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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咋不给我牙狗吃花生!”


  第40章 “咋不给我牙狗吃花生!”

  童韵回想着刚才刘瑞华所说的话,心里难免震撼不已, 又担心自己父亲的事, 想着总不至于自己父亲出事童昭瞒着自己吧?

  一时根本不能安心看电影,等到了电影中间穿插口号标语诸如“社会主义斗争”什么的时候, 她才总算抽空把蜜芽儿给刘瑞华抱,自己跑过去找童昭好生盘问了一番。

  童昭莫名所以啊。

  “姐, 我怎么可能瞒着你这种大事啊,咱爸没事!”

  “对对对, 咱爸好着呢!”

  “啊?你说的那是刘瑞华爸爸啊, 刘瑞华爸出事, 可不是咱爸出事, 对对对对!”

  “你可千万别乱想啊,姐, 要是真有事, 我哪能这么快活安心地在这里看电影呢, 你说是吧?”

  一番解释, 童昭总算松了口气, 重新往树上爬。

  电影啊电影, 他的电影,等等他。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知青抿着嘴儿对他笑:“这是被你姐审了?”

  他苦笑连连:“我姐比我妈都吓人!可得小心着点。”

  那女知青噗嗤笑出来, 把个板凳递给他:“别爬了,你就乖乖地坐这里吧, 仔细你姐看到了, 又来审你了。”

  童昭不啊, 童昭拒绝了那板凳,继续往树上爬:“这叫高屋建瓴,你知道不?”

  女知青无语了,笑着呸了声,跑了。

  童韵这边审完了自家弟弟,开始往原地钻,怎奈人太多了,她挤过这个碍过那个的,怎么也过不去她原来的位置。就在这个时候,恰见顾老太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盖着盖子,正东张西望呢。

  她忙过去:“娘,你没看电影?”

  顾老太看了童韵,把那搪瓷缸子递过去:“我看啥电影,不就个电影吗,不稀罕那玩意儿。今晚孩子们惦记着电影,都没怎么吃饭。我刚煮了点花生,你看看,等下把咱几个小孩子叫出来,给他们吃。另外你把蜜芽儿抱给我,我在家给她做了点鸡蛋羹,抱着她回去喂她吃。”

  反正蜜芽儿那么小的娃儿看不懂电影,还是回去加餐去吧,她还太小,不能吃花生,得吃鸡蛋羹。

  童韵连忙接过那搪瓷缸子:“好,知道了娘,我过去抱蜜芽儿,你稍等下啊。”

  童韵钻进人群中,老半天才找到原来的地儿,把蜜芽儿从刘瑞华手里抱走,过去外面给顾老太。

  蜜芽儿听着那意思竟然是让自己回去,其实老大不乐意了,她虽然小,可是也希望看看热闹啊。毕竟这年月啥娱乐活动都没有,她看个电影也瞧个稀罕。

  于是她开始挺着小胖身子踢腾着小腿儿抗议。

  可是等得到了奶跟前,她又听说家里有鸡蛋羹给她吃,顿时嘴巴不受控制的开始流口水。

  嗯……鸡蛋羹,大电影,鸡蛋羹,大电影,到底选哪个呢……好难选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瞅着这个方向。

  这人正是苏巧红,她为啥今天来了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呢,这事儿说来可就话长了。

  原来自打顾建军坚决要和苏巧红离婚后,虽然两个人没领离婚证,可明面上其实这也算是离了。苏巧红回到娘家后,她自己还在那里抹眼泪惦记两个娃,谁知道娘家那边已经开始张罗着给她重新找婆家了。

  这年头男光棍多,穷得娶不上媳妇的多得是,更不要说那些娶了媳妇成了鳏夫的,一抓一大把,就看你愿意不愿意嫁罢了。

  苏巧红娘很快给她张罗了几个,交到她手里任凭她选。

  “现在都说自由恋爱,自由婚姻,你瞧瞧这几个,都是好人,我看着很不错,你自己挑挑喜欢哪个就嫁哪个。”

  苏巧红开始真以为是啥好人家,结果听她娘一念叨,这才知道,情况不好。

  第一个是今年四十二,至今没结过婚,头发都少了一小半,脑门锃光瓦亮可以省煤油了因为晚上不用点灯。

  “这个给咱们二十块钱彩礼,还有十斤粮票!”

  第二个是今年三十一岁,丧妻带两个孩子,大的七岁是姐姐小的两岁是弟弟。

  “这家日子过得殷实,人家说了,只要你嫁过去,就给咱家十斤红糖票,十五块钱彩礼,还要给咱们送十包挂面!瞧瞧,人家这是看重你啊,要不是看重你,能给咱这么多东西?”

  挂面,那可是好东西,精细粮,这么好的东西可以给自家大胖孙子吃了!

  第三个是今年二十二岁,年轻,比你还小一岁,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大,人家说女大三抱金砖。不过这位是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

  “这个啊,别看人家腿脚不好,可不影响走路,人家说了,给咱们二十块钱彩礼,外加三十六条腿,全都置办齐活了!你过去后,从此啥都不用干,只有享福的份儿!”

  苏巧红娘一口气把这仨人堆苏巧红面前。

  “娘不是那贪财的人儿,就是盼着你这次能嫁个好人家,所以不管他们谁给的彩礼多,谁给的彩礼少,只要你喜欢,娘都愿意!”

  ——反正随便哪一个,东西都不少。

  自由婚姻,自由婚姻,就是我给你仨,你选一个,这就是自由!

  苏巧红听得一愣一愣的,虽说再嫁的女儿行情不太好,可也不至于轮到嫁老人嫁丧妻带娃的嫁瘸子啊,正经健康没病没灾年纪相当的光棍没有吗?

  “那当然不行了!巧红,你也不想想,你又不是那黄花大闺女,没病没灾没丧偶的光混哪可能给你这么多彩礼,你想,二十块钱呢!”苏巧红嫂子过来帮腔。

  “对,二十块钱呢!咱们有了这钱,就能给宝根宝强买新衣服买精细粮吃!”苏巧红弟妹也跟着插话。

  苏巧红愣了愣,又愣了愣,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的这几个月,她几乎是被逼着各种相亲,她娘逼着她赶紧选一个,她找尽了理由推脱,最后终于推到现在。

  她也不知道这日子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心里还挂念着她的猪毛和牙狗,她心里还挂念着顾建党,她希望能回去顾家。

  她现在也认清楚了,顾家再怎么样对她不好,也是比嫁给瘸子嫁给老男人嫁给鳏夫要好一些的。

  可是她一直没机会过来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她娘不让她来,让她在大队里干活挣工分,她没办法,一直脱不开身。她如果执意要来,她娘就能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白养她这个闺女这么大,一点不知道孝顺,她没法,顿时蔫了,她看不得她娘闹腾。

  她娘从小对她不好,现在对她好了,她舍不得,她害怕,害怕她娘拉下脸来。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煎熬着,好不容易今天趁着说大北庄生产大队有电影看,她好生央求半天,这才跟着弟妹嫂子一起过来,只说是来看电影凑个热闹。

  她过来后,偷偷地从弟妹嫂子身边溜走,瞅了老半晌,想找找自己的牙狗和猪毛,谁知道人太多了,根本找不见,她没法,正打算过去顾家大门口瞧瞧,结果一转眼,就看到了顾老太和童韵在这里说话呢。

  这里人太多,电影喇叭里杨子龙的声音又太响亮,她听不清楚顾老太和童韵说的啥,只隐约听着是“鸡蛋羹,花生”,她知道是些吃食。

  再看童韵把怀里的蜜芽儿给了顾老太,然后接过来一个搪瓷茶缸子往人群里走去。

  她暗暗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隐约琢磨着,估计这意思是说给蜜芽儿吃鸡蛋羹,给童韵吃花生?

  算起来蜜芽儿十个月,也快一岁了,鸡蛋羹估计还没断,这倒是没啥,可是童韵应该已经不喂奶了吧,为啥还要吃花生?

  花生那么好吃,怎么也得留给孩子们吃吧?

  她的猪毛她的牙狗,还都那么小,没了娘,还不知道被怎么虐待呢,顾老太和童韵偷偷摸摸不知道吃了多少好东西!瞧瞧,把这个蜜芽儿喂得那么白胖,满生产大队就没见过谁家小孩胖成那样!

  可怜了她的猪毛她的牙狗!

  苏巧红想起自己在娘家的种种酸楚,想起自己幼时的许多事,不免浮想联翩,最后黯然神伤,抬起手来抹眼泪。

  她的猪毛牙狗不知道能不能吃饱饭……

  顾老太该不会天天使唤他们干活吧?

  就在这个时候,电影又一次停掉了,开始插播各种口号各种号召,人群中有人不满起来,小声嘀咕骂天扯地看个电影也不安生,也有的人赶紧提醒:“不能乱说。”

  对方实在是一脸严肃,以至于那些嘀咕骂天扯地的立即不敢说啥了。

  罢了罢了,有电影看已经应该满足了,还在乎啥插播口号。

  再说了,电影里的口号和生产大队长陈胜利的口号仿佛也不是一个味儿,看着也新鲜。

  小孩们可对口号没兴趣,开始满大街乱窜起来。

  平时街道上没这么亮堂,现在有放映机照着,不光是屏幕前面,就是屏幕后面,也有恰好反着的口号,照得后方一片光亮。

  小孩子们兴奋地打闹。

  童韵端着那搪瓷缸子,先寻到了自家小孩子,拉到角落里,给他们一人口袋里塞了一把,嘱咐他们躲一边偷偷吃了,别让其他孩子看到,要不然说不得惹事。小孩子们答应了,捂着口袋躲一边吃花生去了。童韵之后又去找陈秀云,她想喂牙狗一点。

  然而这一幕看在苏巧红眼里,却是恰好落实了她心中悲愤的猜想。

  别的孩子都有花生吃,就她家牙狗没有!

  剩下一点花生,童韵竟然不想着给她家牙狗留着,竟然还要自己端着看电影吃花生,她咋日子过得那么美呢?

  苏巧红嘴里喃喃着:“咋不给我牙狗吃花生,咋不给牙狗吃花生!”

  这么说着时,她就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拦在了童韵面前。

  童韵正走着,忽而见个人影挡在自己面前,开始时吓了一跳,待细看,一下子认出来了。

  “四,四嫂,你咋来了?”

  苏巧红却上前一步,恨声说:“童韵,你也忒黑心了,我是被赶出顾家了,可是你们也不能那么对待我家牙狗!”


  ☆、第41章 第 41 章


  第41章露天电影3

  苏巧红却上前一步, 恨声说:“童韵, 你也忒黑心了, 我是被赶出顾家了,可是你们也不能那么对待我家牙狗!”

  这话说得童韵也是一脸懵, 牙狗,牙狗不是好着么, 牙狗咋啦?

  无奈, 她只好反问苏巧红:“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对待牙狗了?”

  苏巧红听着, 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所有委屈都涌上心头,她悲愤地流着眼泪说:“你少来,你竟然还在这里装,别以为我傻,我都看到了!你们吃鸡蛋羹, 不让我牙狗吃!你们吃花生,也不让我牙狗吃!你们饿着我牙狗, 背地里偷吃好东西!可怜我牙狗, 没了娘, 成了个小白菜,天天被欺凌,这还有好日子过吗?我的牙狗太可怜了!”

  说着,她就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诉说:“我的牙狗好可怜!就你童韵, 会装, 你少在这里膈应人!”

  童韵听着她那些话,简直是仿若听天书,心说这不是神经病么,脑子不清楚啊?牙狗自打由婆婆养着,早睡早起健康起居,吃的喝的没一样差的。就连那鸡蛋羹,按理是一周岁就断,可牙狗愣是吃到了一岁多,上个月才断的。这是给他开了特例,妯娌们看他这么小没了娘,对此也就不说啥,这是妯娌们大方不计较!

  更有甚者,牙狗也经常养在她屋里,她给蜜芽儿吃啥,也经常有牙狗一口。可以说,牙狗现在受到的待遇已经和自己女儿蜜芽儿差不多了,比他七个哥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结果呢,她苏巧红竟然说自家虐待牙狗?

  这哪跟哪啊!

  她就算不知道自家怎么对待牙狗的,好歹打听打听再仔细看看牙狗现在脸上的肉!红口白牙污蔑人,这算啥?

  童韵想起了以前听父亲说话,知道有一种病叫做被迫害妄想症,难道这苏巧红就是?

  当下她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苏巧红,这么说道:“你既然还没和四哥离婚,那我依然叫你一声四嫂。四嫂,你自打走了后,我们待牙狗好得很,你要是不信可以过去看看牙狗,牙狗现在白白净净,比一般大队里的小孩都要胖乎一些,这肯定不能是被虐待的样儿。你再不信你可以问问四哥,那是四哥的亲生儿子,他能心里没数?他能自己不在乎自己亲儿子?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到了虐待的地步,你说这话,是诛心呢!”

  然而苏巧红是那讲理的人吗,是那能听进去别人话的人吗?她如果能听进去,那她就不至于走到今天了。她是自己但凡认准了一个理,就铁定认为自己是对的,并且随时随地能发现一些“事实证据”来支持自己的想法。

  比如现在,童韵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花生。花生那是好东西,好东西分给几个孩子,但是没分给牙狗吃,这就是虐待,显然的,不用想,这肯定是不让牙狗吃。她小时候在家里,这种事见多了,爹娘就是这么干的!

  “你有理,你会说话,你是城里来的,我比不过,我不管,我只难受我的牙狗,我的牙狗没娘了,没娘可怜!”

  童韵听着这话,又好气又好笑:“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个,你有理去和咱娘说,去和四哥说,我一个当弟妹的,犯不着被你这样说,更犯不着和你扯扯这个!至于牙狗如何,你自己有眼就去看,没眼的就闭嘴,别和我瞎掰掰!”

  说完这个,她径自去找陈秀云去了。

  找了一番,陈秀云却根本没在凳子上坐着看电影,原来牙狗想尿尿,陈秀云便带着他到了旁边角落柴火窝里撒尿。

  这个时候陈秀云也看到了童韵端着搪瓷缸子过来,忙招呼她。

  “嫂,总算找到你了,这是花生……”她刚要把花生打开喂给牙狗吃,就听到旁边一个黑影忽然蹿出来,把牙狗抢走了。

  苏巧红一直跟踪着童韵,跟踪着童韵找到了牙狗,她抢过牙狗抱在怀里,低声呜呜呜哭起来。

  她太想念牙狗了,太想念了。

  她娘让她改嫁,她怎么也不想改嫁的,她舍不得她的牙狗,她的猪毛,也舍不得顾家这个家。

  顾家饭食吃的好,玉米面粥能吃上,可是在娘家,只能是高粱米红薯面。

  虽然都不是啥细粮,可是高粱米和红薯面剌嗓子,比起玉米面还是差许多的。

  “牙狗,牙狗,娘想死你了,你想娘不?你想娘搂着你不?你想娘回家不?”她掰着孩子的脸,这么问道。

  然而牙狗才一岁半,一岁半的孩子,和亲娘分开了半岁,他哪记得这么多啊,他只觉得自己正和二伯娘出来撒尿,又看到五婶婶的花生心里正盼着吃,结果忽然冲出来一个疯女人搂着自己叫唤。

  他是吓到了,僵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手胡乱捧着他的脸,一个劲地瞪着那双发红的眼睛说:“你喊娘啊,你喊娘,我是你娘……”

  他愣了半晌,嘴唇动了动。

  苏巧红心中一喜,连忙哄着说:“乖乖牙狗,娘的好宝贝,你是不是想娘想的睡不着觉啊?娘也想你,你给你爹说,给你奶说去,就说盼着娘回去,想娘回家,好不好,你得去说,要不然坏人不让娘回家!”

  牙狗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女人,终于张开了嘴。

  然而张开嘴,他发出的声音却是:“哇——”

  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扯着嗓子嚎叫:“坏,坏人,伯娘,婶婶,伯娘,哇哇哇——”

  一边哭嚎,一边大喊伯娘。

  童韵这一段也时常把牙狗放自己屋里照料,对牙狗把屎把尿地伺候,这人的心理啊就是这样,你对孩子付出多了,慢慢就会感情深了,所以如今童韵对牙狗的感情,虽然不能说这是像对待蜜芽儿,可比起其他侄子,还是更多几分心疼。

  现在童韵看着牙狗被吓坏了,哭成那样,也是心疼,连忙劝苏巧红:“四嫂,你放开些,孩子还小呢,这是你离开时候长了,他一时半刻没认出你,你先放开他,我们和他慢慢说说!”

  想认孩子也行,但不能这么突然,本来就是在街道上,黑乎乎的,又突然冒出个女人掰着自己的脸,牙狗能不吓傻才怪呢!

  苏巧红搂着孩子,那是死活不松手。

  她走到如今,孩子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如果没孩子站她旁边,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回来?她如果不回来,不就是被她娘被她哥随便嫁个啥人家吗?

  所以苏巧红深知她不能放开孩子。

  牙狗吓坏了,他哭着可怜巴巴地喊:“伯娘救我,婶婶救我,伯娘,婶婶呜呜呜……”

  陈秀云和童韵看不下去了,陈秀云率先嚷嚷开了;“苏巧红,你放开孩子,这样会吓坏他的!他才多大,哪知道咋回事?有事你别冲孩子来!”

  可是苏巧红却是死活不放:“你们啥意思,他凭啥不认我,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童韵看着牙狗哭得那么可怜,受不了了,过去就要抱牙狗。

  苏巧红自然不干,两手紧抱着牙狗,死攥着不放开。

  陈秀云扑过去,直接去拽苏巧红胳膊,苏巧红死命踢陈秀云,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抢我孩子!”

  这个时候电影又重新开始了,大家伙看得热热闹闹,杨子龙智斗座山雕正在紧要时候,这边的声音完全被那电影旋律和喝彩声淹没,也没人注意。

  只有冯菊花,她见电影开场了陈秀云还不回来,纳闷这是咋啦,便过来看看,谁知道过来一看,就见陈秀云和童韵妯娌两个正和苏巧红抢孩子呢。

  “这,这是咋啦?”她呆住了,苏巧红咋回来了?

  “能咋,赶紧来帮忙啊!”陈秀云招呼冯菊花,这傻瓜,没看都揪一起了吗?

  “哎……好好好!”冯菊花不懂这是咋啦,不过既然陈秀云和童韵都上手了,她也得赶紧下场!

  于是妯娌仨一个抱腰,一个拽胳膊,另一个硬生生掰开了苏巧红的手指头,总算把牙狗从苏巧红手里抢过来了。

  牙狗得救,呜呜呜哭着趴在了童韵肩膀上:“婶婶,婶婶,婶婶,怕怕,怕怕……”

  他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苏巧红被抢走了孩子,气得直跳脚:“你们还我孩子!童韵你啥意思,你自己生个女儿,就抢我儿子了?你自己生不出带把的你活该,抢我儿子干嘛?你还给我,还给我!”

  童韵无语了:“谁稀罕你儿子啊,我要不是看牙狗没人照料我还没功夫管呢!是你自己作天作地作的离婚,现在别找我们说道,你去找四哥说去!”

  苏巧红:“我说不过你们,你们仨欺负我一个!都是你们坏,冤枉我把我赶走,你们仨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说着发疯一样就要冲过来。

  陈秀云一把揪住她,将她推到了一旁。

  “我呸,你要儿子去找老四要去,你敢去老四跟前说,我就带你去,你别来和我们嚷嚷!”

  苏巧红瞪大眼睛恼:“顾建党呢,让他出来,我要问问他,这是我儿子,凭啥送给你们!凭啥啊!”

  而就在她在那里嚷嚷的时候,猛然间,只见一个单薄的小身影就在暗处,默默地望着她。

  “猪毛?”


  ☆、第42章 第 42 章


  苏巧红怎么也没想到, 在自己和那妯娌三个打架的时候, 原来猪毛一直在场, 猪毛就在暗处这么看着自己。

  望着自己儿子,她心里一酸。

  这个儿子现在都两岁半了吧, 快三岁了,懂事了, 应该比那个牙狗强, 牙狗小,才半年时间竟然不认娘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黑乌乌的眼睛, 心里一酸,抹了把眼泪说:“猪毛,你弟弟不认娘了,他是个没良心的,你不能学他。你爹也坏, 不让我回家了,你爹不要我了, 我没办法管你们了, 这些日子我心里难受啊, 我心里惦记着你和你弟,惦记得睡不着觉。”

  童韵和陈秀云冯菊花也没想到,猪毛竟然在暗处一直看着这一切呢,顿时心里也是抽抽着难受。

  牙狗还小也就算了, 猪毛看到他娘这样, 他肯定心里不好受啊?猪毛这孩子打小儿就聪明, 也敏感,敏感的孩子就容易多想。

  童韵忙就要上前:“猪毛,你别怕,你娘这是想你们,才过来看看,你和你娘找个僻静处好好说话……”

  “对对对对!”苏巧红没想到这童韵也知道说句人话,继续抹眼泪,感慨说:“猪毛,娘好想你,咱们母子俩好不容易见面了,一起说个话儿,你可不能像你弟弟那样,连娘都不认了,那是傻孩子。”

  说着间,她走上前,就要抱住猪毛。

  谁知道猪毛一闪身,躲开了她。

  苏巧红伸出的手就僵在那里了,她愣了半响,又去伸手要牵猪毛的手,可猪毛一躲,又躲开了。

  躲开后的猪毛溜溜地跑到了陈秀云旁边,躲在了陈秀云身后。

  苏巧红这下子可彻底傻眼了:“猪毛,你啥意思?你也不认娘了?”

  猪毛抿着嘴儿,躲陈秀云背后,倔强地皱着小眉头,根本不言语。

  苏巧红看着猪毛那样儿,一下子急了:“你弟不认娘,你也不认娘,行,行,你们都好样的,我怎么生出你们这种没良心的东西!我早知道直接把你们摁马桶里淹死好了!”

  陈秀云见了,也有些看不下了:“猪毛,这是你娘,你喊声娘?”

  猪毛低下头,不言语。

  冯菊花心软:“哎,你也用不着生气,猪毛就是这性子,不爱说话,他心里未必不想娘,就是这么久没见,生分,你今日先算了,有什么事你找建党说去,大晚上的,可别吓到孩子,我们先把孩子抱回去了。”

  可是谁知道她这话算是惹了苏巧红了。

  “冯菊花,如果不是你,我能沦落到今天吗?都怪你,你打了我,建党觉得没面子,脸上挂不住,这才不要我的!如果不是你,建党至于不要我吗,我至于混到两个儿子不认我的地步吗?你竟然还在知道给我装好人?”

  “对了,是不是你教唆的,你教唆两个孩子都不认我!你害得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下子冯菊花也终于恼了,她简直是不敢相信苏巧红竟然能这么不讲理:“你当初害人,害得我墩子到现在手上还一块疤没下去呢,我没找你嚷嚷,你倒是有理了你?你这种人,一根筋走死胡同,走到茅坑里也不知道回头!你爱咋地咋地,别冲我来!”

  说着间,她对童韵陈秀云说:“走,咱回家,懒得搭理这货色!”

  童韵也觉得苏巧红精神有点不太对劲,不过她想想,农村里这年月也不兴看心理问题,她也没办法帮她,如今只能说护着孩子点,当下和陈秀云一个抱住猪毛,一个抱住牙狗,匆忙就往家赶。

  苏巧红愤愤不平,跟在屁股后头追:“那是我儿子,那是我儿子!”

  冯菊花赶紧跑过去拦:“是是是,儿子是你生的,可是儿子姓顾,你当初已经不想要儿子回娘家了,现在说下天来也白搭!”

  苏巧红不依不饶地跟着冯菊花:“你还我儿子,都怪你,你抢我儿子!童韵自己没儿子,就要抢我儿子!”

  冯菊花无语:“我呸,那我有儿子,我也两个儿子呢,谁稀罕你那儿子!”

  要不是看那两个孩子可怜,谁非要抢啊?

  苏巧红:“那你放开我儿子!”

  冯菊花:“你爱咋说咋说,反正没建党允许你不许带走孩子!”

  妯娌四个一路揪扯,最后来到了顾家大门下。

  童韵和陈秀云抱着娃进了大门,冯菊花拦着不让苏巧红进门,苏巧红愤怒,就去抓童韵,童韵之前听着这苏巧红一路吵吵,早就心烦了,如今又被她抓,也是急了,心想这女人简直是真疯了,真是没法对她客气,当下气得直接一个抬脚!

  这下好了,她腿长,还练过体育,学过那什么拳的,这么一伸腿,直接把苏巧红给揣地上,抱着心窝子起不来了。

  苏巧红倒在那里,痛得不成人形,在那里哭:“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这么嚎了几句,根本没人搭理,为嘛?顾家人不出来,附近邻居都去看电影了,万人空巷,哪有人啊!

  她想了想,觉得不能吃这个亏,正想冲过去砸门找她们算账,就见顾建党从胡同这边回来了。

  原来是粮仓看到苏巧红和自家娘还有婶婶揪起来,赶紧去叫了自家四叔。

  “你这是做什么?”顾建党看到苏巧红躺在那里哀嚎,丝毫没有同情的意思,甚至还拉下了脸。

  “我,我这不是看到了孩子,想看看……我跟着我们生产大队的一起来看电影,恰好看到了孩子……”苏巧红见到顾建党还有些怕,讷讷地这么说。

  “你看孩子是看孩子,闹腾什么?你大白天光明正大地来看孩子,我也不是不让你看,可你来过吗?半年了,你没说要来看看孩子一眼,结果这大晚上的,在大街上,你和妯娌她们掐架抢孩子?你啥意思你?你怎么就不怕吓到孩子?你想到孩子啥想法吗?你想过孩子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吗?”

  “我,我——”苏巧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不过她是那种输人不输阵的,就是没理,她也觉得自己有理,于是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如果不是她们拦着不让我看,我至于闹腾起来吗?她们抢我孩子我还不能说了?再说了,你凭啥让孩子给她们养,你看看,养养养,养出两个白眼狼!我是他们亲生的娘啊,结果他们见了我,跟不认识我一样,说,你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坏话?你是不是背后里撺掇他们不认我了?”

  顾建党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望着苏巧红。

  他娘说了,说不能轻易离婚,有两孩子呢,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反省下,让苏巧红也反省反省。结果半年过去了,她反省了个啥,她认为别人抢她孩子,他认为别人背后撺掇孩子不认她!

  那才多大的孩子啊,一岁两岁的孩子,半年没见娘,能不认生吗?这半年里,她一个面都不露,根本没惦记过孩子,猛不丁地想起孩子来了,就要孩子搂着她脖子喊娘?想啥美事呢!

  他实在是一眼都不想看到这个人,厌恶地别过脸去:“你也别嚷嚷,就算是不认你,又怎么样?你爱咋地咋地,是你不来看他们,还指望着他们认你?现如今你也别闹腾这个,回家去吧,我们顾家不欢迎你来。”

  苏巧红听着这话,更恼了:“顾建党你拽啥拽,赶明儿我就要嫁人了!我娘给我找了好人家,人家给我二十多块钱彩礼还有三十六条腿,比你大方多了,你以为我稀罕你这家?”

  “赶明儿咱们赶紧去民政局,领证离婚!你赶紧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顾建党这话说得干脆利索,可是苏巧红一听就彻底懵了。

  她今天来干嘛的,她今天来不就是想重新求求顾建党,重新搂住孩子,靠着孩子看看能不能重新回顾家吗?顾家这日子过得好,她在这里喝汤也比去别家吃肉强,不对,别家根本没肉吃,顾家还偶尔能吃上肉。

  可是现在,怎么闹腾成这样子了?他听说自己有了下家,怎么就直接说要离婚?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苏巧红算是被这句“离婚”给砸懵了,愣了好半晌,才终于蹦出一句:“你,你该不会已经看好人家了吧?”

  顾建党莫名:“什么看好人家?”

  苏巧红悲愤痛苦失望:“你已经给我猪毛牙狗找到了后娘?”

  顾建党听着,好笑又好气,气得说不出话来,看看,这就是苏巧红,她永远能把你往坏里想,而且很快就能给自己找到最理所当然的理由。

  她永远是正义一方,受欺负的小白菜,别人都是大坏蛋居心叵测别人都是费尽心思要算计她!

  他望着这个女人,此时已经是失望之极,冷冷地说:“苏巧红,我不想和你说废话,明天,请你和我一起去领证。猪毛和牙狗是顾家的孩子,留在这里。你以后可以来看他们,但是不许唧唧歪歪,要不然直接把你打出门去!”

  最后他又鄙视地盯着这个女人:“这是我顾家的门,这是我大北子庄生产大队,你如果要发疯,麻烦换一个地儿!”

  说完这个,他兀自进门,哐当一声把大门关上,还顺手放上了门闩子!

  苏巧红望着那陡然关闭的大门,她几乎是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无情地把自己赶出家门,就这么不要自己了,真得是不要自己了?一点希望都不给自己?

  他,两个儿子,都不要自己了?

  苏巧红痛苦地抱着头,过了老半晌,才颓废地蹲在那里,坐在门口的门墩子上,根本没力气站起来。

  顾建党不要她,孩子也不要她了,她回娘家,娘家逼着她嫁人。

  他们都欺负她……

  她,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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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顾建党把这事儿和顾老太说了一下。顾老太也听说了妯娌几个遇到苏巧红,苏巧红抢孩子的事,也是无奈又摇头:“本想着再给她一个机会,虽知道人家半年没见人影,一出现就开始吓唬孩子,这人怎么就这么烂泥扶不上墙呢!”

  顾建党默然。

  顾老太叹息:“你要离婚,我也不拦着你,孩子你和她说好,怎么也是咱们老顾家的,不能让她带走。”

  她不放心苏巧红能带好孩子,别的不说,就说今晚,两个孩子被他们亲娘这么一折腾,晚上都做噩梦了。特别是牙狗,那么小,他哪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怨啊,在炕头上惊醒了好几次,翻腾着差点滚出蚊帐去。

  苏巧红这个人啊,也不能说她心里没孩子,可关键是她自私,她总觉得孩子是她生的,就是她能使唤的。她要做什么,拿着孩子当挡箭牌如何如何,那都是理所应当的。

  说白了,她就是没把孩子当个人看,就是她的东西。不当人看,也就没在意过孩子的心理感受。

  顾建党见自己娘这么说,淡声回道;“娘,你放心吧,咱们就算说把孩子给她,她也不会要的。”

  别看现在一口一个孩子如何如何,好像多亲孩子似的,但其实如果真离婚了,她肯定要再找人家,她哪可能带着拖油瓶影响她自己行情?就算她愿意,她娘家也不许,她这个人,心里恨着怨着她娘,可骨子里还是听她娘的。

  这算是啥呢,就是被娘看不起,被娘不当人看,可是等自己长大了结婚了,又想巴结着,潜意识里盼着能在她娘那里翻身,能让她娘高看她几眼。至于她自己孩子,自然也是被她不当人看。

  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她就是这样被对待的。

  这就是苏巧红。

  顾老太叹了口气:“那就行。”

  看来她孙子真要没娘了,这以后还不知道建党再娶个的话,能娶啥样的,人家能不能对她孙子好。

  虽说八个孙子看时间了烦,可哪个日子过不好,她心里自然不舒坦,那都是她手心的肉。

  “娘,我明天就领证离婚去。”

  “好。”顾老太还能说啥呢!

  “娘,你也别烦,我一时半会也不想结婚了,以后我尽量多看顾两个孩子,毕竟老五家那边也忙,娘又年纪大了,总不能老麻烦你们。”

  “随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苏巧红:我还想有点戏份,导演,再来点吧。

  导演:卸妆吧,没你戏了!


☆、第 43 章


作者有话要说: 1.今天发200红包,前100个有,后面的随机。

2.今天和晚上八点的更新合起来了,晚上八点没了3.对不起重复了,赶紧补了一段!!

顾建党就这么和苏巧红领了离婚证。

其实苏巧红不想离婚的, 不离婚,她就还存着一线希望, 只是她耐不住娘家娘和嫂子弟妹的催促, 她们都催着她赶紧离婚, 说是早离婚早利索,下面好几个等着拿彩礼上门提亲呢。

她稍微犹豫想拖拖, 她娘就虎着脸说:“你这啥意思, 这还是我闺女不?你一向是个孝顺孩子, 这节骨眼上, 你是存心想让娘为难?”

面对她娘这脸色, 她还能说啥, 也只能稀里糊涂的离了。

她和顾建党当时根本没领结婚证, 现在不能领离婚证,只好先让生产大队的陈胜利给开了一个事实婚姻证明, 之后到了民政局,才算是领了离婚证。

其实这种情况,不领证也行,反正日子不过了, 大家都知道, 奈何顾建党这个人,他坚持这一点, 好像领了那离婚证,从此后真得就是彻底断裂开了,也算是个依据凭证。

苏巧红拿到的离婚证是耦合色的, 比较深的耦合色,上面扣着一个大红章,写着“自愿离婚”四个字。

她看着这离婚证,心里不知道多少凄凉。

听说人家结婚证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红绸子和花,像个奖状一样,她这辈子还没摸过结婚证啥样呢,就已经领到了离婚证。

捧着这离婚证,她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嫂子过来了,接过来那离婚证,瞅了瞅,舒了口气,笑着安慰她说:“怕啥,咱又不是找不到好人家了,你看,你今天领了离婚证,赶明儿提亲的就上门了!”

她心里难受,像噎着什么,说不出话,转过身去面朝炕寝。

不知道为啥,现在根本不想搭理她嫂子。

“哟,难过啥,这就矫情了吧,离婚了,咱再找,怕啥怕,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她嫂子倒是说得对,苏巧红正式离婚的消息传出去,很快提亲的就来了。

这年月,其实生产大队就缺女人,男的多女的少,打光棍的一抓一大把,娶不上媳妇的也比比皆是。苏巧红她娘给她精挑细选一番,总算找到一个,年级四十二了,没结过婚,家里老娘有病卧床,吭哧吭哧一辈子,攒了二十八块钱,说是要娶媳妇!

苏巧红不太乐意,想再看看,可是她娘看到这二十八块钱眼前一亮,她嫂子她弟妹看到这二十八块钱,已经开始算计分到自己头上是多少块,哪有不允的道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苏巧红坐了第二次花轿,吹吹打打,就被接走了,路上经过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外头,远远地看着那曾经熟悉的房子,想着那里的男人和孩子终究不属于自己了,悲从心来,哭了一场。

不过哭归哭,日子还是要过的,她要去给能拿出二十八块钱彩礼的男人当媳妇去了。

苏巧红嫁出去的消息传到了顾家,顾建党倒是没什么,反正自己赶出门的媳妇,人家早晚会嫁人的,倒是冯菊花陈秀云唏嘘了一番,再看猪毛和牙狗那两个孩子,真是怎么看怎么心疼。

“今晚给咱牙狗加一顿鸡蛋羹吧……”冯菊花可怜巴巴地这么说,抬手都要抹眼泪了。她都有些后悔了,当初干嘛那么打苏巧红,如果不是她闹腾,是不是这事儿成不了现在这样子?

“加就加吧,不过以后也不能太宠着,免得反而宠坏了。”陈秀云感慨一番。

“嗯,这顿就加了,以后该怎么着怎么着,都是咱顾家的孩子,他和其他孩子没两样。”童韵也同意陈秀云说的。

最后妯娌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统一结论:“娘年纪大了,咱们以后对这两个孩子多费心就是了。”

苏巧红的事儿算是从此尘埃落定,自此后,妯娌几个对那猪毛和牙狗另眼相待,诸事照料,特别是猪毛,以前总闷闷不乐的,童韵便总是注意开解他,时候一长,他性子还是那么闷,但话倒是多了。

尤其他喜欢和蜜芽儿牙狗玩儿,其他大孩子和小孩子玩没耐心,他却很喜欢。

顾老太见此情景,也是松了口气:“没委屈孩子就行,你们妯娌几个都是好的,看你们这样,我也放心。”

而童韵呢,却是想起了刘瑞华嘱咐的事,便在某一次饭桌上和顾老太提起来。

“成分好一些,其他都可以,不过我想着,总得找个人品好的。”柯月的教训太惨烈,可不能刘瑞华再踏入这种坑里。

“说得是,其实家境如何,那都不要紧,关键是人品好。”顾老太琢磨一番:“我平日多留心着,看到合适的,帮她介绍介绍。”

童韵这才放心:“慢慢来吧,也不急。”

顾老太想了想又说:“这成分问题,其实也好办,她就写个保证书,写个检查,就说决心嫁到贫农家庭改造自己,也就行了,咱这里没外面那么严,这种事从胜利那边,也是得过且过,没啥。”

陈秀云她们听了,自然也是多多留心,可一时半会也没特合适的,刘瑞华那人不错,性子爽朗,模样也好,找个条件差的她自己就算接受,她们这些人看着都忒委屈。再说了还有柯月现成的例子摆那里呢,怎么也不好随便糟蹋人间姑娘。

找来找去,陈秀云那天来了句:“其实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咱家不就一个么!”

她这一说,冯菊花和童韵开始一愣,后来都想到了。

说了,顾建党如今离婚了,不是应该再找一个吗?

冯菊花想了想,又摇头:“建党他现在离婚,家里还两个孩子,怕是刘瑞华看不上吧?其实单论起来,咱建党要模样有模样,又识字。前两年选小分队队长,建党要不是让给了赵辉煌,他好歹也是个官了!”

童韵也想着这事儿,条件再怎么好,也是有两个孩子。

不过想想,刘瑞华那边成分不好,成分不好和两个孩子,哪个分量更重?刘瑞华能愿意吗?

童韵琢磨了一回,就对陈秀云说:“这事儿其实想想,好像也可以,要不这样吧,我去试探下瑞华的意思,嫂你这里看看建党是啥意思。”

毕竟四哥之前那意思是一时半会不打算再娶了,折腾这么一会,多少有点伤了。

陈秀云痛快地说:“行!我回头拉着建党聊聊。”

陈秀云是本村的姑娘嫁过来的,从小也算是和顾建党一起长大的,顾建党小时候光屁股跟在她后头叫姐的,熟得很,由她来张嘴问,这也比较好张嘴。

再说了,嫂子和弟弟之间,有啥话都好说,童韵这个弟妹和大伯之间,却是诸多顾忌的。

当下陈秀云和童韵这边分头行头,各自打听撮合。

童韵找到了刘瑞华,先问她找的怎么样了,刘瑞华脸色萧条:“俗话说,大闺女沤粪,也不找那烂成分,我如今能咋样呢,一时半会真不好找。这乡下人结婚早,二十出头的,稍微可以的,都已经有对象了,甚至连娃都抱上了。再往下年纪小的,总归不合适,再往差里找吧,也得看人家是不是嫌弃我这个出身。找了半天,相了好几个,这不是,今天见了一个,是个麻子脸,家里穷,有三哥哥,都没对象呢,还有个老娘,瘫在炕上。我估摸了一番,觉得这个也可以。”

童韵一听就皱眉:“你可小心着点吧,虽说要找贫农,可也得贫农里挑人品好的,这事儿可不能匆忙,得好好考察!可不能再像柯月那样!”

她多少也看清楚了,自己能落到顾家,得婆婆这样开明的,再得自己男人那么体贴的,其实少见。

农村里老太太都是受着婆婆的气过来的,苦熬苦熬的,熬了半辈子,拉扯大了儿子总算当了婆婆,你让人家不耍婆婆威风那简直是要了她们的命。至于重男轻女,没办法,农村没儿子就是让人看不起,所以人家就是得重男轻女。而对于农村人来说,娶媳妇这个事儿,无论婆婆还是儿子,那都是默认娶个媳妇孝敬我妈,这是根深蒂固的,没法改,你也不能指望人家改。

随便闭着眼睛找一个,十有七八和柯月下场很像。

旁边莫暖暖也在:“这事儿我早就看得明白,反正我无论落到啥地步,就是打死也不嫁人,怎么也得回城里去。你说这村里的男人,都是啥男人啊,就你今天看得那个麻子脸,一家子四个光棍一个瘫子,饭都吃不到嘴里!。”

刘瑞华却想得很明白:“你们都说柯月命不好落到那人家不好,可是依我看,她就得知足。说白了,乡下老太太,乡下男人,大部分都是那个思维方式那个觉悟,你还能有啥指望?至于说到穷,嫁给贫农,你还指望享福?凡事总不能把好处都沾全了,既然要嫁贫农,那就得有思想准备。柯月没想明白,我却想得明白。这一家别看是个麻脸,可人家也说了,人家没啥大指望,就盼着娶个媳妇把家撑起来。我说我不一定给你能生儿子,人家说了,男女都好,只要有个血脉就行。我觉得,这也能凑合吧,各取所需!”

莫暖暖皱眉:“你说所谓的把家撑起来,这是啥意思,还不就是指望着个女人洗衣做饭伺候妈,再打理这里里外外的家事!”

要她为了个成分,去伺候四个农村汉子和一个瘫痪老婆子,她是宁死不干的。

说到这里,她想到了什么,连忙解释了下:“当然了童韵你家顾建国不算,你婆婆其实根子里和这里的农民不一样,是个知识分子,人家讲究,也懂理,你嫁过去,是你命好。”

童韵听了,倒是想起顾建党的事来。

其实之前说合顾建党和刘瑞华这个事儿,她不太好张嘴。毕竟她和刘瑞华父亲那边家世各种都相当,也都是一起下乡的,如今沦落到这地步,自己先嫁了,嫁给顾建国。顾建国再不好,那也是年纪轻轻的头茬婚,而顾建党,兄弟两个没差别,却已经是个二茬了。

她总不能自己割了个头茬,却让自己好友去割这二茬的,提了这个,怕刘瑞华比较,心里不好受。

可现在听这刘瑞华和莫暖暖这意思,觉得这事儿真可以提提的,于是就咳了声,笑着说:“那什么麻子脸,配咱瑞华实在是不像样,也忒委屈了。其实说起来,我倒是有个想法,也不知道瑞华愿意不愿意,我就随口一提,这好歹也是个选择,看你自己了。”

莫暖暖听了,催着说:“你有啥合适的赶紧介绍,你看这人急的,你再藏着掖着,只怕这里都要去嫁个麻子脸伺候那一大家子去了!”

童韵这才提道:“就是我家四哥,你也知道的,前一段这不是才离婚么。他人倒是不错,识字,初中文化,性格随和,长得模样也不差,各方面都挺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前头媳妇留下两个孩子,这是个拖累。不过怎么说呢,这两个孩子在我婆婆屋里养着,家里人多,都会帮着看顾,如果真娶个新媳妇,万万不好太劳烦新媳妇的。”

莫暖暖一听:“这敢情行,说实话童韵的婆家,依我看,在这大北子庄生产大队也是数得着的好人家,嫁进他家,根本不用挑,怎么也比麻子脸一家四兄弟一个都娶不上媳妇的强!”

可是刘瑞华听了,却是微微诧了下,看了眼童韵,之后便低下头去,半天没吭声。

童韵见了,心里咯噔一声。

虽说是自小就认识的好姐妹,可以前年纪小,后来下乡就天天和土疙瘩为伍,琢磨的都是那庄稼活的事,彼此谁也没谈过想着找个什么样的人儿,就是偶尔谈起,刘瑞华也是和莫暖暖一样,张口就是不嫁。她们觉得早晚有一天会回城里去,不想嫁人栓死在农村。

如今这好姐妹对于男人到底是啥指望呢,嘴上说没有,但心里其实也有期望的吧,该不会人家任凭嫁谁,也不愿意找这二茬的吧?

莫暖暖看刘瑞华不吭声,也忍不住催:“到底咋啦?你倒是说话!”

莫暖暖原来也是个秀气小姑娘,现在说话动辄咋啦咋啦的,当地口音十足,这就是环境的力量。

刘瑞华咬唇,这才说:“你家四哥我知道的,人挺好的,就算如今离婚了带两孩子,人家要找,还不是分分秒找个好的,我这成分不好,说起来倒是不太配得上人家,还是算了,我再想想这个麻脸的事。”

莫暖暖跺脚:“咋就配不上呢,童韵,你说是不是,我觉得能配上。”

刘瑞华却固执地摇头:“罢了,这事儿就别提了,不合适。”

她执意说不合适,童韵也不好强求,毕竟是自己家的四伯,再推下去有点王婆卖瓜之嫌。

当晚回到家,童韵在做饭的时候顺便问了陈秀云。

陈秀云一边烙饼,一边遗憾地叹了声。

“别提了,我和他说了半晌,人家不吭声,最后你猜怎么着,人家说刘瑞华挺不错的,又是城里来的,是好姑娘,说他是个二茬,又带着两个孩子,不好拖累人家。还说一时半会不考虑再结婚这个事儿了!我好说歹说,人家愣是再没吭声。”

说着她心里还是来气:“我可真是气啊,恨不得一擀面杖打他,这可真没法子,这就是啥来着?对对对,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童韵听着,也是无语了,心说这两个人可真是说到一处去了,竟然都是怕连累对方,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当晚,躺在她家炕头上,童韵搂着自家蜜芽儿吃奶,旁边顾建国给拿着大蒲扇子扇风,她想起白天的事,忍不住和顾建国念叨。

“你说四哥到底怎么想的,真是觉得怕连累人家,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该不会嫌弃刘瑞华成分不好吧?”

顾建国挑挑眉,取来了一件短袖搭在了蜜芽儿圆滚滚的小肚子上免得她着凉,之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你说刘瑞华到底怎么想的,真是觉得怕连累四哥,觉得她配不上四哥,该不会嫌弃四哥是个二婚头还带两孩子吧?”

童韵听着顾建国这话,不由得噗地笑出声来;“真有你的!”

她这一笑,身子动了下,下面正吃得如痴如醉的蜜芽儿忽然发现咪咪没有了。她本来吃到迷糊处都要睡去了,如今骤然嘴里没了,吃奶气上来,嘴里不高兴地哼哼着,小胖脚丫开始踢腾。

童韵赶紧重新喂上了。

蜜芽儿嘴上叼住后,又用两只奶肥小手贪婪地捧住护住,这才心满意足继续吃起来。

顾建国低头盯着女儿那鼓起的小腮帮子,看她吃得那么美滋滋模样,便凑过去说:“让爹吃口呗!”

童韵听了,直接抬腿,轻轻踢了他一脚:“赶紧扇风去,不许偷懒,可别让她起痱子!”

蜜芽儿是个贪吃的,自己奶又足,以至于蜜芽儿吃成个肉团团,肉团团就爱起痱子,怕热,一旦第一个夏天起了痱子,据说以后总是爱起痱子,这可得注意点。

顾建国被踢了,没奈何,只好正儿八经地坐在那里扇扇子。

一边扇着,一边说:“其实我四哥和刘瑞华,倒是有些缘分,以前他还夸说这姑娘性情好,也能干呢,只是可惜,后来他不知道咋地和苏巧红在一起了,这也是孽缘!”

童韵听着眼前一亮:“是吗?那敢情好,看来四哥这里其实是没问题的,就看刘瑞华那边了……”

顾建国“嗯”了声:“这种事吧,你从中也就提一提,可别瞎搅和,万一人家嫁过来以后有啥不痛快的,还不是怨怪你这媒人!”

童韵点头,她知道顾建国说得是对的:“这我当然知道,不过瑞华不是别人,我打小就认识她,自然真心盼着她能嫁个好的,你说那一家子四个光棍的麻子脸,还外送一个瘫痪老娘,她嫁过去,那得过啥日子啊,我怎么也得为她想想。”

她回头有时间再试探下吧,如果能成,那自然是最好。刘瑞华性子各方面都不错,真嫁过来,妯娌四个都能处好,比那苏巧红强。

可是谁知道,童韵这边还没来得及再去试探刘瑞华呢,就开始秋收了。

秋收来了,棉花高粱玉米土豆啥的都要收了,又是一个忙碌的季节。

小孩子们照例放了十五天假,也拉开架势准备跟着大人大干一场,陈胜利照例开了一个全生产大队的动员大会,强调了这次秋收的重要性,什么战略性布局什么为了四个现代化什么为了新中国……他才从县里开会回来,一堆的新鲜词往外冒,听得大家晕头转向。

最后终于有人受不了:“说那些没用的干嘛,不就是要秋收吗,收棉花收高粱收土豆收玉米,咱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不用上面说,咱都知道!”

陈胜利:……

不过想想也是,大家伙也都不傻,当然知道得赶紧秋收,秋收了大家才有更多粮食吃。现在一年两季,初夏收麦子深秋收杂粮,交了公粮后都是大家伙的,谁能不卖命干活啊?

于是他也干脆不做啥了,挥挥手:“散会,秋收开始啦!!”

秋收的内容比起麦收来要丰富太多了,有些是费劲的,有些比较轻松,比如玉米需要掰玉米然后再用头把玉米秧子给一撅头一撅头地凿出来,这就需要力气,一般人真干不了。当然了也有些省力气的活,比如喜闻乐见的摘棉花,妇女小孩都能干。

大北子庄生产大队位于北方平原地带,棉花种植颇多,秋收时候,摘棉花就成了她们重要的秋收内容。

金秋十月,生产大队外一片片的棉花地,棉花地里的白棉花像小白云一样,开得柔软蓬松,雪白如絮,在太阳底下发出耀眼的光。

童韵带着草帽,挎着一个背篼,后面背着快一周岁的蜜芽儿,开始和妯娌以及侄子们一起摘棉花。

其实童韵很喜欢摘棉花这个活儿。她在城里的时候,从不知道棉花朵可以开得这么白而暄,摘棉花的时候用手捏着那软暄暄的棉花往外轻轻一拉,柔软蓬松的棉花就到手里来了。当然了这个时候你得用巧劲,不能傻扯,要不然会有根部的棉花絮残留在棉桃荚上,虽然只是那么几根根棉絮,可就怕积少成多。

用陈胜利的话是,这里浪费一点,那里浪费一点,社会主义的根基就这么被浪费没了。

陈秀云消息灵通,开始散播小道消息:“今年棉花大丰收,我听胜利说了,今年麦子上缴了公粮后,上缴指标已经差不多够了,咱们棉花可以少交一些,到时候各家都会按工分来,分几斤棉花。”

她这话一说,大家伙都振奋了:“真的?分了棉花,那咱家可以弹棉花去做被子了,我那被子好些年了!”

