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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旁人的婚礼


第8章 旁人的婚礼

  第二天是星期六,由于花店接了一个布置婚礼场地的任务,叶繁枝早早地起了床,给大哥做好了早饭,便匆匆赶去与家希布置场地。

  如今有了江一心的照料,加上叶繁木身体的好转,叶繁枝的压力也逐渐减轻了不少。

  这是她们花店承接的第八个婚礼场地。每次都是新郎新娘的朋友参加完婚礼后,觉着不错,便辗转联系到她们。这次也是这样,据说是婚礼的女主人参加了朋友的婚礼,觉得她们花店的设计很符合她的想法,便通过朋友要了联系方式,找到了吴家希。

  这对于她们来说是莫大的肯定。所以每一次承接婚礼订单,吴家希都会废寝忘食地找参考资料设计场地图纸。叶繁枝也会参与其中,会给吴家希提不少建议。这一次夜间烛光婚礼的构思和设计图纸就是出自叶繁枝。吴家希跟客户提出后,客户欣然同意了。

  有的人,是天生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吴家希觉得叶繁枝就是这种类型。自打叶繁枝来她店里上班的第一天起,吴家希就觉得她与一般人不同。叶繁枝应当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审美和品位都高于常人。无论是布置的橱窗和宴会现场,还是包扎的花束,都有一种属于她的独特味道。这种品位是长期潜移默化的结果,并不是想学就能学会、想拥有就能拥有的。

  吴家希曾经在闲聊的时候问过叶繁枝,不过她只是简单地说自己以前曾读过美术专业。叶繁枝不愿多提,吴家希自然不好多问。

  婚礼场地是在客户的私家小别墅,位于日月湖畔。

  叶繁枝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婚礼。

  她与李长信的婚礼也是在自家的别墅后院举办的。用白色和粉色布置得极简唯美的场地,是她亲自参与设计的。叶家就她一个女儿,父亲和大哥其实是想办一场盛大婚礼,将她风光出嫁的。因为李长信不愿大办,所以后来只是邀请了双方的至亲出席。

  父亲叶半农对此并没有表达任何意见。但大哥却是心疼她的:“你看乐伯伯家的女儿,出嫁的时候,宴请了整个洛海医学界的朋友。那天你可是陪我和父亲一起去的。那排场有多大,你是亲眼见着的。”

  “乐姐姐是乐姐姐,我是我。大哥,我喜欢这样的小而精致的婚礼,不累人。再说了,我和长信在婚礼一结束就出去度蜜月啦。”她当时带着甜美的微笑,对大哥如此说。

  那时的她,对自己和李长信的未来生活充满了幸福的憧憬,却对日后生活里可能会出现的悲伤难过艰辛困顿,浑然未觉。

  那时的她,总是简单地以为自己努力了,就会让李长信爱上自己。

  婚礼那天,是个极好的天气。她穿着自己喜欢的复古婚纱,挽着父亲叶半农的手,走向了李长信。李长信向她伸出了手,她含笑地伸出手去。

  就这样简简单单,两个人便在一起了。

  那时候,她曾经一度以为会是永远。

  哪怕李长信并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但她还是想做他一辈子的李太太。她也一直为之努力,努力融入他的家庭,努力让李奶奶和长乐喜欢她,并且把她当成一家人。

  谁知不过短短几年,她的人生发生了剧变。

  李长信离开,父亲去世,大哥车祸成了残障人士,她从云端跌落。

  生活对她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想到这几年的辛苦,叶繁枝倏地泪盈于睫。

  “繁枝,你来啦。过来帮我布置玫瑰花。”吴家希远远地扬声唤她。

  “好。”叶繁枝从往事中回过神,抬手将眼角的眼泪悄悄擦去。

  加上几个临时工帮忙,两人忙碌了整整一天,现场总算布置得差不多了。具体的细节也只有她和家希两个人来完善。

  “繁枝,你去找一下银质烛台和蜡烛都放在哪个箱子里了,我们接下来要布置桌台。”

  这次婚礼的主题色是纯白色,所以烛台一律都是银白色的,搭配绿色草坪和植物,以及草坪尽头那波光潋滟的日月湖,清新唯美。

  花店生存不易,家希和叶繁枝早就习惯了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叶繁枝缓缓地抱起了沉重的纸箱。这几年磨炼下来,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了。

  大纸箱挡住了视线,她不小心撞到了对面的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叶繁枝吃力地从纸箱后探出头道歉,看到眼前一幕时,她愣住了。

  她撞到的人是新郎。而站在新郎身后挺拔高挑的那个人,不正是昨晚吻她的李长信?!

