等下我带你大哥去复健。”
“好。”叶繁枝无力地回了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心又过来敲门:“繁枝,我和你大哥去康复中心了。你起来的时候,把汤热一下再吃。”
叶繁枝凭着本能应了一声。
听到大哥他们出去的关门声,叶繁枝推搡着李长信,赶他走。
李长信低头吻住了她。一吻结束,他才放开了她:“以后再不许和简余彦在一起,听到没有?”
叶繁枝侧身闭眼,气息不稳,并不答他。
从叶繁枝家出来,李长信一路观察,生怕遇到叶繁木。他做贼似的离开了叶繁枝的家。
他倒并不在意被叶繁木知晓,甚至巴不得把自己和叶繁枝的关系昭告天下,好让简余彦等人知道叶繁枝已经名花有主,识相地知难而退。但叶繁枝不想让她大哥知道此事,那他也只好暂时保密。
他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想起两人的行为,竟然有种“偷情”的感觉。
李长信不知不觉便微笑了。
这是几年来他最轻松畅快的一次微笑。阴沉沉的天气,在他眼里胜过晴空万里。
但他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之后,他一直打不通叶繁枝的电话。很显然,她依然把他的号码设置为拒接,也依然不肯通过他的微信好友申请。
晚上的时候,他特地去了一趟花店,没见她来上班。
星期天他来到这里,花店依旧关着门,她们大约是接了单子,去布置现场了。
夜里,他又去她家的小区等。一直等到了深夜十二点多,叶繁枝还是没回家。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出门,一直在家里。星期一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行程,要去N城出差,根本无法临时修改。而且还是大清早的飞机,李长信只得怏怏而回。
如今一听到叶繁枝的声音,李长信一扫这两天联系不到她的阴郁烦躁,心情瞬间愉悦了起来。
“我已到N城,要四天后才能回来,要开会,还要研讨……一大堆的事情……”李长信话都未说完,便听到“嘟嘟”的声音。叶繁枝显然是挂了他的电话。
隔着电话,李长信的声音又低又沉。她也不管他在那头说什么,反正两个人之间也没什么可以聊的,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叶繁枝双手捂脸,一时间又觉得一团乱麻,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这种烦乱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小时。午餐时分,叶繁枝从许诺那里得知李长信是和徐碧婷一起出差的。
许诺一说出口,便见叶繁枝明亮的眼睛蓦地暗淡了下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吹灭了。许诺敏锐地察觉出是与她刚才所说的有关,内心隐约不安起来。
许诺并不喜欢徐碧婷。事实上,自打徐碧婷进医院起,就对她小恩小惠笼络不断。但她对徐碧婷却一直喜欢不起来。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有一种不想与徐碧婷走得太近的直觉。
而叶繁枝则相反,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觉得叶繁枝善良单纯,是个可以长久结交的朋友。
于是,她赶紧解释般地补了一句:“这些行业内大会议的名单都是提前两三个月就定下来的,李院不能不去。”
四天后,李长信并没有如期返回。
徐碧婷倒是回来了,第一天上班便拨了办公室内线电话给她:“叶小姐,你来医院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有好好坐下来叙叙旧。不如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叶繁枝直接拒绝:“徐医生,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以叙旧的。有什么话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叶小姐,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我想和你聊聊长信和你之间的事情而已。你想让我和你在医院聊这件事情,还是在不认识任何人的咖啡店聊?”徐碧婷并不给她再次拒绝的机会,直接说了一个咖啡店地点给她,便挂了电话。
叶繁枝踌躇再三,到底还是去了。
徐碧婷早就在等候她了。叶繁枝隔着干净清透的落地玻璃窗,可见衣着精致的徐碧婷优雅地端着咖啡杯,缓慢地喝了一小口。一举一动,皆可入镜。怪不得如今医院的人都对她来自富裕家庭的说法深信不疑。
徐碧婷好似笃定她会来一般,见了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请坐。”
叶繁枝并无任何食欲,只是点了一杯咖啡。