冯菊花也说:“如果能多分点就行了,咱家人多,缺布,要是能多分点就好了。”

虽然说有城里的谭桂英给顾家带来立伟立勇穿过的旧衣服,可是一茬一茬地往下传承这衣服,家里都是男孩子,调皮捣蛋的,难免磕磕碰碰,这衣服传两三个人就不太成样子了。

如果能多分点棉花,到时候弹了棉花纺线织布就好了。

他们农村人,轻易不能弄到布票,也不可能总去买布,还是家里的老粗布耐用结实又便宜。

蜜芽儿靠在自己娘背上,早被这暄软雪白的棉花给吸引地挪不开眼,这个时候听到说弹棉花纺线织布的,不由睁大好奇的眼睛。

这恰好被旁边的陈秀云看到了,不由噗嗤笑出来:“瞧瞧,咱们大人盼着分棉花,那里有个小人儿,瞪着两眼也盼新衣服呢!”

大家伙被她这么一说,凑过去看,果然见蜜芽儿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白棉花团团满是期待向往的样子。

当下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快分棉花吧,给咱蜜芽儿做新衣裳!”

~~~~~~~~~~~~~~~~~这一年,大北子庄的棉花算是大丰收,玉米棒子土豆啥的也都有了好收成。全都交到了生产大队的仓库里,这就到了算一年账的时候了。谁知道恰好生产大队的会计孙利民病了,好像是感冒,一个劲儿地打喷嚏,头晕眼花的,算账那是需要脑袋清楚的,他硬撑着了一两天,进度缓慢,说不行,让大队长陈胜利再找个人来帮忙。

可这一时半会哪里找帮忙的去,别的生产大队也是有会计,可人家也得算账啊。

陈胜利正急得跟什么似的,来找顾老太讨主意,顾老太当时正吃饭呢,摞下饭碗直接说:“这有啥愁的,现成的不是就有一个!”

陈胜利眼前一亮:“谁?”

顾老太指了指正打算收拾饭碗的童韵:“童韵,你还能记得以前的记账常识不?”


☆、第 44 章


现在这时候, 学校课程除了常见的《语文》《算术》《地理》《自然》等科目,还有诸如《记账常识》《手工业制作》等。

但是农村里教师资源匮乏, 那些什么花里胡哨根本用不上的记账常识啊自然地理啊, 大家都认为是“邪门歪道”, 或者称作“副科”,一般都不会用心学习也不用心教, 都主要把精力放在《语文》和《算术》上, 主要目的是以后能认字不当睁眼瞎, 以及卖买个东西不至于让人骗, 那就是不错了。

可是童韵是城里上的学, 人家那里是全面发展, 不光追求个识字读书, 《记账常识》这种,也就有专门的老师来教, 学习质量各方面都不是农村能比的。

“这个我倒是学过,现在多少记得一些。”童韵手里捧着一摞子要洗的碗说:“不过这么多年了,怕是忘记了,再说我也没实际经验。”

陈胜利哪管这么说, 他想着童韵这人心细又有文化, 性子又好,耐心, 比起那孙利民当会计强多了,现在趁着这个功夫,还不如干脆把童韵培养起来, 以后也是个得力助手,自己的亲信!

“得,有没有经验的就那回事呗,你知道啥是借,啥是贷不?”

“这当然知道,基本的概念嘛,借就是收了多少,贷就是出去多少。”

“这不就行了!”陈胜利一拍大腿:“妥了,你赶紧别洗碗了,跟我去,我让孙利民大概给你讲讲,你就赶紧开始给我算账吧。”

熬完这个秋收的账,从此你童韵就是咱大北子庄生产大队的会计了!

童韵就这么懵懵地被陈胜利拽上,直接去了生产大队的办公处,开始让孙利民给讲解那些账本。不看不知道,一看这账本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收了多少玉米大豆棉花,各家多少口人,各家多少工分,加加减减再来个除法,算算该交多少公粮,谁家该分多少。

童韵聪明,不过半天功夫,就上道了。

她也会打算盘,珠心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这些口诀背得也溜。

陈胜利看着童韵在那里写写算算的,那叫一个满意,这比那孙利民强一百倍啊,又是自家亲戚,放心。那孙利民当会计年头长了,总有点小私心,说不得过两年还琢磨着让他陈胜利下台,好让他亲儿子孙建设上场呢。

他早就想找个机会换掉孙利民,现在真是千载难逢良机。

于是在这次秋收后交公粮的时候,他赶紧打了一个申请报告,说了孙利民年纪大了身体不太行总感冒,说了童韵是下乡知青扎根农村一心为社会主义做贡献思想觉悟高,专业知识过关帐也算得好。

上面一听,哪有不允许的道理,当下批准了,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就此换了个会计,童韵也从普通下乡知青摇身一变成了“干部”,一个月有大概相当于十五块钱的工资呢!

当然最让人喜欢的是,从此后童韵就不用像大家伙那样下地干活挣工分了,当会计挣工分,又轻松又高工分的。

第一个月的会计干部当下来,童韵也累得不轻,没办法,走马上任就遇到了秋收,不过付出也是有收获的,最后一算账,她被分了好几斤棉花,一个人就分好几斤!

顾家这一家子自然是高兴,就连陈秀云这种都觉得与有荣焉,说起来就是:“我婆婆那边在小学当老师,弟媳妇也去当会计了,这一家子,哎,都上进,我以后也得上进上进!”

说得大家伙都笑出声来了。

顾老太自然也是满意,娶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生个漂亮的小孙女,她还有啥不满足的?为此,她特意拿出了十块钱,让顾建军去城里,找他大哥要了点票,痛快地割了肉,猪肉是八毛钱一斤,十块钱那就是十二斤肉。除了肉,还要了一瓶子老白干,全家人吃一堆奢侈的好饭菜。

吃肉,这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事,一年到头,能见到几次肉啊?这还是顾老太家日子过得好,你换个其他家,过年都轮不上几块肉吃!更不要说十二斤肉一口气给炖了,那更是见都没见过的阔气。

陈秀云面对那上等的五花肉,都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了:“这,这得好好做,咋做啊?”

旁边几个小孩子翘头围着,仔细地瞅着这五花肉:“这就是五花肉啊,这个能做成牛排不?”

陈秀云一愣:“牛排?那是啥?”

粮仓举手:“童昭舅舅说了,牛排是一种肉,可好吃了!”

陈秀云懵了;“那我就不知道了,牛排,是不是牛的排骨啊?我没听说过牛排怎么吃啊……”

旁边的顾老太听着这对话,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别听小孩子乱说了,这是五花肉,不能做牛排的,牛排那是西餐,不是咱随便能吃的。这得亏是家里,在外面可不能乱说,知道了吗?”

几个小孩子连忙高声手:“奶,知道啦!”

顾老太过去看了下这五花肉,最后说:“得,你们都歇着吧,今日个看看我的手艺!”

陈秀云一听,喜得不行:“可以啊,娘,你来做吧,你做出来保准好吃!”

顾老太瞪了陈秀云一样:“一边凉快去吧,就知道说奉承话,你可学着点吧!”

陈秀云笑:“好好好,我得学着点!”

于是这一日,顾家是顾老太掌厨亲自做红烧肉。本来大家伙也没啥大指望,反正是肉嘛,肉好吃,肉怎么做怎么好吃,肉能难吃吗?至于怎么好吃,他们也想不出,反正就是香,香喷喷的,满嘴流油的香!

谁知道待到顾老太做出的红烧肉端上了桌,大家都看傻眼了。

端上来的这半锅的红烧肉,是那种色泽艳丽亮闪闪的红,汤汁浓郁,肉块饱满,香气一股子扑到鼻子里,馋得人流口水。

粮仓咽了下唾沫:“这,这就是红烧肉?”

童昭也被请过来了,竖着大拇指夸赞:“这个红烧肉可真标准,这就是地道的红烧肉,伯母好厨艺!”

顾老太呵呵笑:“多年不做了,也就这样吧,随便做做,可能味道不太好。”

她还谦虚……

这时候,别说小孩子们已经看直了眼,大人们也都挪不开目光,大家盯着那红烧肉,心里震撼啊!

原来同样是肉,还可以做成这样,让人看一眼就要流口水?

“我来说两句吧,今天主要是庆祝咱童韵当了生产大队的会计,以后咱童韵就是公家人,就是拿工资的了,就是咱生产大队的干部!为了这个,咱们庆祝下,吃一顿好的!”

“娘,这都是多亏了你!以后我那十五块钱,就交给娘你来保管。”童韵笑着这么说,其实这能记账的,挖掘挖掘总是有,别的不说,只说知青里,总该有合适的人吧,只是人家陈胜利未必信得过而已。

说着间,她就掏出了第一次发的九块钱。

因为没干够一个月就发钱了,只有九块。

“说啥呢,这是你自己本事,要不然再怎么样也白搭!”说着间,她把那九块钱接过来,却取了六块,留下了三块重新给了童韵。

“咱们家的人都上工挣工分,不过你这会计的活,比其他人挣的工分要多许多。这其实是你自己的能耐,所以家里也不好都给你收过来,但是若说不收,也不合适,毕竟别人都上工给家里做贡献,你也得贡献,每个人都得贡献。所以我说,你一个月的十五块,自己留下五块钱,随便买点啥,当私房钱,至于剩下的十块,那是这个家的。”

说着间,她问大家伙:“你们觉得如何,我这个决定,你们有啥意见,尽管提。”

大家伙听着,哪能不满意呢!人家童韵能当干部当会计那是人家本事,自己想当都当不成,现在童韵当了会计干部,一是能有更多时间照顾家里,相对来说陈秀云冯菊花都轻松一点了,二是能挣钱,一个月十五块钱中有十块给公家,那十块折算下来,可比他们吭哧吭哧在地里上工要划算多了!

说白了,童韵当了干部,她们只有沾光的份,没有吃亏的理儿。

“公平,公平,我们完全没意见!童韵留下几块钱自己花,那都是应该的,多劳多得!”

顾老太看着大家伙一致赞同脸上喜气洋洋,不免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苏巧红。她想着,如果苏巧红在,不知道又得瞎想什么了。现在离婚了,真好,省的成天有个人在那里瞎算计。

那种人,怎么算计她都觉得自己吃亏了。

“好,那就不说啥了,咱吃肉,红烧肉!”顾老太满意地下令了。

顾老太这么一下令,底下大男人小伙子还有几个媳妇,那自然是伸着筷子赶紧吃。

有一句话是,吃肉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吃肉能不积极吗?

大家伙把这红烧肉吃进嘴里,一吃之下,那真是闭着眼儿咂摸滋味,半天才出来一句:“好吃,太好吃了!”

口感肥而不腻,软糯香甜,到嘴里都不用嚼,使劲就化开了,那叫一个香那叫一个甜,那叫一个松软。

别说其他人吃得都忘乎所以,就连童昭这种偶尔会想起当年“牛排”滋味的高品味人士,都不由得在咽下第一口后,敬仰地望着顾老太:“伯母,这真好吃,五星级大厨水平,好吃!!”

顾老太笑呵呵:“随便吃,随便吃,今天肉管饱!”

这一家子敞开肚子吃红烧肉,吃得那叫一个满口香美啊,大人小孩一个个都吃了个痛快,就连蜜芽儿,也被喂了好几大块。

童韵把红烧肉捣碎了,弄成肉泥泥,配上难得一见的精细白米,搅和一下,直接喂给了蜜芽儿。

蜜芽儿小嘴吧唧吧唧,吃得香甜,张嘴“啊啊啊”,吃了还要,吃了没够,张着那红嘟嘟小嘴儿讨食吃,那小馋样儿,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吃过红烧肉,顾家几个儿媳妇开始收拾盘子碗的,小孩子们要出去玩,陈秀云还特意叮嘱:“出门记得把嘴上的油擦干净,别让外人看到咱吃肉了!”

小孩子们都齐声说:“知道啦!”

各自用手一抹,把嘴上抹了,又把手放土里去搓,搓来搓去,油就没了。

童昭抱着小肉墩蜜芽儿,坐在那里陪着顾家几个人说话,看着这情境,难免一乐呵,他是城里长大的,从小母亲对他和姐姐教导严格,真没见过这场面,现在看小孩子们这样,就觉得特有趣。

顾老太却是想起一件事,笑着问:“童昭,就咱生产大大队要去外面买粮食种子的事,你怎么看?”

秋收过后,把地打理打理,耕耘之后,就得开始播种了,这样来年才能有个好收成。往年大家都是自己从粮食里面留出来年的种子来,可是今年孙建设提了个建议,说是他有个亲戚在汝州,汝州那块有人卖粮食种子,那种子能种出寻常产量三倍收成的麦子来。

“如果咱们买了那种子,那咱以后就能人人吃白面了!”孙建设在生产大队全员会议上,是这么说的。

他描述的前景实在是太美好,以至于大部分社员都投票要求去买种子。

“这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凡事要讲科学依据,为什么这个种子能种出三倍的产量来?这种子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发了200个红包你收到了吗……

另外就是从今天开始两更了,每天两更,一更是早上10点,一更是下午15点。ps其实没有偷工减料,内容还是那些,只是三更变成两更了,字数一样。


  ☆、第45章 第 45 章


  第45章风雨飘摇

  童昭虽然平时嬉皮笑脸的, 可是一谈起这正经事来, 马上严肃起来。

  顾老太看着童昭这样,也是皱眉,点头说:“我想着也是, 这粮种的事, 关系到咱们来年的公粮和口粮, 万一出个什么事, 那就麻烦大了。还是得好好商量下, 要不这样吧,今晚咱们生产大队还得开会, 到时候咱们都提提。”

  “好,回头找到胜利哥, 咱们都说说。”

  正说着话, 就听到村口大喇叭开始响起来陈胜利的声音, 那声音因为经过了扩音器喇叭的声音, 而显得有点机械感:“开会了, 开会了, 全村的男女老少, 吃过饭都到办公处外面的场院上来开会。”

  于是当晚生产大队开会,全体社员都在场,童韵因为现在是生产大队的干部, 也得跟着提前张罗, 就坐在前头帮着搬凳子摆椅子, 再帮着调试那大喇叭。

  妇女们拿着针线顺便缝缝补补唠嗑, 男人们揣着手站一旁听着,也有成分不好的,比如刘瑞华,这就得站在生产大队干部的一旁,低着头,耷拉着脑袋,脖子里再挂一个牌子。

  刘瑞华模样长得不差,不是童韵这种秀气白净的好看,是那种阳光明朗的好看,原本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平时大家伙也都挺喜欢,没想到突然首都的家里出了事,成分不好了,就得站旁边挂牌子。

  有些妇女就不太看得下去了,对陈胜利叨叨说:“胜利,你说这至于么,一个姑娘家的,干嘛让人家丢这种脸?”

  这是最朴实的想法,她做错啥事了,非让人家那么样站着?

  陈胜利也没法,只好压低声音说:“嫂,这话不能乱说,这是上面意思,家里成分不好,就得站着,要不然上面万一问起来,我这里也不好交待啊!”

  其实上面的道道还挺多的,得写检查报告,得戴高帽子,得游街示众,可是他们这犄角旮旯的小生产队,谁有心思弄这个,就只好是开会的时候挂个牌子站一站了。

  “上面这是啥意思?这不是折腾人吗?”

  陈胜利更无奈了,左右看看,小声嘘了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咱可不能轻易同情,这是立场问题!”

  哟,这还立场问题?

  其他几个妇女不由得噗嗤笑起来,噗了陈胜利一脸,不过也就没再说啥。

  陈胜利说了个立场问题,得了一脸嘲笑,没法,谁让现在是这年头,赶上了,当下也只好走到前面椅子上坐下,清清嗓子准备开会了。

  “今日个找大家过来,主要是想说说现在这粮食种子问题,大家伙也知道,现在赵辉煌和孙建设吧,这两位意思是提议咱们生产大队也要学习下其他生产大队,去买高产量种子。可是我估摸着,这高产量种子,咱们谁也没种过,也没听说过,不知道这是咋回事。你们说,咱们是缓一年看看其他生产大队啥情况,还是说现在就也跟上啊?”

  下面人们看到说起了正事儿,纷纷七嘴八舌议论,有人说得赶紧跟上,也有人说这种事可能不靠谱,还是等一等吧。

  最后那孙建设站起来说:“各位同志们,各位社员们,我是提议咱们去买种子的,我知道你们担心,怕这种子有问题,怕咱伺弄不好这高级种子,可是你们想啊,其他生产大队人家傻啊,其他生产大队也在买这种子!人家今年就要种,人家种上了后,明年夏天就要收麦,到时候你收一箩筐,别人收三箩筐,你想想,你心里啥感觉?你不想收三箩筐吗?你不想让家里媳妇孩子吃上精细面吗?你还想吃红薯面高粱面窝窝头吗?嗓子辣得疼不?这种罪还想受吗?不想受这罪,咱就得跟上,要不然晚一年,就得多受一年的罪!”

  孙建设是会计孙利民的儿子,这人挺会说话的,说起话来唾沫星子喷人一脸,不过确实话很带劲,下面响起了一片掌声。

  就有人大声吆喝:“好,说得好!咱也要让媳妇孩子吃-精细面,咱也要顿顿吃白面馍馍,咱还要吃挂面!天天吃-精细好挂面!”

  顾老太看着这情景,不由得站起来:“孙建设同志,你说的话很在理,大家伙都盼着能多收粮食,让家里人吃饱饭,谁不想呢?可是你说,这种子万一有个啥问题,咱收成反而不好了,大家该怎么办?先让别的队种,咱们等一年,也就一年时间,真行的话,咱们马上就跟进,这样不好吗?”

  她这一说,顿时群众热情被浇熄了一点,说的也是啊。他们种了这么多年的庄稼了,没听说过有这么好的种子,竟然一下子能三倍产量,万一是骗人的,万一是不行呢?

  这小麦可不比其他,小麦周期长,头年秋天种下,第二年夏天才能收,万一不行,到时候可是大半年功夫就浪费了!

  这风险太大了。

  人群中嘀嘀咕咕的,已经有妇女表示:“咱还是听顾老师的吧,顾老师有文化,见识多,兴许这玩意儿真不行,咱们且缓缓吧。”

  陈胜利见此,也咳了声,站起来说:“顾老师说得有道理,我们伟大的领袖说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那个啥吧……”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语录好像不太应景,不过好像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说老实话,我是生产大队队长,我也想咱们社员过上好日子,吃白面馍馍,□□细挂面,我不想吗?我比谁都想!可是我是生产大队队长,就是咱这个船的掌舵人,我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听风就是雨,凡事大家伙想不到的,我得多想想,要不然我怕一个不小心翻船了,大家伙喝西北风去!顾老师刚才说得很在理,这个三倍产量的种子,我总是心里犯嘀咕,觉得咱们生产大队应该再等等,咱们这辈子还很长,先等这一年,又咋样?”

  他这番话,有情有义,言辞恳切,社员们听得一时沉默了,最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有一些人点头。

  那孙建设见了,站起来笑了笑:“陈大队长,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还很长,庄稼地种起来没个尽头,一年又一年的,现在就是拿出一年来试试,看看咱能吃上白面馍馍不,这咋就不行了?我们伟大的领袖说了,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得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咱们放开胆子开,拼命干它个大半年,我就不信这地不能给咱一个大高产!”

  他这话激情昂扬,说到最后还压了一个韵,是个顺口溜。

  原来犹豫了的人们,又沸腾了,大家伙眼里发光,纷纷说:“对对对对!”

  陈胜利皱了皱眉头:“同志们,你们听我说……”

  奈何下面的人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队长,投票吧,投票决定吧!”

  旁边赵辉煌也跟着起哄:“对,投票,民主的才是最好的!”

  陈胜利无奈,看了看下面的顾老太,顾老太摇头,没说话。

  没办法,大家都沉浸在三倍粮种,试试就试试吧,于是开始投票了。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的投票中,顾建党站在靠窗户的位置,透过吵吵嚷嚷的人群,向前面站台看过去,就在那里,刘瑞华耷拉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站着,脖子上挂着个牌子。

  挂着牌子的人是不能抬头的,也不能有啥小动作的,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弯着腰,耷拉着脑袋。

  哪怕你腰酸了,也得弯着。

  站台上的刘瑞华,其实早已经麻木了。人们或许关注她了,或许没关注她,可是她站在那站台上,挂着那牌子,她会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看她落魄看她丢人,眼里带着嘲笑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一切。她想在周围筑起一堵墙,挡住这所有的一切,来保护自己脆弱的心不受侵扰。

  而就在这时,有一道目光,仿佛透过所有的纷纷攘攘,向她望过来。

  她犹豫了下,鼓起勇气,微微抬起头,望向那个地方。

  是顾建党。

  他正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带着些许的怜悯。

  然而就是那点怜悯,让她仿佛烫到一般,慌忙把视线挪过去。

  她不想被人怜悯,也不想拖累任何人,她只想痛快地嫁人,嫁给一个麻子也行,彼此来一场互取所得的交换。

  如此,她不欠任何人的。

  ~~~~~~~~~~~~~~~~~

  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就这个粮种问题进行了全生产大队的民主投票,投票结果出来了,孙建设笑了,陈胜利脸上难看了。

  陈胜利叫陈胜利,可是这次他没取得胜利,他败给了孙建设买粮种的提议,社员们还是希望去购买这个三倍产量的粮种子。

  散会前,孙建设拍了拍陈胜利的肩膀:“胜利,你是大队长,按说这话不该我说,可是有时候你也太退缩不前了,敢干敢拼,才能带着我们社员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这话说得好听,可任凭谁都能看出,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这里没有硝烟,却是一场战争,两个年轻人为了这生产大队的至高权利而进行的你死我活的较量。

  陈胜利笑了笑:“你说的是,我以后注意,领袖说了,要听取人民群众的声音。”

  他虽然在笑,可是大家伙都知道,他现在心情好不了。

  在场所有的社员都看出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较劲,大家多少有些不自在。

  生产大队队长的任命是三年一次,每过三年就要选取生产大队队长,明年陈胜利任期到了。显然孙建设很想当这个生产大队队长,他爹是会计,他家各方面不错,成分也好,他也有文化,确实是够资格的。

  之前他通过他爹,已经开始撺掇这件事了,可谁知道陈胜利来了一个釜底抽薪,竟然让他爹下台了。

  他心里憋着气,就想夺陈胜利这个生产大队队长的职位,也好让他知道,到底是姓陈的厉害,还是姓孙的威风!

  等到散会后,陈胜利过来顾家坐,顾老太让儿媳妇点起煤油灯,豆大的灯苗苗旁,陈胜利一脸沉重。

  “婶,你说这事儿,真靠谱吗?”陈胜利心里还是存着疑虑。

  这什么三倍产量的粮食种子,只听人说过,可是没见过谁家种出这个来了,万一真有问题,那岂不是一年的功夫白瞎了?

  “这个事儿吧,不能说咱们没见过就不存在,毕竟咱们没见过的事多了去了!”顾老太想了老半天,慢腾腾地说:“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个什么种子,就算没有三倍产量,那两倍产量,普通产量总归有的吧,无论啥种子,孬的好的,只要种下去,总归能产粮,能够产粮食就没啥。再说了,十里八村,又不是咱生产大队独一份,跟着大流走,虽然沾不了大便宜,但也吃不了大亏。”

  这也是顾老太多少年的经验教训了,凡事不能太出挑,总是要跟着大家伙走。比如人家叫粪坑,你就可以考虑叫粪堆,别人叫保家,你就干脆叫卫国,千万别想着搞特殊化,枪打出头鸟,你搞特殊化,最后人家就特殊搞你!

  陈胜利想了想:“婶说的也是……”

  其实不是又能如何呢,大家伙投票决定的,这就是民主,既然都已经民主了,那就得照着办,不能搞啥一言堂,他陈胜利这事儿说了不算!

  顾老太想了想,又说:“对了,赶明儿你去县里,去找你建章哥打听看,他在县城里,见识得多,你也去问问他。”

  陈胜利点头:“行,婶,就依你的办!”

  陈胜利走了后,顾家的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这个种子的事儿,最后看得出,大家其实都不太看好,往年也没听说啊,怎么今年突然就冒出这么个种子,一家人心里都存了疑惑。

  不过最后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生产大队不是他们顾家开的,他们觉得这事儿可疑,也做不了主。最后还是顾老太说:“甭想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上工!这个根本不算啥,啥种子都是种,种下去长出粮食都能吃,咱还是老老实实干活要紧!”

  大家想想,可不是么,太麻烦的事也轮不到他们操心,还是本分干活吧,也就散了。

  当晚童韵给蜜芽儿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又添了点水两口子都洗过了,这才钻进被窝。

  现在天已经凉了,不过又没到冷的地步,晚上洗干净了钻热乎乎的被窝,格外的舒坦。对于顾建国来说,这一刻就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候了,钻进暖和被窝里,闻着女人身上那香甜的气息,再搂着那软绵绵的身子。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这个吗?

  顾建国抱着童韵亲:“媳妇真能耐,媳妇都开始挣钱了!”

  童韵拿手指头戳他:“就知道甜言蜜语冲我说好听的!”

  外面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大炕上来,童韵面色如脂,秀腻可人,顾建国忍不住低头狠狠啄了一口:“不对媳妇说甜蜜话儿,那对谁说。”

  童韵咬着唇笑:“光说不行,还得来点实际行动,我可是咱家大功臣。”

  她并不是一个爱表功的人,不过对着自家男人,这个时候总想撒撒娇,表表功嘛。

  顾建国自是明白的,不说其他,只说现在揣兜里那三块钱,就觉得热乎乎的让人舒坦。

  顾家的所有资源包括钱啊物啊粮食啊,都是交到顾老太手中进行分配的,晚辈们该吃什么,该得多少,都是由老人家说了算。没办法这个时候资源匮乏,单个家庭抗风险能力也小,只有一大家子在一起,共同劳作共同挣工分,再一起享受劳动果实,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整个家族的人不挨饿。

  顾家是这样,生产大队的其他家也是这样,大家伙也都从来没有质疑过这种模式。

  在这种情况下,小两口手里是没什么多余的钱的,哪来的钱啊,钱不可能空手变出来的啊。所以绝大多数小两口手头是没什么钱的。

  可是现在,童韵谋了这个会计的干部职位,那就意味着以后每个月都有五块钱进账了。

  五块钱不算多,可多少也是钱,积攒下来一年六十块,六十块也能干大事!

  顾建国摸索着那三块钱,小声地问童韵:“咱这钱藏哪儿啊?”

  童韵抿嘴笑:“藏凉席底下吧!”

  大炕上是先铺着凉席,凉席上面才是铺盖褥子,铺凉席底下压着,轻易丢不了。

  顾建国笑:“好,那就藏这里!”

  藏好了钱,两口子搂在一起,就开始琢磨这事儿。

  “咱们这钱,慢慢攒下来,你说应该买个啥啊?”顾建国展望将来。

  “攒多点,先给童昭买个啥吧,他对蜜芽儿用心,有啥好东西忘不了蜜芽儿,咱该给他买个啥。”童韵这么说。

  “是是是,童昭对咱蜜芽儿好,又给咱带来那么多好吃的,咱该谢谢他!”对于媳妇说的话,顾建国是永远没啥意见的。

  “给童昭买了后,再攒下来,当然是给咱蜜芽儿花。”

  提起蜜芽儿,童韵的语气都是温柔的,低首看看熟睡的女儿,那娇憨的小脸蛋,那攥起的小拳头,那微微撅起的肉嘟嘟小屁股,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肯定给咱蜜芽儿花,可给她买个啥?要不买件新衣裳?还是买点好吃的?”

  “这个……”童韵哪想那么多啊:“不知道,看看再说吧,买吃的,就怕家里其他孩子馋,还是买个女孩儿用的吧,他们想馋都没得馋。”

  毕竟家里孩子太多了,九个孩子呢,如果要分给其他孩子,那就不能厚此薄彼,分来分去,最后根本不可能让自己女儿享受到啥。

  童韵心里还是有点小自私的,希望每个月的五块钱能让自己女儿得实惠。

  两口子叨叨咕咕,想着以后有了钱的日子,最后连给蜜芽儿买花戴,买糖糕吃都已经想到了。

  蜜芽儿其实根本没睡实在,她半梦半醒的,就听着爹娘在那里说起什么好看的头花,什么甜滋滋的糖糕,还有香喷喷的鸡蛋糕……

  她忍不住口水往下流,小舌头吸溜吸溜舔了舔嘴唇,嗯……这个梦真好,美滋滋的。

  还是接着继续睡吧~~~

  蜜芽儿小身子动了动,抱住她娘的香喷喷胳膊,继续呼呼呼去了。

  在蜜芽儿睡着后,两口子还在继续说话,他们又提起了傍晚这次开会的事,粮食种子的忧虑,以及未来的种种变动。毕竟陈胜利和孙建设之间的斗争,也会牵扯到童韵的职位。还有就是这粮食如果真不能大丰收,会影响全村人的口粮。想一想,未来不知道多少不确定,也是让人不能心安。

  秋天的夜晚,不知道啥时候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雨水打在了压水井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秋风再吹过来,那嘀嗒声又变成了扑簌扑簌的雨淋声。

  童韵和顾建国紧紧搂着,在外面的阵阵沁凉中听着对方的心跳。

  不管这个世道如何变动,不管一路走来将是怎么样的风风雨雨,他们是两口子,永远会躺在一个炕头上,钻到一个被窝里,互相拥抱,分享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携手共同走过未来将面临的一切。

  贫也好,富也罢,日子都将这么过。

  ~~~~~~~

  而就在这两口子的旁边,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男人却辗转难眠。

  他躺在炕头上,一个人,孤零零的,两手枕在脑袋下头,微微翘着两条大长腿,脑子里一个劲地想起白天的事。

  这么多人开会,一个姑娘家,挂着个牌子,就那么罚站在那里,还得弯着个腰,耷拉着个脑袋。

  当时她好像抬起头,看到了自己在看她?

  她好像很不高兴,看到自己后马上别开了眼神?

  顾建党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半宿。

  不过最后,他突然清醒过来,狠狠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子。

  想啥呢,根本不合适,不可能!

  他有两个儿子要照顾,如果真得再娶一个,难免还要生,再生了孩子,那猪毛和牙狗呢?虽说母亲和嫂子弟妹都对他们好,可是到底不是亲爹娘,这世上有啥能比得过亲爹娘?

  顾建党这么想明白了后,闭了一会眼,也就不再想了。

  他还是琢磨下怎么多挣工分,好给家里改善条件吧。


  ☆、第46章 第 46 章


  第46章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陈胜利去到县城里, 向顾建章打听过后, 知道这一次粮种子的事,其实不只是他们这个公社,还涉及到其他公社。

  全县城七八个公社, 几十个村庄, 全都牵扯在内, 开始用这个新粮种子。

  陈胜利才算放心了, 放心过后, 多少有些惆怅。

  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纠结,他当然是盼着大家伙能用上好粮食种子, 多产粮,以后吃上白面馍馍, 所以他是真心盼着这粮食种子真得如同传说中那么神奇的。

  可是另一方面, 如果这个粮食种子是真的那么好, 那孙建设的威望会瞬间超越自己, 明年选举大队长, 他是铁定没戏了。

  “算了, 作为人民选举出来的大队长, 我不该有这种私心,谁当大队长不一样,只要社员们过上好日子, 我不当这个官也行!”他咬着牙, 这么对自己说道。

  陈胜利想明白了这个, 开始商量着派人去买粮种子了, 讨论了一番,派出去的人是赵辉煌和孙建设,他们两个在新粮种子上最积极,当然他们去。

  于是陈胜利开了介绍信,找了公社里盖了章,又准备好路费盘缠和买粮种子的钱,就这么打发他们上路了。

  而这个消息传到顾家人耳中,顾老太和几个儿子也是松了口气,粮种子没问题就行啊,粮种子没问题,来年他们吃大白面馍馍,过上好日子。

  因为这粮种子还没到,不能急着开始播种,生产大队的地又都给耕过了,所以大家伙最近倒是不忙了,不忙了就有时间开始忙活下家里那些事。

  家里颇分了一些棉花,顾老太是计划着用这些棉花做衣裳的。先找弹棉花匠把这棉花弹过了,弹过的棉花比没处理过的棉花蓬松白喧许多,弹棉花的时候,棉絮飘飞在了房梁上砖缝里,飘到了人脸上头上。

  陈秀云是过精细日子的人,便把那些小碎棉絮一点点都捡起来,揉成团儿,再给弹进去。

  “别看这点小东西,也能纺一根长线呢!”

  棉花弹好后,成了一层棉花胎,雪白柔软蓬松,接下来就开始纺线了。

  纺线这个活是个技术活,是农家女从小必备的本领,不过从城市里来的娘显然是不会的。蜜芽儿对纺线这件事充满兴趣,总是忍不住盯着去瞧,毕竟这是每日循规蹈矩的生活中少见的乐趣和稀罕事。

  陈秀云和冯菊花见她看得这么津津有味,便干脆把她放在了炕上,让她扶着墙学走路,自己和冯菊花便伸腿在炕沿上纺线。

  她们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纺车,一个像轮胎大小的圆轱辘扯着棉线,一头连着个锥形的棉砣,另一边则是连着一团儿棉絮。

  陈秀云干活利索,她一手捻捏着微潮的棉絮,一手握着那纺车把手,纺车转一转,就慢慢地把手里的棉絮给扯出,没扯出前还是棉絮,扯出来就成了线。

  线开始的时候还比较蓬,绕过纺车,转一圈,扯一扯,再出来就是常见的棉线了,出来的棉线直接缠在了另一头连着的棉砣上。

  这件事对于小小的蜜芽儿来说,无异于一个神奇的游戏,以至于她往往忘记了要走路,就站在那里,眼睛跟着纺车转。

  童韵在厨房烙饼呢,外面下着秋雨,她端着一摞子饼进来,刘海上还沾染着一点雨星子。抬手擦了擦额头,就见自己女儿那圆碌碌的黑眼珠随着那纺车,转啊转,转啊转,见了这情景,她不由得噗地笑出来。

  “小蜜芽儿,等你大了,也跟着你伯母学纺线吧!”

  冯菊花回头一看蜜芽儿那眼巴巴的样子,也是笑了:“瞧你娘,说的这叫啥话,咱蜜芽儿长大了那得是读书识字进城吃供应粮,哪需要学这个!”

  纺线过后就开始织布了,顾家只有一台织布机,只能一个人织布,这种情况当然又是陈秀云来织了。

  潮湿阴绵的秋日里,陈秀云在最宽阔的正屋里摆开偌大的织布机,唧唧复唧唧,开始织布。织布机纺织出来的布厚实平展,摸起来舒服,夏天铺的话凉快。后来人们生活条件好了,这种织布机织出来的粗布也就不用了,不过在这个时代,家家户户都会自己织粗布,织出来后是窄幅的,几块那么一拼,做成一大块,铺在大炕上,平平展展的条纹布,看着就舒心。

  陈秀云这次织出来的布做了两个大床单,剩下的全都是要给家里孩子做衣裳的。

  男孩子们这辈子还没穿过新衣裳,都是从谭桂英那里拾过来的旧衣裳,顾老太的意思是家里条件也不算差,也让他们知道下穿新衣服的滋味,特别是几个大的,现在上小学了,过几年就要去镇里上“完小”了。

  所谓的完小,全称应该是完全小学。因为生产大队里的小学教师资源匮乏,也付不起那么多钱请老师,这种情况下生产大队里小学只有部分年纪,比如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只有一到三年级,再往上,孩子大点,就得去镇上的完全小学上了。

  去了镇上,再天天穿补丁衣裳,怕人家笑话。

  给男孩子们做了衣裳,自然也少不了给蜜芽儿做。

  蜜芽儿马上就要满一周岁了,一周岁生日在农村是个大事,按理得好好办的,谭桂英那边最近忙,早早地捎来了蜜芽儿的周岁礼,是一套崭新的运动衣。

  带着红蓝条的运动衣,穿上后,蜜芽儿看着洋气又好看,顾老太都忍不住夸说:“像个大孩子样儿了!”

  说是大孩子,其实蜜芽儿走路小胖屁股都一扭一扭的,嘟嘟噜噜,像个小胖鸭子在摇摆。

  陈秀云她们把布织好后,找了压箱子底的衣服样子,开始裁剪,家里男孩子人手一件,剩下的都是蜜芽儿的。

  蜜芽儿这次一口气做了一套棉裤棉袄,一套外穿的大外套,还有个小被子。

  她最喜欢的是那个小被子,染成了粉红花儿,在这个年月的农村很少见,看着鲜亮喜气。她抱着小被子在怀里,只觉里面的棉花蓬松柔软带着太阳的香味,还有那布料,亲伯母一手织出来的,粗糙却舒服。

  她那小胖腿儿划拉着快走几步,欢快地扑到了小被子上,栽了一个狗啃地。

  不过摔倒在小被子上的她,贪婪地抱着小被子,死活不起来。

  小被子啊小被子,这是我的小被子,她搂住后就死活不放开。

  她三伯顾建民恰好在,凑上前去,故意扯了扯那小被子:“蜜芽儿啊,伯没被子盖了,你把你的小被子借给我吧?”

  蜜芽儿抬头瞅了眼这三伯,她当然知道这三伯是逗她的,她又不傻,知道这被子小,大人根本没法盖。

  可是可是可是这是她的被子啊,她情不自禁地搂住,怎么也不肯放开。

  逗也不行,开玩笑也不行,反正她的被子她不让开。

  大家看到她那贪婪小模样,顿时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要出来了。

  蜜芽儿埋头在那新做的小棉被中,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她怎么这么小气呢,于是又扯着那棉被,要去送给三伯。

  谁知道她小胖腿儿根本没那么灵活,小身子也矮矮的,扯着棉被往前走路,便自己被自己绊倒,直接栽在炕头上。

  冯菊花冲过来将她抱起来,其他大人却是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得……她这么小的人儿,还是安分点吧,蜜芽儿无奈地这么想。

  就在家里的面纱做成了新衣服的时候,买粮种子的赵辉煌和孙建设终于回来了,他们满载而归,喜气洋洋。

  生产大队去接的时候,是雇了三辆驴车去的。

  他们把自己得到的好消息分享给大家伙:“不光是咱们生产大队,是咱们县里,甚至隔壁县里,都开始用这个粮种子了!”

  “你们瞧,这可是好种子啊,颗粒饱满,个头比咱们自己的麦粒要大这么多!”

  大家伙一看,嗬,可不是么,这一看就是好种子,这样的麦粒,一个能顶他们两个,如果以后自己的庄稼地里都结出这样的麦粒,那确实能够吃饱饭了!

  整个生产大队里的人都为之振奋了,大家伙互相传着这个好消息,孙建设和赵辉煌绘声绘色地和大家说起买粮种的经历,遇到了什么人,差点如何如何被骗,他们怎么勇猛地逃脱了,最后怎么抢到了抢剩下的粮种子。

  当然了也提起这一路吃了什么苦,又遭了什么罪。

  大家伙对他们感激不尽,觉得这次他们立了大功,成了大北子庄生产大队的功臣。

  甚至于连那下台的会计孙利民走路都腰板挺直了。

  他不是会计了,可是他儿子厉害了,厉害大发了,明年如果换生产大队长,他儿子大有希望!

  比起孙利民的得意洋洋,陈胜利颇有些蔫,不过蔫归蔫,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他赶紧召集大家人们行动起来,开始播种这得之不易的种子。

  毕竟因为买种子的事,其实已经有些耽搁了,得赶紧种,种下去,明年夏天才能收获这神奇的三倍粮。

  新买的粮食种子种下去后,大家伙总算松了口气,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来年大丰收了。大老爷们小媳妇老太太的,在村口井台旁边的石磨子上坐着闲扯的时候,不免说起来明年的白面馍馍,一提嘴里都流口水的。

  啃着那红薯面窝窝头,流着口水,对自己说,再等等吧,再等等,明年就有大白面馍馍吃了!

  好日子就在大家的心头飘啊飘的,一天天过去,眼看过了年,开了春,就要进入夏天,满地的麦苗绿油油地疯长,一眼看去,麦浪犹如一片绿海,在风中阵阵浮动,那可是充满诗情画意啊。

  大北子庄的社员们仔细地研究过这个麦子,他们发现麦穗比起以前种的麦子要大许多。这个发现让大家激动不已,想着说这果然是优质高产的麦种啊!

  大麦穗啊大麦穗,里面就要长出大麦粒,大麦粒变成大白面馍馍吃进嘴儿,光是想想就美滋滋!

  对于一眼就能看到的这大丰收,大家伙自然满腹期待,而这其中,那孙建设比起别人更为迫切,等麦收过后那段农闲时候,就到了重新选举大队长的时候了。

  他想到这里就激动,有时候甚至路过那生产大队的办公处,看着里面的窗户和椅子桌子,他就可以想象自己坐在那里面的情景。

  他孙建设,胜券在握。

  而比起孙建设的满腹期待来,陈胜利却像是被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他心里确实为大家伙即将到来的白面馍馍而高兴,可是他自己怕是要卸任了。

  他干了三年生产大队队长的职位,现在终于要重新当回一个老农民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向童韵交待当会计的事,以及其他各种。

  “你别担心,你是县里批准的会计,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毕竟顾老师的情面在这里。”

  孙建设也是顾老太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他再折腾,也不敢拿童韵怎么样。

  “胜利哥,其实也未必,你别多想,这几年你做事怎么样,大家都看在心里。”

  “算了,我也不想干了,干着没劲。”

  至于为啥没劲,陈胜利也不知道,可能还是觉得自己无能吧,没能让大家吃上白面馍馍。

  而对于大人之间的那些帮派斗争,蜜芽儿有时候支起耳朵来也想听听,奈何得到的信息都是零散的。她听说啥三倍产量的粮种子,琢磨来琢磨去,还以为袁隆平提前出世了呢。

  可是袁隆平做的也是水稻,不是麦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了,蜜芽儿就算知道怎么回事,估计她也没办法去改变什么,毕竟就连顾老太和陈胜利都没法改变的事,她又怎么可能做到阻拦这注定的一场劫难呢!

  小小的她,已经快两岁了,走起路来比之前稳定许多,基本不会摔倒了,这让她很兴奋,每天都勤于练习走路。

  从自家大门洞外,一路小跑,两只小肥腿儿像个小马达,颠颠地跑到胡同口,再从胡同口跑回来,这就是小蜜芽儿的训练场。

  顾家的两个男孩子,一个黑蛋一个猪毛,都是三岁多的年纪,每每陪着蜜芽儿练习跑步。

  不过时候一长,他们颇有些无奈。

  “蜜芽儿怎么也不累呢?”

  “蜜芽儿,累累,歇歇!”

  “蜜芽儿,喝水!”

  蜜芽儿根本不听他们的召唤啊,她摆摆手对他们说:“哥哥……跑跑……蜜芽儿跑跑!”

  黑蛋和猪毛有些无奈了,最后两个小朋友便决定先让蜜芽儿一个人跑,他们要进家门嘘嘘去。二伯说了,嘘嘘的时候要回家,粪要攒到自家坑里,不能便宜外面捡粪的。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被推开了,陈秀云过来,塞了一个热乎鸡蛋放进蜜芽儿兜兜里。

  “蜜芽儿,趁热吃,别让你两哥哥看到,不然臭小子来抢了。”

  蜜芽儿看到鸡蛋,喜欢得不行,冲着二伯母咪着眼儿甜笑:“谢……伯母!”

  陈秀云忍不住捏了捏蜜芽儿的小脸蛋:“瞧我蜜芽儿小嘴儿甜的,听你说话心里都高兴!”

  蜜芽儿不再跑了,攥着鸡蛋跑到了旁边墙角,在那墙角上轻轻磕了下,鸡蛋皮破了,她小心翼翼地剥开,露出了弹滑白亮的鸡蛋清。

  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真好吃,香喷喷的煮鸡蛋。

  不过鸡蛋只有一个,她一个人吃了吗?

  蜜芽儿往大门洞方向看了看,是不是应该等一等小哥哥,让小哥哥也咬一口?

  她正琢磨着这件事,也没察觉,胡同口孙六家的孙红英走近了。

  孙红英五岁了,比蜜芽儿大三岁,穿着破衣烂衫,脚上的鞋子都露脚趾头了。

  “蜜芽儿,你在吃啥啊?”孙红英舔舔嘴唇。

  “鸡蛋。”蜜芽儿捧着那鸡蛋,还在琢磨到时候两个小哥哥,一人咬一口还是咬两口?

  “鸡蛋好吃不?”孙红英咽了下口水。

  “挺好吃的,白水煮,好吃。”蜜芽儿解释说。

  “那是鸡蛋呢,鸡蛋怎么做都好吃,鸡蛋能不好吃吗?”孙红英凑近了。

  “嗯……好吃……”

  蜜芽儿还在想着两个小哥哥怎么还不来,猝不及防的,孙红英突然凑近了她的鸡蛋,张大了嘴巴,对着她的鸡蛋狠咬一口。

  顿时,大半个鸡蛋,都被孙红英咬下去了。

  蜜芽儿愣了,她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事发生。

  孙红英吃到了嘴里大半个鸡蛋,捂着嘴巴兴奋地撒脚丫子就跑。

  蜜芽儿看着自己剩下的小半个鸡蛋,气坏了,撒脚丫子就追。

  “蛋,蛋蛋!还我,蛋蛋!”

  这啥人啊,是欺负她年纪小不会说话吗?!

  还我蛋蛋来!

  孙红英没想到这小人儿竟然气性还挺大,她知道惹事了,就要赶紧跑。她不敢往家里跑,唯恐蜜芽儿追到家里去,到时候她娘一定狠揍她,所以她往街道上跑。她也不敢停下来嚼嘴里的鸡蛋,就那么噎在嘴里使劲地往前跑。

  别看蜜芽儿还那么小,可是自打她的小胖腿儿有劲了,她就开始练习跑步了,天天跑日日跑的,歪歪扭扭像个小鸭子一样地跑,跑到现在虽然还是小屁股摆啊摆的,可是速度也不慢。

  她大声喊着:“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还我蛋蛋蛋……”

  孙红英在前面跑,她简直是要跑哭了,怎么摊上这样一个小孩?不就抢她半个蛋她至于不依不饶吗?脾气也忒坏了吧?

  她一直追着自己,她那小胖腿不累吗?她那么小,怎么竟然那么能跑?!

  孙红英最后跑得气喘吁吁,嘴里的蛋也零散着从嘴里落下去了,她用手捂住,可是捂不住,想咽下去,但是喉咙里呼哧呼哧都是气,她一不小心还呛到了。

  最后她半跪在柴火堆里,捂着嘴巴,带着眼泪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别,别追我了……我,我跑不动了!你,你饶了我吧!”

  可是蜜芽儿不放过她啊,蜜芽儿跑得脸蛋都红了,喘着小粗气,用个小胖手拽住孙红英的袖子。

  “还我,蛋蛋!我的蛋蛋!”

  孙红英哭了:“我,没有了……”

  说着间,孙红英把手摊到了蜜芽儿面前,里面只有零散的白黄淡黄碎屑。

  “你非要,这给你吧……”

  蜜芽儿看着混合了孙红英口水的淡黄碎屑,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想到那么美滋滋一个鸡蛋,自己没舍得吃,打算留给两个小哥哥的,结果就这么被孙红英糟蹋了!真是悲从心来,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抓住孙红英的衣襟不放开:“还我蛋蛋!还我!我要你还我蛋蛋!”

  孙红英看这么小的一个奶娃娃竟然哇哇大哭,她也知道闯祸了,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当下低着头就想着怎么开溜。

  她使劲地挣脱了蜜芽儿,把蜜芽儿往那里一推,赶紧就要跑,到时候小娃娃学舌也学不清楚,别人不会知道是她干的!

  谁知道她刚要跑,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好巧不巧,那人正是童昭。

  童昭手里攥着一把麦穗儿,神色匆匆地往顾家去,结果恰好看到自己的宝贝小蜜芽儿正哇哇大哭呢。

  “怎么了蜜芽儿?”他忙过去,抱起了蜜芽儿。

  “舅舅,舅舅……”蜜芽儿看到了亲人,从柴火堆里爬起来,那简直是直接扑到亲人怀里搂住了脖子诉说委屈:“她,她,她抢我蛋蛋!”

  一边说,一边还抽抽噎噎的。

  她……抢你蛋蛋?

  童昭听得脸都黑了,他的小蜜芽儿,有蛋蛋吗?

  他耐心地帮蜜芽儿将头发上沾着的茅草拿走:“到底怎么了,蜜芽儿慢慢说。”

  孙红英心虚地左右看,眼珠溜溜地转,就要想着怎么开溜。

  蜜芽儿却指着她悲愤地控诉:“我的蛋,伯母给我的蛋蛋,给哥哥吃的,她抢,她全都抢了!”

  尽管此时的她语言功力还不够强大,不过总算让童昭明白了。

  “你叫孙红英是吧?”童昭倒是记得这小姑娘的:“不能随便抢别人的鸡蛋,你的父母没告诉你吗?”

  孙红英吓得耷拉着脑袋。

  童昭看出来了,这小孩是在害怕,害怕挨揍,害怕自己去告家长。

  其实童昭觉得这种小孩调皮下,也是人之常情,谁没有调皮的时候,不过欺负到他小外甥女身上,那就是不对了。

  他故意虎起脸说:“你家就住在那边的胡同口是吧?我认识你娘,赶明儿去你家找你娘说说,看看她怎么说!”

  孙红英吓得呆了:“我,我……我……”

  童昭挑眉,沉着脸说:“怎么,你知道错了?那你还敢欺负我蜜芽儿?她还那么小,比你小好几岁,你这样欺负她?”

  孙红英简直被吓哭了:“我不敢,不敢了……”

  童昭其实也没有想如何欺压个小女孩,只不过吓唬吓唬让她以后别欺负自己蜜芽儿罢了,他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也就说:“那你回去吧,我这次不告状了,不过不要有下次,下次我追到你家去,让你爹娘打你屁股!”

  孙红英连连点头,赶紧夹着尾巴逃跑了,跑的时候下面淋淋洒洒的,竟然是吓得尿了裤子!

  童昭抱着蜜芽儿,看她白嫩脸颊上挂满了可怜兮兮的泪珠儿,那双眼儿犹如在清澈溪水里泡着一般晶莹动人,当下也是心疼。

  小蜜芽儿等到了冬天就要两周岁了,真是越长越招人喜欢了,像个粉雕玉琢的小洋娃娃。

  作为舅舅,他时常觉得自己应该勤奋锻炼身体,这样等以后蜜芽儿大了,他才能更健康地活着,好给这么可人的小外甥女撑腰,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乖乖蜜芽儿,不哭了。”

  “蛋蛋,蛋蛋……”蜜芽儿软糯胖乎的小手揽着童昭的脖子,轻轻在他怀里蹭了蹭小鼻子,娇声软气地带着哭腔,还是惦记着自己的蛋蛋。

  “不就是个蛋嘛,赶明儿舅舅再给你弄几个来,都给蜜芽儿吃!”童昭安慰她。

  “猪毛哥哥,墩子哥哥,牙狗哥哥……”她眼泪巴巴地望着舅舅,希望舅舅别忘记了她这些小哥哥。

  “好,都有,都有!”童昭看她惦记的人还挺多的,无奈:“那舅舅的呢?”

  “舅舅,蛋蛋……”蜜芽儿用手指头揉了揉童昭的脸,示意说舅舅也是有蛋蛋吃的。

  这下子童昭才开怀,最后低头轻轻亲了下蜜芽儿的小脸蛋。

  “乖乖蜜芽儿,我带你回家去,今日舅舅有事要和你奶说。”

  “嗯嗯,家去,回家!”蜜芽儿拽着舅舅的衣领子,埋首在舅舅怀里,舒坦地晃荡着小脚丫。

  待回到家后,童昭把蜜芽儿放到了院子里让几个小哥哥陪着玩,而他自己则是径自进了屋。

  屋里,顾老太正在批改作业,看到童昭进来了,笑呵呵地说:“童昭过来了啊,坐,今晚在这里吃饭吧。”

  童昭没坐,他从衣服里面掏出了一把麦穗,神色郑重:“伯母,你看这个。”

  顾老太见了,脸色微变,赶紧看看外面,见没外人,这才说:“童昭,这是公家的麦穗,你咋揪了这么一大把”

  这如果让外人看到,可是要写检查报告的!

  童昭却没在意那个,他将其中一个麦穗里的麦壳剥开后,摊在手心里,给顾老太看。

  “伯母,你瞧。”

  顾老太低头看过去,一看之下,呼吸停滞,整个人几乎都坐不稳了。

  那青麦穗是个头极大的,可是在那麦穗里头,麦粒是瘪的。

  瘪瘪的麦粒,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儿,根本没有里面的麦仁儿!


  ☆、第47章 第 47 章


  顾老太从童昭手里捏起那麦穗, 自己搓了搓,又搓了搓, 那么大的麦穗子, 里面确实是有依然青涩的麦粒的, 只不过那麦粒太瘪太瘪, 瘪得根本像是没发好一样。

  都是多少年的种地老把式了,哪能不知道,麦穗到了这个时节,搓开后里面虽然青涩,可应该是已经饱满了的绿麦粒,嫩润,吃到嘴里软黏带水有嚼劲。

  而眼前的这种青涩瘪麦粒,是不可能发起来的。

  她几乎是绝望地捏起那瘪麦粒吃到嘴里, 没啥味道,麦粒里真得啥都没有, 就是那么一层空皮皮!

  “这……你看过其他的吗?只有这一把麦穗没长好?只有这一块地没长好?”

  顾老太还存着一线希望, 揪住童昭的手这么问。

  童昭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伯母,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挑了生产大队附近好几块地,都揪着看了看, 一样的,没一个好的。”

  这么大的事, 其实如果是以前, 早就该发现了, 只不过现在地都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里的一根草你都不能轻易薅回家喂鸡,更不要说生产大队的麦子了!

  当然没人敢随意揪了生产大队的青麦穗去吃,这么一来,也就没人发现。

  他们只是空空望着那么大的麦穗儿,想着过一段这麦穗就能垂下头,就能收割,产出三倍的粮食,从此后家里人都能吃上白面馍馍。

  可是谁能想到,那都是假的,假的。

  那么大的麦穗儿里面,根本是空的!

  童昭盯着那些空瘪的麦穗:“再过些天,怕是大家伙都要发现了,这种空麦穗,不是实心的,垂不下去,大家都该明白不对劲了。”

  按理说实心麦穗,到了季节,就该垂下去,因为麦穗里是沉甸甸的麦子。

  可是这个,垂不下去了。

  顾老太攥紧了拳头,长叹了口气,终于道:“完了,今年这是全完了!”

  一季的忙碌,长出来这种骗人的玩意儿,接下来一年怎么过?交公粮,明年的种粮,还有社员们分到手的为数不多的白面,这都哪里来?

  如果没有麦子,那就得用其他的粗粮来交,那得交多少才能够数啊!

  顾老太闭上眼睛,默想了片刻,再次睁开眼,她的双眸已经清明起来,人已经镇定下来了。

  事已至此,怕是整个清水县,甚至清水县附近的这几个县,都将难逃此劫!一场波及几个县的□□怕是要开始了。

  顾老太不是没经过乱世,她知道乱世之中,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自保。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她这么个历经沧桑的老太太,要想保住这一家子的口粮不容易!要想家里那么多孩子不被饿死,她必须赶紧镇静下来,行动起来。

  于是她绷着脸,抿着嘴儿,示意童昭不要动,而她自己则是飞快地回到了里屋翻箱倒柜。

  她嘱咐童昭帮着搬来了板凳,上去把吊在房梁上的篮子取下来,又把凉席揭开,扒出了凉席下面的几块砖,转过身又把炕寝那边的一块木板卸下来。

  如此这么一番后,她这里扒拉那里扒拉,手里竟然抓着一大把金首饰了,有拇指粗的镯子,也有大金项链,更有一把成串的金戒子。

  她抱着那些东西,吩咐童昭说:“你赶紧去,把我几个儿子叫来,只叫我几个儿子,连媳妇都不要知道,千万别声张!”

  童昭点头,当下忙出门去喊人。

  他早就觉得这位顾老太做事不一般,现在看她这架势,他真是被镇住了,只能听令的份儿。

  顾建军,顾建民,顾建党,顾建国,四个兄弟连同童昭都进来里屋,屋门关上。

  尽管四个兄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看着他们娘的脸色,心里多少猜到了,怕是有啥大事情要发生了。

  顾老太深吸口气,这才言简意赅地道:“那个什么三倍收成的种子,根本是骗人的,咱们被坑了,咱们全县都被坑了。我们今年的麦子即将颗粒无收,接下来我们将面临□□。我们这么一大家子,大大小小都是嘴,要想在这□□中活下去,不容易。现在我吩咐你们做的事情,你们都马上给我去办,不许慌张,不许惊讶,也不许多问!”

  顾家四个兄弟,听了这话自然是惊得不轻,不过望着他们娘的脸色,听着娘那语气,他们也知道,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现在也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现在就是要赶紧听娘的吩咐,看看怎么度过这一次劫难!

  “娘,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家那么多大男人,那么多孩子,半大孩子吃穷老子,八个儿子啊,这得吃多少粮食,真到了□□没饭吃,先饿死的肯定是他们家那么多小子!

  顾老太一抬手,拿出了一大把的金首饰,金灿灿的晃人眼,又揭开旁边的一个包袱,又拿出来一大叠子十元钞票,乍看应该有一百多张。

  “现在,你们四个兄弟和童昭,我会各自分给你们一些金首饰和钱,你们分别去咱们县城,附近的谷城,宁县,博县,廖云县,兵分五路,去银行把金首饰卖掉,尽快卖掉。然后去集市上,去任何私人手里,去黑市里面,拼命地收购粮食,能收购多少是多少,价钱贵了不要紧,粗粮细粮都可以,你们给我拼命地收!”

  顾老太深吸口气,望着这五个男人:“收了后,自己想办法藏起来,自己想办法运回来,克服所有的困难,保存下粮食,趁着天黑运到咱们家里来!不要给我说你们运不回来,必须自己想办法,想不出来也得想,要不然你们的儿女媳妇就等着饿死吧!”

  五个男人齐声点头:“好,我们知道了!”

  顾老太最后又说:“现在天快黑了,你们现在就趁着天黑跑去县城,不要被人发现。万一有人问起,你们就想个办法搪塞过去。我们也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所以我现在只能给你们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的时间,等到明天中午,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胜利,胜利应该告诉全生产大队的人想办法。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附近几个县的人全部都会出动抢购粮食,粮食价格也会水涨船高到了天价,到时候我们拿着钱也买不到粮食了,你们明白吗?”

  兵贵神速,她既然得了这消息,那就是个先机,趁着这个先机,先拼命地给自家多收购粮食,保下一家子老小的性命。

  “好,娘,我们记住了。”

  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知道,就这大半天的先机,失去了这大半天,可能全县的人都要抢购了。

  “另外,建军,你去咱们县城的时候,记得顺便告诉你大哥这件事,让他也赶紧收集粮食。”

  说着,她又把一个大金镯子拿出来:“这是给你大哥。”

  “娘,我会的!”

  吩咐完这些,五个儿郎当下不敢耽搁时间,赶紧走出顾家,分作五个方向,装作若无其事地绕路出了生产大队。一旦走出生产大队人们的视野,他们就拼命地向各自的目标县城狂奔而去。

  一边狂奔,一边想着自己该怎么收购粮食,隐藏粮食,以及怎么把救命的粮食运回来。

  而顾老太太,在目送四个儿子并童昭离开后,她又把陈秀云冯菊花童昭全都叫来了。

  “你们,现在什么不用做了,赶紧去清点下,家里还有多少粗粮多少细粮,只要能入口的,都给我清点下!”

  几个媳妇也是愣住了,不过看她们娘那郑重的神色,再想起家里男人刚才突然全都离开的事,他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赶紧去清点,最后把几袋玉米面,几筐花生,几袋豆子,还有多少袋子红薯干,全都一一汇报给了顾老太。

  顾老太听着这话,知道这些东西也就是撑两三个月了。

  本来按照原本计划,应该是收了麦子上缴公粮,并卖掉一些,换取粗粮来果腹,之后再等着秋天的粗粮收获,这样才能接上顿。

  而现在,夏天的麦子落空了,秋天的粗粮未必能及时供上。

  就算供上了,也得先交公粮,还得补上因为麦子落下的亏欠,能分到社员们手中的微乎其微啊!

  顾老太想到接下来一年的艰难,叹了口气:“现如今,一切只能全靠他们哥几个了!”

  几个媳妇面面相觑,不过并不敢反驳,也不敢去问,她们都意识到了,一定是有什么艰难的大事发生了。

  而童韵,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之前的那所谓三倍麦种。

  是那个出问题了吗?


  ☆、第48章 第 48 章


  第48章□□的来临

  顾老太没有向儿媳妇们解释这件事, 说了也没用,她揽着蜜芽儿, 提了个马扎, 坐在了门前台阶上, 看着外面的天色。

  傍晚了, 晚霞就像火一样,把西边的那半边天烧成了火红色,火烧云,只怕明天是个热天儿。

  现在是1971年,掐指一算,她已经五十一岁了,五十一岁的她,出身于上海豪门, 之后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饥荒, 也经历过颠沛流离, 更遭受过丧夫之痛, 每一次乱世, 每一次灾难,她都幸运地逃过一劫, 健健康康地活到现在,并生养了这么多儿女。

  五十一年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守着一群儿孙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没想到, 临到老了,还会再遇到一次灾荒。

  这个时候,孩子们做完了作业,就在院子里玩撞拐,单腿抬起来横在腰间,只用一条腿蹦着,互相去撞击对方,这是他们往日最爱玩的游戏。

  火烧云的霞光把这个小院笼罩在一片红光中,孩子们的笑脸也透着红。

  能熬过这一次吗,孩子们在将来的一年,还能吃饱喝足有劲儿撞拐吗?顾老太不知道,顾老太也不敢想。

  蜜芽儿感觉到了奶今天的情绪不同寻常,她仰起小脸,望着奶那凝重的神情,想了想,便抬起胳膊来,轻轻搂住了奶的脖子。

  之前奶和舅舅说的事,她听到了,心里约莫明白了。

  这是要自然灾害了?

  她不记得在1971年这个时候本国会有大规模的自然灾害,她想,或者这是区域性的吧,并不是殃及全国的。只要不是殃及全国的,情况就不至于那么严重。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年月,消息闭塞,地方官员也许会隐瞒上报,具体那一年在某个县甚至某个省,曾经发生过什么,谁又能知道?

  她用手轻轻碰了碰奶的脸,想了想,又爬起来亲了下她的脸颊。

  “奶……”她低声唤了句。

  顾老太被最宠爱的小孙女这么一叫,倒是从那遐思中醒过来,她低下头,便见蜜芽儿正用关切的眼神望着自己。

  她还那么小,才一岁多,不过却好像已经懂事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稚气的关切。

  顾老太原本的坏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搂住蜜芽儿,轻轻笑了下。

  “别怕,没事,你奶经的事多了去了,这不算啥,再说咱有钱,你伯,你爹,你舅,他们都是能干的人儿,一定给咱蜜芽儿运来粮食,把咱蜜芽儿照样吃得胖胖的!”

  顾老太就这么念叨着。