  一身白色西装,颈上是精致的白色领结。这是标准的伴郎装扮。

  盛装的李长信,一如当年婚礼时那般英俊。

  李长信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底深处似乎在压抑着怒火,似乎她又惹到他什么了。

  叶繁枝后退了一步。而昨晚被他吻过的眼帘似乎开始疼了起来。

  李长信是怎么知道她住的地方?为什么会来等候她?为什么要吻她呢?吻一个他从未爱过,甚至还一直厌恶的她呢?

  昨夜一整晚,无数的疑问与困惑塞满了叶繁枝的脑袋,令她彻夜未眠。

  “长信,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帮我一下。”徐碧婷娇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好。”转身前,李长信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叶繁枝被他瞪得又往后退了退。

  “好讨厌,头发卡在隐形拉链里了。”徐碧婷娇嗔不已。李长信则一言不发地低头帮她整理被拉链卡着的长发。

  “啊……长信,你动作轻点儿……头发都被你扯断了……”徐碧婷娇嗲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而来。

  今日的徐碧婷身着白色真丝缎面的伴娘礼服,飘逸垂顺的白裙将匀称的身材衬托得极为曼妙动人。

  徐碧婷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容颜娇嫩,看起来柔弱单纯,纯洁至极。而李长信也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两人姿态亲昵,显然是一对再般配不过的甜蜜爱侣。

  可他昨晚才吻过她的眼帘……她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液味道……

  叶繁枝的心口又涌起了那抹熟悉的痛楚与委屈。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着纸箱转身离开。

  事实上,她是落荒而逃的。

  她完全不想看到他们。

  匆匆忙忙中,她又撞到了人。由于没有时间吃午饭,到了这个点已经饿过头,加上昨晚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叶繁枝开始觉得有些晕眩,她抱着箱子趔趄了一步,但她依旧牢牢地抱紧纸箱。

  对方很绅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体后,又从她手里接过纸箱:“叶小姐,你没事吧?”

  叶繁枝听到这个称呼倏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他是李长信的好友——乔家轩。

  在与李长信的婚姻关系里,她与乔家轩有过数面之缘。但两人并不熟,仅仅只能算是认识而已。

  叶繁枝客气地说:“乔先生,谢谢你。我没事。”

  乔家轩表现得极为友好和善,毫无传说中生意场上冷血秃鹰的凌厉气势:“那就好,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不妨先坐下休息休息。”

  “谢谢,乔先生。我还有工作要忙。”

  这位乔家轩在洛海城可是大名鼎鼎。他借妻上位,一手掌控了妻家的所有资产后,与妻子傅佩嘉离婚。后来,傅佩嘉又夺回了自家产业。前些天,叶繁枝在医院无意中听到庄依林、李琪等人说乔家轩和前妻傅佩嘉又同居了,且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从媒体如今捕捉到两人在街上的一举一动来看,乔家轩极为宠爱前妻,俨然是一个妻奴。这样极具爆点且长时间占据头条的新闻,堪称洛海城的“意难忘”,引得很多周刊竞相报道。密集程度,连叶繁枝这样漠不关心的人都知晓一二。

  “叶小姐,我帮你搬吧。”

  “谢谢乔先生,我自己可以的。我不打扰你了,你忙。”

  乔家轩站在原地,目送叶繁枝抱着沉重的纸箱离开,良久沉默不语。

  “乔,你这个伴郎总算是踩着点赶回来了。喂,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乔家轩疑惑不解地朝着李长信和徐碧婷两人所在的方位抬了抬下巴:“他们……这是旧情复燃?”

  新郎鲁自秦顺着他的目光,说:“应该不会。你又不是不了解李长信,按他的性格,要是真复合了,早就求婚了,哪可能等到现在。”

  那就是做戏喽。至于做给谁看的,乔家轩若有所思地把目光移到了一旁的叶繁枝身上。

  鲁自秦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一起过去喝杯酒。”

  叶繁枝负责布置长餐桌,忙碌得恨不得可以多几双手。虽然这般忙碌,她还是注意到了一旁的婚礼走场。

  新郎新娘显然是李长信和徐碧婷的朋友。他们两人分别担任伴郎和伴娘,配合走场。

  灯光里,微风中,传来了婚礼誓词:“新郎鲁自秦,你愿意娶刘乐怡为妻,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或者逆境,富裕或者贫穷,健康或者疾病,快乐或者忧愁,你将永远爱她,珍惜她吗?”