徐碧婷风情万种地撩着自己的长发,叶繁枝顺着她的动作,目光顿时停留在了她晶亮的钻石戒指上。徐碧婷大大方方地把手伸向了她,甜蜜微笑着说:“怎么样?好看吗?长信还嫌钻石不够大……说一辈子一个的戒指,怎么也要买大一点的……”
就算叶繁枝极力控制自己,脸上的神色还是变了。徐碧婷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开门见山地表示自己和李长信已经有了共识,准备携手共度一生。希望她能尽快离开医院,如有需要,她可以帮忙介绍工作。
叶繁枝垂眼缓慢地说:“徐医生,这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不必特地告诉我。”
徐碧婷说:“我知道长信他前几天……一时失控与你发生过——”
叶繁枝猛地抬头望向了她,脸上血色尽数褪尽。
徐碧婷迎视她的目光,随意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我和长信之间一直都是没有任何秘密的。长信很坦白地告诉了我,他只是一时冲动,玩玩而已,并且求我原谅。”她一直盯着叶繁枝,说到这里,停顿了数秒,“我也已经原谅他了,并接受了他这个求婚戒指。所以……叶小姐,我希望你能离开医院。因为你的存在,对于我和长信而言已经是一种困扰了。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说这些。我想叶小姐是个明白人,知道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的。”徐碧婷说罢,便拿起了包起身离开。
叶繁枝并不知道,徐碧婷一出咖啡店后,原本自信的笑容便消失了,脸上露出了狠厉阴毒表情。
事实上,徐碧婷趁这次与李长信一起出差,便做好了要勾引李长信上床的打算,试图与他旧情复燃。
当晚,她借故去了李长信的房间,脱去了衣服,一丝不挂地从后面抱住了李长信。
但李长信竟然一把推开了她,并把衣服扔给了她:“碧婷,你穿上。我们谈谈……我有喜欢的人了。”
徐碧婷做出一番楚楚可怜之态:“谁?叶繁枝吗?”
李长信坦诚地说:“是的,我想跟她复合。”
徐碧婷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跟她在一起了,你们上床了?”
李长信并不否认。
徐碧婷整个人骤然冰冷。很久以前,李长信就跟她说过,他不会随便喜欢一个人,也不会随便和一个人在一起,更不会随便和一个人上床。除非他爱那个人。
从前,她是不懂的。因为她接触的所有男人都是赤裸裸地想要睡她。可是现在,她是真的懂了。世上有那些只盯着女人身体想要睡她们的男人,也真的会有李长信这样的男人,因为爱一个人才会想着和她一起做那些快乐的事情。
可是,她即将永远地失去李长信了。她不甘心!
“你怎么可以喜欢叶繁枝呢?”
李长信看着她,反问说:“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
徐碧婷脱口而出:“因为你父亲的死。”
李长信面色倏变:“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事已至此,徐碧婷便索性说:“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叶家当年资助你和长乐,也是这个缘故。因为叶半农心中有愧!正是因为知道了当年这件事情,所以你才会想要离开洛海去国外工作。”
确实如此。当时他从周毅生那里得知了父亲的死与叶母的那桩连环车祸有关,本就被逼迫结婚的李长信在那一刻忍受到了极限,他选择了离开洛海去国外工作,离开叶繁枝和叶家的所有人,他想冷静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到底要拿叶繁枝怎么办。
但当时的他,并不知叶半农被调查一事。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在叶繁枝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阴错阳差地离开了她。
叶繁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院的,也不知道自己接待了几个顾客,说了些什么。
一整个下午,她的状态都不佳。
江一心瞧出了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叶繁枝只说没事。
那天晚上,叶繁枝翻来覆去地想着徐碧婷和李长信,一夜无眠。
可再怎么失眠,第二天还是要爬起来工作。
她强打着精神度过了一天。
晚上的时候,简余彦含笑推门进了花店,给她带了些甜品:“卖花小妹,我要买两束花,其中一束要玫瑰,品种你决定就行了。”
“这个绿柠檬怎么样?产自厄瓜多尔,是为数不多的天然淡绿色玫瑰,颜色清新。我们店里一直卖得很好。”
“好啊。”简余彦欣然应允。
叶繁枝从花器中取了花,开始修剪。简余彦忽然说:“你别动,头发上有东西。”
叶繁枝不明所以,便低下了头。简余彦的手伸了过来,替她取走了头发上的一片小叶子。他人高腿长,刚刚帮叶繁枝取叶子的姿势从店外看来仿佛是在亲吻叶繁枝的发顶。
叶繁枝后退一步说:“谢谢。”
“你看着好像很累的样子,是不是打两份工太辛苦了?”