  ~~~~~~~~~~~~~~

  当晚,顾家的几个儿郎自然是没回来,顾家几个媳妇更加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发生大事了,可是她们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喂着孩子。

  几个孩子开始的时候还纳闷怎么爹不回来吃饭了,可后来看看奶,看看娘和其他伯母婶婶的,也就不言语了,低下头乖乖吃饭。

  顾老太在饭桌上对着那碗玉米面粥,开口说:“明天,多加几瓢水,少放半碗玉米面。做窝窝头的时候,也多加点高粱面,少放点玉米面。”

  玉米面不是精细粮,可却是粗粮中的好东西,这个在老农民眼里也是好东西,一般人吃不起,就是高粱面。再穷一点的,高粱面也不太能吃得起,就吃红薯干了。

  别看鲜红薯煮熟了好吃,可是那玩意儿切成片,放到屋顶上晒成干再磨成面,味道就不好了,剌嗓子,咽起来都费劲。

  可再费劲,那也是粮食,能吃,能挡饿。

  顾老太又发话了:“咱屋后头那片自留地,种的红薯是吧,眼看着也快收了。等收了后,不用种别的,再种红薯!”

  红薯这个虽然不好吃,可比起其它粮食有个好处,那就是产量大,个头大。

  “好,娘,等那红薯收了,就再种红薯。”陈秀云多少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这么应话。

  当晚大家继续吃饭,每一口都格外珍惜。

  童韵回到自己屋中,抱着蜜芽儿在炕上,先哄蜜芽儿睡着了,她自己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望着窗外的月光在那里发呆。

  自打嫁过来后,这炕头上还是第一次没有顾建国。

  她有些不习惯。

  再想想今天饭桌上婆婆那凝重的神情,她预感到,那什么三倍产量,怕真是出问题了。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顾老太早早地起来了,家里几个媳妇忙乎着在厨房做饭,压水提水,再喂鸡洗衣服,她也不干什么,就独自在正屋里踱步,皱着眉头,还时不时闭着眼想想,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到了晌午时候,简单地吃过晌午饭,她看看外天的太阳头,这才吩咐陈秀云:“你去,把胜利叫过来。”

  陈秀云正洗碗呢,听到这话,连忙把活交给了冯菊花,之后擦擦手,慌忙去叫陈胜利了。

  陈胜利还没吃饱饭,见陈秀云来叫,便吸溜喝下一口粥说:“行,等会,吃了饭就过去。来来来,姐,你坐下一起吃口。”

  陈秀云叹了口气:“胜利哪,我看你别吃了,还是赶紧去我家,看看我娘咋说吧。”

  陈胜利疑惑,端着碗的手停在那里了:“咋啦姐?”

  陈秀云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看娘那脸色,不对劲,怕是有大事。”

  陈胜利一听,顿在那里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扔下饭碗就往外冲:“走。”

  陈秀云想追上,结果转眼不见人影了:“这?”

  陈胜利媳妇笑着说:“他就这性子,一听说是大队里的事,连饭都顾不上吃,秀云姐你坐,来,吃一口吧,趁着热乎。”

  陈秀云哪有心思吃,连忙告别了陈胜利媳妇,自己也跑回家去了。

  而这陈胜利,来到了顾老太屋中,见了顾老太后,却见顾老太二话没说,就把那瘪着的麦穗放他跟前了。

  “自己看吧。”

  陈胜利拿起那麦穗,揉了揉,看了看,搓了搓,又看了看,看到最后,脸变白了,嘴唇便抖了,手也在哆嗦。

  “婶,这是咱们地里今年的新麦穗?”

  顾老太没吭声,她知道陈胜利还没放弃希望,多此一问,这么青的麦穗,还能是往年的?不是他们地里种出来的,还能是她顾老太变出来的?

  陈胜利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之后突然转身,往外跑去。

  他不信,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他要去地里看看,看看那么大的麦穗头,真就长出这玩意儿!

  出去街面上,人们刚吃过晌午饭,有人在遛弯儿闲扯,也有的去打水,去村边石磨子上磨面,他们看到陈胜利匆忙的身影,都笑着打招呼:“胜利哪,忙啥呢?”

  老人们满是褶子的脸上神采奕奕,笑容里充满着希望,那是在太阳和土地中煎熬了一辈子的老人对今年的期望。

  他们都盼着有个好收成,盼着能收回沉甸甸的麦子,盼着给家里孩子吃上白面馍馍。

  陈胜利几乎不敢看他们的眼神,也不敢去露出半点风声,连忙笑着打了招呼,应付了几句,就往南边地边走去,到了地边,他看看四下无人,揪了一把麦穗搓了搓。

  又揪了一把搓了搓。

  最后陈胜利跌倒了在了地头上,一屁股爬不起来。

  关于他和孙建设之间的斗争,看来是他陈胜利胜利了,可是胜利了的他,却根本笑不出来。

  这可咋办啊,一季的麦子就这么糟蹋了,该咋办!!

  ...................

  顾老太看看这太阳,忍不住再次喃喃自语了句:“不知道他们几个咋样了,全看他们的了,咱们的命,就在他们手里。”

  事到如今,底下几个媳妇便是再不明白,也都猜透了。

  “娘,咱不怕,咱有点存粮,能吃好几个月,咱再让小子们都少吃一口,咱能熬过去。”陈秀云这么说。

  “娘,我这几个月还攒了点钱,还有之前的一些东西,我全都拿出来,咱去想办法赶紧多买点粮食。”童韵想起了之前婆婆给的那金锁。

  顾老太摆摆手:“我已经让他们几个兵分五路,前往附近县城收购粮食,看他们的了。”

  妯娌几个面面相觑,最后都坐在那里不言语了。

  顾老太又说:“你们先不用干活了,就去外面看看风声,胜利已经知道消息了,他肯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伙,大家伙肯定扑向县城里去买粮食,这个时候,就看谁家有积蓄,谁家脑子机灵。”

  “好,我们假装不知道,出去瞧瞧外面的情况。”

  几个媳妇假装去串门,去街面上闲扯,很快就大约知道了现在的情景。

  原来陈胜利在得知了消息后,自然是先冲回家让自家媳妇兄弟的也都赶紧去附近城镇买粮食,之后他就马上开始在大喇叭里喊了。

  “开会,开会了,全体社员,都到办公处来开会,有事要谈,必须全来,一个不能缺。”

  平时开会都是傍晚之后,那个时候凉快,大家伙也都有时间,从来没有这个时候开会过,不过生产大队的人还是都赶过去了。

  顾家的人,只几个媳妇去了,其他的都坐在家里没动弹。

  这会议简单扼要明白,两个内容。

  第一,三倍产量的粮种就是骗人的,大家都上当了,麦穗都是空的,今年麦子注定颗粒无收,大家赶紧动用所有的能力去县城黑市里买粮食,去集市上买粮食,能存多少是多少。

  第二,这个消息仅限于本生产大队知道,不能外传。一旦附近几个县都知道了,那就完了。

  “你们必须明白,如果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今年麦穗是空的,他们都会去抢粮食,你们根本买不到粮食了,卖粮食的人家就不卖粮食了!所有的人,都不许外传消息!这关系到是你家娃挨饿,还是别家娃挨饿的大事,全都给我自己掂量!!散会!”

  最后几句话,陈胜利几乎是凶狠狠地喊出来的。

  喊完了后,陈胜利直接回屋写了一个报告,写完报告,他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往县城里冲去。

  他要先给自家买粮,买了粮食后,再去公社给打报告。


  ☆、第49章 第 49 章


  第49章抢粮食

  生产大队的社员大会上, 人们本来还是笑嘻嘻地过来看会,结果听到了陈大队长声嘶力竭的喊话,大家都呆了。

  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到生产大队长陈胜利好像一只兔子一样从办公桌后面蹦起来,之后就拼命往外蹿。

  人们还在回味刚才那句话, 陈胜利已经不见了。

  “这啥意思啊?”有人纳闷地问。

  “不知道啊, 是说咱们今年的麦穗里面没粮食?”有人更加纳闷了,好好的麦穗都长出来了, 哪能没粮食?

  就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中, 孙建设站出来了。

  “各位社员, 陈大队长身为人民选举的生产大队长, 也太不负责任了,扔下这句话,人就跑了,竟然也不给我们说清楚,他这到底是啥意思?这是散布谣言啊?这是恐吓我们啊!”

  赵辉煌也跟着起哄:“对啊, 他啥个意思, 说个话都不清不楚的!还有,刚才他那是啥态度, 啥语气, 怎么那么凶,说什么你们掂量着办?这也是奇了怪了, 咱们能掂量, 要他这个大队长干嘛?他这是和咱们人民社员说话的语气吗?”

  其他几个和孙建设关系好的, 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这个大队长也忒不负责任了,说的这叫啥话啊?莫名其妙开个啥会,然后自己跑了。他干嘛去了?”

  旁边的陈秀云冯菊花和童韵,见了这情景,也是无语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心说这公社里的人咋啦,这是傻了吗?

  人家陈胜利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麦穗里没粮食了,今年要颗粒无收了,大家要挨饿了!结果呢,这群人还在这里傻愣,没明白咋回事?

  你说这还要人家大队长咋说?手掰手教你怎么买粮食吗?

  要不是现在粮食危机马上要上演,陈秀云简直想笑了,当下她望着大家伙,一边缝补着一条粮仓的裤子,一边微歪头用针划过自己的短发,假装随意地说:“听胜利那意思,这是要出大事,如果真是没粮食了,胜利肯定得去公社,去县里汇报啊。他怕是骑着自行车跑去县里了。”

  她这么一引导,果然有人说:“说的是,看来是真出大事了,胜利肯定得去县里汇报。不过刚才说啥来着,说粮食没了?说麦穗里面是空的?”

  这么一提,大家伙都开始忧虑了:“真的假的?”

  也有人问那孙建设:“不是说三倍产量吗,怎么现在竟然说是没粮食了?”

  孙建设哪知道的,不过他想着,不可能啊!

  “陈胜利话都不说清楚就走了,我看我们根本——”

  他这边刚想蛊惑民心,终于有个老农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别管胜利说的真的假的,咱都得赶紧去地里看看,去地里看看不就明白了!如果胜利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就大发了!”

  对啊……去地里看看不就行了。

  于是大家伙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离开办公处外的空地,跑去地里。

  到了地头上,也顾不得公家麦穗不能随便揪了,揪出来几个一搓,搓了后,所有的人都傻眼了。

  “这这这……建设,这到底咋回事?这不是你买来的粮种吗?怎么没粮食啊?”

  孙建设也懵了,他不信啊,他就开始到处揪了麦穗来搓,搓了这个搓那个,最后搓了一手的红,就没找到几个饱满的麦粒。

  人们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

  “完了,全完了,咱们吃啥啊!”

  有那比较明白的,也跟着赶紧跑回家,搜罗下家里值钱的东西,搜罗下家里的粮食,清点粮食后,拿着钱赶紧去县城去乡镇去找关系,能去哪儿去哪儿,赶紧买粮食去啊!

  粮食匮乏的年代要来了,要挨饿了,能买到啥就是啥,赶紧囤积起来!

  当然也有那反应慢半拍的,还在那里犯愁:“这可咋办呢,这是没粮食吃了?没收成了?哎呦喂,那个孙建设,可把咱们害惨了,非弄什么三倍产量粮!”

  除此之外,还有那不信邪的:“人家这是三倍产量的种子,麦穗大,现在还没来得及长好,过几天可能就长起来了,大家伙别害怕,咱们等几天!等几天!”

  等?你老就等着去吧~~~~

  就在这一片喧闹之中,各家反应不一,犯愁的不犯愁的,着急的不着急的,可真是农村世间百态,啥人都有,陈秀云等妯娌几个旁观着这一切,好笑又好气。

  好笑是有些人脑袋里到底装的啥,浆糊吗?

  好气是因为,别人好心告诉你,怎么你就能当驴肝肺,真是不识抬举!

  不过这些也不关他们的事了,他们尽到自己的义务就行了。顾家几个媳妇,童韵就一个弟弟童昭,已经得了消息,陈秀云家的兄弟已经冲到县城准备买粮食去了,冯菊花家父母早没了,就一个兄弟,还去当兵了,所以也不用愁。

  于是顾家几个媳妇,晚间聚到堂屋,也就是空看别人笑话罢了。

  “咱们家几个男人都跑出去买粮食了,他们手里有钱,又比别人出发得早,我估摸着今天一早天亮他们就到了县城,应该开始收粮食了。咱们这边中午把消息传出去,他们的粮食都该买得差不多了。”

  “是,希望一切顺利吧。不过想想,反正他们五个人呢,一个不行总有另一个,不至于个个落空。”

  话虽然这么说,可没看到粮食,心里终究不踏实,毕竟家里这么多张嘴儿。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有孩子的都知道,三岁以上的小孩子吃起粮食来那是让人直瞪眼,比大人吃得不少,这么多孩子万一真都挨饿,那日子就是没法过了。

  屋里点了个煤油灯,妯娌几个就在那里掰着手指头算计,万一男人们弄不来粮食,该怎么办,家里那点粮食看看能撑多久。

  童韵想来想去,便琢磨着:“实在不行,让童昭去首都,看看我爹那边能不能想办法。”

  顾老太摇头:“不能惊动你爹那里,我们自己先看看怎么过去吧。”

  虽然说童韵爹现在一切都还好,可是刘瑞华父亲不是不行了吗,这风雨飘摇的节骨眼,还是少添乱了。

  一家子就这么念叨着,忽而听到外面有人喊:“建章他娘,你睡了没?”

  大家伙一听这声音,知道是前头萧老太,陈秀云便皱眉说:“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

  童韵想了想:“现在家里有钱的,都跑去县城里或者镇上想办法买粮食了,他们家可能没钱,说不定来借钱的。”

  借粮食倒是不至于,估计没那脸儿。

  顾老太点头,摆摆手说:“我回里屋歇着,你们就说我睡了,秀云把她打发了吧。这个时候,虽说是邻居,可是干嘛张这种嘴?”

  黑市的粮食并不便宜,这个时候粮食是救命的,钱就是救命的,钱多了才能多买粮食。

  顾老太自个都不知道那些金子和钱,儿子们能不能换来足够粮食,她还打算回头再拿几个金镯子,看看多换点粮食呢!

  能在这个时候找人借钱的,也实在是没眼色。

  说着间,她就进去里屋躺下了。

  陈秀云这边迎出去,见了萧老太,笑着打招呼:“伯母,你怎么过来了?”

  萧老太满面愁容:“今天开会的事,你们也知道的,你说这可怎么办?”

  陈秀云也跟着愁:“不知道呢,我们这不是也在商量,家里没粮食,这可怎么办啊!”

  萧老太往屋里瞅了瞅:“你娘醒着没,我和她说说话。”

  陈秀云赔笑:“我娘愁得头疼,先睡下了。”

  萧老太叹了口气,很是为难地说:“这样啊……其实是我儿媳妇,她说家里没粮票,钱也不多,说黑市的粮食太贵了,看看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粮票,借给我们点,我们也去县城买点粮食。”

  陈秀云听得,目瞪口呆。

  她本以为萧家是来借钱的,借钱,没有就是了。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人家不是来借钱,是来借粮票的!

  这这这……这节骨眼了,你还不冲过去赶紧看到粮食就扔钱,还想着借点粮票去买正儿八经的供应粮???

  你还去借粮票?

  我家要是有粮票我家干嘛不去买便宜粮食!!

  萧老太看着陈秀云震惊的样子,也很不好意思:“这,这不是家里没太多钱嘛,所以美娟让我过来,让我看看你们家有粮票不?”

  陈秀云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半晌终于发出一句:“我家如果有粮票,我家为啥不自己买便宜粮?”

  萧老太更不好意思了:“美娟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家里没那么多钱,看看弄点粮票……她骂着,让我过来,我也没办法。这不是说你们家不缺钱么,想着能不能把粮票借给我们一些,我们以后会想办法还……就是借……”

  陈秀云看着萧老太那为难的样子,真是无言以对,最后终于说:“伯母,刘美娟要借粮票,你让她自己来。”

  说着,转身直接进屋去了。

  她不想为难这老人家,可是这老人家性子也忒软了吧!

  她儿媳妇说让她来借,她也能张开这个嘴儿???

  如果是换成刘美娟来,她能直接把她骂出去。

  妈的,什么玩意儿啊!

  这是抢粮食的时候,不是他妈的学雷锋做好事的时候!

  借粮票,就等于借自家的命!

  萧老太看着那紧关的堂屋门,叹了口气,离开了。

  她今天被儿媳妇逼得,那真是老脸都豁出去了。

  这样也好,可以回去给儿媳妇交差了。

  陈秀云进去屋后,和两个妯娌说起这事儿来,冯菊花和童韵都简直气笑了。

  “这是骗傻子呢!”

  “他们是傻子,当别人也是傻子啊!”

  “这种人家,咋和咱们做了邻居,以后可远着点吧!”

  冯菊花想了想:“其实他们家淑兰和竞越两个孩子都不错,真是可惜了,生在这么样人家。”

  童韵想起那萧竞越和萧淑兰,也是觉得可惜,不过想想之前的苏巧兰,还是摇头说:“竞越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之前还救过蜜芽儿。只是到底生在那样人家,以后咱们还是注意些,至少表面上别太亲近了,免得惹出麻烦来。”

  他若遇到啥事儿,或者实在饿了,家里给他偷摸吃点东西是可以的,可是若说太亲近,她心里便隐隐不喜。

  蜜芽儿和那萧竞越倒是相处得不错,可是她看着心里却不太喜欢,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不喜欢。

  陈秀云也想起了苏巧兰,点头说:“童韵说的是,那两个孩子是可怜,不过咱偶尔见着帮一把也就罢了,可是千万别上心,犯不着,以后说不定长歪了呢。”

  童韵和冯菊花自然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当晚妯娌几个又说了一会子话,想着以后怎么办的事,豆大的油灯底下,大家伙凑一起商量对策,真是很有同舟共济的味道,彼此之间又多了几分亲密。

  这虽然不是亲姐妹没啥血缘,可都是一家子,注定要一起渡过这场难关啊!

  最后几个人都不舍得分开,反正男人又不在家,干脆都去陈秀云那边睡大炕了,反而把几个小的赶出去住冯菊花那屋。

  她们说话说到半夜,才迷糊着睡去。

  谁知道刚闭上眼,就听到了门响。

  陈秀云披了衣服迷糊着起身出去,却是童昭回来了!

  陈秀云看着门外的童昭,只见童昭两眼发黑,神情疲惫,不过那面上却带着笑。

  陈秀云赶紧看看胡同里,见胡同里也没啥人,这才放心,忙拉童昭进屋,又虚关上大门,压低了声音说:“童昭,咋样了,外面啥行情。”

  童昭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他眼底泛着红血丝,靠在那积年的泥坯墙壁上气喘吁吁地笑。

  “到底咋样?”

  童昭这才说:“嫂,你放心好了。”

  放心好了?

  有这一句话,陈秀云顿时松了口气,松了口气后,她忽然眼里一热,眼泪竟然往下掉。

  “快进屋,可累坏你了,进屋慢慢说……进屋喝口水。”

  这个时候童韵和冯菊花也都披上衣服出来了,月亮底下,她们围着童昭。

  “到底怎么样了?”冯菊花也赶紧问。

  童昭望着她姐笑:“姐,嫂,你们赶紧,准备袋子,箩筐,咱们去搬粮食。”

  “啊?粮食在哪儿?”童韵催问。

  童昭舒了口气,让童韵帮她从厨房里用瓢舀了半麻瓢的水,这才说起来。

  原来他去的是谷城,距离大北子庄生产大队不过二十里地罢了,离开大北子庄后,他一路狂奔,跑到了谷城县的县城里。到了那里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就先去了一处包子铺吃包子,并开始打听这边粮食的行情。

  他人机灵,又会说话,几下子哄得那包子铺老板娘把各黑市的行情都说了个清清楚楚,最后还给他指了个好路子。

  天亮后,他先跑到县城银行里,卖了那金镯子,之后揣着一兜子的钱就直奔黑市了。

  “那边黑市上粮食足,我去的时候,人们都没醒过味来,还等着今年三倍粮食的大丰收呢,收粮食很好收,只要有钱就行。”

  “多亏了伯母给我的那个金镯子,到了人家银行里,用那金牌一对,说咱这都是九九成金的好镯子,收购的价格也高,卖了三百二十块呢!我拿着钱,跑到黑市上,收麦子收玉米的,红薯干我没要,收了后,我又雇了个双轮车给我拉回来。”

  “粮食呢?”三个女人齐声问。

  “我怕直接拉进来引起生产大队的注意,就让人给我卸到山旁边的一个山洞里,这不是,刚卸完了,眼看着那两辆车走了,我赶紧跑回来找你们。咱们现在啥都别说了,赶紧去搬!”

  正说着,正屋的门开了,顾老太从屋里走出来。

  “行,童昭好样的,现在啥都别说了,把家里粪堆粮仓墩子也都叫起来,家什都拿上,趁着天还没亮,想办法搬回来!”

  童昭点头,当下先带着大家伙悄没声地过去那边山洞,粮食都还在,外面盖着一层树枝,一般人发现不了。

  虽然现在是半夜时候,可是来回走动也怕被发现,所以大家伙决定,家里的人分开来,三三两两分批去搬,这样子万一被发现了,也不会太引人怀疑。

  于是在顾老太的指挥下,一家老小齐上阵,拿布袋的,拿箩筐的,陆续出去装粮食。

  上等的小麦和黄橙橙的玉米粒子,大家伙看着,都想哭了,这就是他们的命啊!有了这个,孩子们不至于挨饿太狠了。

  童昭这次采购来的粮食乍看有个几百斤,顾老太都亲自上阵背,一人背个百十斤,小孩子则是背个十几斤。幸运的是,他们搬运过程中除了遇到一次狗叫,再没其他动静了。

  如此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总算这粮食是全都搬回家了。

  顾老太看着堆积在院子里的粮食,连忙关紧了大门,还插上了门闩。

  “咱们得把这粮食藏起来,你们过去,把自己屋里的炕洞打扫干净了,再把炕洞门的砖卸下来几块,我们把粮食塞进去。”

  这真是一个好办法,饥.荒起来了,啥事儿都可能发生,必须得把救命粮食藏好了。那个炕洞本来应该是冬天用来烧炕的,现在是入夏了,不用烧炕,里面就闲置着,清理下藏粮食最好不过了。

  于是几个媳妇纷纷回去卸炕洞上的砖,童昭也跟着帮忙。

  不一会功夫,卸开了,大家又开始憋着一口气把粮食往炕洞里塞。

  忙乎到天大亮了,这粮食总算塞好了。

  “童昭,你也歇会吧。”顾老太看着童昭那样,他已经两晚上没睡觉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好,伯母。你让我姐和嫂她们几个,去村口那边等着接应下,看看几个哥哥啥时候回来。”

  “好,童昭,我都知道的,你先歇着。”

  于是这边童昭终于舒了口气,过去童韵的屋歇息一会。

  蜜芽儿此时也已经被抱到了自己屋里躺着,她没睡实在,童昭一回来她就醒了,醒了的她,自然是听到了外面的那一场偷偷运粮大战。

  等到粮食往她屋里炕洞底下塞的时候,她忍不住爬过去,翘着脑袋往下面瞅。现在粮食都被分成了半袋子装的,装在那种麻布口袋里。

  家人们一个个都神情紧张严肃,她们拼命地把粮食塞进去,再把炕洞旁边的砖给塞进去,最后将粗布床单垂下来给盖住。仿佛唯恐被人发现,又把椅子挪过来稍微盖住那儿。

  等到一切都忙完了,大家伙又商量着过去生产大队外头迎接下其他人的时候,童昭进来了。

  童昭进来的时候,就见蜜芽儿趴在那里,两个小胖手支着身体,翘着脑袋趴在窗台上往外瞅。

  任凭他再疲惫,看到这小外甥女,也是笑了。

  他走过去,将蜜芽儿抱在怀里:“你这小人儿,是不是也在害怕没粮食给你吃?”

  蜜芽儿旁观了这么久,只恨自己小胳膊小腿儿的没法跑出去帮着一起搬,现在见舅舅进屋,仰起脸来看向舅舅,只见舅舅眼底泛着红血丝,嘴唇上也干涩得起皮了,脸色憔悴,下眼皮甚至有些泛肿。

  为了粮食,可真是拼了命了。

  她忍不住抬起手来,用那软糯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舅舅的眼睛。

  “舅舅……”她软软地唤道:“歇歇,抱抱。”

  说着间,她抬起小胖胳膊,环住了舅舅的脖子。

  这是一个充满震.荡的年代,前面到底是什么,她看不清楚,也许是饥饿,也许是灾难,不过那又如何,她有这么多友爱和睦的亲人,还有个疼她爱她的小舅舅。

  童昭本来是累极了的,现在看着这香软粉嫩的小人儿搂着自己,明明还那么小一个人儿,却好像能看明白自己心思一样,干净得好像雨后天空一般的澄澈眸子就那么心疼地望着自己。

  他心底忽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酸涩甜蜜,疲惫却又幸福。

  他抬起手来,轻轻摩挲着蜜芽儿黑而软的短发。

  “小蜜芽儿,上次是因为啥,你追着人家孙六家的闺女满街跑?”

  “鸡蛋……”蜜芽儿窝在舅舅怀里,小声地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舅舅记性实在不咋地啊。

  不过……怕是以后鸡蛋不敢奢望了,日子不好过了,能吃饱饭就得偷着乐呢。

  童昭笑了下,之后神秘兮兮地伸出手来,吹了口气。

  “小蜜芽儿啊小蜜芽儿啊,你听说过魔术吗?看舅舅给你变魔术!”

  说着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然后又在空中划出一个老大的圈,最后不知怎么,手里竟然多出一个鸡蛋来!

  蜜芽儿看得都呆了。

  这还真会变魔术?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明白了,她又不是小娃儿,怎么可以被他这么轻易骗过,这肯定是藏兜里趁机拿出来的障眼法啊!

  “兜兜,兜兜……”她指着童昭中山装上的口袋,想着一定是藏这里的。

  童昭看她那一对黑溜溜的眼睛只瞅着自己的口袋,忍不住笑了。

  “我的蜜芽儿太聪明了,是了,舅舅在外面看到卖鸡蛋的,就买了个,一个鸡蛋要八分钱呢!”

  他其实是想起了那一天蜜芽儿为了个鸡蛋哭鼻子的事,追着那孙红英追了一条街,以后日子如果不好了,怕是鸡蛋都成了奢侈,他忍不住就是想宠她,想给她再买个鸡蛋吃。

  “这个是茶鸡蛋,味道可比家里的鸡蛋好。”说着,童昭帮蜜芽儿剥开。

  有好东西当然赶紧吃了,不能留。

  童昭剥开鸡蛋,一点点喂给蜜芽儿吃,蜜芽儿却有些舍不得,她接过来鸡蛋,用那奶肥小手攥着,自己吃一口,给舅舅吃一口。

  童昭迟疑了下,并不想吃,不过看蜜芽儿那期待的眼神,也就吃了。

  在舅甥两个分享了这美味的茶鸡蛋后,又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这才重新躺下睡过去。

  蜜芽儿才一岁多,这个小身体需要的睡眠还很多,这么半宿没睡就往外瞅其实也是累了,便蜷缩在舅舅臂弯里,就此睡去了。

  而童韵等妯娌几个,在村口外远远的路口上等着,陆续等来了顾建军,顾建民,顾建国,顾建党,甚至顾建章和谭桂英。

  顾家的儿子们一个个地回来了。

  他们有的租了个仓库先放起来,也有的先寄放在了顾建章家里,更有的想法设法运回来,先停在了距离生产大队几里外的路上,看看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家。

  而他们购置的粮食自然更是五花八门,有大米有小麦,也有黄豆绿豆高粱花生,甚至顾建国还买了一批黑麦。

  顾建国兴奋地说:“我听人说,这种黑麦蒸馍馍比白馍馍还好吃,可是价格比白麦子要便宜,因为人家去粮站交公粮,公家不要这玩意儿,这才卖不出好价格!”

  农民大多觉得精细粮就是白麦子蒸的白馍馍,只有白色的才是精细粮才好吃,可实际上,黑的和白的口感没区别,甚至可能更带劲儿,这是捡漏了。


  ☆、第50章 第 50 章


  第50章□□中的温饱

  顾建国这么一说, 顾老太自然是高兴。

  她粗略清点了下五个儿子并童昭带回来的这些粮食,老泪盈眶,总算是踏实了。这些粮食俭省一点吃,应该是够熬十个月了。接下来赶紧拔掉那些空心麦子,种上红薯高粱大豆的, 到了秋天, 还能收一茬。那茬秋收虽然怕是大部分要上缴公粮,可总是能给各家留一小部分吧, 足可以补上剩下两个月的空缺, 这样他们一家子就能熬到明年麦收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 她才算露出一点笑来:“这一次的灾, 咱算是熬下去了,不过你们千万记住,咱们收了粮食的事,可不能往外传,这人哪, 饿极了, 啥事都能干出来!”

  孩子们生在社会主义新国家,自然是见识得少, 她以前啥事儿没见过。

  底下儿女媳妇甚至那小孙子, 一个个齐声答应,大家都知道性命攸关的时候, 谁也不敢乱说话。

  这边大家又重新制定了策略, 看看外面的粮食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来, 一切都商量定了,就先让家里的男人们过去补觉,等明日慢慢蚂蚁搬家的方式往家里运粮食,女人们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出去打听下大家伙的情况。

  这一打听可好,这才知道,生产大队里一部分人冲出去想办法抢购粮食了,可是还颇有一些人,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觉得“不知道啥情况,还是再看看吧”,更有的表示“国家不会让我们饿死的,放心好了,会有救济粮的”。

  当然更有的,比如隔壁的老萧家,表示“粮食太贵了,太贵了,没粮票啊,没粮票咋弄粮食”。

  各种情况都有,让陈秀云等人大开眼界。

  而那些脑袋灵光的,诸如陈胜利一大家子,全家男人女人的都已经跑到县城里去抢粮食了。一起参加抢粮食的还有赵辉煌家,甚至是孙建设一大家子。

  你说怪不怪,当初非要坚持三倍产量种子在那里煽动群众的是他孙建设,现在发现麦穗有问题,第一时间跑去外面抢购粮食的也是他们家!

  当然了,他们去晚了,最便宜最划算的粮食已经被老顾家的几个儿子和陈胜利家兄弟买回来了,他们只能去东收收西收收,买那些不太划算的了,高粱不嫌弃,高价不嫌贵,只要能进嘴的,也都统统买回来了。

  大北子庄这种半个生产大队出去抢购粮食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其他生产大队的注意。

  人们开始疑惑了,开始纳闷了,开始打听了,一打听之下,吓坏了,赶紧跑到自家地里去搓麦穗。

  一搓之下,都差点晕倒在那里。

  等被人扶着站好了,哆嗦着腿,一个劲儿地叫,叫啥啊,赶紧也去买粮食啊!

  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粮食价格已经炒起来了,最划算的玉米和大豆已经几乎买不到了,只有昂贵的精细麦子和最廉价的红薯干(说是廉价,其实比当初顾家买麦子还贵)能买,虽然不划算,可是没办法,大家伙还是咬着牙买了。

  备点粮食总比没有强啊!

  还有那陈年的粮食,有了虫子眼的大豆子,他们也不嫌弃,统统买。

  这种消息传得快,才几天功夫,周围几个县全都反应过来了,大家震惊了,发慌了,也都加入了抢粮食大军。

  而大北子庄一部分表示再等等看的,也坐不住了,纷纷搜罗家里的粮票钱财,扑向周围县城乡镇,跟蝗虫一样,见到粮食就收,什么价格都可以,什么品种都可以,只要能入嘴的就得买!

  收光了附近几个县的,他们再去更远的县,花再多钱也愿意,只要有粮食就行!

  就连隔壁的孙六家,还有老萧家,都赶紧卖了结婚时候好不容易才从老乡手里买到的金戒指,换了钱去高价收高粱米了!

  这个时候,也不嫌没粮票黑市价格高了……

  轰轰烈烈的抢粮运动告一段落的时候,周围几个县的粮食价格已经上了天,人们惶惶不安地对着那根本结不出麦粒的麦穗子,开始问了,这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拔啊!

  陈胜利在那天开完会后,就不见人影了,他先去收购了点粮食,然后就开始去打报告,打完报告,继续抢粮食。

  他这个人,为了公社也算是尽力了,可是尽力之余,他也得考虑下一家老小。

  他是除了顾家外最先知道消息的,家里行动够快,拿出的钱财也足,所以这次储备的粮食也不少。

  他带领着大家伙,先把那空心的麦子都拔掉了,之后便开始种红薯,疯狂地种红薯。

  “多种,把秧子都挤得满满的,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口粮了!”

  这边种着红薯,那边县里关于这件事的处理下来了,说是现在国家困难,我们作为人民群众,不能给国家添麻烦。这件事是我们自己的过错,不应该让国家为我们负责,我们要积极地面对困难,不怕牺牲,团结一心度过难关……

  各种口号能说出花来,那么到底是个啥意思?

  很简单,就是说:这件事确实是错了,可是没办法,你们自己想办法,自己负责吧,我们没办法管你们。

  好啦,这下子原本指望着救济粮的,顿时差点晕倒在那里,挣扎着回家赶紧数数家里有多少红薯干能做多少个窝窝头……

  顾家人此时却是彻底松了口气,经过这几天蚂蚁搬家式的搬运,已经偷偷摸摸地将五兄弟收购来的粮食给运回家,并且藏起来。

  他们把粮食塞得到处都是,犄角旮旯的,大缸里,炕洞里,还有里屋角落里,甚至炕寝里也塞了一些。因为怕被老鼠祸害了那些粮食,几个兄弟还特意又把炕洞给封死了,还在家里来个大扫除,清理老鼠等隐患。

  忙完这些,他们掰着手指头算算,十个月不用担心粮食了,而且大多是玉米这种吃起来口感好的,高粱米小米大豆和麦子也各有一些,再掺和着屋顶上晒着的红薯干,一家子吃十个月没问题的。

  顾家人松了口气后,也投入了热火朝天的栽红薯秧子的战斗中。

  这红薯啊,可不是像其他农作物种下去种子就行的,那得先拿红薯来培植,培植出了红薯秧子后,再挪到地里去,这是个技术活。

  陈胜利这个时候急了眼的,把全生产大队所有会栽红薯秧子的都召集起来,光顾家的就被召了仨,纷纷过去帮着一起栽培。

  栽培好了再种下去,眼巴巴地数着日子等着红薯发芽长出红薯,好晒红薯干当粮食。

  而这个时候,陈胜利让童韵算了下账,生产大队应该上缴多少公粮,麦子没收成,这个时候应该拿多少粗粮来抵,需要去卖多少玉米和高粱,小算盘拨拉得啪啪响,最后算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假如说这次秋收能顺利收获如往年一样的大豆玉米高粱,交了公粮各种折算,最后人均分到的粗粮,最粗最粗的红薯和高粱,也就是能撑两个月而已。

  一年的时间,只有两个月的粮食,那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

  陈胜利脸色沉重地在办公处踱步,最后一言不发。他知道生产大队里的各家有各家的情况,有人精明,听到自己的话赶紧冲出去买粮食了,也有的傻,还等着天上掉馅饼,更有的穷,他就没钱去买粮食!

  此时的赵辉煌和孙建设早就不说话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闷不吭声躲起来不出门,指望着大家伙把他们忘记了。

  可是大家能忘吗,忘不了,有人冲进去他们家,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要求他们把粮食交出来给大家伙吃,甚至有人冲过去他们家,开始抢他们家粮食了。

  赵辉煌和孙建设为了保护粮食被打了个鼻青脸肿,可是最后依然没能护住,藏的粮食被社员们一抢而空。

  也有的社员跪在办公处外,请求陈胜利想想办法。

  “你可是我们的大队长啊,我们都信任你,这个时候了,你必须站出来想办法啊!”

  办公处外跪了一群人,一脸哀求,求着陈胜利想办法。

  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忘记了是谁逼着陈胜利下了这个决策,是谁投票选择了三倍产量的神奇种子。

  陈胜利踱步了半天,最后骑上了自行车,他要去公社,去县里,去请求支援。生产大队的社员们不能就这么饿死啊!