  新郎大声说出了“我愿意”三个字,并做出一系列保证:“本人鲁自秦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我会时刻用新一代的婚姻荣辱观来严格要求自己:以爱老婆为荣,以背叛老婆为耻;以关心老婆为荣,以忽略老婆为耻;以为老婆做饭做家务为荣,以让老婆做饭做家务为耻——老婆如果主动愿意做饭做家务,我必须要在一旁帮忙或者唱歌跳舞助兴;以真心疼老婆爱老婆为荣,以故意气老婆让老婆伤心为耻;以服从老婆为荣,以违背老婆为耻。保证上交所有收入,不存私房钱。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切都听老婆的。老婆永远都是对的。老婆让我向东,我决不向西。老婆让我向北,我决不向南。此保证从今日起开始生效,请大家见证监督。”

  新郎幽默风趣的誓词令全场爆笑连连,气氛温馨欢愉。

  就算是在角落布置桌面花卉的叶繁枝都忍不住露齿一笑,她抬头朝新郎新娘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可这一眼,她便跌入了李长信深沉古怪的目光里,有种他似乎瞧了她很久的感觉。

  那一刻,叶繁枝不由再度想起从前,想起李长信握着她的手,想起彼此说的那声“我愿意”。如今想来,真是难为他了,他那么讨厌她,又被胁迫着结婚,百般不情愿,在那一刻居然也说得那么自然顺口,仿佛跟真的一样。

  李长信想起的却是当年叶繁枝挽着叶半农的胳膊,蒙着头纱从草坪另一头缓步而来的那一幕。两人的婚礼,叶半农并没有其他要求,但只坚持一点:婚前两人不能见面,也不能提前拍婚纱照。

  所以同西方的婚礼一样,结婚当天是李长信第一次见到穿婚纱的叶繁枝。

  哪怕李长信是不情不愿结婚的,哪怕李长信进过无数次的手术室,做过无数场的手术,早已经练就了旁人不及的冷静从容,但在那一刻都不禁心跳加速。

  他一直记得掀开叶繁枝的头纱,她含羞抬头的那一秒。“美若天仙”这样的成语太烂俗了,完全不能描述她那时惊心动魄的美。

  事实上,这是李长信第一次回忆那场被逼迫的婚礼。

  不同于过往的愤怒阴郁,如今回想,竟有种淡淡的酸涩美好味道。李长信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因为回忆而愣神,李长信递戒指的动作耽搁了。鲁自秦见他一动不动,完全没反应,便催他:“长信,戒指,戒指。”

  李长信这才回过神,赶忙递上对戒盒。

  其余的伴郎见状,都忍俊不禁。有人借机揶揄新郎:“鲁自秦啊,你这家伙平时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这会儿要给新娘戴戒指,动作倒是挺快的!”

  “当新郎了,果然是不一样。”

  鲁自秦说:“那当然,谁让我老婆这么漂亮,我得赶紧圈住她。”说罢,他便搂着对面的新娘,大大方方地来了一个热吻。

  众人实在看不惯他的“嚣张”,于是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嘘声。

  “鲁自秦,你收敛点。我眼都酸了。”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亿万点暴击!”

  “兄弟团可都是单身,受不得刺激,你再这么秀恩爱,我们可都走了啊。你明天再去找一群伴郎去……”

  “可不是,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些单身汉的感受?!”

  这般肆无忌惮的揶揄,可见彼此交情深厚,应该都是认识许多年的朋友。

  然而,这些人里除了乔家轩和徐碧婷外,其余人叶繁枝是一个都不认识。

  很显然当年的李长信从未将她拉入自己真正的朋友圈。

  他从未真正把自己当成过他的妻子。

  这些明明是早已知道的事情,但此刻想起,依然会叫叶繁枝难受异常。

  叶繁枝低着头,开始摆放碟子和叉子,想用忙碌来让自己忘记此时的苦涩心痛。

  徐碧婷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举动都看在眼里,但她是何等人物,在这样的场合,自然掩饰得当。