“还好啦,我都习惯了。”
叶繁枝很快便包扎好了两束花。简余彦双手捧起了其中的绿柠檬,递给她:“送你的。这是你的绿柠檬!”
叶繁枝愣住了。怪不得他刚才答应得那么爽快。
简余彦把花塞到了她怀里:“我去疗养院看我妈,等会儿再来接你下班。”
“不用。我自己回家就可以。”
“不行,我要送你。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简余彦拿着另一束花,潇洒地微笑而去。
叶繁枝正在给花浇水,听见“欢迎光临”的门铃声响起,以为是简余彦折返回来,便笑吟吟地转身:“是不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她嘴角的笑意在看到李长信的那一秒,便凝结住了。
李长信因在N城的交流会议上遇到了当年在国外留学时的教授,便在N城多待两天招待教授,以尽学生之礼。他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正值洛海城的下班高峰,他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了她工作的花店。这般紧赶慢赶,只是为了能尽快见到她而已。
他开会这几天,忙碌异常,偶尔有时间打她座机,都是由旁人接起的。每晚回到酒店房间,也会拨打她的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与她聊天。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在电话那头就好。但电话一直不通,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想她。
然而,他心情亢奋地停下车,看到的却是她和简余彦在花店里有说有笑的亲昵互动画面。
他明明有告诉过她的,不许再与简余彦在一起了,但她却置若罔闻。
他在外头目睹了简余彦和她的一举一动,早就心火四起,如今见她这般冷淡僵硬的表情,自然更是恼怒异常。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叶繁枝便触电般地收回了视线,如招呼一个普通买花客户一般地招呼他:“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李长信面无表情地说:“给我包一束花。”
“请问您想要什么花?”
“玫瑰。”
“我们这里有进口和国产的几种玫瑰,您挑选一下需要哪一种?”
李长信指着简余彦送给她的那束绿柠檬说:“我要这种。”
“请问您要几朵玫瑰?”
“一般都送几朵?”
“没有一定标准。具体要看客人要向那个人表达什么。”叶繁枝的所有回答都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
李长信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不依不饶地问道:“比如呢?”
“比如一朵代表我心中……”叶繁枝突然止住了口,取过了一旁的一个资料夹,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打印好的纸张,“这是不同朵数玫瑰花所代表的不同花语。您可以看看再决定。”
李长信翻了翻,最后说:“十一朵。”
“好的,请稍候片刻。”一心一意。看来是要送给徐医生的。只是叶繁枝弄不懂,洛海那么多的花店,他何必大老远地到自己这里来买花呢。
李长信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凝视着叶繁枝熟练地修枝剪叶,熟练地摆好花朵造型,熟练地用自然色的纸张包扎,最后用缎条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叶繁枝报了一个金额给他:“您好,请问你是现金还是手机付款?”
“手机。”李长信付了款。叶繁枝双手把花递给了他:“谢谢您的光临,欢迎您下次再来。”
从头到尾,叶繁枝的眼神没有跟他有过多余的接触,她说的每个字都公式化,仿佛他只是进来买花的普通顾客一样。
她在躲避他,李长信一直是知道的。但他隐约觉得今天的她,比以往更为冷淡古怪。他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并不接她手上的花,慢慢地开口说:“那晚的事情,我们谈一谈……”
闻言,叶繁枝好像被人在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苍白而又迅速地截断了他的话:“那完全是个意外。没什么好谈的,一切到此为止。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情。”
李长信脸色骤变,他目光冷峻地盯着她,最后缓慢地吐出了几个字:“更多人?你是特指简医生吗?”
叶繁枝垂眼凝视着手里的绿柠檬,不说话。
但这种沉默在李长信看来就是一种默认。
“好,很好。”李长信咬牙切齿地扔下了这几个字,一把抓住了她手里的花,狠狠地扯过,转身就走了。
花店外,李长信把花狠狠地砸进了垃圾桶,发动车子轰然而去。
花店里,叶繁枝一直保持着眉目低垂的姿势,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