  人们翘首以盼,等着陈胜利带来好消息。

  两天后,陈胜利从县里回来了:“今年的公粮,可以少交一部分。”

  有了这个结果,他再叫来童韵,噼里啪啦一番算盘响,最后得出结论:大家伙把家里粮食都换成粗粮,比如红薯干……高粱也不要了,在这种最艰难的情况下,能吃六个月。

  六个月,这已经很不错了。十二个月的时间,你能有六个月吃饱饭,剩下的六个月怎么办?别别别,可别问这种傻问题!问这种傻问题,你就活该饿死吧!

  只有六个月的粮食,那当然是匀到十二个月,每天吃半饱,这不就行了?吃半饱,你也有力气干活,也不至于饿死,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陈胜利把这个他千辛万苦争取来的结果告诉了大家,他已经尽力了。这是他抢先报了今年的麦穗问题立下的功劳换来的,县里给了他灾荒指标,全县一共才三个指标,有了这个指标可以少交公粮了。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欢呼啊雀跃啊,感动得流眼泪啊!

  接下来一年只能吃红薯面窝窝头了,那玩意儿不好吃,可再难吃那也是能吃的东西,接下来一年只能吃个半饱了,肚子肯定不舒服,可是再不舒服那不会饿死人了!

  人们感激陈胜利,热泪盈眶,简直是想跪下喊观音菩萨。不过陈胜利说了,现代社会没有观音菩萨,回家去吧,回家躺着节省点力气,也能省点粮食。

  人们纷纷表示,今年还要选他当大队长。

  陈胜利苦笑一声,这大队长当得他简直是想死,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让给孙建设当当。

  可孙建设人家躲家里根本不出门啊,人家自从被抢了粮食,躺在家里养伤装死了!

  哪敢露面啊,一出来有人就拿着土疙瘩扔他,扔他一脸!别以为贡献出你家偷藏的粮食就能过去这次的事,和你没完!

  陈胜利看着这情景,也是哭笑不得。想想这事儿,知道自己应该感激顾老太,特意提着一兜子鸡蛋过去,谢顾老太提醒之恩。

  顾老太自然是没收,要那个干嘛,谁家都缺粮食,鸡蛋以后更不是普通人能吃的,有那鸡蛋,还不如换点粗粮,能够一家子吃饱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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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家的粮食不但够吃的,而且这次收购的都是好粮食。没办法,当时匆忙之中大采购,采购的粮食都是好的,因为人家觉得这种精细粮食自己吃不划算,卖掉换了钱去买粗粮更合适,以至于这次采购的粮□□细粮和玉米粒占大多数。

  顾老太一盘算,开始定下了计划。五岁以下的孩子每天可以吃一顿精细粮,五岁以上的跟着大人一起吃玉米面的,偶尔间搭配一些高粱面。于是粪堆粮仓就得和大家吃得一样了,而墩子猪毛黑蛋蜜芽儿几个却能享受小灶。

  这么一来,灾荒来了,她家反而伙食上了一个档次,以至于他们现在反而吃得更好了。

  不过就是多花了些钱而已,顾老太表示不要紧,吃好了就行,至于金镯子什么的,没关系,这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保命要紧。再说了,她还藏着好几个呢。

  陈秀云厨艺虽然一般,不过做面食却有两下子,她开始做玉米面烙饼,榆钱烙饼等,黄橙橙的饼子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而对于家里蜜芽儿这样的小孩子,既然有一顿精细粮指标,那就更好办了,擀面条,烙千层饼,葱花饼,做小馍馍,拌菜疙瘩,这都可以。

  蜜芽儿可算是饱了口福,她最爱吃陈秀云做的汤捞面和小馒头了。汤捞面香喷喷的,绵软劲道,加上葱花再洒一点盐,浓郁的汤汁热腾腾,喝起来别提多舒坦了。至于小馒头,家里用黑麦和白麦,做成黑色小馒头和白色小馒头,一顿吃一个,喷香细软,不知道比玉米饼子又好吃多少。

  她吃得好,长个子就长得快,小胳膊小腿儿的慢慢伸展开,以至于到了这年冬天,她快两周岁的时候,已经和寻常三岁孩子差不多高了。

  她长得俊俏好看,用大家伙的话说,那就是头发像墨,皮肤像雪,嘴唇儿就如同枝头红颤颤的樱果儿,本来就精致漂亮,再配上童韵特意给她做的小红褂子和小绿裤子,扎两个小羊角辫,乍一看就跟年画上的娃娃一般可爱。

  她吃得好,小身子也有劲儿,跑步走路玩游戏的,都能跟着哥哥们一起了。或许是这个小身体终于开始摆脱了没有发育完全的婴孩时期,物质基础完备了,她的上层建筑思维也开始迅速发展起来。

  她慢慢地发现,自己不会有那种小孩儿脾气了,不会像当初那样因为吃不到奶就嗷嗷哭叫了,更不会因为一个鸡蛋而追着孙红英半条街了。

  说白了,她的心思开始趋于成熟,思维方式也理智起来。

  现在的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吃鸡蛋的话,必须躲起来吃,吃完后把鸡蛋皮也要扔进自家垃圾堆里,不能让外人看到。

  这是一个贫穷而且资源匮乏的年代,财不露白,就是这个道理。

  孙红英现在经常找她玩,找她玩的时候就问她你家今天吃啥好东西了,让我尝一口行不,她一概摇头又摆手,说我家吃得红薯干窝窝头,剌得嗓子疼。

  她早就听大人说过了,孙六家当时盼着救济粮,认为国家一定会想办法,根本不舍得去县城里赶紧高价买粮食,甚至还笑话说这群人肯定白忙活,后来等大家都疯抢起来,这才傻眼,赶紧跑过去,粮食全都贵得要死,舍不得花钱买了,买了一堆最便宜的红薯干回来,所以现在一家老小天天啃红薯干。

  当初人家陈叔叔直接在开大会时候喊话了,说赶紧去抢粮食,奈何这群人根本听不进去,以至于去晚了,用自家买精细麦子的价格买的红薯干,现在饿肚皮又怪谁呢!

  孙红英看着蜜芽儿小嘴儿利索地说吃得红薯干窝窝头,撅了噘嘴,不高兴地说:“吃就吃呗,谁稀罕你家好东西,又不要你的,问问还不行么,不说实话!”

  蜜芽儿听了,直接扭头就走了。

  不稀罕就别问呗,干嘛天天扒着人家问?要不是自家出胡同肯定经过她家门前,自己都懒得碰到她!天天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吃啥,不就想沾点便宜吗?

  她有那吃不完的好东西还不如让自家小哥哥多尝一口呢,干嘛便宜她?

  蜜芽儿迈着两条小胖腿颠颠地往家跑。

  孙红英从后面看着,只见她白生生的小胳膊浑圆,还有那两只小辫子,辫得真好看,就跟画上一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心里不是滋味了。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儿不欢而散后,孙红英回到家,撅着嘴儿哼哼:“肯定吃白面馍馍了,说不定还有鸡蛋!”

  孙六媳妇听着女儿念叨,连忙瞅过来:“啥?白面馍馍?鸡蛋?说啥呢?”

  孙红英犹豫了下,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娘。

  “她们家天天吃好东西!”

  “你咋知道?”

  “娘,我瞧着蜜芽儿又白又胖!”

  自己黑瘦,可为啥蜜芽儿白胖?孙红英觉得,肯定是因为她吃好东西了!

  孙六媳妇开始没当回事,可是后来一想,说得对啊,为啥蜜芽儿那么白白净净的,还胖乎?其实不但蜜芽儿,就是老顾家其他几个男孩子,一个个都黑壮黑壮的,一看就有力气,和别家孩子不太一样。

  她琢磨了一番,便把这事儿说给了刘美娟听。

  “你和老顾家挨着,知道他家啥情况吗?”

  刘美娟一听,也是愣了:“咱们缺粮食吃挨饿,都跑去刮榆树皮,连草根都不放过,他家好像没打过这种主意,难道他们天天吃饱饭?”

  孙六媳妇纳闷:“可是我去过她家,她家好像也是高粱面和红薯面,看不出啥好东西啊?”

  刘美娟皱眉:“不好说,顾家老太人精明着呢,说不定都是骗咱们的,背地里吃好东西!再说了,她家有钱,她儿子在县城里,她自己当老师也不少工资,还有她那儿媳妇童韵,也能挣钱,一家子那么有钱,能和咱一样吃红薯面窝窝头?”

  孙六媳妇想想也是:“哎,说得是,不过想想,人家吃好东西,其实也和咱没关系,人家不偷不抢的,也没犯法,人家有钱吃好的确实也应该。咱们吃不上,也不能说让人家送咱们吃。”

  可是刘美娟不怎么想,她想起自己当初逼着婆婆去顾家借粮票,结果被赶出来的事。

  难道说,他们其实有的是粮票有的是粮食,只是不愿意借给自己?

  这个问题,她得弄明白。


  ☆、第51章 第 51 章


  第51章半夜磨面

  顾家这一大家子天天吃好吃的, 为啥刘美娟和孙六媳妇不知道?其实因为顾家现在吃饭警惕着呢,特意做了一些红薯面高粱面的窝窝头,每顿都搭配一些。再让个人吃饭的时候坐在门槛那里,时刻瞅着点,一旦发现外面有动静, 就赶紧把白面馍馍和玉米面馍馍都藏起来, 让人以为他们家也只吃红薯面。

  没办法,这年月, 别人吃糠你就不能吃面, 人不能搞特殊嘛, 要不然说不定就惹事。这年头其实人心淳朴, 淳朴的人心也容易萌发人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和情感,比如嫉妒羡慕,比如红眼病,这都是本能。

  可是顾家也没办法,他们当初大采购, 就买来的是小麦和玉米多, 他们也不好再把这辛苦运回来的粮食再搬出去换成红薯干,也就只能这么吃了。

  这一天, 陈胜利过来顾家说话, 说起现在外面的情况。

  “多亏了婶这边的消息,咱们生产大队整体来说, 最差也能吃个半饱, 好一点的基本能吃饱。”

  好的当然是那些机灵的听话的, 只能吃个勉强半饱的当然是那些听说了麦穗的事后却依然不信的。没办法,当初他们对着人家陈胜利骂街,说这人咋地咋地,说个话不说清楚,事后弄明白了还在那里琢磨东琢磨西,以至于错过了抢购粮食的好时机。

  “其实咱们县的情况,整体还是比别的县强。”

  这消息最初是从他们生产大队传出去,又由他上报到县里,所以本县得到消息比别的县早,相对来说抢到的市面粮食还是比别的县要多一些。

  说来说去,陈胜利忍不住再次感慨:“这多亏了婶你消息灵通啊!”

  顾老太倒是没在意这个:“没啥,其实是童昭告诉我的,童昭这孩子机灵,发现得早,要不然咱们都完了。”

  别的县先发现的话,估计他们没机会免除一部分公粮,也没机会去采购粮食,那真是得活活饿死啊!

  而且后来童昭在采购粮食的时候也卖了大力气,这一切都多亏了这孩子。如今顾老太说了,让童昭过来吃饭,童昭怕引起人怀疑,不过来。没办法,顾老太只好隔天去给童昭送几个大馍馍,这样童昭搭配着在知青点吃的半饱红薯面窝窝头,也好歹不会饿着。

  陈胜利还在感慨今天出去看到的这一切。

  “据说现在城里也不容易,因为今年大家伙上缴的公粮都少了,好多县没收上来,所以城里分的粮票也少了。粮票少了吧,还限量供应了,就算拿着粮票,也得一大早就排队才可能买到粮食。”

  “还有肉,肉也难办,都得排大队,听说还有人头天夜里就去排队。”

  顾老太一听,顿时皱眉了:“你这次去城里,见到建章了吗,他那日子咋样?”

  最近也没见来信,该不会也缺粮食了吧?

  陈胜利摇头:“没见,城里也乱糟糟的,根本没时间去见。不过他老丈人是厂长,应该能多分一些粮票吧,我想着不至于饿着。”

  等到陈胜利走了,顾老太开始和几个儿子媳妇商量了。

  “虽然说你哥哥在城里有他老丈人罩着,可是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倒插门,总不能什么事儿都依仗他老丈人,那是咱老顾家的人,四张嘴,都去吃他老丈人,也忒不像话了。如果咱们没这口吃的也就算了,如今既然有,也不缺,我想着,还是得给他送点粮食去。”

  几个儿子媳妇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纷纷点头。

  “娘,说的是,之前你那个金镯子,我塞给大哥,让他赶紧也去收点粮食,他没要,直接都送咱家来了,说家里小子太多,都能吃,别饿着。他在城里总是能有办法。我现在想想,他能有啥办法,在城里挨饿的话,还不如咱乡下,能去扒个树皮草根的呢!”

  于是大家伙这么一商量,便决定磨点玉米,磨成玉米面给顾建章送去。顺便探探他那里情况,如果也是在挨饿,就再多送点,或者干脆把下面两个小子立伟立强接到乡下来吃饭。

  正好家里的玉米面也快吃光了,得去磨面了,他们就干脆从炕洞里扒出来两袋子玉米,准备半夜过去磨面。

  为啥要半夜磨呢,因为生产大队唯一的石磨子就在村口那里,如果大白天去磨,让人看到了,那就不得了了,肯定引人说道。

  毕竟现在外面搞活动,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都划分得清楚,她家现在有钱,能吃好玉米面,不能让人知道,万一有红眼病想去告发,给弄个成分重新划分就麻烦大了。

  于是这晚,顾家兄弟在半夜里爬起来,扛着两袋子玉米面就往村口石头磨子那里去。为了怕惹事,顾建军在前头探路,看看街道上没人才出来,顾建国和顾建党两兄弟一人扛一袋子,后面再有个粪堆和粮仓拿着扫帚准备去扫磨子。

  这边顾建军探头探脑地走到了村口,谁知往那里一瞅,赶紧跑回来了。

  “等会吧,先在柴火后头眯一会儿。”顾建军压低声音说。

  “咋啦哥?”顾建国没明白,是有人在那里?

  “陈胜利扛着一袋子粮食正在那里偷偷磨呢!”顾建军小声说。

  兄弟几个并俩娃面面相觑,心说好家伙,半夜偷偷出来磨粮食的看来还不止他们一家。

  “如果这样碰上,总是不太好意思,咱们等等吧,等陈胜利家磨完了,咱再去。”顾建党建议。

  其他兄弟点头,于是哥仨并两个小的,眯着眼趴柴火窝里等着。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街面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当下微惊,赶紧翘头看过去,一看之下,不免纳闷了,竟然是他们邻居刘美娟和萧国栋。

  但让人纳闷的是,他们两手空空,看样子并不是半夜出来偷偷磨粮食的。

  那是干嘛的?

  兄弟几个互相瞅了一眼,最后大家眼神投票选举,选出来顾建党过去跟着看看。

  顾建党弯着腰,蹑手蹑脚地跟上了萧家那两口子,只听到他们窃窃私语的。

  “老顾家肯定是半夜偷偷出来磨面,我支着耳朵听后面动静听了好几宿了!今晚听到他们好搬东西的声音了!”刘美娟絮絮叨叨地说。

  “怕是听错了吧,这一路上也没碰到他们——”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就发现了前方磨面的陈胜利他们一家子。

  “这不是大队长?哟,他家吃的啥,半夜偷偷出来磨?肯定是好东西!”刘美娟想到别人吃好东西,声音都变了调。

  “他家条件好,吃得估计是比咱好。”

  “不行,咱得上去看看,逮他个现行!”

  “这样不好吧,面上多不好看,再说人家是大队长呢!”

  “你也忒没用了,逮住他,让他脸上没光,多少不得分咱们点!”

  “这传出去多难看……”

  “咋难看了?!”

  两口子就这么争吵着,顾建党看看那边专心磨面的陈胜利,再看看这边的两口子,心里忽然出来一个主意,当下悄没声地捡了一块土疙瘩,轻轻扔过去。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村庄响起,惊到了窃窃私语的两口子,也惊到了那边的陈胜利。

  陈胜利兄弟几个一慌,赶紧抬头看过来,恰看到了这边的萧国栋和刘美娟,当下磨面的动作停下来,彼此好像商量了下,就慌忙地把磨盘上还没磨成粉的玉米面收到袋子里,背着赶紧回家去了。

  这边刘美娟和萧国栋自然也是吓得不轻,心说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这该不会被打击报复吧?于是也慌慌地赶紧往家里逃。

  顾建党眼瞅着这两拨人都回家了,这才招呼自家兄弟过去磨面。

  “他们万一再回来咋办?”粪堆担心地皱着小眉头。

  “不怕。他们刚才都防备着对方,被对方抓个正着,心里都正后怕,肯定不敢回来看,这个时候正是咱去磨面的时候!今晚咱们加把劲,把两袋子玉米都磨出来!”顾建党分析说。

  “有道理!”顾建国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商量好了,顾建军和顾建国扛着玉米过去,两个小的悄悄地跟在后头,顾建党则负责在这周围溜达提防着,小心再有人过来。

  顾建国抱住那石磨子把手大力地开始推磨,顾建军负责抱着玉米袋子往里面倒玉米,两个小的,一个抱着袋子,一个跟在后面用扫帚轻轻扫着边缘免得玉米被磨出来。

  推磨子是个体力活,以前家里条件好的那都是牛来推,推时间长了肯定累,于是顾建军顾建国两兄弟就换换手,轮着推。

  “咱不用磨得多碎,里面有点渣也没事,下面细的蒸馍馍用,碎的粗的可以熬玉米粥。”

  “对,有渣渣吃起来嚼劲大,好吃。”粮仓也跟着这么说。

  “说得是,那样还能省点功夫。”大家对此是没意见的。

  于是磨了老半晌,眼瞅着两袋子玉米磨得差不多了,他们也就准备收工。临走前拿着扫帚把石磨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渣。

  “陈胜利家磨的是白面和玉米面掺着的,他赶明儿万一路过看到渣,怕是看出来还有别家磨过,必须打扫干净。”

  好不容易打扫干净了,眼瞅着东方启明星已经升起了,兄弟几个匆忙背着面布袋回家去。

  路上快进胡同的时候还遇到一个村口的冯老头,拿着铲子簸箕的出来,这是来拾粪的。

  这个时候大家地里施肥都是用粪,有些人嫌自家粪不够好,或者说抠门吝啬,也会去大街上拾粪。

  这不,就有天没亮起来拾粪的。

  顾家几个兄弟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好又寻了处角落躲起来,等到这拾粪的老冯头走远了,这才赶紧溜回自家胡同回家去。

  顾老太回去检查了下这玉米面,虽然磨得不太碎,不过好歹也能吃了,总比干啃玉米粒强。

  “一袋子留着自家吃,另一袋子明日趁着天黑,你们出村,去县城里给你哥你嫂送去。”

  吩咐下去后,顾老太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孩子们吃得白面也要见底了,今晚你们再去磨点白面吧。”

  兄弟几个听了这吩咐,顿时面面相觑。

  这可咋办呢,娘都发话了,那必须得去磨。家里没精细粮也就罢了,既然有,那就得磨了给孩子们吃好的。

  特别是顾建国,想起自家蜜芽儿喝白面汤时那甜美的小表情,他就觉得,排除万难,不怕牺牲,也得把这麦子给闺女磨成面粉!

  “可是这刘美娟家,怕是一直瞅着咱的,她就是盯着咱们家,这才半夜跑出去看石磨子。”顾建军愁,这怎么才能躲过刘美娟他们呢?

  “我倒是有个办法。”顾建党皱着眉头深思一番后,这么说。

  “我想到个主意!”顾建国开口喃喃道。

  兄弟两个竟然异口同声想到办法了,顾建军乐了:“啥办法,你们倒是说啊!”

  “四哥,你先说。”顾建国示意他哥。

  “今晚陈胜利那边根本没磨好面,他家要想不断顿,这几晚必然过去再磨面,而刘美娟和萧国栋这边估计不死心,肯定也得出去盯梢,咱们到时候想办法,让他们斗起来,咱们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建国,你的主意呢?”顾建军又问。

  “我的很简单啊,我们就拿着红薯干去磨面,光明正规大地去,把红薯干放外面一圈磨,到时候在里面偷偷地放点麦子就行了。咱们孩子都过去,围着在那里忙乎,谁要凑前看就给拦住说话不让过来。”

  顾建军摸着下巴想了想,最后一拍大腿:“我也想到了,咱们两管齐下,就依你们两个说的办了!”


  ☆、第52章 第 52 章


  顾家几兄弟一合计, 想对付下刘美娟, 让她知道, 别没事总盯着别人嘴里的饭, 让她从此后关门管自家事儿就行了。要不然这前邻后邻的, 她真要天天盯着, 自家孩子还不能吃个白面馍馍了?

  于是顾家几兄弟轮流着来, 每天半夜醒来后,都要在院子里捣鼓一番, 捣鼓啥呢?也不捣鼓,就哼哧哼哧地跺脚迈步。

  刘美娟家就在顾家前头,他们躺炕上隔着一堵墙就听到后面在捣鼓,半夜三更的醒来,就开始疑惑了。

  “瞧瞧瞧, 这是又去磨面子去了!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你瞧他们家, 别说那小的蜜芽儿, 就说大的几个男孩子, 一个个都壮实得像头牛, 这都是偷吃好吃的了!你看咱家苦瓜,这可怜巴巴的, 头发都没几根根呢!”

  刘美娟想起这个来心里就委屈, 明明把家里的精细粮都留给苦瓜吃了, 也吃得挺饱, 怎么就不长头发呢?

  “这个……美娟啊,咱就别折腾了,好好睡觉吧……”萧国栋打了个哈欠,赶明儿还得上工挣工分呢,现在家里的粮食都紧着刘美娟和苦瓜吃,自己和另外两个孩子都饿肚子,他不想折腾,想趁着现在肚子不太饿,赶紧睡着,要不然折腾几下肚子咕噜叫,那就是死活睡不着了。

  “不行,你咋这么没志气!”刘美娟摇晃着把萧国栋硬是摇醒了:“别人吃白面馍馍,你让你儿子吃玉米面窝窝头,你是男人吗你?”

  萧国栋就这么被摇晃得困虫全都跑光了;“苦瓜还有玉米面窝窝头吃,这就不错了,竞越和淑兰他们……”

  刘美娟顿时没好气了:“得!别和我提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挨饿不是应该吗?咋地,还想吃玉米面窝窝头?有红薯干吃着就不错了!你起来不起来?”

  萧国栋没法,只好穿衣裳爬起来:“好好好,我起来。”

  刘美娟和萧国栋起来,准备去捉“偷磨面”的,然而他们走出去后,躲在外面瞅了小半夜,也没见顾家有人出来。

  两个人互相埋怨着,败兴而归。

  到了第二天夜里,又听着这动静,两个人骂骂咧咧一番,又起来去看。

  如此反复……

  连着三天,他们受不了了,他们简直是想冲过去后院顾家问问,三更半夜,你们到底要干嘛?!!

  可是他们又不敢,只能忍,总不能说自己一直耳朵贴着墙壁听着后头的动静吧。

  而就在萧家两口子筋疲力尽的时候,顾家光明正大地提着一袋子红薯干过去石磨子那里了,麻布袋子里面是红薯干,可红薯干里面还藏着一小袋子麦子,那是给家里几个小孩子的口粮。

  粪堆粮仓墩子黑蛋猪毛牙狗甚至蜜芽儿,大家全都出动了,大人在里面磨面子,小孩子们就在外头玩儿丢手绢。

  谁家看着要过来打个招呼,他们就冲着谁丢手绢,笑笑闹闹地扑过去。

  你说小孩们嬉笑拦住你,你总不好再往前瞅瞅吧?于是这事儿就过去了。

  反正大家远远看着,人家老顾家确实也是磨的红薯干,看得真真切切呢!

  蜜芽儿还用她那清脆娇嫩的小嗓子开始唱起了顺口溜:“红薯饭,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

  几个小孩子哈哈笑着,也跟着蜜芽儿一起唱起来。

  这下子大家更没啥怀疑了,毕竟小孩子一般来说不会说谎的,看那白白净净的小蜜芽儿都知道要吃红薯饭红薯馍,他家看来真是没啥好东西。

  磨好了面,暗渡陈仓带回家,陈秀云就开始给几个孩子做面食了,光是她会做的面,就分烫面的,发面的。烫面的是说不发酵,直接和面的时候用热水烫,烫面的饼烙出来后酥软有嚼劲,好吃得很,如果饼里面再撒点盐巴和花椒面,外面沾点油腥,那真是酥软可口,吃到嘴里香喷喷。

  当然了,几个小孩子吃的时候都躲厨房里,怕香味飘出去,又让那刘美娟眼馋了。吃完了如果出去玩,那一定得是好好擦嘴,要不然被那孙红英啥的盯上,就得琢磨了。

  顾家这边磨好了面,刘美娟却更疑惑了。

  “今天白天他们磨了面,磨的是红薯干!我就不信了,咋可能呢,他们家孩子吃那么白胖,肯定是暗地里吃好东西了,他们今晚肯定还得去磨面!”

  “随你吧……”萧国栋啥都不想,他就想倒在那里睡大觉。

  没办法,他饿啊,好东西都给刘美娟还有苦瓜吃了,他和他娘还有淑兰竞越两个孩子,就吃点剩下的红薯干窝窝头,能不饿吗?已经饿得啃榆树皮了!

  “你去不去?”刘美娟没好气。

  “我不去!”萧国栋也来劲了,饿啊,饿了还能干啥?就躺着呗!

  刘美娟气得踹了这不争气的男人两脚,自己咬咬牙,从炕上爬起来穿衣裳,她一定要抓住,抓住,看看老顾家到底吃啥好东西了!

  她自然没想想,别人家吃啥关她啥事儿,别人欠了她家的啊?

  于是刘美娟穿衣裳起来就往外奔,她得盯着去。

  等他出去后,终于发现,嘿,老顾家的顾建党就偷偷摸摸地往前走,太好了,这下子有门了,得追上!

  刘美娟暗搓搓地追着顾建党跟踪着。

  顾建党呢,他当然知道刘美娟在后头,他当下不紧不慢地故意往前走。

  其实是今天他探到了陈胜利又出来磨面了,没办法,之前磨到半截就打道回府了,总不能说家里用玉米渣渣蒸馍馍吧,还是得出来再磨磨。

  于是陈胜利找了几个兄弟一起望风,然后跑出来磨面了。

  顾建党呢,他就先朝村口走去,等到了村口,他身影一晃,就躲到了暗处。

  刘美娟原本是跟着顾建党的啊,现在跟着跟着,突然就不见了,她就懵了:“坏了,这是让他跑了!”

  她正呆着,琢磨到底自己是回去还是怎么着,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捏着鼻子的声音响起来了。

  “捉贼啊捉贼啊,咱们生产大队进贼了!有人偷生产大队的东西了!”

  这声音一出,马上就有狗汪汪地叫唤起来,很多社员都被惊醒了。

  陈胜利这边自然是吓了一跳,匆忙之中赶紧把自己快磨好的玉米面收起来,还用扫帚胡乱扫了一把,之后一个兄弟背着玉米面往家奔,其他几个也跟着喊:“捉贼了捉贼了,有贼!”

  至于谁是贼,先不管,反正先喊上再说。

  陈胜利几兄弟冲出来后,猛不丁地就看到刘美娟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往回跑。

  这下子没啥可犹豫的了!

  为啥家里孩子啃了好几天碎渣渣做成的馍馍,为啥陈胜利娘差点被渣渣噎得喘不过气来,都怪这刘美娟,你有粮食就来磨,谁也没拦着你,你没粮食就在家好好呆着睡觉,干嘛非搅和别人好事?

  “捉贼了,打啊!”

  陈胜利手里正好有个麻布袋,那是之前装玉米粒粒的,现在他扑过去就直接用麻布袋把刘美娟一套,之后直接来了一拳头。

  这女人,早欠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妈的在家欺凌老人欺负小孩,好东西给自己吃,把萧竞越和萧淑兰饿得都快晕倒了。

  这种人,该揍!

  噼里啪啦一顿揍。

  正揍着,萧国栋来了,萧国栋一看大势不好就要救人,陈胜利哪能让他救,直接趁着天黑,把那麻布袋子又给萧国栋套上了。

  “这做贼的竟然还有接应的,打!!”

  陈胜利一吆喝,几个兄弟一起上。

  而生产大队的其他社员这个时候也都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一见生产大队队长陈胜利在捉贼,马上吐口水在掌心又搓搓手:“捉贼了,捉贼了,大家伙一起上!”

  只活该了那萧国栋和刘美娟,真是被打个鼻青脸肿满身清淤,哭爹喊娘吓得尿都出来了。

  “胜利,胜利哥,别打了,是我们哪!”

  “打的就是你!”

  “对对对,你这个贼,打!”

  “同志们,和贼不用客气,打!”

  噼里啪啦一顿揍,最后终于在刘美娟和萧国栋的哭嚎中,有人认出来了,扒下面袋子一看。

  哟,这不是胡同口那两口子么,咋成贼了?

  “我们半夜出来拾粪,谁知道竟然被当成贼!”刘美娟脸上都肿了,哭着抹眼泪。

  “对对对,拾粪!”萧国栋也哭。

  大家伙乐了,不信哪,大半夜你们两口子连个家什都不带,就说是拾粪的,你哄谁呢?

  有人暗搓搓地咬耳朵:“怕是半夜偷偷出来磨面,怕人看到。”

  ——这位一看就是有经验的~

  也有人眼尖,早发现了:“石头磨子那里有一些玉米渣渣印儿,可能是他们家剩下的。”

  大家都暗地嘲笑起来;“成天哭穷,看把萧竞越和萧淑兰饿成那样,结果两口子自己偷偷吃好吃的!”

  “活该被打!”

  围观群众纷纷叫好。

  刘美娟和萧国栋抱头痛哭,流下的眼泪淌过脸上红肿,脸上都沙得疼!

  他们心里恨啊气啊,倒是想去打击报复,可这么多社员都打了,他们总不能一个个打过来吧。再说了,带头的那可是生产大队队长陈胜利。

  经过了这次灾荒,陈胜利为大家伙费了那么多心,他生产大队长的位子可是再也没人能够撼动了。

  可怜刘美娟和萧国栋,只能泪往心里流,掉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憋憋屈屈地回家去了。


  ☆、第53章 第 53 章


  顾建军偷偷送进城里一袋子玉米面, 回来说城里的情形也不好, 好多人都饿晕了, 大哥家也是勉强能吃个半饱, 立伟和立强都饿瘦了。顾老太听了自然是心疼, 赶紧张罗着让两个孩子接回乡下来, 至于上学啥的, 饭都吃不饱了还上啥学,在自己家里看看小人书连环画认字也一样的。

  立伟立强被接到乡下后, 谭桂英顾建章两口子又有了那袋子玉米面的补给,这日子倒是能过得不错。顾老太听了,这才放心。

  而立伟立强这边,也临时插班到了大北子庄的小学里面,由顾老太一个人教。其实这年月就是在城里也没学到啥东西, 天天就瞎闹腾了,来到生产大队后,顾老太认真教, 倒是多学几个字, 多背几首诗, 反而比在城里好。谭桂英两口子一看, 就说以后多给家里交点钱,让两个孩子先在乡下住着吧。

  立伟立强自然也是高兴, 乡下可比县城里好玩多了, 有这么多兄弟一起玩闹, 还有个可爱小妹妹每日看看, 那可真是乐不思蜀。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顾家虽然面上不露富,不过大家伙看着他家情况,心里多少明白,人家肯定有好吃的。有人就服气,知道人家本来条件好,这没法比,也有人就羡慕,羡慕的人,就有人来借粮食了。

  借是啥,有借有还那叫借,可是你借了后说不知道哪年月还,这还叫借吗?

  第一个来借粮的竟然是苏巧红,这可真是怎么也想不到。

  苏巧红来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了之前那你们欺负我我就是有理的气场,她蔫蔫的耷拉着脑袋,眼里含着一泡泪。

  “我娘家没吃的了,两个外甥饿着呢,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过来看看,借我点吧,等这事儿过去,我一定还,真得,我会还的!”

  顾建党不在家,顾老太冷着脸说:“你都再嫁人了,就算要补贴娘家,也轮不着来我们家。我们家这么多小子,自己都饿肚子呢!”

  苏巧红抬起手来继续抹眼泪:“我现在嫁的这个,家里实在是不行,自己都吃不太饱,之前我给我娘家送了半袋子玉米面,为这个差点打起来。”

  旁边陈秀云听了,简直是无语了。

  半袋子玉米面?

  你老人家知道半袋子玉米面在现在有多金贵吗???、

  谁没有娘家,谁都有亲戚娘家,可现在粮食就是命,她娘家陈胜利那帮子,还不是自顾自的!这个时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现在都另外嫁人了,和我们建党离婚了,竟然有脸来我们这里要东西补贴娘家?

  顾老太连搭理都没再搭理,直接对陈秀云说:“秀云,我饿得心慌,先躺一会儿,你等会过去你娘家看看,能不能借给咱点红薯面,好歹让我先吃一口。”

  说着,她起身就往里屋走。

  陈秀云叹了口气:“行,我再试试吧,不过已经借我娘家粮食好几回了,怕是这次不行了。”

  苏巧红睁大泪眼,看着这情景,也是有点被唬住了,她是真怕顾家别回过头来找她借粮食,当下溜溜地跑了。

  而第二个跑来顾家借粮食的是柯月,这更是让人没想到。

  柯月现在又怀孕了。

  大的那个只比蜜芽儿小七个月,现在也一岁半了,本来就吃不饱饭,现在柯月肚子大起来了,也需要营养。

  柯月知道自己没办法,她也不好找童韵开口,可她能去找谁呢?

  童韵拒绝了。

  “咱们大队里交的公粮比其他大队少,按理说都能吃个半饱,半饱的话,不至于饿死人。饿不死人,就不该找别人开口,谁家粮食也不是白来的。再说了,你看我们家,那么多小子,城里大哥家两个孩子也接过来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岁大的男孩子他多能吃,比大人都吃得多。”

  前几天顾老太还说,得重新计划下家里的粮食,不能现在吃多了,后面勒紧裤腰带。

  谁家粮食也不富裕,这个时候能张开嘴找人借粮食?

  童韵望着这个昔日好友,有点看不明白了。

  日子过得不好,你怀啥孕?男人你看不过眼,干嘛还要生?一个孩子就够难熬的了,你竟然还想再生。

  “我也没办法,得生个儿子才行。”柯月现在的神情有些混不吝,和大部分乡下不识字妇人没两样了:“生了儿子,我才能在这个家里扬眉吐气,我的腰杆子才能直起来!”

  童韵听得顿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不借给我,我再想其他办法去!”

  说着间,柯月抱着肚子走了。

  她现在胖了,走起路来身子一摇一摆,像个鸭子,大部分孕妇走起路来都这样。

  童韵兀自站在那里,半天,才叹了口气。

  蜜芽儿疑惑地仰起脸,看向自己的妈妈。

  童韵低头,看了眼女儿那天真的小脸,笑了笑:“娘也许不会再要其他孩子了,就要蜜芽儿一个,可以吗?”

  蜜芽儿眨了眨眼睛:“娘,你怎么不生个小弟弟小妹妹呢?”

  现在还没开始计划生育呢,家里也是能吃饱饭的,为什么娘不可以再生个,现在这时候,是多生个孩子的好机会。

  “不想。”童韵没多说,只是简单地来了这么一句:“你不是有许多堂哥哥吗,那就是亲的,足够了。”

  蜜芽儿听了,也就不说啥了。

  她的娘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儿,拥有这个年代特有的知识分子的细腻心思,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也看不懂娘的心思。

  看不懂也就不想了,反正她知道自己是娘最心疼的小女儿就是了!

  童韵轻叹了口气,正要领着蜜芽儿进去,却见胡同口处,童昭匆忙走过来了。

  童昭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岁的童昭,比起初来下乡时更黑了一些,不过也壮实了。他已经不再穿当时的假领子白衬衫了,而是和大家伙一样粗布棉袄。他笑起来露着一口白牙,便是在这萧条的年月里,也能让人感到□□点阳光的那种朝气。

  童韵看到自己弟弟,倒是心情好了许多,当下笑着问:“今天没去上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童昭走近了,一把抱起蜜芽儿:“这不是都傍晚了嘛,提前下工了,想去山里逛逛,过来接蜜芽儿一起去。”

  童韵一听,微微拧眉:“去山里?”

  她感到有些不对劲,便拿眼觑着他。

  这个弟弟啊,一不小心,他不一定又干啥事儿呢,那鬼主意忒多了!

  童昭嘿嘿冲他姐笑了笑:“姐,不能整天闷家里,得多出去活动锻炼。我就带蜜芽儿去玩玩!”

  说完这个,也没等他姐答应,抱着蜜芽儿就跑了。

  童韵站在那里,看着蜜芽儿在童昭肩膀上的小脑袋一摇一摆的,也是无奈地摇头:“这童昭,不一定又干嘛呢!”

  而童昭带着蜜芽儿,却是离开生产大队,直奔山里头去了。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山里头比外面冷,蜜芽儿小小的身体趴在她小舅舅肩膀上,又用手揣到舅舅衣襟里取暖。

  “小舅舅,咱们干嘛去啊?”她在最初克服了的发音问题后,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溜了。

  别人都夸她,说她说话真早,没见过几个小孩这么聪明的。

  顾老太洋洋得意,觉得是自己家吃得好,这才养得好。

  “小蜜芽儿,想吃肉吗?”趴在童昭怀里的蜜芽儿,听着那声音格外的醇厚诱惑,带着一股子肉香。

  “肉?”蜜芽儿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

  肉啊肉,谁不爱吃啊,不过自从乡下闹起了饥荒,就连顾家也很少吃肉了。其实家里有钱,可以吃肉,可去买肉要排大队,还得小心翼翼地拎回来,被别人看到总是不好,于是家里也很少吃肉了。

  童昭见怀里的小外甥女瞪着一双晶亮的眼儿,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又惊喜又不信的样子,不由得噗地笑出声。

  他抬起手摁了摁她的脑门:“小馋猫,是不是馋肉了。”

  蜜芽儿现在大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人咋能天天为了口吃的泛馋,于是就嘿嘿笑了笑:“不馋,不馋……”

  嘴里说着不馋,谁知道口水一个没控制住,竟然顺着小嘴唇滴答出来了,流到了童昭衣襟上。

  童昭顿时乐了:“馋成这样,别装了!”

  蜜芽儿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出来,笑得小白牙全露。

  童昭一顿,瞅着蜜芽儿的小嘴巴:“来来来,张大嘴巴,让舅舅看看,你到底几颗牙了!”

  蜜芽儿乖巧地“啊——”,张得大大的,让童昭给自数。

  童昭数了一番,最后忍不住啧啧称赞:“怪不得这么馋肉,原来都长了十八颗牙了!”

  蜜芽儿自己都没数过自己的小牙儿,她就是有时候觉得牙龈痒,想咬东西,特别是听到童昭说的肉,口水就往下流。

  “唔,那么多!”她瞪大眼睛,心想自己看来真得长大了。

  童昭抱着小蜜芽儿,轻轻捏了捏她那小脸颊:“走,舅舅带你吃肉去。”

  冷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蜜芽儿睁不开眼,她把脑袋埋在舅舅怀里,只感到舅舅的脚步颠簸,想来是在上山下坡的,走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停了下来,蜜芽儿翘头看,只见已经来到了一处山洞前,那山洞隐藏在一个山沟沟后面,一般人应该很少到这里来,童昭也不知道怎么发现的。

  而就在山洞前,正有一个小男孩儿,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柴火,拨拉着面前的小火堆,火堆旁边立着两块砖,两块砖中间勉强架着一口小砂锅。火苗舔着小砂锅底部,小砂锅里热气腾腾。

  至于小砂锅里,便是炖得咕嘟咕嘟的肉了。

  凛冽的冬日,人冷得牙齿都打战,这个时候能有美味的炖肉和香喷喷的肉汤,蜜芽儿看得眼睛都放光了。

  砂锅里的肉好像是雀肉,五六只雀儿,另外还有一些雀蛋,剥开的雀蛋白生生的,在那浓郁沸腾的汤汁中起起伏伏。

  蜜芽儿这个时候心里再没其他了,盯着那雀肉,都不带眨眼睛的。

  要知道现在闹饥荒,山里山外,树皮都要被扒了,寻常人哪里能捉到啥雀儿?也不知道舅舅咋弄的,竟然捉到这么多只,可以大饱口福了!

  蜜芽儿兴奋得都不知道姓啥了,扑腾着小脚就要从舅舅身上爬下来。

  肉肉肉!她要吃肉!!

  童昭看着这白嫩小娃儿明明长得一脸精致好看,像个洋娃娃,看到肉竟然馋成这样子,像个活泥鳅一样在自己怀里扑腾,那简直是恨不得扑到肉锅里去啊,一时也是无奈,摇头笑:“慢点吧,还没熟透呢!”

  旁边的小男孩拿过来一个旧勺子,又拿出来一个带豁口的小瓷碗。

  “雀蛋熟了,可以吃了。”

  说着间,他开始从那沸腾的锅里捞出来雀蛋装进碗里,顺便还舀了半勺肉汤。

  他的手瘦,但是很有力,很稳当地握着那勺子和碗。

  明明是只用两块破青砖支着的小砂锅,明明看着一碰就歪的样子,却丝毫没有因为他舀汤的动作受到影响。

  满眼满心都是肉肉肉的蜜芽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小男孩,正是萧竞越。

  最近这段时候,顾家和老萧家来往少了,蜜芽儿都很少见萧竞越去自己家,偶尔间在胡同口遇到,蜜芽儿也是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并没有机会多和萧竞越说话。

  偶尔间在傍晚时候,萧竞越放学回来的时候,她会看到他在胡同出现的身影。

  如今的萧竞越已经八岁了,人长得还是瘦,不过个子却比以前高许多了,他孤零零地背着个书包,戳在那里,像一根旗杆。

  蜜芽儿看到萧竞越略有些吃惊,其实她是感觉到了这一段时间母亲对萧家的疏离,以及对萧竞越那种说不出来的疏远感。

  这并不是说自己娘对萧竞越怎么态度不好了,自己娘是善良的,对萧竞越依然是和颜悦色的,甚至有时候碰上了还会接济他一点点吃的。可是或许蜜芽儿长期和娘相处,以至于对娘有种打心里的敏锐直觉,她察觉到娘是下意识排斥萧竞越这个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家人实在是太奇葩了,以至于连同他也要远离,免得扯上关系?

  关于萧国栋和刘美娟半夜被当成贼痛打一顿的事,她当然知道,全生产大队都知道,而且传得绘声绘色,这两个人因为这个颇有一段没脸见人。

  发生这件事的那几天,她有一次和哥哥们在胡同玩耍,曾经碰到过萧竞越,当时她特意去看过,那个小男孩脸上是与年龄完全不想称的冷漠,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一样。

  想起这些,蜜芽儿多少有些小心虚,尽管她作为一个两岁的小娃儿,还没办法做主让自己主动地去远离谁亲近谁,可是她还是心虚,总觉得或许萧竞越也察觉到了自家对于他态度上的变化吧?

  蜜芽儿不好意思的时候,脸上就微微泛起红晕,她耷拉着小脑袋,别过脸去,轻轻捏着自己的小衣角。

  童昭这个时候也坐下了,他看到自己外甥女这模样,不免觉得好笑,想笑来着,但是到底忍住了。这两岁的小朋友吧,你说她懂事,还真未必多懂事,你说她不懂吧,她又似是而非地知道一些,所以这个时候看来要格外地注意,可不能伤害人家幼小的小心灵。

  “怎么了蜜芽儿?”童昭凑过去,勉强忍住笑。

  蜜芽儿抿起嫣红的小嘴唇儿,瞪大晶亮的眼睛望着舅舅,略犹豫了下,又看了眼旁边的萧竞越。

  “没……没事。”她小小声地说。

  “没事就好,来,小蜜芽儿,吃蛋蛋。”

  说着间,童昭从萧竞越手里接过来那豁口碗,凑到嘴边吹了吹,这才用一根树枝做成的简单筷子,夹着那雀蛋喂给蜜芽儿吃。

  雀蛋并不大,泡在肉汤里炖的,肉的香味浸入其中,让那小小的雀蛋变得更加有滋有味起来,轻轻咬一口,弹软口感,馋人肉香,就在口齿间蔓延。

  蜜芽儿馋得都来不及细嚼,匆忙把那雀蛋咽下,咽下去后,才品咂出滋味是那么的动人,浓郁香醇的味道还停留在舌尖。

  “好吃,好好吃!”她忍不住兴奋起来,两只清澈的眼睛也越发亮了,小舌头还下意识地舔着嘴唇。

  吃了还想再吃啊!

  童昭好笑地望着她那馋样:“乖乖蜜芽儿,这些蛋蛋都是你的,吃吧!”

  蜜芽儿瞅了瞅旁边的萧竞越,他不吃啊?

  萧竞越看到蜜芽儿在望自己,收回了原本望着她的目光:“我不爱吃雀蛋。”

  蜜芽儿愣了下,之后看看那砂锅里咕嘟炖着的雀肉,嗯,有好几个雀儿呢,应该够他们两个吃的了,估计他是等着吃雀肉。

  她舔舔嘴唇:“那,那我都吃了啊?”

  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看样子萧竞越帮着在这里炖了半天,自己一来就先吃了。

  “你吃吧。”

  萧竞越这么说的时候,垂下眼,嘴唇微弯了下。

  蜜芽儿虽然一心惦记着这好吃的炖雀蛋,不过也察觉到了,她以为自己看错眼了,就忍不住抬起头来仔细地瞅一眼。

  可是再抬头看时,萧竞越的唇部线条绷得死死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了。

  她呆看了一会儿,只好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雀蛋了。

  一边吃着,一边不免想,萧竞越出生在那样的人家,注定遭受许多折磨,最后破茧而出,才能成为后来的那个萧竞越吧?

  这边蜜芽儿吃着雀蛋,砂锅里的雀肉也快煮好了,童昭用勺子舀出来一个,之后用筷子插了插。

  “熟烂了,可以吃了。”说着他舀出两只雀儿,一个给萧竞越,一个自己吃。

  萧竞越拿着那雀肉啃起来。

  蜜芽儿有心想观察下这个男孩儿,特意多看了几眼。萧竞越在家姥姥不疼奶奶不爱的,他爹懦弱,也不心疼孩子,那后娘刘美娟更是个心狠的,奶奶自打有了小孙子苦瓜后,也慢慢地对萧竞越不太上心了,在那样的人家,又遇到这样饥荒的年头,他应该结结实实挨饿了的。

  本以为他吃起东西来会狼吞虎咽,可是没有,他捧着那个雀肉,仔仔细细地吃起来,虽然几乎不放过每一丝丝肉,可是吃相却并不难看。

  开始是有些纳闷,他这样的出身,从来没受过良好的教养,怎么可能天生有这么好的吃相,后来看到了旁边的自己小舅舅,蜜芽儿忽然明白了。

  当初他离家出走,小舅舅曾经救过他,他被冤枉,小舅舅也帮着他寻到了人证洗清冤屈,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是对小舅舅有种近乎偶像的崇拜?

  在他的家庭中,没有什么榜样,也没有什么倚靠,所以他下意识地会把小舅舅当做自己父亲一样的角色,下意识地模仿小舅舅,学习小舅舅的行为模式?甚至在思想深度和思考方式上,也在受着舅舅的熏染?

  这也许是腐朽糟透的老木头上能长出萧竞越这种人物的缘由吧?

  蜜芽儿正琢磨着,忽然间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只雀儿,一只蘸着浓郁汤汁,散发着诱人肉香的雀肉。

  蜜芽儿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抬眼看过去,只见萧竞越把个雀肉送到了自己面前。

  “啊?”她不懂,刚才发生了啥事儿?咦,还有,小舅舅人呢?

  萧竞越望着眼前这小娃娃清澈眸中瞬间的迷茫,不自觉便笑了下。

  他很少笑,是一个冷漠的小男孩,眉眼间都仿佛浸了一层寒霜,可是当他笑的时候,竟然看着很好看,就好像在那遥远冰冷的岩石上绽放出一朵花。

  蜜芽儿忍不住盯着他看,她第一次发现,他嘴角旁竟然有一个酒窝的。

  只有一个,就在嘴唇的左边。

  萧竞越看着蜜芽儿娇美粉色花瓣一样的小嘴儿,因为惊讶而形成一个O型,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好像完全没明白怎么回事,唇边的笑更浓了。

  “你刚才一直盯着看,你……是不是也想吃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哄个小孩子。

  蜜芽儿脑子里轰隆轰隆的,过了好半天,她才想明白自己就是那个被哄的小孩儿。

  望着他左边的那小酒窝,她咽了下口水,软软地嘟哝说:“想……想吃……”

  萧竞越听了,仔细地用筷子剔下雀身上最嫩的肉,然后放在碗里递给了蜜芽儿。

  “你会用筷子吗?”

  “会用……”

  说着蜜芽儿接过那筷子,可是这筷子太长了,她的奶肥小手又太短,小手指头摆弄啊摆弄,怎么也使唤不了这筷子。

  萧竞越看着她小胖手笨拙地想要夹住那细筷子,然而根本夹不住累的就差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再次笑了。

  他确实不爱笑,不过看着这白胖的小娃娃,总是很容易心情好起来。

  他取过来筷子,帮她夹着,喂给她吃。

  蜜芽儿开始的时候有些别扭,不过后来,雀肉到了嘴里,雀肉是山里的鲜货,吃起来肉质细嫩,味道鲜美至极,本就是极好吃的,更何况蜜芽儿都多久没有碰到过肉了,如今吃在嘴里,那真是好吃得口水一个劲儿地流,嚼了几口后就忍不住咽下去了。

  好吃,太好吃了。

  这么好吃的雀肉,她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吃完一口后,便满是期待地望着眼前的人,张大嘴巴:“啊——”

  萧竞越看着她那期待的小眼神,笑了下,便继续挑了嫩肉来喂她,剩下的犄角旮旯的肉他就自己吃。

  一大一小吃了一只雀,又吃了两只,后面蜜芽儿饱了,就不怎么吃了,尝几口后,主要萧竞越吃,吃到最后两个人都吃得有些饱了。

  萧竞越只见蜜芽儿盘着小胖腿坐在那里,伸出小胖手在火堆上烤着,同时一双清澈眼儿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好奇地问:“我舅舅呢?”