  叶繁枝和吴家希又忙碌了许久,桌面总算是布置完成了,她们才觉得松了口气。两人累得坐在草坪的角落,半天动弹不得。

  忽然只听“咕噜”一声传来,吴家希捂着肚子,失笑说:“这一停下来,就觉得饿得不行。我现在能吃得下一头牛。”她起身去包里翻出了吐司和矿泉水,递给了叶繁枝,“快吃吧,你肯定也饿坏了。”

  叶繁枝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矿泉水后,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辛苦你了,繁枝。”

  叶繁枝莞尔一笑:“说的什么话,你有发我工资啊。”

  “哦,对哦。”

  叶繁枝开玩笑地说:“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辛苦,可以给我加工资。”

  吴家希捂着耳朵,做掩耳盗铃状:“我没听到这句话,我没听到这句话。”

  叶繁枝被逗乐了,大笑不已。

  两人坐在角落,就着矿泉水分享了一大包吐司。

  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有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草坪上她们的一举一动,良久未曾移动。

  从李长信车里出来,一进家门,徐碧婷便沉下了脸,砸了玄关处的一个精美摆件。

  李长信一再拒绝她。他最近的怔忡失神,他凝视着叶繁枝的那种眼神,都说明了一个事实,李长信越来越在乎叶繁枝了。若是这样放任下去,李长信势必要与叶繁枝复合。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长信以前也是她不要,才轮到叶繁枝捡了去。现在也只能是她徐碧婷不要,才能轮得到她再次捡。

  徐碧婷打小就是个美人坯子,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一双小兔般清纯无辜的大眼睛,让她在学校就备受瞩目。但遗憾的是她家境太过普通,父亲和继母生下弟弟后,本就重男轻女的父亲眼里头便再没有了她的存在,一心只宠着弟弟,把什么好的都留给弟弟。

  自打她懂事起,太多太多想要的东西她都无法得到。所以从初中开始,她就利用了自己出色的外表为自己谋得各种所需。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有一种无师自通的表演天赋,轻轻松松便可以将喜欢她的男生玩弄在自己的手掌心。她很会拿捏他们的心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出什么表情动作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比如委屈地一嘟嘴、一眨眼,大颗的泪珠便滚落下来。那些男生便会心疼地绕着她团团转,为了哄她开心不惜一切代价。

  高中时,得到了学霸男生们的免费家教和有钱男生们的各种名牌礼物。大学时,与富二代谈恋爱得到所需物质的同时,又借用各种关系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学生会,后来又做了美国的交换生,再后来留在美国工作。这中间,她不断地努力,也不断地用肉体谨慎地进行秘密交易。她和那些与她上床打滚的男人一直都是各取所需,她爱他们的钱权,他们则爱她清纯的外表和她所提供的各种服务。

  唯一例外的是李长信。事实上,徐碧婷迄今为止也不知道自己看上他什么。

  李长信当年只不过是个穷学生,什么都不能给她,她还是心甘情愿地与他谈一场“穷开心”的恋爱。那时候的李长信是深爱她的。在毕业的时候,甚至买了一枚廉价的戒指想要跟她求婚。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跟李长信这种穷小子结婚,所以在发现他口袋里的那枚戒指后,很及时地提出了分手,“制止”了他的冲动。

  谈恋爱可以,毕竟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她还在为数个情人秘密服务,而他们则给她提供各种金钱和物质。但要她陪着李长信长期吃苦挨穷,还要照顾他智力低下的弟弟和年迈的奶奶,那怎么可能呢?!她确实是有几分“爱”他的,但她从来都是最爱自己。她一直很清醒地认识到她和李长信之间的鸿沟,也懂得“当断则断”这个道理。

  在被周毅生招聘到叶氏,与李长信重逢前,徐碧婷一直都是这种观点。

  但她在叶氏医院一见到李长信,曾经有过的悸动便又出现了。在得知他已经在和院长的女儿叶繁枝谈恋爱的时候,她更是燃起了要把李长信重新夺回来的欲望。

  李长信越是拒绝,她便对他越发感兴趣。若是能把李长信从院长那个漂亮女儿手里抢过来,才会让她更有成就感。再说了,别人会忌惮叶繁枝是叶半农的女儿,但她徐碧婷不怕,她身后的靠山周毅生这一派系更不怕,他们甚至巴不得看叶家的笑话。

  于是,她暗中做了各种事。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外表精明美艳的叶大小姐其实不过是个草包,被她玩得团团转。她自以为没有人知道,却在即将得逞的时候,被叶繁木邀请出去喝咖啡。

  叶繁木是叶氏医院太子爷,一身医术尽得院长叶半农衣钵。若无意外,他日后便会执掌这家医院。也因此,素来是周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他本身也是叶氏医院最有名的年轻医生,身材高大,五官立体,孤傲有型。

  徐碧婷来到咖啡店,娇娇袅袅地入座:“叶医生,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她素来喜欢穿淡色系的衣物,因为她知道这些粉嫩色泽会把自己衬托得特别清新脱俗。所以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若是有机会继续发展的话,成为叶家女主人也是不错。她在医院不过是打一份工而已,又不是一定要给周家卖命。若是没有机会进一步发展,但只要叶繁木知情识趣的话,她也不介意多一个床上情人。

  叶繁木双手抱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半晌,才淡淡地说:“徐医生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徐碧婷撩了撩头发:“叶医生,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叶繁木气定神闲:“徐医生,咱们可都是千年的狐狸,就都别玩什么聊斋了。”

  徐碧婷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做出一副柔弱无辜的表情:“叶医生,我实在是不懂你的意思。”

  叶繁木微微一笑,徐碧婷只觉一股冷傲俊气咄咄逼人而来。然而,叶繁木的笑意却没有一丝到达眼底:“徐医生不懂是吧?那我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好好跟你说个明白。徐医生,我限你在两个星期内辞职离开叶氏医院。否则就别怪我叶繁木不客气。”

  徐碧婷拿着小银勺搅拌咖啡,优雅得体地端起来送到嘴边,缓缓地喝了一小口:“叶医生,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我离开叶氏医院?我可是咱们医院高薪从国外聘请回来的,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闻言,叶繁木却是笑了:“徐医生在医疗美容方面有什么大本事我并不是很清楚。但这装傻充愣的本领,在我们叶氏医院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啊。”

  徐碧婷说:“叶医生,一来,我敬你是叶院的公子;二来,我们彼此是同事。所以对你客客气气的,但请你适可而止!”

  “徐碧婷,你难道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能瞒天过海吗?你在医学院怎么拿到的奖学金,怎么去美国做的交换生,又怎么在美国留下来的,与李长信谈恋爱的时候脚踏了几条船,还有这些年来与各种男人的关系……”叶繁木不疾不徐地说。

  他每说一句话,徐碧婷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你有什么证据?”徐碧婷不甘地垂死挣扎。

  “证据?”叶繁木微微一笑,“徐医生做事向来小心谨慎,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不可能留下什么把柄?但一个人常在河边走,怎么可能不湿鞋?”

  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我的这个朋友姓闻人,出手阔绰。他这个姓氏很特别,而他的爱好更特别……我倒是可以问他和他的几个好友看看,认不认识徐医生?”

  徐碧婷扫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顿时面如土色。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算是个人物,沉默片刻,便已经恢复如常了。她缓声说:“我确实认识他。我跟他谈过三个月的恋爱。”

  “徐医生确定是恋爱,而不是包养交易?”叶繁木泰然自若地看着她,饶有兴致地说,“我这个叫闻人的朋友当年就吹嘘过,说他包养了某个医学院的校花,还说那校花表面无比清纯,但在床上却放得开,只要钱到位,什么花样都能玩都肯玩……他印象这么深刻,你说他会不会录制什么视频之类的东西,以备随时观摩欣赏?”

  徐碧婷的瞳孔骤然放大,面色惨白,再无力反驳。叶繁木这样直言不讳,想必是早已握有一些证据了。

  “徐医生是想让我找一个私家侦探好好深入地调查你所有的劲爆过往,然后公之于众呢,还是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叶氏医院,离开洛海?”