  吃了这么久,她心满意足了,这才想起舅舅了。

  “童哥哥过去那边看看咱们下的机关了。”

  “机关,那是什么?”

  萧竞越看着蜜芽儿好奇的样子,憨态可掬,实在是可人,当下细细地和他说起来。原来现在大家挨饿,山里的东西能吃的都快被扫干净了,可是那天上飞着的雀儿,一般人却未必捉到。

  童昭为了能捉雀,特意研究出个机关来,只要里面放几粒谷子,引着雀儿过来,雀儿进入罗网后,瞬间就会被夹住两腿挣脱不了。

  “这两天我放学后就过来守着,只一个傍晚,能捉好几只雀儿。”

  也许是这年月雀儿们也饿得慌吧,这才对那么几粒谷子这么眼馋。

  正说着,童昭回来了,手里竟然拎着一只山鸡,那山鸡还在挣扎呢。

  “哈,咱蜜芽儿命就是好!”童昭笑哈哈地道:“一只山鸡啊,一只大山鸡!肉啊肉,蜜芽儿要吃肉!”


  ☆、第54章 第 54 章


  第54章高歌的知青

  其实这个时候蜜芽儿已经吃饱了, 可是看到那山鸡, 还是忍不住手舞足蹈,走过去欢快地抱住了童昭的大腿。她个头矮, 童昭个子又长得实在高, 她也只能抱大腿了。

  “山鸡, 山鸡, 吃山鸡!”她喜欢吃山鸡,以前舅舅和爹他们就捉到过,山鸡肉很鲜嫩, 比家里养的那种老母鸡好吃。

  家里一般不舍得杀老母鸡的,只有母鸡不能下蛋了,才会宰杀了炖肉, 可是这种老母鸡的肉实在是太老了, 哪怕两岁小娃的小白牙多么尖利, 也撕扯不动,只能是喝喝里面的汤。

  可是山鸡就不同了,山鸡的肉特别香。

  童昭看着蜜芽儿这么喜欢, 也是高兴, 便把山鸡扔给了萧竞越:“竞越打理下这只鸡。”

  而他自己, 则是抱着蜜芽儿, 让蜜芽儿坐在自己大腿上,陪着她坐看萧竞越杀鸡。

  蜜芽儿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萧竞越这么小, 竟然会杀鸡了。

  在乡下, 杀鸡是一门技术活,过年的时候杀鸡甚至都要找生产大队专门的手艺人来杀鸡。

  当萧竞越去割鸡的喉咙放血时,童昭捂住了蜜芽儿的眼睛:“小孩儿家的,不看这个,别吓到。”

  可是蜜芽儿好奇,她扒开童昭的手,去看萧竞越杀鸡。

  其实萧竞越才八周岁,放在任何一个年代,都能算是小孩,可是这个小孩杀鸡的时候,一点没有对杀生的惧怕,他冷静地握着那只鸡,用一把残破的刀割下去,之后利索的放血。

  甚至他还记得放血的时候背对着蜜芽儿,把那血放到了旁边的沟渠中。

  很快这只鸡被放干净了血,他把之前小砂锅里准备的烧山泉水浇上去,烫鸡,拔毛。

  整个杀鸡过程,他都没什么表情,冷静自然,就好像他早做惯了这样的事情。

  童昭抱着蜜芽儿,原本担心她怕,很多小孩都不敢看杀鸡,特别是小女孩,可是低下头看过来时,只见蜜芽儿瞪大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萧竞越杀鸡。

  他没多想,只以为蜜芽儿好奇,用手指轻轻剐蹭了下蜜芽儿的小鼻子:“小馋虫一个。”

  杀好了鸡,便开始炖起来了。

  其实这鸡炖了他们也吃不完,也不愿意留着过夜,万一被别人闻到味儿呢,就干脆各自分了些,用青麻叶包起来带回去。童昭弄了两个大鸡腿包得严严实实,放在自己的红五星军绿色帆布包里,打算送蜜芽儿回去的时候,给童韵吃。

  下山后,童昭本来要送蜜芽儿回去,谁知道路过知青点,便听到里面传来歌声,蜜芽儿好奇,翘头去看。

  其实蜜芽儿只是想着,不知道这些知青是不是也挨饿了,他们的粮食够吃吗?

  可是童昭看到,他以为蜜芽儿是被那歌声吸引了,便笑着说:“蜜芽儿也想听歌,走,我带你们去看他们唱歌。”

  于是萧竞越自己先走了,他背着个背筐,里面是一些柴火,这是用来应付家里的爹和后娘的,柴火里还暗暗藏了一点鸡肉,是打算给他姐姐和奶吃的。

  他家里爹饿着,奶饿着,自己和姐姐更饿着,只有后娘和弟弟苦瓜能吃饱饭。

  他虽然年纪还小,可是已经不太心疼这个当爹的了,爹饿着,是因为他愿意。

  奶饿着,或许这里面也有奶自己的原因,可奶到底年纪大了,身体又不行,怕是没几年活头了,他希望尽可能尽孝。

  萧竞越怀里揣着肉,给奶和姐吃的肉,他本该是期待着回家把好东西给她们吃,看她们惊喜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些恋恋不舍,不想回去了。

  单薄瘦长的身子背着那偌大的背筐,他忍不住回头,看向知青点的那小篱笆墙,听着里面的欢笑声和唱歌声。

  他想起了蜜芽儿那白净的小脸蛋,还有清澈而好奇的大眼睛。

  当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有一种打量的意味,好像她对自己充满了疑惑。

  现在的她,在做什么,又在看什么,是不是被知青的歌声吸引,听得入迷?

  萧竞越抿了下薄薄的唇,还是在夜色中迈开步子回家去了。

  当萧竞越离开的时候,蜜芽儿确实正在童昭怀里乐颠颠地观看着知青们唱歌跳舞。

  原来知青们虽然被分的粮食很少很少,甚至连半饱都没有,而且都是红薯干,可他们有亲戚在城里啊,在首都或者在其他城市的亲人给他们送来了粮票、钱和粮食。

  这个饥荒仅限于附近几个县,并不是全国性的,所以他们很容易得到了支援。

  也有些家里已经不行的,比如刘瑞华这种,也向要好的知青来拆借些过日子。毕竟大家同时天涯沦落人,又没什么家累,不需要养家糊口,在自己能吃饱的情况下,还是很愿意以差不多的价格或者比较低廉的价格卖给同为知青的其他伙伴粮食的——没成家的人,总是会对伙伴比较大方。

  在这种拆借下,知青们好歹不至于太挨饿,不太挨饿的知青,这一天不知怎么就即兴开起了诗歌朗诵还有大合唱,还跳舞了。

  童昭抱着蜜芽儿进去的时候,只见旁边桌子上放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放《国际歌》,而知青们穿着和社员们一样的破棉袄,脸上冻得通红,手上甚至也生了冻疮,可是他们依然脸上洋溢着笑容,拍着手,跟着收音机里的声音一起合唱。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些年轻的知青们像投入战斗前的战士在擦亮自己的刀枪,像□□点钟初升的太阳般朝气蓬勃,又仿佛奔跑在原野的怒马般活力四射。他们也许在忍受着贫穷饥饿,也许夜里在遭受着冻疮的痛痒难耐,可是在这个满天星辰的夜晚,他们依然用嘹亮的歌声,激情昂扬地高声唱着“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唱着“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一刻,倚靠在童昭怀中的蜜芽儿不知怎么想起了一句话。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

  这一天晚上童昭送蜜芽儿回去的时候,时候不早了,童韵好生把童昭责备了一通。

  “你也太没谱了,她才多大,她得早点吃饭早点睡觉!如果不是我这边实在忙着,我就得去找你了。”

  童昭面对自己这姐姐,永远是嬉皮笑脸,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姐,我知道了,我这不是想让咱蜜芽儿受点歌声的熏陶,没准将来就能当音乐家呢!”

  面对童昭的狡辩,童韵是又好笑又好气:“这还音乐家呢,我看是当瞌睡家!”

  “瞌睡?”童昭再次狡辩:“人家蜜芽儿精神得很,蜜芽儿一点不困,姐我给你说,我看咱家蜜芽儿以后是块料子,她精神头好得很,一点不困!”

  “是吗,不困?”童韵挑眉,好笑地指了指童昭怀里的蜜芽儿。

  童昭纳闷,低头一看,原本还精神地和自己叨叨叨说个没完的蜜芽儿,现在竟然趴自己肩膀上呼呼呼了……

  这……小孩子咋这样,说睡就睡?!前一秒不是还在说话吗?

  童韵无奈地从童昭怀里接过自己闺女:“天不早了,你也睡去吧,别熬夜,别净瞎折腾事儿!”

  童昭嬉皮笑脸,拉长了语调说:“知道了,姐——”

  他这一叫姐,童韵倒是心里泛软,那叫姐的语调,像是撒娇,让她想起了好久之前,他们上学路上,他缠着自己要买棒冰的事儿。

  那个时候,他就是爱这么叫自己啊,撒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都这么大了,没个正经时候,还跟小孩似的!”

  童韵忍不住笑着斥他,在他眼里,童昭确实没个正经样儿,整天瞎鼓捣,不靠谱,还爱撒娇爱逗乐。

  童昭被他姐童韵当小孩一样这么训着,反而越发故意地吐了吐舌头:“姐,你越来越像咱妈了!”

  童韵听他提起妈,不免叹:“咱爸妈不知道现在又去哪里了!”

  上个月得了信,说是这次才在首都安稳地呆了几个月,又不知道怎么了,犯了个错误,给下放了,再次下放到个偏远地方。

  首都审查,放出来到偏远地方,回去首都,再放出来,这来回折腾几圈了。

  童韵现在提起父母的事,都开始淡定了。

  她觉得折腾来折腾去,也就这样,只要别像刘瑞华父亲那样定个罪,老人家好好地能吃饱饭,怎么都行。

  反正就是这世道,不能独善其身,就好歹求个吃饱饭吧。

  “得,我不该提,我有罪,提了又让你提心吊胆的,没个安生日子。”童昭赶紧设法转移他姐注意力。

  “噗!”童韵当然知道弟弟的心思,不由笑了:“你以后安分些,我就能过安生日子。”

  “我安生得很,来,我给你看看我怎么安生的!”

  说着间,童昭从旁边的军绿帆布书包里掏出了用青麻叶包着的鸡腿。

  鸡腿虽然被层层青麻叶包住了,可依然散发出阵阵肉香。

  肉香,在这粮食匮乏的年代,是一件奢侈的事。

  “哪来的?”童韵忙问:“敢情你带蜜芽儿出去,这是去吃了?”

  “嗯……”童昭把两个大鸡腿塞童韵怀里;“姐,收着吧。”

  童韵接过来,咬了下唇:“你自己也多吃点,肉顶饿。”

  童昭点头:“知道,知道!我已经把整只鸡都吃光了,就给你留下两个鸡腿儿!”

  送走了童昭后,童韵放下了蜜芽儿在屋里,把那鸡腿儿藏在了厨房笼布底下,想着明天蒸熟了给几个小的孩子吃。

  再回到屋里时,只见蜜芽儿在睡梦中不知道怎么翻了个身,那小腿儿就“啪”的一下踢到了顾建国胳膊上。

  这力道还挺大的,顾建国一愣,待看过去时,只见蜜芽儿根本忽然不觉,人家翻身后趴在那里,撅着个肥嘟嘟小胖屁股,将小脸埋在两个小肥胳膊上,呼呼呼睡得香甜。

  “这孩子,没个睡相!”被打了的顾建国更高兴了,不眨眼地欣赏着他闺女那奇特的睡姿,见童韵进屋,他笑着这么说:“刚才做梦还翻身踢我呢,踢得可有劲了!”

  “和童昭一起玩疯了!”童韵看着女儿那憨态可掬的睡态,一时也是笑了,忍不住这么说道。

  “童昭啊?”顾建国抬头,笑着说:“他人挺机灵的。”

  “机灵啥!”就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夸他,她却觉得,童昭总是没个正形,让人操心。

  “你不知道?他最近和胜利提出,说是去城里购置一种化肥,用了那种化肥,咱们庄稼就能长得更好了,产量能提高!”

  “化肥?”童韵听得一愣。

  一听提高产量,童韵都心惊胆战了,之前折腾那三倍产量种子,可是把人给害苦了,怎么如今童昭竟然又弄出个提高产量的化肥?

  “是。童昭说了,说日本大量用这种化肥,庄稼就长得好,咱们中国不用化肥,庄稼收成才不好。还说现在国家已经进口了一些大型机械设备用来生产化肥,我们也可以买到价格不算贵的化肥了。”

  童韵想了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以前我听说过有一位候德榜先生,改进了碳酸钠的制造工艺,还发明了碳酸氢铵,这些都是可以用来提高庄稼产量的。不过这种很贵,咱们这里怕是也不好买到吧。”

  顾建国其实也不太明白,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说道:“童昭的意思是,说是咱们中国引进国外大型化肥机械,开始大量地生产化肥了,说现在价格不那么贵了,我们可以去买了。”

  童韵拧眉想了一会儿:“这听起来倒是靠谱,童昭怎么刚才也没和我说,赶明儿问问他去。”


  ☆、第55章 第 55 章


  第55章光阴大法

  七十年代初期, 领导人根据有利的国内条件和国际形势, 决定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大规模引进成套的技术设备,利用这些设备, 兴建一批大型工业项目, 而在这一批大型工业项目中, 其中有一项对于农村人来说很是重要的决策, 那就是化肥技术设备的引进。

  童昭是一个机灵的人,尽管他身处在大北庄生产大队这么一个偏远的地方,却一直在用半导体收音机收听着国际和国内最新的新闻消息。

  他知道化肥机械设备已经投入使用, 知道化肥在农业耕种中的地位,当然也知道现在这么低的农产量其实和肥料大有关系。

  只要购置了化肥,就能提高土地的产出, 那么社员们就可以不再像现在一样忍饥挨饿了, 贫瘠的土地注定无法满足人们对粮食的追求, 只有先进的科技才能改变现在落后的生产方式。

  童昭在想明白这些后,起草了一个建议书,交给了陈胜利。

  拿到这个建议书的陈胜利是一脸懵的, 他才熬过了一个三倍产量种子, 就又听说了个化肥提高产量模式。

  这冲击太大, 他有些接受不了。

  能不能行行好, 饶了他?

  童昭知道他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接受的,于是拿出了报纸, 那报纸是他特意跑到县里买来的, 又拿来了自己抄的笔迹, 那是他平时听广播一点点记下来的。

  陈胜利捧着那硬皮塑封笔记,看着里面的种种记录,毛领导人和周领导人一起决策引进大型机械,大型机械在哪里哪里安家落户,大家机械如何如何生产化肥,这种化肥已经在哪里哪里投入使用,取得了什么效果。

  “胜利哥,这种化肥,在日本在美国都用的,他们的大型耕种方式中,这种化肥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国家有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土地,我们的土地远高于日本那弹丸之地,可是为什么我们的社员却在挨饿?”

  “为什么?”陈胜利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因为我们不用这种化肥啊!”童昭拍着桌子感慨。

  “可是……可是万一又上当呢?”陈胜利胆小啊,不敢啊。

  这次秋收,产量并不好,社员们现在怕是半饱肚子都艰难了,为了解决社员温饱问题,现在地里已经赶紧种红薯玉米,争取多收,多收点红薯玉米的,好能吃饱饭。

  他现在甚至不敢去想明年交公粮的事了,不种小麦不出业绩,可是种了的话,又怕大家吃不饱饭。

  “上当?”苦心婆口的童昭叹了口气:“胜利哥,你说我们的伟大领导人会骗我们吗?这可是我们伟大的领导人亲自提倡的啊,你不信,好,来来来,我给你看这一段报纸,这是人民日报里的文章啊!人民日报啊!”

  陈胜利再次接过那人民日报看,一个个字都认识,可是组合起来却不太懂,什么碳酸氢铵,什么43工程,什么大型设备……这都是个啥玩意儿啊?

  “万一又不行呢?”陈胜利犹豫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化肥不是种子,化肥只是肥料,代替咱们现在家里的粪的一种肥料,这种肥料就是营养,咱们的农作物有了营养,才能长得更好。这么说吧,农作物平时吃咱们家里的粪料,那就是吃红薯面窝窝头。化肥呢,就是肉,大块的肉。你说农作物是吃红薯面窝窝头长得好,还是吃大块肉长得好?”

  “那当然是吃大块肉……”这还用说吗?

  “那你还不赶紧让它们吃上大块肉?”还等什么啊?

  “可,可这靠谱吗?”陈胜利还是不放心。

  “胜利哥,你是怀疑咱们伟大的领导人?”

  “我,我没怀疑啊,我怎么可能怀疑我们伟大的领导人……”

  “那就是了,来来来,咱们再看,我们伟大的领导人决策,从发达国家引进大型化肥设备,生产化肥来提高国内粮食产量,看到没,就是这个意思?”

  “好像听起来靠谱……”但是心里依然忐忑。

  没办法,被那三倍粮食产量吓怕了。

  “不是好像听起来靠谱,是确实一定肯定靠谱。”童昭诚恳地说:“胜利哥,现在咱们生产大队的社员,都听你的,你就是咱们生产大队的掌舵手,你说什么,他们信服。作为一个掌舵手,在关键时候要学会避开暗礁,但是也必须想办法带领他们到达我们最后的辉煌和胜利!如果我们再这样靠天吃饭,靠着家里的粪料来养庄稼,我们的产量永远不会提高,我们的粮食还是不会够吃,我们的社员依然会吃红薯面窝窝头!”

  这话太有蛊惑性了,犹豫不决的陈胜利看看那报纸,看看那笔记,又想想童昭的话。

  “童昭,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先引进那个化肥,给咱的土地施肥,不过只施肥一部分,看看效果,如果可以,咱们再给其他的土地也施肥。”

  “好!”童昭赞同:“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慢慢来,先选一些庄稼来实验,胜利哥,这个想法好!”

  事情谈拢了,于是当天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陈胜利和大家说了童昭的这个提议。

  开始的时候,自然是有人反对,有人犹豫,毕竟大家都有些怕了,不过陈胜利拿出了童昭准备的报纸笔记,还提出了这是最大领导人负责引进的。(其实领导人只是决策,哪可能管这么具体,不过他就这么说了!)

  本来大家因为那三倍粮的事,对陈胜利很是信服的,陈胜利说话大家都听,现在陈胜利又摆出这么多事实依据。当然了,童昭的个人威望也起了作用。

  童昭这个人,脑袋瓜子机灵得很,人也聪明,见识多,而且天天听广播。

  大家认为,童昭不是那坑人的人。

  最后,引进化肥的事,全体通过了。

  陈胜利自然把去购置化肥的事交给了童昭,童昭就这么带着生产大队的希望上路了。七八天后,童昭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来了两袋子化肥。没办法,他们生产大队没那么多钱,只够买两袋的。

  那两袋子化肥是尿素和合成氨。童昭和社员们一起按照上面的使用说明给生产大队前面的几块地用上了这种化肥。

  化肥下去后,人们就提心吊胆了,毕竟本来粮食就不够吃,如果这几块地又遇到三倍产量种子的事,那可真是雪上加霜,想想就心疼。

  再说了,那两袋子化肥不便宜,要钱的呢,钱啊钱,那是多好的东西。

  当然了,也有上了年纪的根本不接受,钱竟然要用来买粪,那真是心疼。

  什么,那不是粪,是化肥?得得得,反正是一个意思。

  就在这种忐忑和质疑中,童昭盯着那几块地盯了两个月,两个月后,那几块地的红薯长得比别处大,产量比别处高,就连那块地的地头上长的草,都比其他地方茂盛。

  这下子,人们一下子信服了,振奋了。

  “这洋肥料,就是不一样!比咱自己家里的粪好!”

  “这一块地的红薯产量,是其他地方的两倍啊!一亩地顶两亩地!”

  振奋的人们搓着手,纷纷感激童昭,也夸陈胜利这个大队长英明,一时之间,童昭和陈胜利都成了生产大队的英雄。

  既然一次成功了,那就来第二次呗,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开始勒紧裤腰带,去购置化肥,来给自己生产大队的土地施肥。

  秋收的时候,他们的红薯高粱玉米比往年翻番了。

  麦收的时候,他们的小麦产量也翻番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其他生产大队,大家都纷纷打听,公社里书记也听说了,特意来考察研究,县里也被惊动了,开始给大北庄生产大队发旌旗,表扬陈胜利,表扬童昭。

  “你们走出了一条增加产量的新路子!要推广嘛,要向全县人民推广,要让大家伙都跟着你们一起吃饱饭,不饿肚子!”

  县领导的这句话一锤定音,大北子庄生产大队成了模范大队,全县的生产大队都派了骨干前来学习观摩。童昭开始给他们讲科学农业化,讲领导人的决策,讲大型机械的引进,将化肥和自家肥料的区别。

  童昭的讲解深入浅出幽默风趣,引来了大家的笑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和掌声。

  大北庄的生产经验很快在全县推广,全县都开始使用化肥了。

  当本县产量都开始翻番的时候,其他县也都眼红了,迅速跟进。

  几年的时间里,周围几个县的粮食产量都大幅度增加,慢慢地,挨饿的人家少了,大部分都能吃红薯面窝窝头了,少数的甚至可以掺着玉米面来做窝窝头了。当然了,东西依然是要票,布票肉票依然是紧张,庄稼汉的日子依然辛苦。

  但是管他呢,只要能吃饱了不挨饿,这就是好日子好年头,不是吗?吃饱饭的日子就像那小河里的流水,哗啦啦地流淌,没什么坑没什么坎儿就过得快,一晃神的功夫,时间来到了1976年。

  这一年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也是注定铭记于心的一年。

  那一年,吉林发生了世界历史上罕见的陨石雨,据当时新华社报道:“最大的三块陨石,每块重量超过了100公斤,最大的一块重量为1770公斤,大大超过了美国收藏的目前世界上最大陨石的重量(1078公斤)。这次陨石雨,无论是数量,重量和散落的范围,都是世界罕见的……”

  三块举世罕见的陨石和那世界罕见的陨石雨,在后来被人蒙上了一层迷信的色彩。也许浩瀚的宇宙中确实存在着人类难以解读的玄妙,也许这真得纯属巧合。不过就是在那一年,我们的中华大地迎来了震惊世界的唐山大地震,也迎来了三位伟人的逝去。

  那一年,蜜芽儿家里已经有了收音机,凯歌牌半导体五管收音机,是全生产大队头一份。

  她就坐在老式的靠背椅上,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里清晰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工人、农民、解放军和学生代表纷纷发言,称颂粉碎“四入帮”是为党锄奸,为国除害,为民平愤。本月21日,各界群众高举红旗,敲锣打鼓,从四面八方涌向天全门广场。天全门门广场上红旗如林,歌声、锣鼓声、鞭炮声、口号声响成一片……”

  四入帮被粉碎了,社会各处开始了大规模的庆祝活动,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很多大中城市的烟花爆竹销售一空,大小商店的酒柜前排起了长队。据说有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电视台收录并播放了首都百万群众在天全广场举行庆祝大会的实况。

  这是让历史永远铭记的一刻,十年的浩劫终于过去了,四入帮不再为虎作伥了。

  蜜芽儿想起了刘瑞华和柯月。

  自打那年这边闹了粮食灾,刘瑞华原本找的那家麻子脸人家也不要她了,说娶个媳妇进来还得多费粮食,有那功夫人家赶紧多吃口饭呢。刘瑞华没办法,再找,也不好找,她就只能不找了。

  就这么蹉跎下去,再之后自家舅舅开始进行农业科技化,开始引进化肥给农作物施肥,甚至还在本生产大队引进了全公社第一台手扶拖拉机,大北子庄生产大队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日子好过了,刘瑞华更不想嫁人了,她干脆跟着自己舅舅在那里也跑东跑西,帮着买化肥打下手,帮着解读化肥的施肥方法,帮着研究这手扶拖拉机怎么开的问题。

  刘瑞华在生产大队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她帮了大家忙,大家也没好意思再让她站着,虽然牌子依然挂,可就是走个形式罢了。

  那柯月,第二胎还是个女儿,她不死心,又生了第三胎,这次终于是个儿子,她总算是在家里扬眉吐气了。听说她晚上直接让顾跃进给她洗脚,让她婆婆给她端漱口水。

  生了儿子的女人,在家里腰杆硬气。再说了,她现在比谁都凶,掐着腰在街道上骂架能骂半小时不带重样的,没人敢惹她。

  自家这日子也是越来越好过了,家里买了自行车,也买了这头一份的收音机,白面馍馍隔三差五地也吃上了,偶尔嘴馋了还能吃个炖鸡。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蓬勃向上,整个大北庄都散发着活力,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光彩,人们充满干劲,听着陈胜利的号令,开始一天的上工。

  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大家为了工分,那真是拼出命来干,干出一个好收成,干出来年的白面馍馍!

  蜜芽儿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听完了关于那段庆祝四入帮粉碎的新闻,便轻轻扭动那个带有刻纹的凸起按钮,换了一个频道。

  这个年代还没有像后来那么发达的网络信息的,这个小收音机就成为了蜜芽儿了解这时代唯一的窗口。除了每天定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蜜芽儿还会收听一些文化娱乐节目,比如她最爱听的是小说联播,陆续收听过《暴风骤雨》,《渔岛怒潮》和《万山红遍》等节目,偶尔间也会听一些诗歌散文朗诵。

  有时候黑蛋和牙狗也来和她抢收音机,她爱听的,他们没兴趣,他们爱听的,自己没兴趣。不过蜜芽儿不怕,她是家里最受宠的闺女,在每一场收音机按钮争夺战上,她都是一定会赢的。

  家里的人每每这时都会说:“黑蛋,牙狗,你们干嘛和妹妹争,她是女孩子,你们是男孩子,男孩子听什么戏匣子啊!”

  这真是严重的性别和年龄歧视,只比蜜芽儿大一岁的黑蛋,只比蜜芽儿大八个月的牙狗,纷纷表示不服。

  “我叫她姐姐,把戏匣子让我给听,行吗?”牙狗凑过去说。

  ——戏匣子,这是大家伙对收音机的俗称。

  这话逗得大家都乐了,墩子过去揉了揉牙狗的头发:“弟啊,你可以叫她姐,可是你没法变成女孩子,她无论是姐还是妹,都是戏匣子的主人,难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清楚这个残酷的事实?”

  作为性别歧视受害者墩子,他早就认命了。

  再说了,自家小妹妹那么好看,那么可爱,他当哥哥的为啥不能让着点呢?

  牙狗顿时泄气了,仰头叹息:“上天为啥让我多了一根小鸡鸡?”

  谁知道他刚说完这话,猪毛直接拍打了他脑袋:“当着女孩子的面,不要乱说不该说的。”

  牙狗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倒在炕头上了。

  生为男儿,特别是生为顾家的男儿,他的人生是如此地不幸!

  蜜芽儿听了,笑嘻嘻地招招手:“牙狗哥哥,过来,咱们一起听戏匣子,你听,这是《暴风骤雨》,周立波写的,奶说了,中学课本里还收录了这本小说的《分马》那一段,咱们提前听听,也增长见识嘛!”

  然而牙狗没兴趣,他其实对听任何东西都没兴趣,他有兴趣的是抱过来戏匣子拆开来看看那声音到底怎么出来的……

  不过他当然不敢说,他说出来估计还没拆就被活活打死了。

  一群哥哥正和蜜芽儿笑闹着说话,就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喊:“蜜芽儿,在家不?”

  黑蛋往外瞅了瞅:“是晓莉和刘燕儿,估计来找蜜芽儿的。”

  顾晓莉,是柯月的第一个女儿,比蜜芽儿小六个月,现在两个人在一个班里上学。而刘燕儿则是蜜芽儿的同桌,两个人关系十分牙好。同是二年级,三个人平时经常一起玩。

  “她们两个肯定是来找我写作业,当时我们说过的,不过我昨晚就写完了。”说着间,蜜芽儿招呼说:“晓莉,刘燕儿你进来坐吧!”

  两个小姑娘听蜜芽儿在家,便走进屋,进屋后,家里几个男孩子也就出去玩了。

  男孩子一般不喜欢和女孩混在一起,是自己妹妹还能玩玩,其他家的,就不太有兴趣了。

  晓莉一进屋,就听到那小小戏匣子里放出的声音,不由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蜜芽儿,这就是你家戏匣子啊?”

  她一进屋,眼睛就被吸引了。

  那戏匣子不大,长方形的,前面是黄褐色条纹格子,上方有一条显示屏,几个地方分别写着“调频”,“波段”,“音量”,下面则是有着一些大写的拼音,写的是“5 BO DUAN 5 JING TI GUAN SHOU YIN JI”。

  这可真是个稀罕物,她早就在生产大队的办公处看到过,生产大队的人没事回去那里听戏。可是自家也买个戏匣子,这在顾晓莉看来是不敢想的。

  一天到晚躺炕头上就能听戏匣子,那得是多美的事啊。

  “是,过来一起听吧,今天播《暴风骤雨》呢!”蜜芽儿赶紧招呼晓莉和刘燕儿。

  刘燕儿之前来过蜜芽儿家,听过几次,知道那就是蜜芽儿所说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当下兴致勃勃地听起来了。

  晓莉也噤了声,凑过来仔细地听着那戏匣子里的声音。

  “ ……农会各小组,来了个竞赛。有的说上前方痛快,有的看着郭主任也去,非跟去不行。有的是家人、朋友和农会小组……”

  里面的播音员女声用充沛饱满的热情讲述着那《暴风骤雨》中的故事。

  晓莉听得纳罕:“原来戏匣子里也有主任,也有生产大队长啊!”

  蜜芽儿听着笑了:“是啊,戏匣子讲述的是一位叫周立波的作家写的小说,他就是写得农村故事,当然也有大队长,还有农会小组,和咱们都一样的。”

  晓莉更加惊奇了:“周立波,那是谁?”

  蜜芽儿又耐心地给她科普了周立波是谁,是怎么样的作家,只听得晓莉一愣一愣的,微微皱起眉头,她不敢相信怎么蜜芽儿知道这么多。

  旁边的刘燕儿好不容易听一次,对晓莉总是打岔的行为有些不高兴了:“咱们认真听小说吧,听完了再说话。”

  她是不太喜欢顾晓莉的,总是问这问那,人家蜜芽儿不说得很清楚了,你就认真听呗,不懂这才要多听戏匣子,要不然永远不懂!

  被晓莉这么一打断,蜜芽儿都有些跟不上故事了,连忙点头:“对,咱好好听故事吧!”

  晓莉听了,也不好再问了,只好跟着蜜芽儿一起听戏。

  可是戏匣子里的故事,她却不太能听进去,她不由得看向旁边的蜜芽儿。

  只比她大几个月的蜜芽儿,却长得比她高半头。

  蜜芽儿瘦瘦的,身子修长纤细,胳膊腿儿还有脖子脸都是细白细白的,完全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

  如果说自己长得像是外面地里的庄稼麦子高粱,那蜜芽儿就像是专门养在家里的一盆花,苗条细软白净,还散发着一股子香气。

  晓莉见过蜜芽儿奶外面养的那盆花,就是这样的。

  晓莉的目光又落在了蜜芽儿脸上,蜜芽儿长得很好看,睫毛又长又卷,轻轻眨一下都仿佛忽闪忽闪的,眼睛也又黑又亮,小嘴儿跟小樱桃一样,粉嘟嘟的。

  这样的蜜芽儿,真是得天独厚,生得好。

  可她不但长得好,也会投胎,投胎在顾家,一大家子二十口都宠着爱着,对她各种好。

  她还有个小舅舅,前几年给生产大队买化肥,购置拖拉机,算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被县委看上,提过去当干部了。

  那小舅舅在县里当干部,有钱,对蜜芽儿也好,又没结婚,舍得给蜜芽儿花钱。

  而蜜芽儿的娘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时有功夫打扮她,把她打扮得跟一朵花一样。不说其他,就说蜜芽儿现在头上扎着的那繁琐精致的小辫子,就不是她能想的。

  蜜芽儿本来就白,再扎起那么精巧的小辫子,就跟春天野地里盛开的一朵儿带露珠的小花儿,粉莹莹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晓莉就这么瞅了老半晌,终于别开眼,不再去看了。

  再看,也白搭,辫子不是她的,小舅舅也不是她的。

  蜜芽儿有八个堂哥宠着护着,她却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蜜芽儿的娘可以花费心思给她梳小辫,可是她却要剁菜喂鸡。

  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


  ☆、第56章 第 56 章


  第56章虚惊一场

  晓莉早就看出来了, 蜜芽儿八个哥哥都对她宠得很, 出去上学,光背书包的哥哥就有仨,更别说其他上‘完小’上中学的哥哥,每到周末都会带着一起玩。谁要是敢欺负蜜芽儿, 几个哥哥一起上, 拳头伺候,保准把你打趴下。以至于现在, 黑蛋猪毛牙狗在他们生产大队的小学并称“大北庄三大金刚”,这三大金刚就是蜜芽儿身边的大卫兵。

  而自己呢, 自己有什么,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放学后得给弟弟洗尿布,还要背着弟弟出去玩。

  蜜芽儿比她大半岁,可是蜜芽儿在家里是小公主,人人宠着,自己在家里却是大姐姐,弟弟妹妹的事都得帮着操心, 没个空闲时候。

  正想着,蜜芽儿的小说听完了, 她把戏匣子关了, 之后收在一个木盒子里, 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后面的条案上。条案上摆放着一个糕点盒子, 大红色的,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高级糕点”。

  那高级糕点和戏匣子紧挨着在条案上,形成了晓莉遥远而不可及的渴望。

  “怪不得你语文那么好,都是因为听戏匣子听得多吧。”晓莉笑了笑,这么说。

  现在大北子庄生产大队的小学教师已经不是顾老太了,顾老太领着退休工资光荣退休了。现在小学老师是刘瑞华和莫暖暖,还有另外一个年轻知青叫彭金秀的。

  莫暖暖是语文老师,经常夸蜜芽儿,说蜜芽儿认字快,说蜜芽儿作文写得好,还说蜜芽儿知识渊博,写得作文以小见大有深度。

  晓莉总是不太明白,蜜芽儿写得怎么有深度了,因为她知道的事儿多吗?那她为啥知道得事儿多,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当老师的奶给她开小灶?

  现在她又找到一个原因,不是说她奶给她开小灶,是因为她有这个戏匣子吧。

  没有戏匣子的顾晓莉从来没听说过《暴风骤雨》,也不知道周立波是谁,那对她来说太遥远,尿布鼻涕剁菜喂鸡对她来说更熟悉。

  蜜芽儿放好戏匣子后,便和刘燕儿商量着说要出去玩,现在听到晓莉这么说,笑了下:“其实我不是语文学得好,只是比大家伙知道得稍微多一点而已,早晚你们也会知道的。”

  在蜜芽儿看来,自己作文好,数学好,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吧,她脑中拥有上辈子的记忆,记得太多事儿了,她还参加过高考考上过名校呢。

  她重活一辈子,去和七八岁小孩儿比学习成绩,这不是欺负人吗?不过等到了高中,到了大学,谁学习好,就是看天赋了,她上辈子所知道的那点东西就帮不上她了。

  那些知识点可能早就忘记了。

  到了那时候,谁更优秀,谁学习更好,拼的还是天分,而不是先天这点优势。

  至于这什么暴风骤雨周立波的,晓莉也早晚会知道。

  可是顾晓莉听到这话,却是心里不好受。

  怎么蜜芽儿早早就知道了,自己却要以后才能懂,到底是不一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有戏匣子吧?

  蜜芽儿和刘燕儿要出去玩,晓莉也跟着一起去,临走前,她还是忍不住再次看了眼那个戏匣子。

  其实昨晚在家里,她就和自己娘提过了,说也想买个像蜜芽儿那样的戏匣子,可是娘把她骂了一通,说她净想这些有的没的,还说这种戏匣子可不好买,供销社都没货,就算偶尔进到一个两个,那也得靠关系。

  关系?关系是什么,晓莉不懂,可是她却知道,自己家没关系,蜜芽儿的奶和舅还有大伯,都有关系,公社里的关系,县里的关系,认识的人多,好办事,买啥都能买到。

  正想着,就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动静,好像是顾建国和粮仓回来了。

  今天是星期六,他们上学只上一个上午,下午就放假,顾建国恰好去县城里找童昭,顺便把粮仓接回来了。

  “蜜芽儿,出来看看,看舅舅给你买啥好东西了!”

  蜜芽儿一听这声音,顿时兴奋了,人来疯一样地跑出去,果然见院子里除了自己爹和粮仓哥哥,还站着自家舅舅童昭,便扑过去抱住了舅舅的腰。

  她七岁了,已经足够高,可以抱住大人的腰了。

  “舅,你可回来了!”

  童昭前一段出差了,一去十几天,蜜芽儿自然是想得很。

  现在的童昭已经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的他褪去了曾经年少时的青涩,穿着一身稳重大气的立领毛呢中山装,整个人身形挺拔修长,迎面走来时风度翩翩。

  他中山装上衣处夹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右手手腕上一块进口瑞士手表,再有那毛呢中山装上立起的领子映衬着刚毅的脸庞,他整个人看着俊帅贵气,成熟笃定。

  这些年,他先是进了公社里工作,之后又被县里看中了,借调了一年,才回到公社里,却又不知怎么去首都开会了。

  “我就知道我的小蜜芽儿一定想我了!”童昭笑着抱住了蜜芽儿。

  其实蜜芽儿七岁了,已经不小了,童昭当然不可能直接将她抱起来,只是握住她的腰轻轻转了个圈圈。

  蜜芽儿被舅舅抱住转了个圈圈,之后欢快地落地。

  “舅,你这次去首都都干嘛去了?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不?”蜜芽儿兴奋地打听着。

  童昭看她那期待的小眼神,不由笑出来了声。

  这些年他也时常出差,每次出差,自然少不了最亲爱的小外甥女的礼物。

  当下童昭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来一个盒子:“喏,拿着。”

  蜜芽儿好奇地接过来,只见是一个淡粉色的纸盒子,纸盒子外面是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

  “给我的呀?”看上去像是一件衣服??

  “不要啊,那还给我吧……”童昭故意这么调侃她。

  “不行不行,已经给我了!”

  顾建国见女儿那小贪样儿,也是笑了:“先让你舅进屋吧,这还没喝口水呢,就被你缠上了。”

  于是大家伙笑着进屋,蜜芽儿拆开了那包装,一抖擞,只见里面竟然是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外加一个白色的珍珠小开衫!

  看到这个的时候,她眼前顿时一亮,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白色珍珠小开衫,上面有两粒珍珠小扣子是要扣起来的,下面的不用扣,就那么自然敞开着,整个小开衫随意地点缀着白色透亮小珍珠,精致漂亮极了。

  而那个粉色连衣裙,腰间一个蝴蝶结,下面裙摆微微敞开,可爱粉嫩。

  这么一身衣裳,别说是在四入帮刚刚粉碎物资依然匮乏的1976年了,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摆在任何年代,那款式那颜色那做工都是上等的,绝对不会过时的漂亮!

  “舅,你咋买到这么好看的裙子?”

  简直不敢相信,这年代竟然有这么好看的裙子!

  要不是现在四入帮已经粉碎了,接下来马上社会发生重大变化,风气各方面也将改变,她怕是根本不敢穿这么惹眼的裙子。

  “还能怎么买到,我在北京西单商场买的,那里最新款最贵的!”

  花了多少钱就不说了,反正他孤家寡人的,也没个媳妇,连个女朋友都没见影呢,他的钱当然是花给心爱的外甥女。

  “舅!”蜜芽儿喜欢得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直接抱住童昭的腰不放开:“舅,咱家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得得得,你最喜欢的是单田芳吧!”童昭打趣她。

  顾建国等人听到这话,顿时乐了。

  蜜芽儿最爱的就是戏匣子,每天做完作业都要抱着戏匣子听戏,她除了听一些小说节目,也爱听评书,比如单田芳的《隋唐演义》,《白眉大侠》,那都是她喜欢的节目。

  以至于每到晚上单田芳评书开始,大家都要逗她:“你最喜欢的单田芳又来啦!”

  这话说得蜜芽儿自己也笑开了,乡村娱乐节目实在匮乏,那戏匣子就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啊。

  这个时候顾家的几个媳妇也下工回来了,见童昭回来了,纷纷打招呼,童韵这边陪着童昭说话,问起北京现在的情况,又问起还在偏远地区的父母现在如何了。

  而陈秀云和冯菊花则洗手打算进厨房做点好饭招待童昭了。

  这个时候童昭又打开了旅行包,从里面掏出来五个盒子来,其中四个一样的,是百雀羚的雪花膏,是给顾老太还有童韵陈秀云她们的,还有一个是孩儿面,给蜜芽儿的。

  陈秀云和冯菊花自然惊喜得不知道说了:“这,这也太破费了吧!”

  童昭笑着说:“顺便路过,我看到人家首都的都买这个用,我就给各位嫂嫂也买了。”

  陈秀云打开那雪花膏闻了闻,一连声叫好:“你瞧,你瞧,我和你建军哥过了大半辈子,他都没给我买过这好玩意儿,如今还是得了童昭的好儿,竟然让我用上了雪花膏!”

  冯菊花也喜得不行了:“我听说这是个好东西,抹上后脸滑润润的,能年轻十岁!”

  顾老太拿过雪花膏闻,自然也是觉得好,不过听着两个儿媳妇这话,当下是笑得不行了:“你们啊,你们别一脸没见过东西的样儿,可笑死人了!”

  陈秀云高兴:“娘,你笑吧,只要有我的雪花膏,你就是天天笑话我我也高兴!”

  她这一说,众人又都笑了。

  而就在这一片热闹中,刘燕儿已经告别准备回家了,顾晓莉一直站在角落没吭声。

  她看到了蜜芽儿的舅舅回来了,蜜芽儿的舅舅很好看,高高大大的,还是个当官的,也有钱。

  蜜芽儿的舅舅给她买了那么好看的裙子,好看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顾晓莉呆看了一会儿,终于打算离开了。

  临走前,童昭还分了刘燕儿和顾晓莉各两块大白兔奶糖,他知道这是自己小外甥女的同班同学,又是一个生产大队的,平时玩得不错,所以有意帮她维护关系。

  两个小女孩走出顾家大门洞,顾晓莉看着旁边蹦蹦跳跳的刘燕儿:“你这么高兴干嘛?”

  刘燕儿纳闷:“我干嘛不高兴?有糖吃呢!”

  这可是大白兔奶糖,刘燕儿见都没见过,只听蜜芽儿说过,没想到今天得了蜜芽儿的好,吃上了。

  刘燕儿想想还觉得美滋滋,眼里充满了憧憬地说:“蜜芽儿舅舅长得真好看,你瞧见他口袋里的那个钢笔了吗,金边的呢!”

  顾晓莉看着刘燕儿这傻样,想笑,却笑不出来。

  自己能和蜜芽儿关系不错,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娘和蜜芽儿娘都是知青,当初就关系还不错。至于刘燕儿,能和蜜芽儿玩得好,估计就是刘燕儿这么没心没肺。

  傻儿吧唧的,也不知道看看,她自己和蜜芽儿差多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吃人家一块糖,就能傻乐半天!

  顾晓莉忍不住嘲说:“说那些有啥用,又不是你舅舅!”

  刘燕儿惊讶地看着顾晓莉:“啊?”

  顾晓莉见她好像听进去了:“你看咱们生产大队,好几个和咱们同岁的,我看着她们都很想和蜜芽儿玩,可是为啥蜜芽儿和你关系最好?”

  刘燕儿觉得莫名其妙:“我和她投缘呗,我们还是同桌呢!”

  刘燕儿当然知道,蜜芽儿家最有钱,蜜芽儿长得最好看,蜜芽儿知道的最多,蜜芽儿也最大方,所以小伙伴们都喜欢凑到蜜芽儿跟前,可蜜芽儿不和别人玩,就爱和自己玩!

  顾晓莉看着刘燕儿那自豪的傻样子,噗地笑出来:“可得了吧,我看是你最笨!她就喜欢笨的。”

  刘燕儿更加不解了:“为啥她喜欢笨的?”

  这算是啥喜好?

  顾晓莉想了想,分析说:“只有你笨了,才能显得她更聪明!”

  刘燕儿:“可是蜜芽儿本来就很聪明,她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她还需要我来对比吗?”

  顾晓莉:……

  刘燕儿斜眼瞅了顾晓莉半天,最后突然严肃起来:“我和蜜芽儿玩得好,你也和她玩得好,蜜芽儿平时对你对我都不赖,可是你现在吃着人家的奶糖,却背后说人家不好,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说完这个,刘燕儿扭头就走了。

  顾晓莉愣在那里半天,最后骂了句:“这真是个笨的!”

  她说着这话时,正好走到了胡同口孙六家,孙红英正在自己大门洞底下捡豆子呢。

  家里的豆子不知道怎么生了虫子,可是舍不得扔,就一点点把那虫子给捡出去,这样捡完了回头用水泡一泡照样能吃。

  孙红英已经不上学了,学习不好,二年级就辍学在家帮家里干活看孩子了。

  孙红英听着这两个小女孩在那里絮叨,便忍不住插嘴:“说啥呢这是?”

  顾晓莉瞥了眼孙红英,孙红英长得不好看,黑黑瘦瘦的,学习也不行,这不是现在辍学在家了么,她就很是看不上。

  “没啥,这不是说蜜芽儿她舅嘛,给她带了个好东西。”

  孙红英听了,随口说了句:“他舅可好了,一天到晚给她带好东西!咱就是命不好,没那么好的舅舅。”

  顾晓莉听了,笑了下:“这可不光是命不好吧。”

  就连生得也不好。

  顾晓莉觉得,自己亏就亏在有个穷爹,少了个有钱舅舅,其实自己打扮打扮,不比蜜芽儿差。

  孙红英看她那笑,顿时有些没好气:“你命好,你命好行了吧,你命好活该有个勾三搭四的娘!”

  顾晓莉她娘和孙建设好上了,这事是个人都知道,就蒙着她那没心眼的爹!

  顾晓莉一听,气得脸上通红,差点扑过去给孙红英一巴掌。

  不过她还是狠狠地用指甲抠住了手心,咬破了嘴唇,没吭声,愣是一步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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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芽儿却不知道她的两个小伙伴已经开始了小朋友间的风云斗争,毕竟对她来说,根本不会去在意这点子事,也不会去和小朋友耍这种小心眼——她是一心想着这个年代即将到来的伟大变革,一心想着将来这一家子的前途问题,那可都是大事啊。

  再说了,她是有着小朋友的身体,却有着一刻志向远大的心,将来怎么也得考个大学成个科学家为社会进步做点贡献吧?

  小朋友你今天用了我的橡皮,我明天吃了你的鸡蛋,那都是小事,小事,不值一提。

  什么,当年有个人为了一个鸡蛋追了孙红英半条街?不不不,那显然不是她!

  她是心有大志的人。

  不过现在心有大志的蜜芽儿同学,正兴奋激动地试穿上她的新裙子。

  这个新裙子里面可以套个紧身的黑色裤子,再加个外套,完全可以秋天穿。如果再过一些年,有那种儿童呢子大衣,不怕冷的话,外面罩个厚实大衣,也是勉强可以过冬的。

  蜜芽儿穿着这个裙子后,欢喜得几乎蹦起来,当场就要从屋里跑出来给家里人看看。

  谁知道走到正屋门前,就听到自己娘在和舅舅说话。

  “这也太突然了,之前没点消息,蜜芽儿听到了肯定心里不好受。”

  “没办法,我也是去了首都才知道这事儿,事情太匆忙,我还没来得及……”

  蜜芽儿听着这话,心里一懵,推开门:“舅,你刚才啥意思,这是咋啦?”

  本来屋里的大人正商量着怎么告诉蜜芽儿,毕竟蜜芽儿从小就依赖这个舅舅,和舅舅要好,如今舅舅突然走了,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没想到蜜芽儿突然推开门进来,倒是让屋里大人有些措手不及。

  童昭忙笑着过来,打量了一番蜜芽儿的裙子,笑着牵起了她的手:“乖乖蜜芽儿,真是越来越好看,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眼看着就是个小淑女了。来来来,我可爱的蜜芽儿小姐,请允许我——”

  然而蜜芽儿却不吃这一套:“舅,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新裙子的喜悦已经没了,她满是担忧地望着舅舅。

  童昭和童韵对视了一眼,最后童韵轻叹了口气:“蜜芽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懂事,不能胡闹。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舅舅他要离开咱们清水县了。”

  “离开,去哪里?”

  童昭牵着蜜芽儿的手,让她坐下,和她平视,然后才说起来。

  原来这次童昭去首都开会,恰好遇到一位外公以前的好友,对方要被派往X省委上任工作,可是恰好缺少一位秘书。他也算是看着童昭长大的,见童昭现在长大了倒是做事稳重靠谱,很是欣赏,便说要让童昭当他秘书,跟着他去X省委工作。

  顾老太看蜜芽儿听了这话后,兀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样子,当下虽然心疼蜜芽儿,不过还是劝说道:“蜜芽儿,你娘说的是,你都长大了,不能发小孩子脾气。你舅舅去x省委,这是很大的机会,一般人盼都盼不来的。”

  顾建国也跟着劝:“是啊,蜜芽儿,你都大了,不可能让你舅舅总陪着你,再说了舅舅放假了还可以来看你。”

  蜜芽儿听着各路人马的劝说,愣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开口。

  “额,原来是要去x省委啊,好事啊。”

  “啊?”各位劝说的顿时大眼瞪小眼,蜜芽儿这是啥意思?