  徐碧婷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不说话。

  “徐医生,人走过必留下痕迹,就算你改过两次名字也一样。本来你的私生活如何与我叶繁木完全无关,我也根本没有兴趣去了解。但你错就错在去招惹我妹妹叶繁枝。我告诉你,这世上敢欺负我妹妹的人,还没有出生呢。记住了,这家医院姓叶,不是姓周。你好自为之,别逼我出手。”

  临走前,叶繁木好像想到什么,停住了脚步,讥讽地丢下一句话:“不过我觉得李长信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居然不知道你是周毅生暗中找来的,为的就是一朝得势后顶替他的位置,接手整个整形外科。最搞笑的是,李长信竟然不知道你每周都会去楼氏君远酒店跟周毅生开房,还一直把你当成心头的白月光。他能眼瞎到这种地步,真是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这些年来,徐碧婷一直都是小心谨慎,行事隐秘,甚至为了遮掩过往,她改过好几次名字,也不断用医疗美容手段美化改进自己的容貌。但与她有过关系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是叶繁木铁了心要针对她,把过往翻出来的话,她徐碧婷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碧婷向来是个聪明人,从来都是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自然不敢再留在叶氏医院兴风作浪。她不顾周毅生的再三挽留,在叶繁木限定的时间里辞职,并灰溜溜地离开了洛海。

  当然,这一切李长信从来都不知道。在李长信的心里,徐碧婷一直都是一株清纯、娇弱、叫人怜爱的含羞草。

  但也正因为如此,徐碧婷必须要一直在李长信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清纯可人懂事得体的人设。在这个人设下,她不能放浪地勾引李长信,甚至不能明目张胆地在医院为难叶繁枝,更不能把叶繁枝踢走。李长信会被她骗得团团转,是因为她徐碧婷本事了得,而不是他真蠢笨。

  以现如今的情况来看,叶繁枝在医院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李长信第一个想到的人便会是她。所以徐碧婷目前只能按兵不动,暂时利用庄依林做前锋。但庄依林到目前为止,也不过是抢几个客户,孤立叶繁枝,让她在医院的日子难过一点而已,根本没有办法把叶繁枝赶出去。

  李长信的车子从徐碧婷家离开后,又在路边停了许久。他明明应该回家的,但他脑中却一再地闪过叶繁枝搬着沉重纸箱不停忙碌和她坐在草坪上吃吐司的画面。

  他一个人发呆了许久。

  最后,他发动车子,又回到了刚离开不久的鲁自秦家。

  草坪上灯光大亮,显然她们还在布置婚礼现场。

  李长信隐在暗处,凝望着那一盏盏光亮,不由忆起了从前。

  与叶繁枝正式交往后的一天清晨,他一进医院,就在电梯口遇到了房俊。房俊告诉他:“医院最近高薪聘请了一个医生,从美国留学归来,据说在美国最有名的整形医院工作过几年,资历丰富。”

  李长信昨天刚从韩国的一个美容交流会议回来,今天才上班,对此事一无所知。

  “是个女医生,长得非常漂亮。”房俊补了一句。

  李长信失笑:“非常漂亮?对于你的眼光,我持保留意见。”

  他与叶繁枝交往的事情一曝光,房俊差点与他绝交。他约房俊一起喝酒,被房俊狠揍了一拳后,这事才算是过去了。

  说话间,洪主任进了办公室,见了李长信,含笑说:“李医生,你在这里正好。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科新聘请来的医生……”

  后面的话李长信根本没有听进去,因为他看到了洪主任身后那道美丽身影,呆愣在了原地。

  清新干净的一张脸,如雨后素樱,娉娉婷婷。竟然是徐碧婷!

  “李医生,你好。好久不见。”徐碧婷对他客气微笑,语气平和,但眼里却有微光闪过。

  洪主任闻言,很是诧异:“你们认识?”

  “是啊,都是一个行业的嘛。我和李医生在美国有几个共同的朋友,吃过一两次饭。”徐碧婷对众人如此说。

  李长信不置可否,任徐碧婷解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来,过去彼此的关系放在如今的工作环境只会是一种困扰,职场上最忌讳男女关系不清不楚。二来,他已有叶大小姐这个女友。

  众人听后,毫无半分怀疑。

  此后,由于医院特有的工作环境,他与徐碧婷几乎日夜相对。先后进同一个手术室手术,负责同一个病房的不同病人,甚至有时候还经常一起值班。

  不知旁人面对旧情人会如何,但李长信学着尽量克制。叶家大小姐可不是他这个小医生想甩就能甩掉的人。若处理不当,后果会十分严重。

  一天,晚上工作结束,徐碧婷对他说:“长信,我今天没开车,能不能送我回家?”

  哪怕是普通同事,这么一个小要求也无法拒绝。

  到达后,徐碧婷含笑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

  她的脸离他很近,湿热的气体尽数喷在他脖子上。这已经不是暗示,是一种明示了。李长信的手骤然握紧方向盘,强迫自己如常保持微笑:“很晚了,明天还有个大手术,你早点休息。”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的后果。

  徐碧婷不以为意,轻轻地在他脖子上落下一个吻,又娇笑盈盈移开:“好,明天见。”

  李长信目送她上了楼,而后他打开了车窗玻璃,任寒冷的空气汹涌灌入,试图平息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忘掉徐碧婷。当年两人的分手并没有第三者出现,只是因为各自的追求不同,断在感情最炙热缠绵的时候。所以徐碧婷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抹白月光。如今天天与徐碧婷相对,想爱又不能爱。这对李长信来说,是痛苦的煎熬。

  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将近深夜十二点了。李长信打开了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马上到新家来。”

  新家便是李长信买的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是和叶繁枝结婚用的。李长信看中的是房子的地理位置,在医院和自己老家的中间,这样他去医院或者回家看奶奶都十分方便。

  由于是精装修的楼盘,所以拿了钥匙后,叶繁枝便开始搭配自己喜欢的家具和软装。这段时间,李长信下班晚的话,便会住在这里。

  叶繁枝显然是被他吵醒了,语气慵懒困倦地说:“现在?”

  李长信冷着声:“你不愿意来就算了。”他极度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叶繁枝怎么可能不愿意呢?半个小时后,她如约而至。哪怕是匆匆而来,她也穿了一条好看的赫本公主裙,踩了一双尖头的黑色高跟鞋,蛾眉淡扫,好看得很。

  他一把将她扯进了房间,抵在墙上,疾风骤雨般地吻了起来……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徐碧婷经常会提出让李长信送她回家。这一天科室聚餐,她托着腮望着众人:“我喝酒了,不能开车。有哪位同事愿意送我一下?”

  如今的徐碧婷比当年在美国的时候更美更具风情了。她喝了点酒后,薄醉微醺,双眸仿佛有两潭水,波光潋滟间诱人无限。

  科室里未婚的男医生们都蠢蠢欲动,但因为都喝了不少酒,实在是有心无力,整个场合没沾过酒的人只剩下……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李长信。

  “李医生吧,他现在可是‘妻管严’,都不喝酒了。”

  事实上他明天一早有个重要手术,轻忽不得。李长信只是淡淡微笑,并不多加解释。自打他和叶繁枝的恋情一公布,医院里便起了不小的波澜,各种各样的说法层出不穷。他若是真介意这些话,早就吐血而亡了。

  李长信其实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徐碧婷对他来说就像寒冬里的一堆篝火,近了会被伤到,远了又有无限诱惑。但面对一个曾经深爱如今仍有感觉的旧情人,很少有男人会说不。

  他也是这样!

  于是,那晚他绕着洛海城转了一个大圈,把一车同事送回了家。最后一个送的,自然是徐碧婷。

  徐碧婷大约是知道他不会上楼的,所以这回她并没有开口。她只是踉踉跄跄地推门下车,结果一下车就被台阶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李长信熄火下车,搀扶着她上楼。

  一进门,徐碧婷便吻住了他,手则是熟练地往下去解他的皮带。

  李长信靠着最后一丝清醒推开了她:“碧婷,我有女朋友的。”

  虽然他与叶繁枝的交往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他从来不是脚踏两条船的人。

  “我不介意的,长信。”徐碧婷进入叶氏医院的头一天便知道了这件事。她靠在李长信的肩头,俯在他耳边动情地说,“长信,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想你。我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当年跟你提分手。长信,你原谅我。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李长信差一点就把一个“好”字脱口而出了。他已经答应叶半农跟叶繁枝交往,并且婚期都已经确定了,再无半点反悔可能。

  “碧婷,我有女朋友了。”

  “长信,我知道的,你对我依然有感觉。”

  徐碧婷却在不停地吻着他。突然,李长信的手机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叶繁枝”三个字。

  “长信,别接。”徐碧婷搂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李长信骤然清醒,拉开了徐碧婷的手,起身接起了电话。

  “长信,你在哪里?”深夜里,电话那头叶繁枝的声音异常清晰,“奶奶跌了一跤,把头磕伤了,刚刚吐了两次,现在在医院,你快过来。”

  “哪个医院?”

  叶繁枝焦急万分:“咱们叶氏医院啊,还能是哪个?!”