  童昭也拧眉望着蜜芽儿,这是怎么了,反应不太对,是难过傻了吗?

  蜜芽儿仰起小脸,无法理解地望着大家。

  “奶,娘,还有舅舅,有事你们就直说呗,去x省委工作,这是升官了,一般人盼都盼不来的好机会,多好的事啊!你们背后嘀嘀咕咕的,我还以为小舅舅出啥事儿了呢!”

  毕竟这十年的震荡才过去,人的心情和感觉还没缓过来,心都提着,怕出事。

  哎……虚惊一场。

  大家伙听了蜜芽儿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噗”的一下子,忍不住全都笑起来。


  ☆、第57章 第 57 章


  第57章舅舅离开

  因为童昭要离开了, 顾老太特意从公社请来了照相的, 帮着他们家拍一个大合影全家福。童昭这几年一直和他们家走得近,那几乎是等同于家里一份子,如今要走了,怎么也想着得拍个合影。

  于是这一天, 照相师傅脖子里挎着个照相机来到了赵家, 开始张罗着拍全家福。县城里的谭桂英和顾建章也来了,这几年因为童昭也时常跑县委, 和顾建章有交道,彼此也熟得很。

  好生一番热闹后, 顾家所有的人在院子里排开了,顾老太在正中间坐着, 身后是五个儿子和童昭,身旁分别站着两个儿媳妇。顾老太怀里搂着自己的宝贝蜜芽儿,而八个孙子中,立伟立强大了,在后面陪着他们父亲叔叔一起站着,其余六个孙子则是蹲在前方。

  大家摆好了位置后, 都很是兴奋,挺直了腰板望着前方的照相机。

  照相师傅调好了焦距, 对着这一大家子, 喊了声:“一二三——笑!”

  大家伙全都裂开嘴笑。

  只听得咔嚓一声, 白光闪过。

  大家伙依然咧着嘴笑。

  照相师傅说:“照好了!”

  大家怅然若失:“这就好了?”

  总觉得才酝酿好情绪打算照相, 怎么一下子就过去了?

  顾老太又招呼那照相师傅:“再给我小孙女来一张, 要单人的照片。”

  说着间,她让大家退散,她想给小孙女多留影。

  “好喽!”照相师傅答应着,又打开脖子里挂着的皮套,从里面掏出照相机来,准备给蜜芽儿照相。

  蜜芽儿心里有些激动,她摆了个姿势,不算特别脱离时代,但是也确实比较优雅的姿势。

  她今天穿得是舅舅给买的珍珠套衫和粉色裙子,头上编着精巧好看的小辫子,脚底下踩着的是红色小皮鞋。那皮鞋还是去年过生日的时候童韵给买的,当时怕很快穿不下浪费,就买大了,以至于今年蜜芽儿穿还有一点点大。

  她这一身,自然是好看,再搭配上她那用了点小心思的姿势,更是亮眼夺目,衬得这有些年头的房屋和那古老的大枣树都黯然失色了。

  这附近邻居有知道顾家在照相的,都忍不住来瞧稀罕,这个时候看蜜芽儿穿着那珍珠小套衫,下面是粉色裙子小红皮鞋,不由得赞叹起来。

  “蜜芽儿真是越长越好看了,这乍一看,根本不像咱村里的孩子,倒像是从大城市过来的!”

  “对,瞧蜜芽儿这一身,我看县城里的都不一定能比得上。”

  蜜芽儿听着,面上依然保持淡定,不过手忍不住轻轻扶住了旁边的大枣树。

  她一定要留下她七岁最美丽的一刻。

  “咔嚓”一声,又是亮光一闪。

  “好了!”照相师傅对于眼前这个小女孩也是很满意:“这个照片,我到时候多洗一张,留在我们公社照相馆当招牌,可以吧?”

  到时候可以放在橱窗玻璃里,外面来往的都能看到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了。这小姑娘比现在他装门面的那几个都好看。

  他抬头看了看这家人,颇有些自豪地说:“到时候从公社照相馆走过的都能看到你们家闺女!”

  谁知道童韵听了,摇头说:“不用了,我们不想挂在照相馆里。”

  顾老太也连连摇头:“对对对,我们家蜜芽儿可不是要挂在橱窗里让人天天看!”

  这可是他们家娇养的宝贝,这么漂亮,为什么要挂在那里让人看,那不成了戏子了吗?

  照相师傅没想到这家人竟然不同意,连忙笑着说:“这个可以给报酬的,要不这样吧,我把刚才给你们照的那两张相给免了,我再出五块钱。”

  五块钱,那可是个大数目了。

  童昭听了,笑了笑,走上前,轻轻拍了下那照相师傅的肩膀:“别说五块钱,就是五十块钱,也不能挂。”

  照相师傅一愣,他瞅着童昭,对方穿着昂贵的大呢子中山装,那呢领子立着,掩住了半边下巴,这人怎么看怎么有气势,这小生产大队,哪里来的这号人物?

  童昭挑眉,又笑了下:“咱们公社的王书记,经常去你那里吧?前几天还一起喝茶来着,等明天我会找他问问,看看你这照相馆里有没有偷放我外甥女的照片。”

  这照相师傅一听,顿时吓了一跳,那王书记,他倒是知道,以前还来他们照相馆照过相,那是特严肃的一个人,可招惹不起。而眼前这个人,光看装扮气势就不一般,估计说得不是假话。

  他当下再不敢提要拿蜜芽儿照片装扮橱窗的事来,连忙充满歉意地赔笑:“不,当然不用了!我刚才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别当真!”

  这边小插曲过去,顾老太又让照相师傅给家里几个小子和蜜芽儿一起照了个合影。

  蜜芽儿坐在正中间,旁边围绕着八个小子,那就是群星捧月的架势。

  院子里围观的人见了这情况都乐了:“顾老太你家孙女可真是宝贝,以后估计没人敢欺负!”

  这里面中最大的立伟已经十九岁了,工农大学回来分配到了县委里上班,和他爹成同事了。

  这个时候听到这话,理所当然地说:“那是,我老顾家的宝贝疙瘩呢!”

  顾老太今天既然请了照相师傅过来,大舍财,也不管这照相要花多钱了,又让照相师傅给各儿子媳妇分别照个像。

  “以后结婚那会子,条件不好,也没照结婚照,现在条件好了,这四入帮也粉碎了,你们都补一个相片。”

  陈秀云等听了多少有些羞涩:“照这干嘛,有那钱留着过日子不成!”

  谭桂英思想比陈秀云开放:“秀云,照吧,留个纪念,以后给孩子们看。”

  冯菊花倒是跃跃欲试:“那咱照一个?”

  童韵从旁笑:“我看行,咱们都照一个,以后给孩子看。”

  妯娌几个一商量,干脆人手一个。

  那照相师傅一瞧,嗬,这家还挺阔气,照一个像要九毛钱,这家子照这么多,一会儿工夫十块钱进去了。不过生意这么好他当然也高兴,掏出照相机,给几对小夫妻都分别照了。

  顾建党至今没再结婚,轮到他,本来说不照,顾老太硬说着,让他搂着猪毛和牙狗照了一张。

  最后顾老太又单独照了一张大头照,她是这么说的:“等我以后不在了,这个留给你们。”

  老顾家这么东照一张西照一张的,这天约莫花了十块钱,一直照到了晌午过后才算罢休。

  这个时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也有心动的,再次打听了下价格,知道九毛钱照一张,给个底片,还能给洗四张照片。大家伙都有些心动,有的跑回去商量了下,也就说要照,也有的还在犹豫纠结,毕竟这价格不便宜。

  而围观的人中,顾晓莉也在,她从旁盯着蜜芽儿那一身穿戴,真跟个小公主似的,还配个小红皮鞋,哪个孩子能比得上?

  九毛钱一次的照相,她竟然单独照一张?

  而后来照相师傅想让蜜芽儿照片放橱窗的事,她当然也听到了,听到了,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她悄没声地离开顾家,跑回自己家,只听到她娘正在骂呢:“你这死没爹的,跑哪儿去了!俊明的尿布还没洗,你就知道乱跑?你这死丫头懂不懂事!”

  俊明是她弟,才一周岁,特能尿,尿出来的尿布和裤子都归她洗。

  顾晓莉凑过去:“娘,尿布我今晚会洗,我给你说个事儿。”

  柯月听了顿时没好气:“啥事儿,说!”

  顾晓莉小心翼翼地商量:“娘,刚才蜜芽儿照相呢,照得特好看,只要九毛钱,你给我也照个呗!”

  柯月听了,倒是一愣。

  顾晓莉以为她娘没听清楚,只好继续重复说:“娘,我是说,给我照个相呗,我都七岁了,还没照过相,蜜芽儿今天照了,穿着裙子和皮鞋,可好看了!”

  柯月这个时候总算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的她,有些无语地盯着自己女儿,脸上满满的嘲讽:“你娘我要是有钱,干嘛不给你弟俊明照个相你?你弟弟都周岁了,一个大胖小子,竟然连个相片都没有,你个丫头片子,你竟然想着照相?你说你值九毛钱吗?还说啥照个相才九毛钱,你知道九毛钱能买多少东西吗你?!”

  柯月真是恼了,怎么这臭丫头净给自己找事儿,就没个让人安心的时候!

  她就不能乖乖地把尿布洗了吗?比啥都强!

  顾晓莉其实原本也没抱什么大希望,可是听到她娘这话,她还是觉得委屈,她委屈得捂着嘴巴哭了。

  “你不给我照就不给我照,犯得着这样骂我吗?你不看看人家蜜芽儿,和我差不多大,人家啥都有,裙子,小辫子,皮鞋,人家衣服上还镶着珍珠?我呢,我还穿着补丁衣裳!”

  别人问她衣服后背上那块怎么这么毛躁,她都不好意思说,这是拿她娘的裤子改的衣裳,后背那块就是她娘裤子的屁股那块!

  她这一哭,柯月倒是愣住了。

  她自从嫁给了顾跃进,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她生了一个丫头,婆家不喜欢,天天骂,日日吵,后来她再怀一胎,谁知道还是个丫头。这下子她彻底想不开了,凭啥自己总生丫头!

  于是几年之后,她又生了一个,这次幸好是个小子。

  生了小子后,可算是把婆婆和丈夫给镇住了,从此后这家里她最大,谁也不敢在她面前吭声。

  她的日子就这么屎一把尿一把地过来了,她脾气是越来越大,说话是越来越粗,她也没觉得有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周围的人都是这么过的。

  她也从来不会去想,不会去想过去在城里的生活,更不会去想年轻时候的日子。

  年轻时候,那就是一场梦,一场回不去的梦。

  既然回不去了,还想她干啥?

  可是现在,她这个女儿哭着嚷着说自己委屈,她竟然和蜜芽儿比,她在这一瞬间,倒是想起了七年前的一幕。

  七年前,麦地里,蜜芽儿那奶肥的小腿儿圈着个军用水壶,藕节一样的小胳膊搂着个大水蜜桃,她那么小的孩子,她也不吃,只是抱着,就那么抱着胡乱地啃。

  而自己抱着晓莉在旁边喂奶,嘴里干得冒烟,却没一口喝的没一口吃的。

  当时晓莉在她怀里哭得哇哇响,她把带着汗水咸味的nai头喂给她吃。

  柯月在这一瞬间,忽然想哭,可是在鼻子最初的酸楚过后,她还是别过脸去。

  “你哭这个也白搭,这就是你的命,活该,谁让你有这样的爹,有这样的奶,谁让你有这样的娘!谁让你是个丫头片子!你想照相?别想美事儿了!”

  这就是她的命,丫头片子的命,从七年前就注定了,不是吗?

  柯月冷冷地瞥了自己女儿一眼,看她还在抹眼泪,扔下一句:“没那富贵命,还死矫情!”

  说完这个,她抱着自己的儿子径自进屋去了。

  顾晓莉在那里愣了半响,终于从家里跑出来,跑出来后,她恰好看到那照相师傅从不知道谁家过来,推着自行车,看样子要回去公社了。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撒丫子跑过去说:“叔,我和你商量个事儿呗!”

  那照相师傅听了,好奇地转头看过来,见这么个乡下女孩跑到自己跟前,便问道:“咋啦,啥事儿?”

  顾晓莉气喘吁吁地说:“叔,你能给我照个相不?只要给我一张照片就行。”

  照相师傅一愣:“啥意思?”

  他好好地干嘛要给这小姑娘照相,只洗一张照片也得浪费底片啊。

  顾晓莉勉强平息了喘息,笑着说:“你给我照了,只给我一张,其他照片你可以挂在橱窗里,我不用收你钱,你挂在橱窗里不就行了?”

  照相师傅听了这话,彻底是无法理解了,他瞅了瞅这小姑娘,从头瞅到脚。

  顾晓莉挺直了腰杆,让照相师傅看。

  照相师傅也是乐了:“小姑娘,这事儿可不是这么干的,你说你长得模样倒是不错,可你这一身打扮,你瞧,我要是把你的相片放在我橱窗里,怕是以后谁也不敢来照相了。”

  这模样又土又穷,人家谁还来照相啊?

  顾晓莉一下子呆在那里了。

  照相师傅看着她这个样子,摇摇头,走了。

  顾晓莉默默地站在街头,站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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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芽儿自然是不知道她的小伙伴顾晓莉同学正遭受着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毕竟她自己现在也是满心难过,却不好表现出来,还得强装笑脸。

  她的小舅舅要来了,去x省,那地方离清水县挺远的,要坐一夜的火车。

  虽然小舅舅嘴上说得好听,说有假期就过来看她,可是她知道,那种机会很少很少了。

  不过她还是努力地忍下了这种离别的难过,毕竟如果她哭唧唧的,白白影响大家的情绪。

  这一天大家热热闹闹地照了相,说了一会子话,最后吃了个丰盛的晚饭,终于到了童昭离开的那一刻了。

  童昭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外走,家里的人全都摆手送。

  童昭看了看自己姐姐身边:“蜜芽儿呢?”

  童韵看看四周围,摇头:“这孩子,估计心里难受,不想看你走,耍脾气躲起来了。”

  童昭默了下:“她现在倒是懂事多了,我看她心里不好受,一直忍着呢,不让咱们知道。”

  顾老太笑了笑:“是,懂事了,知道藏着心事了。”

  大家伙又嘱咐了几句,童昭终于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外走了。其他人也就罢了,童韵和顾建国一直送到村口那里,童韵还不住嘴地嘱咐:“你去了那里可机灵着点,别给人家领导惹麻烦,凡事用心好好做,可别让人失望。”

  童昭笑笑:“我知道了姐!”

  顾建国从旁说:“瞧你说的,好像童昭是三岁小孩一样,他现在在公社里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就连建章都说,县委领导对他总是夸,咱童昭一看就是有前途的,哪用得着你嘱咐这个。”

  童韵睨了他一眼:“我是他姐!”

  她这一说,顾建国和童昭忍不住都笑了。

  “我是他姐”这句话实在是霸气,小时候说,长大了说,以后老了也可以说,无论童昭去了公社还是去了县委或者去了省委,哪怕哪天去了中央,她都可以继续说。

  她比童昭大两岁,两岁既永恒,两岁就是一辈子。

  童昭笑望着他姐:“姐,你说的,我记着呢,我确实是不懂事,在你面前就是不懂事,你教训我教训的是,我永远记着呢。”

  他这话一说,童韵险些落下泪来:“去了哪里都记得捎信回来!”

  童昭的声音也有些哑:“嗯,知道。”

  这边恋恋不舍看着老半天,终究是有一别,童昭一狠心,抬腿上了自行车,中山装大衣的衣角在空中翻出一个帅气的弧度。

  童韵看着童昭的自行车后轱辘仰起的灰尘,倒是看了半响,一直到他转过弯去,这才随着顾建国回家。

  而童昭这边,转弯过后,骑过那儿地头时,眼角余光感到旁边土岗子上有个身影,转头看过去时,却是蜜芽儿。

  蜜芽儿就穿着他送的那身粉红裙子,站在那土岗子上,朝这边看呢。

  她怕是早早地绕路跑到这边,等着他。

  他顿时笑了。

  其实临别时没看到蜜芽儿,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

  他停下自行车支在那里,走过去,敞开怀:“乖乖蜜芽儿,过来抱抱!”

  蜜芽儿撒开脚丫子跑过去,小红皮鞋踩在土上,啪啪啪地响。

  跑到跟前,蜜芽儿直接扑进她舅舅怀里了。

  “舅,呜呜呜,你啥时候回来啊?”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个小舅舅,是那灰色年代里最亮丽的一道色彩,是她童年中带给她多少欢快回忆的伙伴,也是她除了爹娘奶外最亲最亲的人。

  童昭抱住小外甥女,摘下绒线手套,伸手帮她擦泪:“蜜芽儿,我去了哪里,会给你写信,那边有好看的裙子,我还给你买。给你买雪花膏,买裙子,买皮鞋,买那里新出的新华字典,好不好?你喜欢啥我就给你买啥!”

  “我啥都不要,就想小舅舅陪着我!”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也不是真让小舅舅留下,可是她就是想宣泄下那种不舍。

  太突然了,这消息太突然了。

  她总觉得爹娘,奶,还有小舅舅,都是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好吧,小舅舅不走了,陪你!”

  “啊?”

  蜜芽儿的哭声顿时止住了,疑惑地仰脸看童昭,只见童昭脸上带着他招牌式的阳光笑容,那笑里分明就是逗乐。

  “哼!”蜜芽儿撇过脸去:“胡说八道什么呢!”

  “怎么,你不信?”

  蜜芽儿翻白眼:“算了我不哭了,小舅舅你也别逗我了行不行。”

  怪不得娘总说小舅舅万年小孩子脾气,其实都怪小舅舅自己,总是爱开玩笑,不知道树立下形象。

  童昭却觉得自己小外甥女长得好看,就连噘嘴翻白眼都那么好看。

  “那你到底要不要我走?”

  “你……还是走吧。”

  童昭见她这样,忍不住两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攥了下:“我也不舍得小蜜芽儿啊,过两年,我想办法调回来好不好?”

  她的小嘴儿就被攥得微微鼓起。

  她挣脱了,响亮地道:“好!”

  童昭笑了,用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家乖,听你娘话,别惹你娘生气,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知道不?”

  “嗯。”

  童昭笑看着自己的小外甥女,看了半天,最后再次摸了摸她的脸颊。

  “舅舅这次真得走了。”

  蜜芽儿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口中说:“走吧。”

  童昭推起自行车,慢慢地推着往前走:“我慢慢走,你还可以多看一会儿,一定要把我的英武身姿印在脑海里啊,以后写作文可以写个《我的舅舅》!”

  蜜芽儿顿时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童昭并不是开玩笑,他真得慢慢推着走,一步步地往远处走去。

  蜜芽儿站在那高高的土岗子上,就这么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黄昏中。

  等到彻底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蜜芽儿走下那土岗子,准备回家。

  谁知道就在这时,土岗子旁边的林子中,走出一个人来。

  蜜芽儿疑惑地看过去,高高瘦瘦的身影,是萧竞越。


  ☆、第58章 第 58 章


  第58章这个补丁不一般

  萧竞越的这个名字取自夕日欲颓, 沉鳞竞跃。

  萧竞越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的他个子高高的, 比寻常生产大队的男孩子要高一截子。不过他身条削瘦,看着不如一般干农活的男孩子壮实。

  他小时候是个清秀的男孩子, 现在大一些了, 眉眼依然俊秀, 算是长得好看的,不过比起小时候,他是看着更冷了,那脸上都仿佛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略显薄的唇总是绷紧了,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十足。

  自打隔壁的萧老太去世后, 萧竞越和萧淑兰在家里的日子更难熬了。萧淑兰煎熬着上完了小学,萧国栋和刘美娟两口子就要把她先许配给人家拿彩礼,后来还是陈胜利那边出面,说现代新社会, 不兴这种卖女儿的事,萧家才算罢休。

  萧淑兰哭啼啼的, 坚决说要上学, 萧家也没办法,只说反正我们没有钱, 初中虽然不要学费, 但是要个书本费和食宿费, 你自己看着办吧。萧淑兰见了, 当然知道不能指望这两口子,于是听了顾老太的主意,给陈胜利申请,说自己去山上捡山货弄到外面去卖当学费,陈胜利看这情况,没办法,也就答应了。

  萧淑兰白天捡晚上捡的,最后凑了点钱,也是由顾家暗地里帮衬了点,算是自己把这学给上完了。

  这不,今年上完了初中后,恰好赶上隔壁博县那里有矿场,矿场里要招工,过来本县招人,要识字的,男的女的都要。

  本来这农村的招工啊参军啊上大学啊,那都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一般人根本轮不上,要么是有关系有门路的,要么你就得送礼。这送礼呢,两包白糖,两瓶子酒,或者扯一块布,那都是可以的,当然也有人送油条油饼的,反正送啥都行,你得送。

  萧家当然不会给萧淑兰出这钱,萧淑兰没钱能出,她眼巴巴地报了名,把自己以前在学校的成绩啥的都贴上,想着不成就不成,也没抱啥希望。

  谁知道这一次,人家矿上就是要招女孩子,矿场那里大老爷们多,现在要招一批食堂里做饭的,或者记账的,打杂的,这些最好找女孩子,也算是给矿场大老爷们解决下婚姻问题。

  萧淑兰长得不算多好看,但是也算耐看,又看着老实,有点文化知识,负责人一看,直接就给招走了。

  萧淑兰自己庆幸得不得了,觉得这算是死去的娘保佑了她一会,从此后再也不用受后娘的欺凌了,也不怕被卖出去换彩礼了。

  她后娘刘美娟看了这情况,怕了,就说这闺女以后也得是吃供应粮的人了,临走前想说句好话,谁知道人家萧淑兰直接没搭理。

  别说是她刘美娟,就是萧国栋那亲爹,人家萧淑兰还不给好脸色呢。

  自打那当奶的走了,萧淑兰认的亲人只有一个萧竞越了。

  当然后来那刘美娟也在背后嚼耳朵根子,说其实那矿场不是啥好地方,里面一群光棍等着挑媳妇呢,刘美娟去了未必能讨好。再说了,为啥不送礼也被招走了,因为人家有关系有门路有条件的都不愿意自家闺女去!

  “也就这傻丫头片子去了!”刘美娟一边缝着件衣裳,一边这么埋汰萧淑兰。

  旁边几个媳妇看不下去了,笑。

  “再怎么样那也是你闺女,至于么!”

  “谁,说谁呢!我可没认过这闺女!”刘美娟哼哼了几句,又叨叨一番。

  暂且按下刘美娟不提,只说这萧竞越。

  萧竞越现在十三岁,他从小学习好,特别好,好得顾老太虽然看不惯那萧家,可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这孩子过目不忘,语文课本上的课文,扫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算术题别人演算老半天的,他能直接心算。

  顾老太觉得,这是个人才,这样的孩子,不能不上学。

  萧竞越完小毕业后才十一岁,顾老太给他推荐了下,让他跳级直接到县城里上初中去了。

  他上初中,萧家自然是更加不高兴了,那么大一小伙子,壮劳力,怎么不在家干活,上什么学?你姐姐一个挨千刀的还不够,你还得来折腾爹娘?

  可是萧竞越能听他们的吗,萧竞越当然不听。

  萧竞越是这样的,他后娘他亲爹和他说啥,他都一概冷着脸,好像没听到。

  他爹打他,他就冷冷地盯着他爹瞧,那眼神能看得他爹发毛。

  他爹现在根本管不了他,他上初中不用学费,生活费自己在学校食堂帮忙挣,他姐也会补助他一些,他完全用不着家里。

  就蜜芽儿的印象中来说,她已经好久没见过萧竞越了,也许是从他完小毕业就没见过了。

  据说他和他爹都不怎么来往了,他爹甚至说就当没这儿子。

  她没想到现在这么一转身,就看到了他。

  他现在和以前有点不一样,理着平头,人干干净净的,好看,精神,虽然身上的棉袄依然有个补丁,不过整个人就是透着清爽,就连补丁都补得比较巧,一点不丢份。

  “你——”她打量着他,心里有些纳闷。

  很多疑问,比如你好久不回来生产大队了怎么现在回来了,比如你回来了怎么不回家去反而站这里?比如你站这里多久了?

  不过她默了下,没问出来。

  他站在那里,背着个军绿色挎包,在黄昏中盯着自己瞧。

  那个眼神,让蜜芽儿感到不太舒服。

  或许是因为他果然是能干大事的人,这么小做事,就透着一股子狠厉味儿。

  戾气这个词儿,有些过了,可是蜜芽儿就是感觉多少有那意思了。

  荒郊野外的土岗子上,他盯着她,一言不发地看,好像把她看了个透。

  蜜芽儿背脊发麻,身上总觉得不自在。

  低下头,蜜芽儿想起了自己娘。

  其实她能看出来,虽然家里人对萧家姐弟也算是帮忙的,很多事上都暗暗地帮衬了,甚至包括萧淑兰招工的时候,自己奶也过去公社帮着说了话。

  可是自己娘,并不喜欢和萧家人多接触。

  她越来越大,做事也就越来越小心,没有了小时候的冲动,想着娘不喜欢,她就尽可能避着点吧。就算将来眼前这个人会有一些成就,可是自己不求抱大腿,不求沾光,只求别得罪而已。

  毕竟这辈子,她也没什么野心,好好地过自己日子,考个大学,以后进城里上个班,也就知足了。

  所以她没再吭声,低下头,想着打个招呼就赶紧走人吧。

  “你刚才要说什么?”萧竞越却盯着蜜芽儿,这么问。

  “我……”蜜芽儿犹豫了下,人家问到脸上来了,她吞吞吐吐的总是不好,脑子一抽,她开口就说:“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身上的补丁是谁帮你补的……”

  确实这个补丁有点技术含量。

  不过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蜜芽儿说出口后,就觉得不太对劲,她轻咳了下,小声说:“我就随便问问,因为这个补丁补得挺好看的。”

  萧竞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块补丁,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这年头穿带补丁的衣服很正常,而且他还很穷,穷人一般都有补丁。

  他也没觉得被蜜芽问起这个问题有什么需要羞愧的。

  “我自己缝的。”他回答她说。

  “啊?”蜜芽儿有些意外,忍不住再次看了看他的那个补丁,看上去确实补得不错,手工挺好的,看样子比她娘技术还高明。

  没想到他不但学习好,就连补丁都补得好。

  她娘是城里来的,没怎么干过这种活,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可是和二伯娘这种自小做针线活的,那是没法比的。

  萧竞越看着蜜芽儿那惊奇的样子,原本绷紧的唇边微微有了一个弧度,他抿唇,轻笑了下。

  他笑起来,依然有一个酒窝,那酒窝依然在左边。

  蜜芽儿见他笑了,倒是看着舒服多了,他不笑的时候吓人,太冷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你。”

  “今天是我奶忌日,我想着回来给她上坟,这不是正好看到你过来,就想和你打招呼,谁知道又碰上童大哥离开,我看你当时和他道别挺难过,就没吭声。”

  “你奶忌日?”

  蜜芽儿这才想起,这片土岗子后面就是坟地,她翘头看了看,果然见那边一个坟堆旁边烧着纸,估计是萧竞越烧的。

  “嗯。”

  秋日的风吹过荒野,拂动那点缀在土坡周围的狗尾巴草,他的声音清冷地传入耳中。

  “那你继续烧吧,我先回家了。”

  她转身就打算离开。

  她跑出来,娘发现她不见了可别担心。

  “你别难过。”就在她跑出两步后,身后传来萧竞越的声音。

  蜜芽儿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萧竞越没说话,定定地望着蜜芽儿。

  蜜芽儿顿时明白了,她笑了笑,摇头:“没事。我舅会给我写信的,我不是小孩子。”

  萧竞越点点头。

  蜜芽儿冲他再次笑了笑,想起他和自己舅舅的关系:“你也别不高兴,我舅舅也会给你写信的。”

  “嗯。”萧竞越垂下眼。

  蜜芽儿:“那我先走了。”

  说完这个,蜜芽儿往生产大队方向跑去了。

  萧竞越其实早就烧好纸了,天没亮就回来给他奶烧纸,烧纸过后本该走了。

  可是他知道今天童昭要离开,也知道童昭离开蜜芽儿肯定难过,所以他等在这里,想看看。

  他坐在坟头旁边干草堆里,等了好久,饿了就迎着冷风啃红薯干窝窝头,喝一口凉水。

  就在他以为等不到的时候,蜜芽儿穿着粉红小裙子,像个扑闪着翅膀的小蝴蝶一样跑过来了。

  小小的姑娘,站在那土黄色高岗子上,红皮鞋掩映乱草之中,粉色小裙子边沿扫过那枯黄的狗尾巴草。

  秋天的农村荒野好像一张掉了色的年画,而她就是停驻在古老年画上的花翅膀蝴蝶,靓丽鲜艳,翩翩飞来,鲜活动人。

  萧竞越想安慰她的,他害怕她难过。

  可是看起来,她比自己以为的坚强。

  萧竞越从带有补丁的书包里拿出了水瓶子,又仰头灌了一口凉水。

  灰黑色的苍茫天际,有飞鸟滑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望着天,揪过来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嘴边,轻轻嚼着。


  ☆、第59章 第 59 章


  第59章知青回城开始

  蜜芽儿撒开脚丫子往回跑,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家里人再送走了舅舅后, 肯定会发现她不见了。

  她得赶紧回家,免得回头还会被问起来去了哪里。

  一口气跑到自家胡同口, 这才松了口气, 中间路过胡同口, 恰好见孙红英正在门前剥花生。现在大家伙条件比以前好一些了,孙红英家也能吃上花生了。

  吃上花生的孙红英就爱在坐在大门槛上剥花生。

  “蜜芽儿,这是干嘛呢,跑成这样?”孙红英看到蜜芽儿过来, 这么问。

  “没啥, 刚过去送我舅舅去, 看着天晚了,怕我娘担心。”蜜芽儿随口这么说。

  “呀,你舅舅离开了啊!”

  “嗯。”

  “那以后可没人给你买好看裙子了。”孙红英第一反应是这个。

  蜜芽儿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 感谢孙红英,刚才在坟堆旁边的莫名慌乱感烟消云散了。

  “没事, 这不是有我爹我娘么, 我要穿裙子,他们还能不给我买。”

  说完这个, 她就不理孙红英了, 径自准备回家。

  谁知道孙红英喊住她:“蜜芽儿, 我听说一个事儿, 你要不要听?”

  蜜芽儿有些烦了,心说这人怎么一天到晚就神秘兮兮的,咱就不能好好剥花生?

  不过她还是给了她面子:“啥事儿?”

  孙红英笑了笑:“这可是关系到你娘的事儿呢!”

  蜜芽儿觉得孙红英那语气里很有些幸灾乐祸,便不乐意了,抬腿就走。

  爱说不说,谁稀罕那么个消息,还一股子你要倒大霉的语气!

  孙红英见蜜芽儿走,连忙叫住:“哎哎哎你别走,我告诉你吧!”

  蜜芽儿斜眼瞅她。

  孙红英当然看不出蜜芽儿的不高兴,不过她还是洋洋得意地说:“你知道吗,现在咱们生产大队有一个指标,说是知青回城的指标。”

  蜜芽儿不言语。

  现在是1976年,大规模返城应该还没开始,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知青返城指标出来,分配到各处,当然也有那些家里有能量的,帮家里孩子把知青返城手续办好。

  可这都是少数,这种少数事件还没有发生到大北子庄生产大队过。

  孙红英看蜜芽儿在那里不啃声,以为她被惊到了,很是好心地安慰说:“其实我也是今早跟着我娘路过咱们生产大队办公处,听到胜利叔和人说的,当时他还犯愁,说这个指标不一定给谁。说你娘表现好,如果不是已经结婚了,肯定给你娘了。”

  说到这里,她很同情地望着蜜芽儿:“现在大人都去开会了,等会回来你就知道了。如果你娘真回去,那你就没娘了。”

  蜜芽儿瞧着她那颇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笑了笑:“红英姐,不用你操心了,我娘要是回城,那我当然是跟着回城,我不但不会没娘,还会成为城里的小孩!不过……只有一个名额,未必轮到我娘呢,哪操心这个!”

  说完这个,她抬腿走人了。

  孙红英看她那小裙子随着她的动作飘飞,就好像花瓣一样好看,不免呸了声:“显摆啥,说不定你娘就跟着回去了,你就没娘了!看你爹给你娶个后娘回来!”

  蜜芽儿都不稀罕搭理她,这孙红英学习不好,一年级就辍学,之后在家干活,也跟着大人上工挣工分。

  虽然是邻居,但是差三岁,又因为当年一个鸡蛋的争夺战,两个人算是结下了梁子。如今一个不上学了,另一个还在上学,彼此更是说不到一块去。

  没想到这孙红英竟然盼着她没娘,这都啥人啊!

  蜜芽儿回到家里,只见家里大人不在,想了想,估计孙红英说得是真的,去开会了。可能开会就会提这个知青回城名额的事吧。

  其实她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爹和她娘恩爱着呢,她娘又在家受宠,婆媳关系和睦,夫妻恩爱,妯娌间也跟亲姐妹似的,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娘不可能没事非要离婚回城去。

  蜜芽儿口渴了,便过去厨房,用马勺舀一瓢水,打算喝,谁知道正好墩子他们回来了,见蜜芽儿要喝凉水,连忙制止了。

  “蜜芽儿,五婶婶早说了,说不让你喝水缸里的水,女孩子不能乱喝,你怎么不听?”

  蜜芽儿连忙笑笑:“没事。”

  水缸的水是从压机井里压出来的,清澈甘甜,估计是这山里的天然矿泉水,喝起来也不会拉肚子。

  可是墩子当然不许了:“你啊你,大人不在家,你就开始不听话了。”

  猪毛见了,默默地进屋,拿个搪瓷缸子给蜜芽儿倒了一杯子水,又用旁边晾着的凉白开给掺和了,这样温度正好。

  蜜芽儿没办法,只好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光了。

  “谢谢猪毛哥哥!”

  猪毛现在九岁了,还是和小时候那样不太爱说话,不过人细心体贴,这么多哥哥中,蜜芽儿和牙狗年纪最相仿,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不过两个人总是打架,还会抢戏匣子。比起来,她更喜欢猪毛,明明是哥哥,身上却有姐姐的体贴味儿。

  猪毛见蜜芽儿喝了水,又跑到厨房,揭开锅盖。

  “奶说晚饭你没怎么吃,给你留了这个。”

  蜜芽儿瞅过去,大铁锅里面还残留一些水,水里放着一个盖瓷碗,碗里是香嫩的蒸鸡蛋。

  “呀,还有这个啊!”

  一看到蒸鸡蛋,蜜芽儿还真饿了。

  猪毛帮她取出来,又拿来一个小调羹。

  蜜芽儿当然不好意思自己吃,就说招呼哥哥吃,奈何哥哥们根本没兴趣的样子,在院子里玩起滚铁环了。

  蜜芽儿没法,就自己吃了。

  她知道,哥哥们根本不可能去吃奶留给自己的蒸鸡蛋。

  蒸鸡蛋爽滑得很,吃到嘴滑溜溜的,香嫩美味,再淋上一点点香醋和芝麻油,那更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蜜芽儿这么吃着,就听到大人们回来了。

  蜜芽儿小心地瞅过去,只见大家脸上都没什么异样,进来后该干嘛干嘛,因为天晚了,是时候睡觉了,大家准备烧水洗漱。

  蜜芽儿松了口气,想着一个名额,肯定不会轮到娘头上的,就算轮上,娘也不会抛弃自的!

  晚间一切如常,蜜芽儿洗脚上炕,她爹端着她和她娘的洗脚水,过去倒了,之后也跟着上炕了。

  蜜芽儿以前都是很快睡着的,现在她多了一个心眼,假装自己睡着了,实际却支着耳朵听爹娘说话。

  她睡着了,他们一定会说悄悄话的。

  而这边童韵躺下后,便舒服地钻进了被窝,靠在了顾建国怀里。

  她软软地偎依着他,娇声说:“说,你今天是不是多想了,我看你愣了一会儿?”

  顾建国默了片刻,之后轻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想着,这个机会挺好的吗,你虽然来乡下这么多年,可其实你骨子里还是个城里人,如果你能回去城里,也挺好的。”

  童韵噗的一声笑出来了:“瞎想什么呢,我回去了,你咋办,咱蜜芽儿咋办?”

  人家说得很明白了,得是单身的,没结婚的,还得是在农村已经扎根至少五年的。

  单身没结婚的是为了不破坏社员的婚姻,扎根五年的是怕你才下乡就嚷着回去。够条件得多,那就论资排辈,谁在农村贡献大,谁年头长,谁先回去。

  顾建国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妻子:“其实……如果真想回去,也可以想办法,咱两先离婚,你回去,等以后,以后我带着蜜芽儿去城里找你。”

  他确实是想过。

  回城的机会多难得啊,那是吃供应粮的地方,和乡下不一样。

  不说其他,就说那萧淑兰,为了个去矿场的机会,都急得跟什么似的,更不要说童韵,她如果回去,那是回北京啊!

  你想,全国有几个首都,只有那一个,那可是首都!

  蜜芽儿听到这里,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爹可真是人才,竟然想到这种“假离婚”的办法,后来的人们为了买房子什么的可是用得多了,这算不算超越于时代?

  她支着耳朵,想听听她娘怎么说。

  谁知道这两个人一直没动静,好不容易出声了,却是她爹“嗷”的一声,仿佛被虫子给咬了。

  紧接着被窝里就出来了肉搏的声音,伴随着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这这……这啥意思?蜜芽儿有点不懂了。

  正纳闷着,她就听到她娘在那里咬牙切齿地说:“你想啥呢,脑子里怎么净是这馊主意!”

  “我……你别拧我,我这不是想着怎么让你回城去么……”

  她爹小声求饶。

  她娘却得理不饶人:“哼,你既然这么说,那早知道我赶紧走了,赶紧和你离婚,走走走,咱现在就离婚去,离婚了,我就去城里找别人……”

  她娘嘴上这么说,却自然根本没有行动的意思,反而是用手继续拧她爹。

  可怜的她爹啊,被拧得动一下西一下的,最后不知道怎么着,竟然反败为胜,把她娘压那儿了。

  一下子,声音变了,呼吸变了,气氛也变了。

  “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以后少说这气话,我听了心里难受,知道不?”

  ——沙哑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不知道!”

  ——娇软的声音哼唧着这么说。

  “那我让你知道……”

  ——余音缭绕。

  “知道啥?”

  ——声音竟化作水儿。

  “知道疼。”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喃喃出来的。

  而接下来,可就真是儿童不宜的镜头了,蜜芽儿赶紧捂住了耳朵。

  可是,她娘叫疼求饶的声音,依然陆陆续续传来。

  苍天呐,她捂在被子里想,啥时候她才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炕?


  ☆、第60章 第 60 章


  蜜芽儿在被迫听了一场被窝惩罚战后, 算是彻底放心了。她爹和她娘蜜里调油一样,根本不可能离婚,她娘不会离开。

  放松了之后, 她开始琢磨,那到底谁会离开呢?

  本来她舅舅童昭是最适合的人选, 各方面实在不错,不过舅舅争气,又得了上一辈交情的好处,自己被领导看中,给调到x省委去了, 这样名额空出来可以给别人了。

  蜜芽儿掰着手指算了算,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干脆也就不想了。

  这一天早上吃过饭, 她背着书包去上学,临走前她奶还给她包里塞了一块玉米面饼子:“饿了的话记得吃。”

  顾老太是挨过饿的,她总怕蜜芽儿吃不饱, 怕她挨饿,总是能时不时的变出点吃的往蜜芽儿包里塞。

  蜜芽儿说她不饿, 可是顾老太总是有理:你小时候多胖乎, 跟肉丸子一样, 你看你现在, 瘦得那小胳膊小腿儿的, 跟个小树苗似的, 我看着就心疼!

  蜜芽儿没法, 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走路上遇到了刘燕儿,两个人难免凑到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

  “你哥呢?”按说蜜芽儿上学,阵势可大了,一般都是由她三个哥哥猪毛黑蛋牙狗陪着,怎么现在三个哥哥都不见了。

  “他们啊,昨晚在我奶那屋玩翻跟头,翻晚了,没睡好,一早睡懒觉呢!”

  其实是蜜芽儿不想天天被三个哥哥跟班,她想和女同学玩啊,天天有三个柱子矗旁边算啥。

  “你知道不,昨天顾晓莉家又吵架了。”刘燕儿对于那仨哥哥不在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她也不喜欢两个女生玩的时候有男生跟着,高兴之余便小声找蜜芽儿八卦。

  “为啥啊?”蜜芽儿的印象中,顾晓莉父母总是吵来吵去的,正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以前顾跃进压倒柯月,现在柯月生了大胖小子,柯月就能指天骂地在家作威作福了。

  “不知道,我就听我妈叨叨的,说路过他们家,吵得简直了,把桌子都翻了!”刘燕儿撇嘴这么说。

  她是不太喜欢那一家子的,包括她们的同学顾晓莉,不喜欢极了。

  正说着,刘燕儿忽然嘘了声。

  蜜芽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顾晓莉正背着书包朝这边走来。

  顾晓莉的书包,就是用那种装化肥的尿素袋子随便缝了几下,当书包用。虽说别人家也穷,可是别人家孩子,好歹是布的,就是把家里五颜六色的边角料布头裁剪成三角形,这么拼啊凑,最后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书包。

  虽然是这个年代节约布料特有的做法,可是还挺好看。

  蜜芽儿的书包也是这么拼凑的,只不过用的布料比一般人家好看,别人家逮什么用什么,童韵特意挑的白绿两色,一明一暗拼的书包,白绿相间,放以后的年代看甚至可能还算是个时尚。

  提着尿素袋子上学的顾晓莉,走到两个人跟前,见两个人不言语了,便绷着脸问。

  “咋不说了?”

  刘燕儿噤声,到底背后说人长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再说顾晓莉现在的样子也实在是凶。

  蜜芽儿忙笑了笑:“昨天作业做好了吗?”

  顾晓莉:“我就是没做好作业,我也不会问你!”

  蜜芽儿笑容顿时没了,看起来刚才刘燕儿说的她听到了?还是说心情本来不好?

  刘燕儿有些看不过去了:“顾晓莉,你一早吃火.药了你?”

  顾晓莉把尿素袋子往自己肩膀上一甩:“我咋了我,我这不是和你们说话吗?”

  说着间,她迈开大步,往学校走去了。

  蜜芽儿和刘燕儿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是她们刚才说的话被她听到了吗?昨晚她爹娘吵架,她心情不好?

  “算了,可能她心里不痛快,我们赶紧上学去吧。”

  当下两个小同桌就这么担着心走进了学校。

  谁知道走进学校的时候,班长还没来。

  大北子庄小学其实是以前生产大队的办公处改的,一处正屋,两个里屋,那就是学校的教室了。三间“教室”都得从正屋里面的大门进去。

  这个大门钥匙一般交给班长顾红旗,顾红旗每天早上来开门。

  可是不知道怎么,顾红旗今天来晚了,大家伙来到学校,就只好等在门口。

  这是深秋时候,一早起了薄雾,还没散去,大家难免觉得冷,就开始跺脚,或者在小院子里跑跑跳跳的。

  正跳着,刘瑞华和莫暖暖一起过来了。

  莫暖暖现在是这个小学的校长,刘瑞华是班主任,两个人有钥匙,她们见大家伙都没进去,赶紧拿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赶紧进屋了。

  莫暖暖笑了笑:“今日麻烦你了,我可能还得去公社一趟。”

  刘瑞华点头:“麻烦啥,这是大事,你别耽误了,还是赶紧去吧。”

  莫暖暖走进屋:“我把今天的数学教案拿给你,你照着那个讲就行了。”

  莫暖暖讲数学,刘瑞华讲语文,各自都有教案,她们谁有事的时候会交给对方代课,便把教案给对方。

  “今天内容不多,就把这一块连加连减教了,再让他们做点习题就行了。”

  两个老师在前方教桌旁边说话,下面的一群小学生们叽叽咕咕的,有的还偷乐起来,因为只有一个老师在了,可能看不住这么多学生,他们可以趁机偷懒了。

  而这个时候顾家那三个懒蛋——黑蛋猪毛牙狗也终于来上学了,各自背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书包进来了。

  猪毛是小学四年级了,在东边里屋,黑蛋是小学三年级了,在西边里屋,唯独牙狗和蜜芽儿一起小学二年级,陪着一年级的小团子们继续混坐在正间屋里。

  他们各自归位后,牙狗就坐在蜜芽儿身后隔着一个人。

  “蜜芽儿,蜜芽儿~~~”牙狗从旁开始捏着嗓子小小声叫唤了;“昨晚作业写了没?”

  蜜芽儿正襟危坐,装作没听到。

  她怎么有这么个哥哥,天天懒懒散散不做作业。

  这样是不行的,不好好学习怎么实现四个现代化,怎么考上大学吃供应粮,怎么去城市里分房子走上人生巅峰?

  蜜芽儿认为自己有必要给牙狗吃点苦头,好让他知道,作业是不能靠妹妹的。

  正想着,就忽然听到一个粗嗓门大吼着:“莫暖暖,你也欺人太甚了吧?!”

  这一声吼,可是盖过了那么多小包子的叽叽喳喳,顿时大家吓呆了,三个教室里鸦雀无声,在片刻的怔楞后,纷纷抻长脖子往外瞅。

  而这群小学生中,唯独有一个,脸色顿时刷白,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

  这个人便是顾晓莉。

  顾晓莉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她娘来了。

  她不懂她娘来学校干嘛的,她娘到底要干什么?

  莫暖暖和刘瑞华也是一愣,两个人相视一眼,便从纸糊的窗户往外看,只见柯月抱着个小男娃儿,正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小学的院子里。

  “莫暖暖,你这是耍人呢?你以为你脸白还是怎么地,凭啥你就该抢了!”

  她这话,开头的时候刚迈进学校的院子,结尾的时候已经冲进去教室了。

  顾晓莉难堪地喊了声:“娘,你咋来了!”

  她模样不错,学习也挺好,虽然穿衣服太旧总是有补丁,书包也是化肥袋子改的,可是她依然在小同学中属于比较有主意的,性子硬,学习好,玩游戏的时候也总是能赢,班里同学都得敬她几分,也算是一个人物。

  顾晓莉有属于自己的自尊,有自尊的小孩儿,最爱面子。

  柯月这是她娘,她娘竟然抱着孩子跑来学校找老师打架,她这脸一下子丢地沟里去了。

  柯月这个时候哪在乎她丫头的面子,她也从来没在意过谁的面子!她现在是胸口憋着一股子火,要来给自己讨一个公道,讨一个憋了十年的公道!

  她,童韵,刘瑞华,莫暖暖,这都是十年前就下乡来到这大北庄的!

  这次有了返城的指标,她特意跑去问了,问了陈胜利,也问了公社里,人家公社里说了,这个指标就是给没结婚的人,年头长的人,论资排辈,没结婚的,谁的年头长,谁就可以拿到这指标!

  她也问了,离婚行不行,人家犹豫了下,说也行,反正得单身,不能是结婚状态。

  她一听,先去问了莫暖暖,莫暖暖明明说好了,这指标她可以不要。

  柯月这么掐指头一算,童韵人家日子过得好,根本没有非要回城的意思,刘瑞华成分不行,刘瑞华爹被定罪了,成分还不如自己好呢!莫暖暖当这个老师当得舒坦,也没必要非和自己抢。

  这么一来,只要自己离婚,指标不就是自己的了吗?

  所以昨晚柯月回家先和顾跃进吵吵着要离婚,她都给顾跃进规划好了。

  “离婚了,我先回城,等我回去,再把咱家小子给带城里去,以后都是城里人了!”

  顾跃进老实,一听觉得这敢情好。

  谁知道顾跃进他娘却不是个傻子,上前就和柯月吵架,拦着不让离婚。为了这个,柯月和顾跃进他娘又掐了一架,最后打得顾跃进他娘趴屋里炕上呜呜呜哭,大骂自己儿子是个丧尽天良的。

  谁知道她那“丧尽天良”的儿子反过来劝她:“娘,柯月进了城,咱俊明也就是城里人了!”

  顾跃进他娘反手给了顾跃进一个耳刮子:“放你娘的屁,俊明是城里人,就不是咱老顾家的人了,咱老顾家就绝后了!”

  “娘,你这么说不对,那是我儿子,到了哪里都得姓顾,咋就不是我儿子了!我儿子以后跟着柯月进城,那就是飞上枝头便凤凰,就是城里吃供应粮的人了,以后天天吃白面馍馍。”

  顾跃进的意思是,为了儿子能享福,当爹的离婚算啥?

  他娘看他这样,更气得直接在炕上打滚了。

  柯月可不管这些,反正她要离婚,她要回城,她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回去城里。

  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曾经所有的单纯和期望,全都在城市里。

  她想抛弃这让她厌恶的一切,回到那个最美好最干净也是最幸福的年代,回去那个精致优雅舒适的城市!

  所以柯月在最初的大发脾气后,晚上反而抱着顾跃进好一番付出。

  她不喜欢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她甚至是厌恶的,可是那又如何,她就是要讨好他,让他高兴,让他干干脆脆地和自己离婚!