  “我马上赶过去。”

  幸好是自家医院,相关科室和医生都熟稔。影像报告和脑电图检查结果出来,没有颅内血肿,确诊为轻微脑震荡,李长信大松了一口气。

  “李医生,你要是不放心的话,今晚就让老人留在医院观察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明天就可出院。清淡饮食,卧床休息几天,应该就没有问题了。要是有什么情况,再过来复诊。”

  等把一切安排妥当,两人回到新家已经是深夜两点了。

  李长信脱下西服说:“我先去洗个澡。”

  叶繁枝的目光忽然看向他的衬衫某处。李长信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肩头处有一抹可疑的红色,显然是徐碧婷红唇上的色泽。他不动声色地解着衬衫扣子,用漫不经心地口气跟她说:“你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做夜宵的?我饿了。”

  一听他说饿了,叶繁枝便转移了注意力,去厨房看了一下说:“只有米和鸡蛋,我煮点粥吧。”

  等李长信慢腾腾洗完澡出来,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李长信端起了粥,默不作声地夹了一个荷包蛋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叶繁枝明显有点受宠若惊:“我不吃,我在减肥。”

  或许是因为今晚差点与徐碧婷擦枪走火,李长信有一点内疚,便柔声地说:“你不用减肥。”

  “呃……”

  “你的身材很好……不用减。”

  叶繁枝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半天没说话。

  等叶繁枝第二天去浴室找那件衬衫时,发现已经被李长信扔进了洗衣机里洗掉了。她回想起李长信当时镇静自若的神色,好像也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数日后,她在医院看到了李长信和徐碧婷在一起的画面。

  当时,李长信刚做完一个手术,到楼顶小憩。徐碧婷上来送了一杯咖啡给他。两人站在医院顶楼,远眺着洛海城。其实两人站得并不是很近,中间的距离甚至可以再站一个人。但两人之间的互动所表现的自然与亲昵,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叶繁枝更是注意到了徐碧婷的口红颜色,很显然与那晚在衬衫上她看到的是属于同一个色系的。

  自此开始,她心头便警铃大作。

  第二次见徐碧婷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徐碧婷自信大方地与她擦肩而过。

  第三次是与大哥出去吃饭。徐碧婷在医院大楼的大厅见到了他们,停下脚步,客气地打了招呼:“叶医生。”

  叶繁木淡淡颔首:“徐医生。”

  她姓徐。叶繁枝突然想到一件事,把目光移向了她的胸牌。当她看到了“徐碧婷”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上了车,叶繁枝才回过神,开口问道:“大哥,这位徐医生是不是从美国回来的?”

  叶繁木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个“是”字。

  叶繁枝如坠冰窟。

  李长信曾说过:“叶小姐,实不相瞒,其实我有女朋友的。我很爱她。她叫徐碧婷,目前在美国。等她回来,我们就会结婚。”

  李长信的前女友回来了,还与李长信在同一个科室工作。对当时的叶繁枝而言,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了。

  叶繁枝开始患得患失,她日夜害怕会失去李长信,于是便着急地开始安排结婚的各种事宜。

  后来发生了一系列让李长信误会她的事情,让叶繁枝有一种李长信要离她远去的感觉。有一回,她在家里默默落泪,被叶繁木无意中撞见。

  不久后,徐碧婷主动从叶氏医院辞职。

  李长信得知消息,震惊不已。他从周毅生那里得知,徐碧婷辞职那是明面上的,私底下则是医院方面要求她离开,若是徐碧婷不识相的话,就会面临着被开除的局面。周毅生表示自己已经极力阻止并再三挽留了,但还是无能为力。

  那次事件,对李长信而言,总算是见识到了叶繁枝高冷之外那骄纵跋扈任性野蛮的一面,心想:她果然与他最初想象的是一样的。

  与此同时,他也见识了叶家雷厉风行的厉害手段。在叶氏医院,虽然有别的股东,但叶氏一家独大,加上叶半农在整个洛海医学界的巨大影响力,叶家在医院可谓是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徐碧婷离开一个月后,叶半农便要求他按约定与叶繁枝结婚。

  李长信自然拒绝不了。

  这样迫不得已开始的婚姻如果会幸福的话,那真是见鬼了。

  在与叶繁枝的婚姻关系里,李长信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摆脱她,怎么与她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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