  那一晚,柯跃进享受了结婚八年从未有过的爽利,他第一次知道一个女人要想伺候好他,那是怎么的滋味,简直是恨不得死在里面。

  第二天一大早,他麻溜地跟着柯月,去了公社里,领了那深紫色的离婚证。

  办完这些,柯月拿着离婚证蹭蹭蹭地回来,找陈胜利开介绍信出材料,她要拿着申请书材料交给公社里。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陈胜利说,介绍信已经开给莫暖暖了,莫暖暖正打算去公社里交材料。

  柯月一下子疯了,她扑过来学校,直接掐上了莫暖暖。


  ☆、第61章 第 61 章


  莫暖暖正在学校, 猝不及防的,她哪里想到柯月会找上自己。柯月问她的时候,她是说过, 如果她没结婚,这个指标按理说柯月的机会也很大, 可是当时也就是感叹着说下而已。她当然又怎么可能想到,柯月这生了两女一儿的人了,竟然为了这么一句话就离婚了。

  所以莫暖暖一个怔楞,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柯月扑上来了。

  柯月一把揪住了莫暖暖的衣袖子, 悲愤地大骂:“莫暖暖你还要不要脸?你不是说,我这些年不容易, 如果我没结婚, 这个机会有可能就是我的?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你转眼就去陈胜利那要了介绍信要去公社交材料,你还要不要脸?”

  莫暖暖一看也是急了;“柯月, 把话说明白,你啥意思?你这不是结婚了么, 你结婚了, 我当然捡起这机会了!”

  刘瑞华也从旁边劝:“柯月你别急, 有事咱慢慢说, 这是学校, 一群孩子呢, 你别吓到孩子!”

  柯月一跺脚:“呸, 这里有孩子关我屁事儿!不就是仗着你当个老师嘛,还用学生来吓唬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几斤几两重?你以为我怕你啊!”

  说着,直接揪扯住莫暖暖:“走,你跟着我去陈胜利面前说去,说说你当时怎么和我说的来着,你有脸拿那介绍信啊你?”

  莫暖暖也不是那好惹的性子,顿时急了:“柯月你给我放开!”

  刘瑞华也扑过来救莫暖暖:“你先放开有话好好说!”

  柯月怀里的孩子俊明还小,一看这样顿时吓得瞪大眼睛,之后哇的一下子张开嘴巴哭嚎起来。

  于是这形势,在众多目瞪口呆的小学生那里就成了:顾晓莉娘过来打老师,两个老师一起上对付顾晓莉娘。

  顾晓莉一看这样子,急了,她赶紧跑过来大喊;“娘,娘,你干嘛呢,你别打我老师啊!”

  她也不是傻子,当然看出她娘跟个泼妇一样冲到学校就要找茬,这丢人丢大了,丢大了!

  她虽然穷,虽然不如蜜芽儿学习好,可是她是顾晓莉,顾晓莉有属于顾晓莉的尊严!

  柯月正被刘瑞华拉着拦下,根本够不着莫暖暖,怀里的孩子又哇哇哇的哭,她这个时候听到自己女儿竟然说“打我老师”,一下子崩溃了,气得冲着顾晓莉大骂起来。

  “你这赔钱臭丫头片子,人家欺负你娘你不知道帮忙啊,你还说我打你老师,以后你不用喊我娘,去喊你老师娘吧!你就眼看着别人把你娘打死吧!”

  她骂得实在是太声嘶力竭,以至于这声音几乎冲破顾晓莉的耳膜,冲到顾晓莉心里去。

  她顿时心如刀割,泪落下来,扑簌着往下嘀嗒。

  “娘!”说着,她冲了过去,去撞向刘瑞华。

  那是她娘啊,怎么也不能让老师欺负她娘。

  别看顾晓莉才七岁,可她平时干农活多,又天天背着弟弟,力气大,所以她这一冲过来,差点就把刘瑞华撞到地上一个趔趄。

  这个时候,不光正屋里的一年级二年级小团子们看呆了,东边西边里屋的三年级四年级学生也都扒着头往外瞅。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看傻眼了。

  这个时候蜜芽儿从旁,看不下去了,她见自家老师刘瑞华险些摔倒在地上,便想把刘瑞华扶起来。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突然来了一句:“有人打老师!”

  是啊,有人打老师了!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所有的小孩子们都冲了过来,大声喊着:“不许打我们老师!”

  “同志们冲啊,保护老师,人人有责!”

  “同志们,捍卫我们的理想,捍卫我们的信仰!”

  ——鬼知道这是哪门子的口号,反正所有的小朋友们都一拥而上,冲了过去。

  “敢打我们老师,我揍得你趴下!”

  “放开我们老师!”

  而就在这些口号中,有一个女孩尖细地大喊:“你们放开我娘,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那是顾晓莉,她冲在人群中,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么多同学面前,试图保护柯月。

  可是柯月却是恼了这个女儿的。

  她恼了这大北庄的一切,厌恶着下乡后的所有,当然也包括这个让她遭受过痛苦和鄙视的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根本不顶用的,外向,早晚是别人的,这些话,经过多年的叨叨,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曾经并不执着的价值观,七年后的她,生了大胖小子的她,重男轻女既得利益的她,是彻底地信奉了这些话,并成为了这些话语的捍卫者和执行者。

  于是她嫌弃地瞥了那顾晓莉一眼,看着身后汹涌扑过来的小学生们,直接一推,就把顾晓莉给推出去了。

  顾晓莉原本是要护着她娘的,谁知道猛不丁被她娘一推,整个人就往后倒去。

  这群小学生冲过来本就是毫无章法,乱七八糟一拥而上,现在猛然间见顾晓莉倒那里,一时收不住,就这么要踩踏上去。

  蜜芽儿喊了那一嗓子后,她也没想到竟然出来这效果,所有的小学生都扑过去要保护老师了。

  她站在那里没动弹,想着这可怎么办,她得赶紧去叫人,叫大人,来阻止这一场骚乱。

  而就在她打算往外跑喊人的时候,就看到顾晓莉倒在了自己旁边。

  倒下的顾晓莉,清澈的眸子空洞茫然。

  身后,一群小伙伴的脚就这么要踩上顾晓莉。

  蜜芽儿看着这一幕,血液直涌向头皮,如果真踩上,那顾晓莉怕是有性命危险!

  在她自己还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就冲过去:“同学们,停下,你们小心脚下!”

  一边撕声喊着,一边拼命地攥着顾晓莉的胳膊往外拽。

  她这么一来,和大家伙一起冲向柯月的黑蛋猪毛和牙狗等人顿时吓到了。

  那是他们妹妹啊,他们唯一的妹妹啊!他们娇滴滴的妹妹啊!

  他们唯一的妹妹如果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这三个男孩子,顿时扑过去,有志一同地冲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蜜芽儿。蜜芽儿就在这个功夫,拽着顾晓莉逃出去了。

  到底是男孩子,在小学生们的冲击下,踉跄了几步,也只是摔了一脚,或者被剐蹭了下,倒是没啥大事儿。

  蜜芽儿这边气喘吁吁地拽着顾晓莉的胳膊,抬眼看过去时,只见小学生们已经围住了柯月,开始上拳头并撕扯。

  而莫暖暖和刘瑞华吓傻了,反而转身开始护着柯月:“别打,不能打人!不能随便打人!”

  可是小孩子们这个时候冲劲上来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他们就看到这个柯月像疯子一样冲过来打老师,还把顾晓莉也推倒了,他们已经红了眼。

  这一刻,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也许是十年的震荡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残存着些什么,也许是小孩子们天生的野性使然,当然也可能是在群体冲动中单个小孩子早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总之,别人在冲,我也冲;别人要打,我也要打。

  顾家几个小子倒是不冲了,他们谨记他们奶的嘱咐,不能让人欺负了妹。

  他们妹在旁边呢,他们怕别人冲过来伤到妹,就干脆一边护着了。

  蜜芽儿看着这情况,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力量单薄,肯定不能阻止这一场混乱;“哥,你们赶紧的——”

  匆忙之中,她在三个哥哥中选择了攥住猪毛哥哥的胳膊:“哥,你赶紧去找人,找大人,找胜利叔,不能这么打下去,会出事的!你赶紧过去喊人!”

  猪毛犹豫了下,看看牙狗和黑蛋:“你们护着蜜芽儿,我过去报信。”

  说完这个,猪毛赶紧撒丫子跑出学校报信去了。

  而脚下的顾晓莉,在被蜜芽儿硬从那群小孩子脚下拽出来,双眼中便是一片空茫茫的,她怔怔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很多人,都是她的同学,她的同学冲过去,挥舞着拳头,要打她娘。

  她娘抱着哇哇大哭的弟弟,气得在那里撕扯着莫暖暖和刘瑞华大骂。

  莫暖暖拼命地要挣脱她娘,又要阻拦那群学生。

  刘瑞华则是喊得脸都通红了,喊着大家伙停下,不要打,要讲理。

  顾晓莉望着这一切,声音远去,她听不到那些人的动静,只能看到那些影子,一晃一晃地就在眼前,拖着很长的虚影,在眼前晃啊晃,犹如秋日里的狗尾巴草晃动着那散软的毛絮。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脑子里一片虚无,浑身都是麻木的。

  她冲过去,要护着她娘,可是她娘,把她推开了。

  她娘把她推开了,推倒在那里,她同学的脚就踩在了她身上。

  踩得好痛。

  其实蜜芽儿已经渐渐意识到,顾晓莉也许并没有把她当成好朋友,她也不可能和顾晓莉成为交心的朋友了,可是到底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认识了这么多年,彼此那么熟,她不可能眼睁睁带看着她被踩踏。

  所以她拖她出来。

  现在看着她那仿佛傻了的样子,蜜芽儿攥着她的胳膊问:“你伤到了吗?哪里觉得疼?”

  哪里疼?

  顾晓莉麻木地抬起手,捂住了心口。

  这里疼……她的心口疼。

  蜜芽儿捋开袖子,见她那白细的袖子上一片淤青红肿了,真是触目惊心。

  纵然平时有些小间隙,可看到这样也实在是不忍心:“先去我家抹红药水!刘燕儿,刘燕儿,你过来,带顾晓莉去我家抹红药水!萧树礼,你也别闹了,过来这边!”

  这边乱糟糟的,小孩子们简直是疯了,在陈胜利来到之前,她担心刘燕儿也出什么意外。

  谁知道顾晓莉却忽然抬起头,一把推开了蜜芽儿。

  “你走,我才不用你管!我娘,我娘——”

  她抬起头,望向她娘,她娘已经被小学生们围上了。

  蜜芽儿被推了一个趔趄,简直是不敢相信,不过看看顾晓莉那备受打击的样子,也说不得她。

  再看看现在小院里乱作一团,却见猪毛还没把陈胜利叫来,再这么闹下去了不得,当下腾地起来,正好看到旁边的刘燕儿在人群中险些跌倒,她直接拽起刘燕儿,招呼着自己身边的哼哈二将——两个哥哥过来。

  “牙狗哥哥,你嗓门大,来,大声喊,胜利叔叔来了!”

  牙狗一愣,想了想后,终于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喊:“胜利叔叔来了,带着人来了,抓打架的小孩了!!”

  这一声喊,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一时之间,所有的小孩子都停止了动作,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望向牙狗这边,也有的人担心地翘头看向院墙外面。

  虽然只是暂时地被蒙住了,可是风一吹,想起陈胜利,再想起家里的父母,他们的冲动顿时消散了。

  刘瑞华赶紧扶起来倒在那里的柯月,莫暖暖抱起了孩子。

  “同学们,现在全都回教室去!”

  刘瑞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理智回笼的小孩子看看倒在地上的柯月,再看看刘瑞华,忐忑地进屋了。


  ☆、第62章 第 62 章


  大北子庄生产大队的这场小学生冲撞大人并发生踩踏的事件,让陈胜利很是头疼。你说别人是大队长, 他也是大队长, 怎么他这大队里整天都是这事儿那事儿, 就不能消停下啊?

  他把刘瑞华莫暖暖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柯月都请过去了, 好好地进行了语重心长的教育。

  后来他又请顾老太重新出山,对这群不懂读书事的毛孩子进行思想品德教育。

  顾老太问了问, 最后纳闷了:“教育啥,这不挺好的吗?”

  陈胜利:“啥?”

  顾老太很不在意地说:“我觉得尊师重道, 这是一项优良的品德,胜利啊,你觉得呢?”

  陈胜利能说啥, 他只能点头。

  顾老太又说:“我们要学习雷锋同志‘爱僧分明的阶级立场、言行一致的革命精神、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风格、奋不顾身的无产阶级斗志’, 你说,这不就是爱僧分明的阶级立场,和奋不顾身的无产阶级斗志吗?”

  陈胜利一脸懵, 这啥跟啥?

  不过他还能说啥,他只能点头。

  顾老太:“这群孩子们,为了保护自己的老师,勇于出手, 不畏强.暴,这一点, 应该提出表扬。”

  陈胜利脑门都要冒汗了, 这啥, 这还要表扬?那柯月都被打了一个满脸花, 这还得表扬那群孩子?

  顾老太看陈胜利傻儿吧唧地盯着自己,不由无奈地摇头叹息:“胜利呀,这是怎么了,没想明白?你啊你,你说你当了这么多年生产大队长,怎么还是稀里糊涂的。”

  陈胜利确实脑袋成浆糊了,他很无奈,毕竟生产大队里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群殴事件,他这是上报呢还是不上报呢,他上报了,那些孩子怎么办,会不会受处分?孩子们还小,那里面还有他家大侄子,这可咋办啊?

  顾老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说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陈胜利赶紧虚心求教:“婶,你说,这事儿可咋办,我都听你的。”

  顾老太招招手,让陈胜利近前,她开始给陈胜利指点了。

  “首先,我问你,你小时候我教你写作文,写作文六要素是啥?”

  陈胜利更加懵了,咋和作文扯关系了,不过作为顾老太当年的学生,他还是赶紧回忆了一番,然后像小学生一样认真作答:“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尾。”

  顾老太满意点头:“这就对了。这件事的时间是上课时间,地点是学校,人物是老师学生和外来社会人员,起因是外来社会人员到学校来打老师,经过是孩子们一拥而上救了老师制服了社会人员,结尾是社会人员被打趴下。”

  陈胜利听着顾老太这一分析,顿时乐了。

  顾老太这一说,不就是学生们见义勇为不畏社会人员奋起反抗保护老师?

  “妥了!”陈胜利拍大腿:“我明白了,这就写报告去!”

  顾老太又拽住了陈胜利:“当然了,我们都是一个生产大队的,都是社员,我们没必要非得逼人太甚,你看那个社会人员,她不是受了伤吗,她家一周岁的娃听说摔地上也摔伤了,这也是惨。她都这么惨了,我们也没必要非得把她怎么着。所以吧,这件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不追究。当然了,如果她非要闹腾,那就上报,谁怕谁啊!不过呢,孩子们这次也确实是太闹腾了,过分了,还是得好好教育,可以请各家家长过来,开个家长会,然后把小孩子们也吓唬下,省的以后没轻没重的!”

  陈胜利连连点头:“婶,还是你有见识有文化,高屋建瓴,让我听了后提葫芦灌顶!”

  顾老太无奈地用手指戳了下陈胜利的脑门:“醍醐灌顶!”

  陈胜利忙笑:“对,醍醐灌顶。我这就去,这就找那柯月聊聊去。”

  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她这泼妇到底要闹腾个啥!

  ~~~~~~~~~~~~~

  柯月这次被打得确实不轻,她那宝贝儿子也摔到了,当时哇哇大哭,后来还喷出来几口白汤水。顾跃进和顾跃进娘自然吓得不轻,又请了个人来叫魂,折腾了好几天才算罢休。

  好不容易这孩子看着消停了,没啥问题了,顾跃进娘自然是没完,跑到生产大队大闹一场。陈胜利只好把这其中利害关系给她讲了,把顾跃进娘吓唬了一通,最后顾跃进娘溜溜地回家去了。

  不过柯月就没那么好吓唬了,她也是豁出去了。

  她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办公处外面的台阶上,披头散发大哭大闹,哭嚷着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哭嚷着说全生产大队的人都欺凌她,又哭嚷着下乡十年吃了多少苦。

  最后她还哭着说:“你们欺软怕硬,你们就欺负我一个人,你们不看看我过得什么日子!我活该被你们这么欺负啊?我要回北京,我要问问领导人,我这下乡知青,难道就该过这种日子?”

  陈胜利无奈:“你别闹腾了,这名额只有一个,你这不是结婚了吗,你还有仨孩子,你说这名额能归你?我就是上报到公社里,上报到县里,这也没法归你!”

  柯月听了这个,一下子不哭了,拿出了那一张离婚证,紫色的离婚证,她捧着放到了陈胜利面前:“我离婚了,你看,我离婚了,我已经是单独一个人了!我们写好了,俊明归我,其他的两个丫头片子归他们老顾家,我是北京来的知青,可以带着一个孩子回京,我够格!”

  陈胜利顿时傻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柯月,眼前的女人披头散发,面容狰狞,脸上布满伤疤淤青,身上的棉袄掉了一个扣子,下面的裤子随便打着个粗糙补丁。

  他一下子想起了十年前,当他第一次见到柯月的时候。

  那个时候,柯月还挺好看的……

  十年的光阴,在这大北子庄,就在他眼皮底下,柯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时也有些感慨:“你们就这样离婚了?”

  柯月仰起脸:“对,离婚了。离婚了,我就能回城里去,你把那个指标给我吧!”

  陈胜利竟觉得有些不忍,他叹了口气:“这个指标已经给莫暖暖了,上报到公社去了,如果再给你,那得经过公社批准才行,怕是——”

  想起莫暖暖,他又说:“再说了,如果这个时候改了,莫暖暖肯定不乐意,她也得跟我闹。”

  柯月听到这个,却笑了:“我昨晚已经又找过莫暖暖一次,她答应了。”

  陈胜利有些不敢相信:“她答应了?”

  柯月点头:“你不信问她!”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说:“是,我答应了。”

  陈胜利抬头,只见莫暖暖不知道啥时候过来了。

  “我留在这里当老师,教孩子们,其实也挺好,乍说要走,我也有点不舍的。”

  盼了十年,一直盼着能离开,临到写报告的那一刻,她竟然想哭,不舍得了。

  其实这里有山有水,民风总体来说比较淳朴,老乡们对她这个人民教师也算照顾。当她有机会离开时,她才发现,她早已经融入到了这个曾经被她嫌弃的大北庄生产大队,早已经爱上了这偏僻落后的小山村。

  特别是那天孩子们为了保护她,那是豁出命来一拥而上,想起这个她就想哭,她舍不得了。

  “既然柯月这么急着要回去,就让她回去吧。”

  而她自己,以后要不要回去,能不能回去,就随缘吧。

  陈胜利见到这情况,还能说啥呢,他也就点了点头。

  这个回城指标就这么给了柯月,柯月自从知道自己拿到这个指标,真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大北庄呆着,她把俊明给顾跃进娘照顾着,而她自己上窜下蹦催促着手续赶紧办完。

  最后她终于拿到那盖着大红章的回城接收函还有粮食局的“知青返城落粮食关系通知书”等。

  回城接收函上明明地写着“柯月同志,为了适应当前战备和工业生产建设的需求,补充工人阶级新鲜血液,经研究你已被批准接受为新工人(学员)”,后面则写着将她分配到北京北郊农场工作。

  柯月颤抖地捧着那回城接收函,顿了几秒,之后嚎啕大哭。

  “我回去了,我终于可以回去了!”

  旁边的顾跃进娘绷着脸,抱着自己的大胖孙子轻轻拍着,没好气地望过来:“疯了,这是疯了,当初不长眼啊,咋找了这么个儿媳妇!”

  拿到了接收函的柯月自然更没心思追究她被痛打的这件事,事实上她也明白,追究也白搭。她在这个生产大队已经混得没个人样了,别人不知怎么笑话自己呢,哪还敢追究啥。

  不过她也无所谓的,她马上就要离开了,离开这个肮脏破烂的地方,回到城里,重新成为过去那个干净明媚讲究的柯月!

  对于回城这件事,莫暖暖和刘瑞华其实已经想开了,能回就回,不能回就不回,所以那天,在看着柯月拿到接收函的时候,莫暖暖也没说啥,她笑了笑,继续上课了。

  可是不知道为啥,蜜芽儿却觉得,今天数学课上异常安静,莫老师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说不出的滋味。

  或许,哪怕觉得无所谓,哪怕这种事可以让,但是亲眼看着别人拿到回城接收函,看着别人能回去阔别十年的北京,莫老师心里依然会有些失落吧。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课本,和同学们一起开始了晨读。

  “小灰兔家里没吃的了,她就去老山羊家去要白菜。在路上,她看到小白兔挑着一担白菜……”

  而旁边的顾晓莉,却呆呆地看着课本,一言不发。

  刘燕儿看到了,皱皱眉头,小声对着蜜芽儿嘀咕:“她娘要离开了,她没娘了。”

  蜜芽儿自打那次被推了一边后,觉得顾晓莉这个人不好相交,便想着平时避着些。其实不免有种感觉,平时玩得不错,那是因为生产大队就那么几个同龄人可以玩,是属于情势环境决定的好友,但这种好友你会发现价值观和性格差别很大,是不能长久交往的。

  蜜芽儿觉得,可能自己和顾晓莉就是这种吧。

  那天在打架,她把刘燕儿拽出来,救了刘燕儿,刘燕儿心情再不好,也不会反过来推自己一把。不但不感激,甚至在顾晓莉心里,她也许还多少恨着自己?

  这个时候蜜芽儿听说刘燕儿提起顾晓莉的事,抿了下嘴唇,低声说:“别提这个了,咱们好好念书是正经。”

  “嗯……好。”

  于是两个小伙伴一起重新念起了小灰兔的故事:“小白兔说,自己种的菜,只有自己种,才有吃不完的菜!”

  随着两个小朋友脆生生的念书声,她们的两只羊角辫在小脑袋后头一翘一翘的。

  这对于七岁的蜜芽儿来说,就是她全部的生活了。

  她以为生活会暂时这么平静地进行下去,可是没想到,接下来,一个大包裹的到来,把她带到了一个新鲜的世界。

  那个包裹是一个邮局邮寄物品通知单和一封电报,是从北京来的。

  那通知单和电报是被公社开会的陈胜利捎回来的,送到了老顾家。

  东西是给童韵的。

  童韵纳闷地拆开来看,一看之下,激动得眼泪顿时噼啪往下掉。

  “爸,妈……你们……”

  电报是童韵父母发过来的,上面写着“已回京复原职,安好勿念”。

  童韵欢喜得简直是说不出话,当下赶紧拿过包裹通知单,叫上顾建国,一起去公社里把包裹取出来,顺便把之前照的那些相片也取回来了。

  取回来后,只见里面是各样好吃的,都是北京当地的特产,有茯苓糕京八件大白兔奶糖,除了吃的,还有两件羊绒衫,一条羊绒裤。

  包裹里还夹了一封信,里面写着他们老两口终于回去北京了,说现在日子和以前不同了,很多以前获罪的都没事了,四入帮被粉碎了,他们可以过好日子了。

  还说起来想念童韵,想念外孙女蜜芽儿,说希望他们去北京一趟。

  他们现在刚回北京,医院里需要他们,许多事都要做,根本抽不出时间来。

  童韵对着那封信看了不知道有多少遍,最后终于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开始收拾这羊绒衫。羊绒衫是好东西,并不便宜,是纯山羊绒的,她看了看,都是女款,一件留着给自己穿,一件则是送给了婆婆顾老太。

  妯娌几个听说了这事儿,也都围过来,对着那羊绒衫好生摩挲一番,都是新鲜得很。

  “这羊绒衫真滑溜啊,又轻省,真稀罕,又暖和又轻省,咱都没见过!”

  “是,城里的东西就是好。”

  要不说这羊绒衫好呢,薄薄的一片儿,却暖和得很,童韵穿上后立马就显得不一样了,不像是乡下的,像是城里的。

  给顾老太的那件羊绒衫是青黑色的,她套在身上试了试,顿时惹来两个媳妇的夸赞声。

  “娘,瞧你,穿上这个,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对对对,这还是咱娘吗,这分明是个姐!”

  顾老太听了,被逗得笑不拢嘴:“你们两个,别逗我了,再说我都要叫你们两个娘了!”

  说着,她又脱下了那羊绒衫:“你们也试试,以后咱条件好了,让建军建民也给你们买个。”

  陈秀云稀罕地拿过来对着自己比划了下,又对着冯菊花比划,最后摇头:“估计不行,我们穿上不好看。”

  童韵看着这样子,也怂恿她们穿上试一试,陈秀云不好意思地脱下来自己的薄棉袄,换上这个。谁知道她胸口那里臃肿,穿上后显得鼓鼓囊囊的,确实不太好看。

  “还是算了,算了,这羊绒衫确实是个好东西,也得挑人!”

  冯菊花看了这样子,也有些失望,这衣服这么好看,万一有个啥红白喜事,她还说可以借过来穿一次两次的,没想到陈秀云穿上竟然这德行,而她自己比陈秀云还胖点,穿上肯定不好看。

  如此,也就不抱啥心思了。

  童韵又取来奶糖和茯苓糕分给大家伙吃,家里孩子都长大了,懂事了,人手只取了一点尝尝,吃个稀罕。

  那奶糖也就算了,陈秀云一见了茯苓糕,吓了一跳:“这不是膏药吗,怎么北京的人流行吃这个?说”

  这下子顾老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傻啊,这不是膏药,这是茯苓糕!”

  解释了半天,陈秀云尝了一口,连连夸赞好吃:“真好吃!膏药也能这么好吃啊!”

  这下子,就连冯菊花都乐了:“来来来,让我也尝一口膏药!”

  这妯娌两个并几个孩子在吃那个膏药,那边顾老太太开始看那天照的相片,相片都是一张底片洗四张,每个照片单独一个白色纸袋子装着。

  她一个个地取出来看,先看的是全家大合影。

  蜜芽儿也凑过去看那大合影,是约莫两寸的照片,黑白照,背景是自家的正屋和大枣树,下面站着一溜儿的人。那照片虽然是黑白的,可是在洗照片的时候,不知怎么用笔涂画了下,就可以洗成带色彩的。

  比如大枣树上面涂抹一点绿色,各自衣服上涂上点红啊黄的。

  这种涂色技术当然和后世的彩色照片完全不是一回事,乍看上去像是黑白图纸上面被小孩子拿水彩笔画过一样,涂抹明艳,但是又别有趣味。

  蜜芽儿先看向自己小舅舅,只见黑白照片上,小舅舅那笔挺的呢子大衣看着特惹眼,帅得一塌糊涂,搭配上他那阳光牌笑容,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除了小舅舅,最显眼的当然是蜜芽儿了。

  这倒不是说蜜芽儿的美貌打眼,而是她身上的裙子。

  可能那位照相师傅对于蜜芽儿的出挑漂亮太印象深刻了,以至于他在涂抹这张照片的时候,特意给蜜芽儿好好“化妆”了一番,不但把蜜芽儿的裙子涂成了粉红色,小辫子上的头花给染成了鲜艳的黄色,还耐心细致地把蜜芽儿的珍珠套衫也给涂上了颜色,白珍珠统统成了小粉色。

  面对这张浓墨重彩ps过的照片,蜜芽儿哭笑不得,她翻了翻,还好,自己的单独照中,虽然也经过了加工,可是好歹还给留了两张没加工过的纯黑白照。

  顾老太拿着蜜芽儿这照片,看得津津有味:“瞧,这个好看,好看!我蜜芽儿长得模样好,照出照片来真是好看!哎,咱也是傻,怎么没想着早点给蜜芽儿多拍照呢,应该生下来就拍的!”

  童韵见了,抿唇笑着说:“也没啥,以后多拍就是了。以前那时候,总不能打扮着经常去照相馆。”

  顾老太想想那年月,说得也是,以前得凡事藏着掖着,你有钱也得藏起来不能让人知道,衣服也不敢穿好的。

  “我瞧着,以后可就不一样了。听说其他公社里有个富农,现在都摘帽子了,县里也有一些挨.斗的,现在不斗了。”

  童韵点头:“是,世道不一样了!”

  这不,自己父亲都能给自己寄羊绒衫了,如果是以前,哪可能呢!

  一家子就这么说着话,等到顾建国回来,就商量起她父亲寄过来的信。

  “我看我爸这意思,是说想让我们去北京看看。我,我也挺想的,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

  说着,她看了看旁边的蜜芽儿:“他们老人家还没见过蜜芽儿呢。”

  顾老太想了想:“说得是,既然你父母那边现在好了,是该过去看看。这样吧,咱们这里准备准备,等下个月,挑个好日子,再给大队里请个假,让建国带着你,去北京一趟。”

  童韵听了,喜得不行:“好,娘,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童韵赶紧给她爸爸写好了信,说了下个月打算过去北京,又放进去一张蜜芽儿的黑白照片,然后让顾建国赶紧去公社里寄出去。

  蜜芽儿从旁看着,倒是有些意外,一时都不太敢相信。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在这偏僻乡村的生活,总觉得这一辈子好像就这样。尽管她时常存着希望,想着将来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可是那个念想是很遥远的。

  她没想到,转眼间,她竟然有机会跟着自己爹娘去北京了。

  北京,那是曾经多么熟悉的地方啊!

  蜜芽儿激动得攥紧了小拳头。


  ☆、第63章 第 63 章


  第63章准备回城

  这个腊月里, 童韵和柯月都在准备着前往北京的事, 所不同的是, 童韵是去探亲, 柯月是不想回来了,永远离开。

  柯月那边没啥准备的, 她一没钱, 二不需要带人,她就捏着那接受函, 收拾了一包袱衣服, 背上她的宝贝疙瘩俊明,如今只等着打报告申请全国粮票,只要拿到全国粮票,她就能准备上路了。

  而童韵呢, 要准备的就多了。

  这么多年没见父母了, 总不能空手去吧?携家带口的去北京,总不能穿着补丁衣裳吧?童韵拿出来多年的积蓄, 又从谭桂英那里借了点布票, 扯了几块布, 准备给自己给顾建国蜜芽儿都做新衣裳。

  蜜芽儿本来说自己不要的,因为之前小舅舅经常给自己添置衣服, 她的衣服比普通生产大队的小姑娘不知道好看多少。

  可是童韵坚持。

  和父母阔别十年, 她嫁人了, 嫁人后, 父母都没见过她的丈夫和家人。

  她要通过崭新的衣服告诉父母, 她过得挺好,他们不需要担心不需要惦记。

  顾老太也觉得童韵说得对:“你就做你和建国的吧,蜜芽儿的衣服我来准备,一定得把我蜜芽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等到了北京,让她姥爷姥姥一看,就夸赞蜜芽儿好看!”

  童韵当然不好意思,毕竟虽然家里条件稍微好一些了,可是布票什么的也不容易得,还是得攒的,她不好因为自己回一趟北京让婆婆破费。

  可是顾老太却也坚持:“这不光是你的面子,也是我顾家的面子啊。”

  童韵想想也是,也就不说什么了。

  于是顾老太特意托了谭桂英,扯了一块条绒布料,这条绒布料啊,后世用得也少了,当时可是个好东西。厚实的布料,上面是条纹凹凸的,这种布料最适合冬天里做袄片儿了。

  啥是袄片儿呢,就是里面一层大棉袄,可是大棉袄不能露在外面穿,一个是花色不够好看,另一个则是怕脏。大棉袄脏了,你不能洗,那岂不是只能脏着穿?所以农村的人都会在棉袄外面套一层单薄的衣服,俗称的袄片儿。

  顾老太让谭桂英扯一块条绒布,也没抱啥大希望,谁知道谭桂英办事真是靠谱,竟然扯来了枣红色条绒布,那颜色和那些绿啊灰啊黑啊的不一样,看着好看。

  顾老太拿着那布凑蜜芽儿脸前一试色,不由啧啧称赞。

  枣红色颜色原本是略暗的红,可是这种红配上蜜芽儿那像雪一样透亮的皮肤,可真真是绝了,好看。

  顾老太满意地把枣红条绒布给了童韵,又找来了一个好看的花样,让童韵比着做,童韵开始一针一线比划着缝起来。

  她虽然是下乡后才学的缝衣服,不过这十年时间也练出来了,而且她眼光好,又肯用心,缝衣服的时候把两个袖口稍微收起来一点,有点灯笼袖效果,再用点白布轻轻走出边来,弄出木耳边效果。

  缝好了后,抖搂干净了,拿给大家伙一看,都夸,只说好看好看,能赶上外面卖的衣服了。

  蜜芽儿自然也是喜欢,不亏是心灵手巧的她亲娘,衣服做出来大方得体,便是几十年后的眼光看,也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她连忙穿上,自己低头瞅了瞅,正好合身。

  顾老太几个围着看,纷纷夸赞:“蜜芽儿穿上新衣服更好看了。”

  陈秀云眼馋:“小姑娘就是不一样,这么好看的衣服,如果是咱家小子穿上,那就是白糟蹋!”

  冯菊花感慨:“童韵手巧,蜜芽儿长得洋气。”

  啥叫洋气呢,就是没有村味儿,没有土味儿,寻常乡下丫头穿上这个,怕是会暗沉无光,看着脸显黑,可是蜜芽儿穿上,白白净净的小脸蛋看着更亮堂了。

  蜜芽儿自己也是美滋滋的,她发现小姑娘的天性就是爱美,哪怕她这么一个成熟懂事的小姑娘,也不由自主地渴望着穿新衣裳,这就是小姑娘的本性啊。

  “我看蜜芽儿舍不得脱下来了,干脆今日就穿上吧!”顾老太这么笑着说。

  她和大部分人乡间老太太不同的是,别人可能有好东西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非得留着,留啊留的,就留坏了。

  比如陈胜利他娘,至今有个笑话让大家说,以前亲戚来送了一个梨,那梨多大呢,有半斤多沉。陈胜利他娘看着这梨就是舍不得吃,放在橱窗里锁起来,每天隔着玻璃都要看一看,闻一闻味儿,总想着这么好一个梨,吃了太浪费,得等有个啥事儿的时候吃,这样才能派上用场。

  结果留到最后,终于有一天,发现那梨竟然烂了半个了,这才匆忙吃了。

  “是,先穿穿吧。”童韵从旁收拾着那些边角料碎步,以前蜜芽儿的那个袄片实在是旧了,她笑着说:“小心些,别弄脏了。”

  “知道了,娘!”蜜芽儿欢快地笑了。

  这一天吃过晌午饭,蜜芽儿背上她那蓝白相间的漂亮书包,又穿上了枣红袄片儿,在三个哥哥的陪同下上学去了。

  到了学校,走进教室,就有先前已经到学校的,纷纷抬头看过来。

  蜜芽儿长得好看洋气,平时穿戴打扮都和其他小姑娘不太一样,同龄的孩子中,女孩子难免羡慕,男孩子呢,有那早熟的,就存了一点小心思。

  也说不上是早恋,就是忍不住多看一眼,毕竟人都喜欢更顺眼的事物和人。就是一棵树,它开花开得多,路过的人还要多看一眼呢。

  于是蜜芽儿这一跨进教室,顿时原本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暂时安静了下,大家都看过来。

  大家伙当然都注意到了蜜芽儿的新衣裳,有人眼前就一亮,也有的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黑蛋率先迈过去,正好见靠边的萧树礼盯着蜜芽儿看,都不带眨眼的。他一下子恼了,上前直接给萧树礼脑门上来了一下。

  “看啥看!”

  萧树礼被打了,倒是没恼,嘿嘿笑了下,又看了蜜芽儿一眼,这才低头准备看书。

  黑蛋这一发威,顿时大家收回了目光。

  哎,那小蜜芽儿虽然乖巧可爱,笑起来也甜甜的,可是她有三个煞星哥哥,那可不是好惹的,护着蜜芽儿跟什么似的。

  这三个哥哥现在还有了个外号呢,叫做“三大金刚”。

  蜜芽儿来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上课,今天刘瑞华讲的是课文《明明上学》,一节课上完,课间休息,同学们都在玩蹦房子丢手绢,蜜芽儿和刘燕儿在小院子角落里说话。

  “蜜芽儿,你也要去北京了?”刘燕儿已经听说了。

  “嗯,是。我姥爷在北京,来信儿了,说让我娘带着我们过去,我去看我姥姥。”蜜芽儿解释说。

  “那你还会回来不,该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刘燕儿有些伤心,她很喜欢蜜芽儿这个同桌,舍不得她离开。

  蜜芽儿看着刘燕儿那伤心的小模样,也是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

  “想啥呢,我当然会回来。我就是咱大北庄的人,我娘也是,我们只是去北京探亲,看看我姥姥姥爷,看过了就回来。”

  “是吗?”刘燕儿眼里泛起亮光,不伤心了。

  “当然了。我去北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蜜芽儿想起了自家的茯苓糕大白兔奶糖还有豌豆黄,那些是姥爷寄回来的,家里哥哥多,她不好意思拿来分给同学。

  她想着,可以让刘燕儿去自己家,这样就能从那个八角铁罐子里摸一点,让刘燕儿尝尝味道。

  “北京有啥好吃的,有啥好玩的。”刘燕儿眼中充满向往:“就是有北京夭安门,还有人.民大会堂吧?”

  这个她是知道的,课本上讲了,我爱北京夭安门,我爱人民大会堂,我爱五星红旗。

  蜜芽儿见了,忍不住给她科普一番。

  “北京的中心就是夭安门,夭安门对面就是故宫,故宫就是以前皇帝住的地儿,现在是游览胜地了。北京夭安门和故宫之间那条街叫长安街,那里是领导人阅兵的地方,北京除了这里好玩,还有颐和园,那是以前皇帝的娘住的地方,就是慈禧太后住的。”

  “那长城呢,长城挨着夭安门吗?”

  蜜芽儿笑了;“没有,夭安门是北京的正中心,是二环的中心,长城可不是挨着夭安门,长城是古代的城墙,就是说有外敌侵略的时候,那个城墙会挡住敌人,所以是在郊外的。”

  刘燕儿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继续问东问西的,蜜芽儿都一一给她回答了。当然有些东西,她也考虑着自己按理应该不知道的,便模糊过去了。

  刘燕儿听到最后,对蜜芽儿敬佩得不行了:“你这都是听戏匣子来的?我也想让我家里给我买个戏匣子,我娘说等过了年看看收成,收成好,攒了钱,就能给我买。”

  蜜芽儿安慰刘燕儿说:“你爹不是鞋匠,会做鞋吗?”

  刘燕儿听到这个,有些无精打采:“那也没用,鞋厂嫌弃他没文化,招工轮不到他,会做鞋也只能给自己家做做。”

  蜜芽儿听了,没说话,她不好说这世道很快就变了,不再割资本主义尾巴了,到时候大家伙有一技之长的就可以施展了。

  只要人勤快,肯卖力气,挣点钱没问题,就能慢慢富裕起来了。

  而这边两个小姐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站在角落恰好听到她们说话的顾晓莉却心里不好受了。

  顾晓莉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北京这两个字了。

  她恨北京。

  她娘要和她爹离婚,离开家,跑到北京去了,她恨她娘,恨得要死也要活,也恨北京。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北京就好了,她就能有爹有娘,继续过着以前的日子。

  可是现在,她竟然听到有人一直叨叨着北京长北京短。

  她扭头,看了眼侧后边,只见蜜芽儿穿着个簇新的枣红袄片儿,那袖口上还带着个别致的白木耳花边边。

  真好看。

  她咋就有那么好看的衣服呢?

  这就是她要穿到北京去的衣裳吗?

  顾晓莉真得不喜欢北京,她也不喜欢有人要到北京去。

  她就这么恍惚着胡思乱想,她看到了里屋窗台上放着一瓶蓝墨水。

  蓝墨水是钢笔水,钢笔写字,没水了,就得用吸管去抽一管子这种蓝墨水。

  她们一二年级用铅笔,到了三四年级才开始用蓝墨水。

  三四年级的男孩子,不讲究的,这蓝墨水经常会弄脏衣服。

  顾晓莉心中一动,挪蹭到了窗户边,看看没人注意到她,偷偷地从窗户缝里把蓝墨水偷出来,然后溜进教室,放到了蜜芽儿后面的课桌上。


  ☆、第64章 第 64 章


  第64章墨水之祸

  刘瑞华这边批改完了作业, 看看外面, 只见学生们都玩得正欢,踢毽子的蹦方块的也有撞拐的丢手绢, 只有顾晓莉站在一个角落不知道在想啥。

  她叹了口气。

  其实顾晓莉和蜜芽儿,都是昔日好友的孩子,她这么大年龄了也没结婚,对于朋友的孩子总是会看着亲切几分。

  可是蜜芽儿这孩子开朗,好看,讨人喜欢, 顾晓莉那孩子是越来越阴郁了。

  当然了这也不能只怪孩子, 还是大人的问题。

  不说其他,就说这次柯月为了回城指标大闹一场,顾晓莉这孩子是更加不合群了, 经常站在一旁发呆。

  她再次叹了口气,只好不去想了, 毕竟她也管不了,当下就开始喊了:“上课了,上课了!”

  他们是没什么教学铃的, 全凭老师嗓子吼。

  大家伙听了,争前恐后地往教室走去,蜜芽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和刘燕儿原本正玩剪子包袱锤, 听到刘老师的号令, 也都赶紧进教室。

  谁知道她来到自己座位旁, 刚要坐下,就见身旁的萧树礼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嘴里还叫了声:“别推我,别推我啊!”

  而伴随着萧树礼这个踉跄,有什么被打碎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周围的人仿佛都倒吸了一口气。

  蜜芽儿还没太明白,回头:“咋啦?”

  旁边的刘燕儿吓傻了,差点哭出来:“蜜芽儿,你的衣裳,你的衣裳,墨水!”

  蜜芽儿赶紧回头一看,看了后,顿时明白了。

  自己身后课桌上不知道怎么放了一瓶子蓝墨水,那蓝墨水在推搡中洒了,泼在蜜芽儿衣服上,原本簇新的衣裳顿时染上了一大片蓝墨水。

  而更可怕的是,这蓝墨水浸入袄片里面,怕是棉袄也跟着遭殃了!

  周围的小学生们都吓得脸白了。

  虽说现在大家伙的日子比以前挨饿的时候好多了,可也仅限于高粱面窝窝头吃饱,若说富裕,那是万万没有的。别说一般穷人家,就是蜜芽儿家这种日子过得好的,里面一层棉袄,外面一层袄片儿,那也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更不要说穷的人家,一个孩子可能一个冬天就只有一件棉袄,连个替换都没有!

  谁也不能说不在乎这个!

  “这,这是谁干的?”

  刘瑞华看到动静,也过来了,她一看就急了。

  她当然也知道,童韵要回北京探亲,蜜芽儿今天穿着新衣裳来,这肯定是为了去北京特意准备的。

  “谁把墨水拿到这屋来的?”

  按理一二年级还不用钢笔呢,都用铅笔,这好好的哪里来的墨水!

  而就在这个时候,三年级一位叫铁蛋的,忽然哭了起来。

  “那是我的墨水,我的墨水!是谁偷了我的墨水放这里,全都洒了,还我墨水!”

  穷苦人家,买个钢笔和墨水,那都是咬咬牙硬买的,有些孩子四年级了还在用铅笔,不舍得买钢笔呢。

  没办法,钢笔贵,最便宜的也要一块二毛钱,墨水一瓶子一毛八分钱。家里的酱油醋才多钱,醋是七分钱能打一斤,酱油是一毛四能打一斤。

  换句话说,这一瓶子墨水打翻了,那就相当于两斤半的醋!

  生产大队里那穷的,平时做菜都干脆不用醋,你说一下子打翻了两斤半的醋,能不心疼吗?

  那铁蛋都要蹦起来了,哭嚷着喊:“我爹肯定揍我,肯定揍我!我求了半天他才给我买钢笔墨水的,我上来就打碎了,肯定揍死我!你还我墨水,我墨水都泼你身上了!”

  而蜜芽儿比他更想哭啊,她这可真是从里到外一身衣裳啊!崭新的要去北京穿的衣裳啊!

  娘辛苦了几天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兴奋激动地穿上,满心欢喜地来上学,小心翼翼地连撞拐都不玩怕别人碰脏新衣裳,结果就落了这结局!

  这一瓶子墨水下去,哪能洗干净呢!

  就算能勉强洗掉,肯定也有印儿,有了印儿,就不是新衣裳了!

  有时候小孩子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得个好东西,就想着它是完美的,是崭新的,眼里容不下瑕疵。

  谁愿意正高兴的时候被泼一瓶子墨水?

  所以蜜芽儿这个时候也是无奈;“好好的你的墨水怎么会被人拿这里来?怎么就恰好泼我身上了?”

  这肯定不能是巧合,这里面肯定有事!

  那铁蛋听了也急了:“我哪知道,这是我的墨水,我的墨水都喂给你衣服了!我还心疼呢!”

  蜜芽儿听着简直是不知道说啥了。

  他的墨水值钱,还是她的衣服值钱?

  不过也对,对于每个人来说,肯定是自己的东西最值钱!铁蛋的墨水在他看来就是天大的事儿。

  铁蛋和蜜芽儿对上,旁边的“三大金刚”顿时不乐意了,猪毛眯着眼瞅向铁蛋,以示警告,黑蛋直接用胳膊箍住了铁蛋的脖子:“说啥呢,说啥呢,你看清楚,你对谁说话呢?”

  那语气,真是一股子霸道土匪味儿。

  牙狗则是跑过去搓搓手:“你小子,是不是想挨揍啊?”

  蜜芽儿一看这是要打架,只好赶紧劝下哥哥:“哥,咱先别吵,这事儿也怪不得他,还是得搞清楚是谁把墨水放我后面的,还有刚才,萧树礼怎么说有人推他?”

  刘瑞华一看这情况,赶紧道:“对,同学们不要吵架,事情没弄清楚,不能互相指责,我们先查清楚这墨水的事。”

  一时间,她就问大家伙:“这墨水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放这里的?”

  萧树礼一看,很是忐忑地说:“老师,这墨水是在我课桌上,可我真没看到,我一直在和牛根玩跳远呢!”

  牛根吓得赶紧出来作证。

  毕竟这不是小事,这肯定得让老师带着去找家长,找了家长肯定挨揍,挨揍不说,接下来的事还没完,毕竟这墨水这衣服都得赔。

  事情闹大发了。

  这个时候莫暖暖和彭金秀也来了,莫暖暖先陪着蜜芽儿回家,刘瑞华开始找凶手。

  这小学一年级约莫二十个小朋友,二年级十几个,到了三四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个了。总共五十多个人,排排站,站在那里,一个个地挨个说下自己课间活动时干了啥,都玩什么了,同时小朋友们互相作证。

  刘瑞华盯着每个小朋友,看他们说话,试图从他们的神态中找出蛛丝马迹。

  终于这群人轮到顾晓莉的时候,顾晓莉说:“我没看到,我就在外面玩了,后来回教室,我想着我的作业,就赶紧过来了。”

  刘瑞华想起了之前顾晓莉站在门外面发呆的情景,其实有些怀疑,不过又不太敢相信,毕竟才七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有这心机。

  这棉袄,袄片儿,一瓶子墨水,在个小孩子看来,那是太多太多的钱,小孩子谁敢下这种狠心?随便一个孩子干了这种事,回去后能被家里打死。

  “你在外面窗户下站着干嘛了?”刘瑞华盯着顾晓莉,厉声问道。

  “我,我——”顾晓莉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她也看其他小朋友怎么说了,她就学着来,她觉得自己天衣无缝,肯定没什么破绽,谁知道刘瑞华忽然这么对她。

  她仰起脸,小心翼翼地朝刘瑞华看过去,只见刘瑞华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像看穿了她一眼,把她看得心虚。

  她一下子毛了,害怕了。

  她委屈了,哭了,一边哭一边恨恨地说:“你凭啥怀疑我,凭啥怀疑我,不就认为我穷么,因为我穷就是我干的啊?你凭啥啊!”

  “晓莉,咱们就事论事,老师在问你话,你好好回,不要东扯西扯,你这样子,很容易让人怀疑你心虚知道吗?”

  刘瑞华越看越觉得就是她,谁知道她扯什么穷,也是无奈。

  旁边彭金秀看着这情况,也是皱眉,这孩子得多敏感脆弱啊,这也能上纲上线,她咋不上天呢?

  不过她还是按下脾气,好好地劝说:“晓莉,你别多想,刘老师不是那个意思,刘老师就是想问问你,想弄清楚——”

  谁知道顾晓莉这个时候已经炸了,她指着刘瑞华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向着蜜芽儿说话,你和她四叔私底下有事儿,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你为了她,真是啥都不顾了,乱冤枉人!”

  她这话一出,刘瑞华顿时呆了。

  刘瑞华气得手都发抖,一个劲地抖。

  当年童韵是提过她和顾建党的事,可是她觉得不合适,人家是根正苗红的烈士家属,自己如果真嫁过去,那是连累人。再说,自己也不愿意欠这人情。本来打算嫁那麻子脸的,谁知道麻子脸也不稀罕她,于是这些年,她就干脆一个人过了。

  后来也是赶上了,顾老太退休,把这人民教师的位置空出来,加上生产大队的孩子多,陈胜利就说得多招几个,扩扩规模,于是有三个民办教师名额。

  她成分不好,当不了正式民办教师,所以是莫暖暖和彭金秀当正式的,她当代课老师。名义上代课老师,其实该干的事和莫暖暖彭金秀比起来并不少,还是班主任,只不过编制不一样,拿钱少。

  这些年,她也不想着嫁人了,也不想着那成分的事,干脆一心扑到孩子身上,慢慢地,也算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人们提到她,叫一声刘老师,过年过节,还有人给她送一个鸡蛋啥的。

  她感动,她感激,她打算好好地干。

  至于那顾建党,是,后来挨饿的时候,顾建党偷偷地把自己的干粮藏下来,他自己饿着肚子,给她送过点吃的。

  后来她有了工资,也暗地里给顾建党孩子买过点东西。

  可是也就这样了,仅限于这样,她知道她和顾建党不可能,所以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迈一步!

  结果呢,现在她竟然被自己的学生,被个顾晓莉这么嚷出来。

  当着五十几个学生,被人这么说。

  刘瑞华捂住了嘴巴,差点哭出来,她红着眼圈:“你,顾晓莉,你——”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顾晓莉那么小,咋可能知道,一定是柯月说的,柯月暗地里叨叨过自己,所以顾晓莉听到了。

  她虽然年纪不小了,二十七八了,可到底没结婚,没结婚就是姑娘家,姑娘家任凭谁,听到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骂自己,怕是也伤心得不行。

  更何况,她是为人师表的老师,骂她的竟然是自己的学生。

  这一刻,刘瑞华几乎崩溃。

  “我和他清清白白的!”她竟然失了分寸,这样大声反驳说。

  旁边的彭金秀一看情况不同,知道刘瑞华这是急了。其实任凭学生怎么说,你当老师的怎么可以这么吼,越吼越显得你心虚似的。

  当下她绷着脸,对那顾晓莉说:“顾晓莉,咱们在说墨水的水,你不用扯东扯西,更不用往老师身上泼脏水,你要是这样,我们干脆不问了,直接请大队长过来,让大队长找公安局来查!”

  她冷冷地说:“如果真请了公安局,这么大的事,到时候谁做错了,就直接会留在档案里,老师可帮不了你们!”

  她倒不是随便说说,这年头,有人因为偷个鸡,可能就进去了,更别说现在糟蹋的是崭新的衣服和贵重的棉袄。

  顾晓莉到底是个小孩子,她吓到了,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彭金秀,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这个时候,其他小孩子也是恼了。

  心说你顾晓莉的娘之前来找莫老师麻烦,现在你又在那里对着刘老师造谣?

  于是这群孩子中,就有一个,忽然大声指责说:“顾晓莉胡说八道,给老师泼脏水!”

  “对,顾晓莉败坏老师名声!”

  “我娘说了,顾晓莉的娘勾三搭四,和孙立贵的爹要好!”

  孙立贵是孙建设的儿子,今年八岁了,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被留级了,现在依然是小学一年级。

  这小朋友一说,其他人顿时开始叽叽喳喳了。

  别小瞧这群小豆丁,耳朵尖着呢,大人说啥他们都记住了。

  “她那个弟弟不是她爹的,是孙立贵家的,我爹说了,那孩子和孙立贵他爹像,是孙建设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我奶说,这就是给顾跃进戴绿帽子!说顾跃进傻,顾跃进奶装傻!”

  顾晓莉听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听着大家伙的话,她听着周围的声音,呆了片刻,便疯了一般冲出去了。

  这顾晓莉到了家,竟然当着她爹娘面开始质问了:“娘,俊明是谁的孩子,是不是爹的?”

  这一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她爹瞪着眼睛问她,之后她爹和她娘打了起来,再之后,她爹又去找了孙建设。

  孙建设这个人,自打那年三倍粮食的事,可算是被生产大队的人记恨,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如今被顾跃进找上,一拳头招呼上去,把鼻子都给打歪了。

  一场男人和男人的斗殴事件就此开始,惨烈程度此处不做赘述。

  事后陈胜利来了,陈胜利痛心疾首无可奈何,他就不明白,社员们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大的小的没一个安分的!

  调停了半天,最后终于以顾跃进赔偿给孙建设五个鸡蛋做了结。

  顾跃进当然不想赔,啐了孙建设一口:“要鸡蛋没有,我的蛋,你随便吃!”

  众人嘲笑,孙建设虚张声势地冷哼了几声,不过也没再说啥。

  不过经过这一次,大家伙都看出来了,柯月的儿子俊明,那果然和孙建设拖不了干系,要不然孙建设能那么孬种,被打了屁都不吭一声。

  柯月经过和顾跃进这么一闹腾,干脆抱着儿子麻溜地离开生产大队,去知青点先凑合几天。反正等过几天她拿到了全国粮票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后,天高皇帝远,这里的一切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至于那孙建设?呵,她怀里的儿子,管他是谁的,反正谁也别想沾光跟着她回城,她就只带自己儿子走!

  至于蜜芽儿的棉袄被弄脏的事,陈胜利一吓唬,倒是也查清楚是顾晓莉干的。小姑娘嘛,一说要去公安局她能不害怕?

  陈胜利陪着老师莫暖暖和彭金秀去了顾跃进家,说了这情况,顾跃进正在气头上,哪搭理这个,凶巴巴地摔门。顾跃进他娘耷拉着一张脸:“去公安局吧,愿意去就去,什么,赔钱?我家哪有钱啊,没钱!”

  陈胜利和莫暖暖彭金秀面面相觑,最后没办法,只好去了顾老太家。

  顾老太能怎么样,冷笑一声:“那就去公安局呗,人家家里大人都不在乎,我们干嘛替人家闺女瞎操心,谁家留下案底谁遭罪。”

  陈胜利无奈;“婶,这不是孩子还小吗?”

  顾老太现在满肚子是火:“小,小就能干出这种事?如果不送公安局,受个处罚,那以后还得了,以后还不直接杀人放火?!”

  她老顾家是条件富裕,若是换个其他家,这么糟蹋个棉袄,那是要人命呢!

  莫暖暖和彭金秀从旁边不说话了。

  顾晓莉是她们学生,她们是心疼,可是顾晓莉之前对刘瑞华说的话实在是太伤人心了,那是学生该说的话吗?

  刘瑞华这些年过得咋样,她们都看在眼里。她们心疼刘瑞华,也明白刘瑞华的苦,结果刘瑞华被自己学生这么作践,她们怎么都不好受。

  所以面对陈胜利为难的表情,她们一句话都没说,有志一同地别过脸去。

  女知青咋啦,女知青不结婚就活该被人作践名声?

  这事闹到现在,也实在是没办法了,陈胜利一咬牙:“行,问问公安局那边怎么说吧!”

  只好骑着自行车去了公安局,结果人家一听,才七岁小孩,倒是把陈胜利说了一堆,这么小你至于吗,找大人去,让大人来。

  陈胜利一瞧,这球又踢回来了?

  陈胜利再一咬牙,跑到了顾跃进家,直接带着人把门砸开:“我不管你们有钱没钱,这是你们闺女,干了坏事,弄坏了人家衣服,你们得赔!多了也不用你们赔,就赔十块钱吧,从你们今年的工分里面扣!一年扣不完扣两年,反正这事儿我给你们记上了!”

  说完这个,他直接把顾晓莉往哪儿一扔,也不管顾跃进家反应,转身走人了。

  妈的,当个生产大队长他容易吗?总遇上一群不着调的人!

  十块钱的赔偿由大队里先垫付给了顾老太家,这件事算是了结了。

  不过童韵却陷入了为难之中。

  原本辛辛苦苦做了一个袄片儿,挺好看的,穿着去北京也算是有面子,结果现在袄片没了,连棉袄也糟蹋进去了?总不能穿着背后一片墨水的棉袄去北京,让孩子姥姥看到,那得怎么想?

  火车票已经定好了,再过三天就得出发了,但是这衣服却没了,这可怎么办?

  为了去北京的事,她这次也花了不少钱,这几年做会计攒的那点钱花了一些,还得留着一些去北京用。

  童韵急得不行了。

  这边陈秀云和冯菊花看着,自然是赶紧安慰她,又替她心急,都回屋里各自搜罗去了,一个翻出一块布,一个拿出一包棉花。

  “这还是我结婚那会子扯的布,一直没用上,你看看,这花色凑合着也可以用,你先给蜜芽儿做身棉袄穿?”

  “这棉花是那年咱家分得多,说是要给墩子做棉袄,我想着他个臭小子,就是穿了新棉袄白白糟蹋了,就给他用旧絮子改的,攒下这些没用呢,拿去给蜜芽儿用吧。”

  顾老太见这情景,开口了:“着啥急,这不是还有三天吗?童韵啊,你也是当娘的人了,咋这么经不住事儿呢?”

  童韵简直想哭:“娘,我不好让蜜芽儿穿着脏棉袄去北京。”

  当年她和父母道别,那才多大,十七岁,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孩子呢,父母根本不放心。世事作弄,不能留在父母身边,十年震荡,自此相别,再没见过,如今再重逢,她已经是当娘的人,那边父母怕也是白发苍苍。

  她嫁到了农村,嫁给了农民,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她知道父母肯定是不放心,不知道存着多少担忧,这才一安定,就说让她过去看看。

  她多么希望光鲜靓丽地出现在她父母面前,男人和孩子都体体面面,叫一声爸妈,说一声我挺好,我日子过得好,你们不用牵挂!

  可是如果她让蜜芽儿穿着那墨水泼了的棉袄过去北京,父母怕是心酸得都要流泪。

  她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娘,我,我心里难受。”

  自打童韵进了门,性子一直是温和柔顺坚强,顾老太还没见过她这么失态,现在看她难受的样子,也是心疼,便握住她手:“别急,你别急,这不是还有三天吗,我给你钱,我这里有钱,你拿着钱,我再想办法弄点布票,我们去城里扯几块新布,重新给蜜芽儿做衣裳!”


  ☆、第65章 第 65 章


  f  第65章回去北京

  童韵听着顾老太那宽厚沉稳的声音, 竟然像孩子一样哇的一声哭出来, 之后便扑到了顾老太怀里。

  “娘,我想我妈, 我想我爸,我想让蜜芽儿穿好点,我想让他们看看……”她哭着这么说。

  十年的时间,被改变的何止是柯月,何止是刘瑞华和莫暖暖,还有一个看似岁月安稳的童韵。

  十年前, 她十六岁, 捧着俄文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在小树林里朗读,仰望着天空大声地背诵海燕,少年不知愁滋味地等待着那暴风雨来临的时刻。

  十年后, 她二十六岁,学会了缝衣裳, 学会了纳鞋底子,学会了把屎把尿,学会了一边背着孩子一边下地割麦子, 学会了一个锄头下去把那花啊草的全都除个干净!

  她也想回去,回去北京,再看看父母, 再当一回他们的女儿。

  谁不想回去?

  顾老太搂着童韵, 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温声哄道:“你别哭, 孩子,别哭,没事,这个好办,咱再扯布去,扯更好的,这次扯更好的!保准不跌份,让你父母看到,他们肯定得说,呀,我们童韵日子过得这么好啊!”

  旁边的陈秀云和冯菊花看了这情境,也不由得抹眼泪了。

  柯月上次闹了一场,闹得多痛啊,撕心裂肺地喊着,她要回北京,她要回北京。

  她们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不懂得,但是她们想着,北京肯定是特别好的地方,好到像个神仙住的地方,好得童韵打心眼里也是渴盼着有一天能回去的。

  好半晌后,童韵平静下来,顾老太当着冯菊花陈秀云的面掏出来三十块钱。

  “这个给你,先拿着,我再去找陈胜利她娘凑凑,看看能凑出布票来不。”

  这边陈秀云连忙说:“娘,你先歇会,我过去问吧。”

  那边冯菊花也想起来了:“娘,我也去问问红旗生产大队我那个表姐,看看她家能借到布票不,我这就去!”

  这边婆婆妯娌的全都出去,没多久功夫,都捧着一把的布票来了。

  “童韵,你骑着自行车,赶紧去县城里看看。”

  童韵捧着这布票,想笑,结果又哭了出来:“其实,其实我刚才就是一时难过,根本没那么大事!我,就算穿差点也没啥,我爸妈也不会嫌弃我,我就是——”

  她说不上来刚才的感觉,她就是一下子崩溃了,崩溃得想哭。

  “娘,嫂,谢谢你们!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陈秀云和冯菊花忙安慰说:“都是自家人,哪那么多事,你赶紧去县城里扯布是正经,要不我陪你去。”

  童韵点头,又点头:“我,我这就去!”

  不过顾老太却是不放心,干脆让陈秀云陪着她去:“好好挑,不要怕贵。”

  这边陈秀云骑着自行车,童韵坐在后车座上,就这么赶往县城去了。

  她们来到县城商场,挑来挑去,陈秀云看中了旁边的呢子布:“童昭不就穿着一件这样的吗,我看这个好,别看不是花里胡哨的颜色,可做出来洋气,好看!”

  童韵也觉得好,可一看价格,就有些犹豫了,普通的司林布也就三毛七分钱一尺,可是这种呢子布料竟然要九毛六分钱一尺,一尺的条幅是一米六。这种呢子布肯定不能可着身子做衣裳,得做那种宽宽大大的外套,怎么也要做到膝盖的那种才好看,也能穿得久一些,那就需要大概五尺布。五尺的布,就得接近五块钱了,这也太贵了。

  陈秀云看她犹豫,便拉着她说:“别想钱的事了,你没看出来吗,咱娘不缺钱,只要正经事儿,花钱就花钱,给蜜芽儿花钱,咱娘不心疼!你就买吧,做好看了,咱娘看着也高兴。”

  童韵想起那布票来:“可是还要布票,布票都是借的。”

  陈秀云不以为然:“没事,你想啊,从我娘家那边借了五块多的布票,够买这个呢子布了,菊花那边借的,咱暂且不用,回去家里的棉花和我那块布做个棉袄凑合着。反正棉袄穿里面,花色怎么样都行,关键是这呢子大衣,往外面一套,多气派啊!”

  陈秀云描绘得画面太美,童韵也有些心动了,咬咬牙,干脆就买了。

  县城里的销售员脸色从来就不会好,语气不善地问:“要哪个花?”

  陈秀云指了指那块呢子布。

  销售员看童韵和陈秀云刚才咬耳根,就猜着估计是个穷的,便故意说:“那个贵,要九毛多一尺呢。”

  陈秀云听了,不高兴了:“咋地了,当我们买不起啊?我们买不起也不会进店,让你拿,你还不拿?”

  这边能在商场的都是有关系的,听到这个也是恼了:“脾气这么大干嘛,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陈秀云冷笑:“我给你说,光县委里,我就至少仨亲戚,你再这么闹,我就去我亲戚那里问问,怎么这县城里的百货商店这么横?”

  销售员一听,倒是唬了一跳,未必真怕了,就是怕万一。

  她犹豫了下,便软了下来:“要这个是吧?”

  童韵点头:“嗯,来五尺。”

  销售员把那一大卷呢子放出来,然后拿了一块大木尺量好了,再用白色滑石粉划了一条线痕:“真要五尺是吧?”

  一

  陈秀云没好气:“当然了,还怕们没钱不成!”

  销售员瞪了陈秀云一眼,不过没吭声,她是被三个县委的亲戚给镇住了,当下取来了剪刀,就着那条划痕剪下来。

  这边陈秀云把钱和布票送过去,销售员检查过了,倒是没少,她把钱和布票尺寸写在纸上又利索地用个铁夹子夹住,通过柜台上方的一根绳子一拉,那铁夹子便滑到了中央收银台的老会计面前。

  老会计收起来,开好了□□和找零,又用手一拉绳子,铁夹子回去销售员手中,销售员把铁夹子上的□□找零拿下来扔给陈秀云。

  买好了呢子布,匆忙往回赶,重新画了个衣服样子,开始一针一线地做起来。

  这个时候陈秀云又有主意了。

  恰好陈胜利家的堂弟娶新媳妇,他家条件好,这次新房里置办了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还有半导体收音机,也就是俗称的三转一响。

  这在生产大队可是头一份。

  陈秀云对童韵说:“别缝了,我瞧着他家缝纫机就搁屋里呢,你过去用她缝纫机,听说那玩意儿缝起东西来可快了,比现在这样一针一线地缝要快多了。”

  童韵感动地笑了下:“这不好吧,人家结婚的新东西,咱总不好就这么用,人家别不乐意。”

  因为彼此关系还算亲近,自己去了,人家不好拒绝,可是给自己用了,心里又不痛快,那才是膈应人呢。

  “我给你说吧,陈胜运他根本没认识几个字,他那媳妇也不认识,两个人对着个缝纫机,就差供起来了,根本不会用!你过去,学一学,教他们用,正好你自己也用了,那不是正好?”

  童韵听了,心里倒是一动,当下便说:“那你去问问,试探下,不行就算了,我这么缝也行,晚上少睡会儿,来得及。”

  陈秀云哪听她说这个,风风火火地去了陈胜运家。

  陈胜运媳妇正对着个缝纫机当供品呢,哪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当下真是一拍即合。

  童韵拿着呢子布去了陈胜运家,到了那里才发现,果然,那缝纫机摆在他们房间正中央,堂而皇之地覆盖上一层红包袱,那真是当爷爷供着,根本不会用,也不敢用。

  童韵先拿出说明书读了一番,又试着穿上线,脚底下踩踏板,没几下,就见随着童韵脚底下的踏板来回踩踏,上前的一根穿孔针就上下动起来。

  把布料放在那里,轻轻挪动,一串整齐的阵脚就出现了。

  “原来缝纫机这么好用!”陈胜运媳妇惊奇地取过来试着缝的一块布,啧啧称奇。

  “还可以换针,大孔针小孔针,还有韧带可以调节松紧。”

  童韵一点点教给陈胜运媳妇用。

  陈胜运媳妇学了半天,还是手忙脚乱,不是下面踩踏板不够节奏,就是上面的布料移动的时候没配合好,最后她颓然地说:“算了,嫂,你先用吧,等你用好了,你再帮我弄,我一时半会不学了。”

  “也行,你需要缝什么,叫我,这个挺快的,几下子就缝好了。”

  陈胜运媳妇赶紧答应。

  有了这神奇的缝纫机,缝东西真是几下子就好,童韵踩了一个多小时缝纫机,一件呢子大衣就差不多好了,她又把边给锁好,就带着这半成品回家了。

  剩下的就是再配一个腰带,以及后腰那里弄个蝴蝶结。

  这倒不难,她选了一块顾老太之前的小红布,只有那么一点点,料子好有质感,自己缝了个蝴蝶结搭配上,又给袖子那里稍微装饰了下。

  做好了后,她自己一看,灰色颇有质感的呢子大衣,搭配明艳红色蝴蝶结,沉稳不失活泼,她自己都喜欢得不行了,这可比之前那个枣红袄片不知道好多少。

  拿出去给顾老太一看,顾老太喜得翻来覆去地瞧。

  “等蜜芽儿回来,赶紧让她试试,这衣服贵气,大方,比你红的绿的好看,这好看,一定好看!”

  蜜芽儿自打那棉袄被泼了墨水后,心里也是不好受,不过在最初的难受过,理智也很快战胜了对新衣服的失落和渴望,当时反过来劝自己娘,让她别因为这个难过。

  “我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穿啥都行,穿啥也好看。都怪我自己爱显摆,把新的弄脏了,现在我穿旧的呗,怎么都行。”她这么对她娘说。

  然而她娘显然是过不去这个槛,她娘就是难受。

  蜜芽儿看到这情境,心里真是愧疚,虽说那顾晓莉惹出来的这事儿,可自己如果不是一心想穿新衣服,不穿着去学校,或者说自己在学校小心点,提防着点,那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蜜芽儿没敢让她娘知道,可心里也是不好受。

  刘燕儿自然发现了蜜芽儿的心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蜜芽儿,只好陪着蜜芽儿骂顾晓莉。

  “这人实在是太坏了,真坏,你说你对她这么好,她怎么就这么坏呢!我以后要当公安,把她抓走!”

  刘燕儿坐在街头的柴火堆里,手里捏着一根柴火棍,直接拍打着前方的浮土。

  蜜芽儿苦笑:“一个棉袄,认清一个朋友,这就是代价。”

  她是真没想到这么大的小孩子,竟然有这种坏心思,她以为小孩子都是单纯活泼眼睛透亮的——当然了她自己除外。她也努力地回忆了上辈子七岁的自己在干嘛,每天想着吃冰棍吧?

  刘燕儿不懂啥是代价,她就咬牙切齿恨顾晓莉:“咱们班萧红军,萧苦瓜,顾奋斗,孙进步几个,他们也说,以后不和顾晓莉玩了,谁也不搭理她!以后橡皮擦不给她用了!她同桌王金凤也说要和她划一道三八线,谁也不能过界!”

  蜜芽儿听得目瞪口呆,不过想想,这就是小孩子孤立一个人的手段吧。

  “咱们刘老师这几天上课都红着眼睛,大家都说,顾晓莉伤了咱刘老师的心。不过——”刘燕儿想了想,歪头问蜜芽儿:“你四叔要娶咱刘老师当媳妇,是真的吗?”

  蜜芽儿赶紧摇头:“没有的事,我四叔离婚都好几年了,如果要娶早就娶了,哪可能等现在。再说,你看刘老师对我牙狗哥猪毛哥,也没有当娘的样子啊!”

  也就是普通老师对学生,虽然亲切关怀,可刘老师对其他人也这样啊。

  刘燕儿想想也是,想了一会儿,忽然更加愤愤不平:“顾晓莉这个人怎么天天胡说八道!”

  蜜芽儿附和:“对,她胡说八道!”

  这种坏人名声的胡说八道,可不能传出去了。

  刘瑞华这些年在生产大队也是受了不少罪,虽然说这几年当老师,大家对她也有了几分敬重,不像当初日子那么难熬了,可到底还是姑娘,这年头姑娘家最怕的是毁名声,哪怕是城里姑娘也是一样。

  刘燕儿是一个正义感十足的人,她长得黑黑的,人结实,不过特实在。

  “不行,我得再和王金凤她们说说去,这顾晓莉连老师都敢编排,真是没救了!”

  说完,刘燕儿撒丫子跑了。

  蜜芽儿一个人坐在那里,瞪了一会子那被刘燕儿拍打过的浮土,上面还有一坨儿鸡粪。

  这么呆了一会儿后,她起身,准备回家去。

  谁知道回到家后,就见今天的气氛好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她娘她奶她伯娘都喜滋滋地望着她。

  “娘,奶,这是咋啦?”

  “蜜芽儿,你可回来了,快过来试试,你娘给你新做的衣裳,快快快!”

  “啊?”又新做了,咋能这么快?

  “快啊,别傻站着了!”

  说着间,顾老太把蜜芽儿拉进屋来,上手就帮着蜜芽儿换下之前的那身旧袄片,然后“变”出了新的呢子大衣。

  “呀,这是给我做的?”简直是不敢相信,这么好看这么大气的大衣,是给她做的?

  “快穿上试试。”

  在蜜芽儿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就被伯娘和奶摆弄着穿上了那件大衣,套上了袖子。

  “啧啧啧,好看,这个果然好看!”顾老太都笑出声来了。

  “这十块钱真没白花,穿上可真洋气,像个小外国人!”

  “是是是,都不像城里的,像外国人了!”

  陈秀云和冯菊花没见过外国人,不过她们觉得只有像外国人才能形容她们一现在的感觉。

  童韵看着自己的女儿穿上这呢子大衣,也是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这衣服,果真是比之前的枣红袄片儿好看太多了,枣红色,再好看,也透着乡里味儿,全凭着蜜芽儿皮肤白细才掩盖了那土里土气。可是这件大衣,真是打扮人,任何人穿上都马不一样了,更不要说蜜芽儿那皮肤那小脸,穿上后就是个北京城的小姑娘了。

  童韵心里的执念总算得到了满足。

  这下子,她可以高高兴兴地带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回去北京城,回到生她养她的那个地方,去见她阔别十年的父母了!

  ~~~~~~~~~~~~~~~~~~~~~~

  在蜜芽儿后来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她正睡在暖和的被窝里,却被娘那温和却坚持的声音叫醒了。她是小孩子,小孩子就贪睡,她还想睡,可是她娘却是不许。

  “蜜芽儿,咱们今天去北京,你忘了?快点起来,我们得全县城里赶汽车。”

  蜜芽儿终于想起来了,醒过来,揉揉惺忪睡眼,爬了起来。

  “娘,带着我的呢子大衣!”

  早就说好了,这一次路上不穿,免得弄脏了,等到了北京才能穿上,这样子到了北京衣服还是新的干净的,也不会皱巴了。

  “早就打包好了,来,蜜芽儿,换上衣服。”

  蜜芽儿带着睡意穿上了衣服,出了自家西屋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她爹打来水让她洗脸漱口,她娘给她梳头,她伯娘给她端来了一碗蒸鸡蛋。

  “赶紧吃口热乎的,免得路上没好吃的。再多喝点吃,外面喝水不方便。”

  蜜芽儿这个时候已经醒实在了,就接过来:“伯娘,我自己来。”

  一切收拾完了,她爹先出去,她娘领着她的手,背着一个包,往外走,走到胡同口街道上,这才发现,原来早就套好了驴车,驴车上放了三个大包,那是要带去北京给外公外婆的礼物。

  她娘和她一起上了车,坐在车帮子上,她四伯顾建党吆喝一声“驾”,那驴抬抬蹄子,就往前走了。

  凌晨时分的启明星还高挂在东方,大北庄生产大队还沉浸在夜幕之中,驴蹄声哒哒哒地响在街道上,他们就这么出发了。

  出来村口,遇到个背着箩筐拾粪的,打了个招呼,对方笑呵呵地说:“建国,去北京呀?”

  顾建国点头笑:“对对对,去北京一趟。”

  驴车在土路上仰起一层灰尘,就此远离了大北庄生产大队,赶赴县城。

  这是蜜芽儿第三次去县城。

  第一次好像是去大伯娘家探望生病的大伯娘,第二次是去新华书店买新华字典,第三次,就是这次了。

  驴车赶到县城后,来到了汽车站,清水县汽车站的牌子在灯光下十分惨淡,驴车停下来,她娘依然拉着她,她爹背着两个大包,她四伯顾建党把驴拴在旁边的电线杆上,之后拎起了剩下的包,送他们进站。

  拥挤着总算是上了汽车,把行李都塞到了汽车顶上的行李架上,之后汽车便出发了。

  蜜芽儿安稳地靠在她娘怀里,看着窗外。

  从爹娘的谈话中,她才知道,原来他们要去北京,先是驴车,后是汽车,到了市里倒一次公交车后,才能走上前往北京的火车。

  她看着窗外来往的大卡车,那大卡车是绿皮的,东风牌,也有上海牌,车上包得严严实实,装满物资,呼啸着从窗外驶过。

  看多了,蜜芽儿觉得累了,胃里犯恶心,她想着自己这身体可能晕车,便闭上眼睛,轻轻靠在妈妈怀里。

  童韵也感觉到了:“建国,拿出水壶来,给蜜芽儿喝口,她晕车。”

  顾建国开始从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中找水壶,找出来后,解开瓶盖,给蜜芽儿喂了几口水。

  童韵轻轻揉了揉蜜芽儿的太阳穴:“趴在娘腿上,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到了。”

  蜜芽儿这个时候已经没精神说话了,低下头趴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就是要下车了,她赶紧随着娘往下走,下了长途汽车,出了车站,倒腾了公交车,又换上了火车。

  火车上就好多了,这个时候是淡季,车上人并不多,有那扎辫子的姑娘捧着个搪瓷缸子在那里喝水,也有那戴着厚镜片的小伙子拿着一本书翻看。

  这火车是从南方发过来的,应该是已经行驶了一个日夜,车上的人透着疲惫。

  顾建国拿着火车票开始找座位,从南边找到北边,总算找到了,车座位上躺着一个小年轻。

  他轻轻招呼了下对方:“同志,这是八十三号到八十五号座位吗?”

  小年轻呼呼睡着,没搭理。

  顾建国又拍打了下他肩膀:“同志,麻烦醒醒。”

  小年轻终于醒了,抬头看看顾建国,一脸迷茫。

  顾建国赶紧把车票给对方看了,对方立马蹿了起来:“对不起啊同志,睡过头了,我以为这座位上没人。”

  顾建国连忙说:“没事,没事。”

  说着间,又吭哧吭哧地把行李都给放行李架上,安顿好后,一家三口才坐下来。

  蜜芽儿舒了口气,这火车上比汽车舒服多了,也不晕车,她终于有精神东张西望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

  “我咋多占地儿了?小孩子才多大,他就坐一坐能咋了,还能碍你事?”

  听着这声音,蜜芽儿原本舒缓的神经顿时绷紧了。

  顾建国和童韵也是一怔,这声音咋那么熟悉,而且这口音分明带着浓浓的清水县口音。

  两个人微微抬起身,朝那边看去,只见中间车厢位置,竟然是柯月。

  柯月背着个大蓝花包袱,抱着俊明,正挤在车厢里。

  她可能想让俊明也坐在座位上,多占了位置,以至于别人抱怨了几句,她就吵起来了。

  顾建国和童韵面面相觑后,决定不吭声。

  柯月在生产大队干的那些事,实在是丢份,现在真是臭名远扬了,以至于她去了知青点,知青点的人也不待见她。好巧不巧,竟然现在回北京和自己一趟火车。

  早知道换一天了,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

  他们哪里知道,这趟火车对本市开放的售票,有剩余座位的就是那一天,所以他们当然选了同一天。

  那边柯月吵了一会儿后,终于有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这位姐,我这座位让给你坐吧,我起来走一走,反正我坐了一路了。”

  柯月愣了下,之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脱离了那个遥远的文明世界太久,以至于都忘记了什么是修养什么是礼貌,现在这个姑娘的话,让她感到一点熟悉,以至于多少唤回了被生活淹没的另一个她。

  谁知道她刚说完这句,就有个男青年笑了笑:“是,干嘛和个村妇一般见识,算了算了,让她坐吧!”

  柯月一听这个,那劲儿顿时上来了:“你啥意思,你说谁村妇?你才是村妇呢!”

  男青年笑:“说你呢,怎么,说错了?”

  柯月愣了愣,之后深吸口气,突然用一口正宗的京片子口音说:“我是从北京来的,这是回北京去!我已经拿到了回北京的接收函,我以后重新是北京人了!”

  她的口音骤变,倒是把周围一群人惊到了,大家默了片刻,突然都不说话了。

  她的京片子口音虽然已经说着有些生疏,可是却能听出,很地道,那就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才有的口音。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猜到了。

  女青年站起来,在车上来回走动,人们有的开始喝水,有的开始窃窃私语,这个时候餐车来了,高喊着:“烧饼,盒饭,热水,瓜子,白牌啤酒,中华烟!”

  顾建国听了,连忙招呼说:“盒饭多钱一盒?”

  列车员停下了吆喝:“普通盒饭一块五一盒,荷包蛋加一个三毛,带鸡腿的盒饭四块钱!”

  童韵一听:“这么贵?算了,咱就吃咱自己带的饼吧。”

  说着,她就要打开包裹找饼。

  列车员白了童韵这边一眼:“给你热热,加点葱和辣椒酱,收两毛钱。”

  顾建国一愣,心说加加热就收两毛钱啊,怪不得说穷家富路,这出门处处要钱。

  “那就来一份普通盒饭加个荷包蛋,再帮我们把饼子热一热吧!”

  顾建国狠狠心这么说,出门在外的,总不能让孩子受委屈,买一份盒饭给蜜芽儿吃,他和童韵就吃带的饼子。

  列车员利索地给顾建国拿出来,再收了饼子去热,那边几个男女青年也开始翻起包裹来买东西。

  顾建国打开盒饭,只见盒饭里面倒是挺丰盛的,有猪排,里面大白米饭满满当当的,他高兴地把盒饭放在童韵面前。

  “这个蜜芽儿一个人吃不了,你和蜜芽儿一起吃。”

  “你也尝一口,这猪排挺香。”

  “好,来,咱都尝一口。”

  一家人正尝着这猪排饭,就听到那边有个身穿中山装的,掏出钱要买烟。

  “来三盒中华烟,再来五瓶汾酒。”

  顾建国一听愣了,他疑惑地瞅过去,只见那人交给了列车员一把的钱,列车员记下来,然后就推着餐车出去了。

  “这咋回事,不要票?”顾建国小声问童韵。

  “好像是啊,火车上是不要票的。”童韵这才想起来。

  旁边的女青年听到他们嘀咕,好心地说:“火车上就是不要票的,是咱们全国唯一不要粮票的地方。”

  她指了指那边列车员送过来的烟酒,小声向童韵顾建国科普:“很多好东西,都可以买。”

  顾建国恍然,谢过了女青年后,这才和童韵商量:“我娘偷塞给我二百块钱呢,我想着,要不要咱们干脆买点烟酒拿过去给你爹?”

  “这……怕是不便宜吧?再说我爹不抽烟。”

  顾建国却很坚持:“咱就带了一堆庄稼地里的东西,头一次上门,终究不好看,买点吧,就买两瓶汾酒。”

  “行。”

  童韵其实有点肉疼,不过想想这么多年没见爹娘了,还是咬牙答应了。

  于是顾建国招呼那列车员来:“我们也要两瓶汾酒,这汾酒是不要粮票是吧?”

  列车员觉得顾建国不太像能舍得买汾酒的样子,别看顾建国也穿着和外面人一样的白色假领子,可是那感觉却不对味,一看就是个农民。

  “老乡,汾酒要八块钱一瓶。”

  比外面卖得贵多了,这就是不要粮票的代价。

  蜜芽儿暗暗地想,这敢情就像后来飞机上的免税品?

  顾建国一噎,八块钱,是不便宜。

  不过想想第一次去老丈人家,第一次去北京,他还是咬咬牙:“八块钱哪,来两瓶。”

  说着,掏出了两张大团结。

  一张大团结是十块钱。

  那列车员愣了下,有些意外地看向童韵和顾建国,这才发现,童韵长得挺好看,顾建国仔细看……好像也不难看,模样周正。

  他接过来那两张十块钱,找了零,嘱咐了句:“等着。”

  这边顾建国买汾酒,那边柯月也注意到了,她也是一愣,之后便抱着俊明过来了。

  “哟,买酒呢?”

  “嗯。”现在顾建国和童韵都懒得搭理柯月了。

  “你们也去北京啊?”

  “嗯。”童韵抱着蜜芽儿,一副要假寐的样子。

  “去哪里住几天是吧?”

  “嗯。”顾建国咳了声,他希望柯月离他们远点。

  “我也去北京,不过我拿着回城接收函,以后我就留在北京了。北京北郊农场,以后那就是我单位。”

  “恭喜你。”童韵淡淡地这么说。

  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是莫暖暖的,是莫暖暖让给了柯月。

  莫暖暖在让给柯月的那天,哭了大半宿。

  莫暖暖说,她不后悔,不后悔让给柯月,因为她不舍得这里,可是她还是哭了,哭成了泪人儿。

  童韵理解莫暖暖,北京是家,这里也是家,莫暖暖想回到青春年少的那个家,可是她也舍不得这里,所以哭了。这个时候,回还是不回,都是泪,都想哭。

  柯月同情地望着童韵,还有顾建国,用充满胜利者的口味说:

  “你嫁得好,确实是嫁得好,不过只可惜,越是嫁得好,你越不舍得离婚。我手里的回城接收函,原本应该是你的,你不舍得离婚,只能让给我了。”

  原本车厢里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一听到柯月这话,大家都没声了,都看过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忽然说了一句:“北京北郊农场,那也是北京郊区,还是在村里啊!这叫哪门子回城!”

  这人一说,其他人都噗的笑出声来。

  也有一个说道:“这估计是个抛夫弃子的,离婚也要回城,早干嘛去了,不想留农村就别结婚啊!”

  “就是就是,这种女人回城,再嫁也不容易,谁不知道过去咋回事!”

  没办法,现在知青回城的逐渐多了,就是不能回城的知青,也都纷纷开始回城探亲去了,这一车厢倒是有三分之一是知青。

  柯月一开口,大家都懂,都懂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样的事,在这片神州大地的每一个农村,几乎都在发生着。

  也许是这么多年积压的不满,也许似乎心中依然存着的悲愤,也许是对离家舍业的无奈,柯月让大家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出来,冷嘲热讽,各种话语,都抛了过来。

  柯月冷着脸回到了座位上,抱起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俊明:“这都什么人啊,北郊农场咋啦,有本身你们也去北郊农场!哼,红眼病!”

  ~~~~~~~~~~~~~

  “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北京……”

  这声标准的普通话,让蜜芽儿从熟睡中惊醒,她抬起头,看看列车外头,是一排一排的民居,并不像后来的楼层那么高,大部分只有四五层。此时列车已经行驶缓慢了,正在其中穿梭,偶尔还能看到繁华的街道,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自行车。

  北京,到了。

  童韵激动地指着外头,告诉顾建国,这是北京哪里哪里,几乎语无伦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火车缓慢行驶的状态终于结束,火车停稳当了,大家争先恐后开始下车。

  顾建国和童韵拖着大包小包的,拉着蜜芽儿就往外面走,出去后,看了看,也没见童韵父母来接。

  “可能我们写的信他们还没收到?”

  “可能是,没关系,我们有地址,自己过去。”

  于是一家子出了地铁后,东张西望一番,总算找到了公交车,并抢着上去了。

  上去后,前面根本没座位,一家子拖着一大堆行李,在售票员的脸色中,总算挪到了最后面的座位上。其中有一个包实在堆不下了,就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蜜芽儿占地儿小,正好让蜜芽儿坐在那里抱着包。

  谁知道刚走了一站,上来一个男孩子,理着小平头,系着红领巾,探头看了看后头,蜜芽儿矮,坐在那里正好被前面座位挡住了,那男孩子没看到,就以为没人。

  顾建国见了,连忙拉过来蜜芽儿:“蜜芽儿,坐爹腿上来。”

  他想把这个座位给人家坐,所以赶紧又把那个包袱也拉到自己怀里。

  谁知道那个包袱里放着搪瓷缸子,这么一拉,就有一些水洒到了座位上。

  童韵很不好意思地说:“小同志,对不起了,来,你坐就行,我给你擦擦。”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绢,擦了擦那座位。

  那男孩子约莫十岁左右,比蜜芽儿大几岁的样子,背着个蓝色书包,穿着一身蓝色运动式校服,从头到尾透着洋气,是那种城市里男孩子彬彬有礼的白净和洋气。

  这么一比之下,就算顾建国一家三口再盛装打扮,那打扮里也透着土气。特别是他们从外地来北京,唯恐路上冻到,就穿着家里最厚的大棉袄,看着颇为臃肿。

  这人哪,一旦臃肿了,就会土气,特别是在大城市那些穿着单薄轻便的人面前,透着一股子外地风尘仆仆的土气。

  这个男孩子显然感觉到了一家三口的土气,他看着童韵的白手绢,嫌弃的皱了皱眉秀气的眉头,不耐烦地说:“不用了,留着你们自己坐吧!”

  说完这个,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不再看童韵这边。

  童韵和顾建国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他们拖家带口的,这么多行李,坐这公交车,虽说没有多占座位,可是在别人看来,可能确实造成了别人的不方便。

  蜜芽儿望着这个充满嫌弃的男孩子,忽然觉得,自己一家人就好像农民工进城。

  这个男孩子,则是地地道道的城市男孩,日常放学回家,公车上遭遇了自己一家人,妨碍了自己。

  估计他回到家还会和人吐槽下自己公交车上遇到的“没素质农民工”?

  一家人对视一眼后,都没再吭声,童韵笑着握住顾建国的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终于到了一处,又倒车,换了另一辆,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地方。

  顾建国扛着大包,童韵背着一个小点的包,蜜芽儿也抱着一个包,东张西望一番后,童韵忽然看到了旁边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站在花坛旁边东张西望。

  童韵顿时怔在那里。

  那个老太太在东张西望间,也看到了这个方向,开始的时候眼神自然扫过,并没在意,不过当眼神扫过片刻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就又忙退回来看。

  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眼神变得热烈而激动。

  “妈——”

  “韵韵——”


  ☆、第66章 第 66 章


  第66章北京生活

  十年的分离, 一个被岁月染白了双鬓,一个从青春少女变为七岁孩子的妈妈, 拖家带口, 来到了这陌生的路口。

  童韵扑到妈妈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蜜芽儿犹豫了下,望向自己的父亲顾建国, 父亲也在为她们的分离难过,可是与此同时, 他可能有一丝紧张。

  或许这偌大北京城实在是太让人望之生畏,也或许是眼前这位双鬓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太太看着实在是太过优雅,和乡下老妇完全不同。

  这一切,更加提醒了顾建国一件事, 他高攀了一个城里的金凤凰。

  如果不是那地位错置的十年,那荒唐的十年, 他怎么可能有资格娶到童韵这样的城市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女孩儿?他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公交车上碰到的那个穿戴体面的小学生。

  虽然只是一个小学生, 可是长在城市里,俨然已经和乡下长大的孩子完全不同了。

  或许这就是阶级, 这才是真正的成分。

  这种成分,是不会随着四X帮的粉碎而消失的, 是绝大部分人农村人永远无法消弭的差距。

  公路上的自行车犹如潮水一般在公交车中间穿梭, 人来人往的大路旁,让人震撼的五层高楼之下, 顾建国第一次感受到了, 自己和自家媳妇之间, 原来存在着这样的鸿沟,一道很难跨过的鸿沟。

  蜜芽儿看着父亲,眼神动了动,便低低地叫了声:“娘……”

  声音软软糯糯的。

  这一声叫,终于提醒了旁边那对拥抱哭泣的母女,童韵赶紧擦了擦泪:“娘,这是建国,这是蜜芽儿,大名叫顾绯。”

  童母先望向顾建国,她虽然出身书香门第,可是也在农村劳动改造了七八年,所以对农村人是有深刻认识的。她只这么一扫,就知道顾建国应该是个实在能干的庄稼人。

  看得出,也是特意打扮过的,头发才理过,身上穿着中山装,中山装里面是白色假领子衬衫,看着也是有模有样,不过神情中多少有些紧绷,显然是第一次进北京,第一次见自己这丈母娘,心里不太自在。

  不能说没有失望,可是也在意料之中,自家女儿当初嫁了啥样的人,她心里有数。

  如今看到,至少是个实在人,听童昭那意思也是疼自己女儿的,那也就差不多了。

  这么想着,她又看向了蜜芽儿。

  蜜芽儿这个时候已经换上了她那件得来不易的呢子大衣。

  细致秀美的五官,白润透亮的皮肤,两只羊角辫儿灵动可爱,一双眼眸清澈乌黑,身上一件及膝的灰色呢子大衣,脚上是小红皮靴。

  她眼前一亮,忍不住再多看了一眼。

  多么眼熟的小姑娘,漂亮大方,穿戴得也好,这让她想起了童韵小时候。

  “这……和你小时候一样啊!”童母欢喜得又要哭了:“叫顾绯是吧?来来来,你过来让姥姥好好看看你。”

  蜜芽儿笑了下,大方地走上前,脆生生地喊:“姥姥,我大名叫顾绯,小名叫蜜芽儿,我奶说,我就是生在蜜罐子里的小芽芽。”

  她长得好看,小姑娘水灵灵的,穿戴又好,看着体面贵气,一点不像农村来的,说起话来又落落大方,只看得那童母满心眼里喜欢。

  童母一把搂住蜜芽儿,仔细地瞅了一番,又想掉眼泪:“真是和我童韵小时候一样的,不过比童韵机灵,比她会说话,也比她开朗!瞧这性子,有点像童昭,对,像童昭!”

  这小娃儿,七八岁,小小的,像个亭亭玉立的小嫩苗,笑起来真是稚气甜蜜,让人打心眼里喜欢。要不人都说,小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是幼苗呢,可不就是么,一看就是朝气蓬勃,充满希望和喜气。

  蜜芽儿听了,越发笑着说:“姥姥,我最喜欢舅舅了,他能干,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他!”

  这话说得,真是让童母听得浑身舒畅。

  童韵,那是她捧在手心里疼着的闺女,童昭,那是她满怀期望的儿子。

  这小蜜芽儿,真是兼具了童韵的外貌和童昭的机灵,怎么能让人不喜欢呢!

  童母抱住蜜芽儿都不舍得撒开手了:“等下你爸回来,让你爸看看咱蜜芽儿,他一定喜欢!”

  童韵从旁,忙问道:“妈,我爸呢?”

  童母这才想起来:“刚才看到你们,一激动,光知道抱着哭了,看我,都忘记这茬了!”

  原来童父和童母早就收到信了,知道今天童韵要回来北京,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虾各种青菜的,又把家里打扫得干净整齐。看看时候,应该是快到了,就让童父去火车站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老头子没接到,估计是走岔儿道了!哎,你爸爸他现在眼睛不好使了,戴着个眼镜儿使劲瞅,估计没瞅到你们。不提他了,老头子接不到肯定会自己回来,咱们先进屋,上楼。”

  原来童父和童母以前住的是四合院,现在早没了,当时地契被烧了,回收了,现在重新回到首都,政策上帮忙解决了个房子,是个两居室,南北通透的。

  “这房子倒是好,通风好,就是在三楼,你爸爸腿脚现在不好了,爬起来吃力。”

  说着间,童母拿着钥匙,往上爬。

  身后童韵和顾建国都背着一堆包裹呢,根本腾不出手来,蜜芽儿见了,赶紧过去扶住童母:“姥姥,你慢点走。”

  童母在蜜芽儿搀扶下上楼,不免叹息:“我这蜜芽儿真是乖,和你妈小时候像,真像!”

  她年纪大了,又经历了太多事,养成了爱说话的习惯,一句话可能重复三遍。她觉得蜜芽儿乖,就一叠声地说,像,像,真是像。

  上楼的时候,恰好遇到一个老太太,也是花白头发,见童母带着这一行人上去,疑惑地看过来。

  童母赶紧指点,自豪地说:“这是我闺女,这是我外孙女,从外地来北京看我!”

  老太太扶了扶眼镜,羡慕地说:“哟,长得真俊俏,真好啊!”

  待到老太太走了,童母才说:“这个姓张,原来在大栅栏供销社工作,后来被定了罪,儿子被整死了,儿媳妇抱着小孙女跳楼,这不,就剩下老两口了。现在政府给分了房,就住咱们楼上。”

  正背着大包袱的童韵听了,心里一顿,回想着刚才那蹒跚下楼的身影,不免唏嘘不已。

  好不容易爬到了三楼,进了门,放下大包袱落座。

  童母去厨房切水果了,蜜芽儿趁机打量了下这房子。

  在乡下村里太久,看习惯了大炕和那简陋的乡村风格建筑,乍一来到城市了,她竟然都有些不习惯了。

  这房子是两居室,典型的八零筑二户型,没想到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用这种户型了。这种房子就是一个长串,从南到北依次是:南向大卧室、面对面的厨房厕所、小餐厅、北向小卧室。

  如今他们就坐在这小餐厅的小沙发上,勾丝镶边的沙发巾,棕色木沙发,旁边一个实木小餐桌,一切都小巧玲珑,不过却恰到好处。

  顾建国把大包袱里的各种东西都拿出来,有家里自留地种的玉米面,今年新收的花生,家里自己纺织出的粗布大床单,当然还有在火车上买的两瓶子汾酒。

  童母看着这些东西,连连说道:“干什么带这么多,这一路过来多累啊!”

  她提起那粗布床单:“这个好,我以前在乡下,还用过这个,老乡送的,这个夏天睡着凉快,比外面的凉席好,也亏得你们大老远给我带来。”

  至于那玉米面什么,那更是稀罕东西,当下把东西安置好了,这边童母很快端上来水果,有苹果,香蕉,柑橘。

  “来来来,先吃点水果,厨房里我早就准备好了,热一热咱们就上桌。”

  正说着,门边传来声音,接着就见一个高挑削瘦的老爷子走进来。

  “爸!”童韵这次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韵韵!”童父没接到女儿,本来满心失落,背着手回家来,结果一进门就是惊喜。

  父女相见,难免又是一番感慨,最后童父和顾建国蜜芽儿一起挤在沙发上坐着,童韵和童母去厨房忙活。

  “来,吃香蕉,吃苹果,蜜芽儿,你爱吃什么?”

  童父望着这小外孙女,自然也是满心的喜欢,一手拿着香蕉一手拿着苹果,恨不得都塞她手里。

  蜜芽儿抿唇笑了下:“香蕉!”

  她倒是没客气,也没假惺惺,干脆地说想吃香蕉。

  这辈子重生为人,也就吃吃乡间的大枣,偶尔能吃半个苹果都算是奢侈,哪来那么多水果吃?至于香蕉……七年了,她见都没见过,乡下根本没卖这玩意儿的!

  童父一听蜜芽儿喜欢吃香蕉,赶紧帮蜜芽儿剥了最上面一点香蕉皮,然后递到了蜜芽儿手里。

  “乖蜜芽儿吃香蕉,这香蕉可是个好东西,清热解毒,预防神经疲惫,润肺止咳、防止便秘……”

  厨房里的童母听到了,不由笑着说道:“老头子,蜜芽儿刚来,你别吓到她!”

  童父一听,也对,连连点头;“是,这些说了你现在也不懂,等你以后就知道了,来,吃香蕉。”

  童父见顾建国从旁没吃,又招待着顾建国一起吃。

  之后他慈祥地凝视着蜜芽儿,热切的眼神仿佛望着一个自己亲手栽培的小苗苗。

  “这香蕉啊,又叫智慧果,据说佛祖释迦牟尼吃了香蕉获得了智慧,香蕉才有了这个美誉。”

  童父还是忍不住对着蜜芽儿科普。

  蜜芽儿笑了下:“我知道啦,香蕉是热带的水果,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印度的,那里一定有很多香蕉,所以佛祖平时经常吃香蕉!”

  童父一听,有些意外:“你还知道热带,还知道释迦牟尼?”

  这有点出乎童父的意料,因为他知道自己女儿嫁到了农村,农村那地方,到底知道得少,孩子们上学也就识个字,读一读“我爱北京夭安门”,哪里可能知道这些。

  蜜芽儿继续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了,这是我奶给我讲的故事,她还给我讲过释迦牟尼割肉喂鹰的故事!”

  事实上……顾老太当然没给她讲过这个故事。

  不过撒个这样的谎无伤大雅,没有人去纠察这个,自己爹娘也不会怀疑,毕竟奶本就知道得多,多知道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她还经常爱听戏匣子,多知道点也正常。

  最关键的是,她要替自己爹在外公外婆面前刷刷存在感。

  “你母亲倒是知识渊博啊!”童父意外地看向顾建国,这个他没太看得上的女婿。

  “是,我母亲她以前上过学,读过书,这些年一直在小学当老师,一个人教了很多年,她确实见识过很多东西。”顾建国努力让自己遣词造句文雅起来,也设法给自己娘造一个很好的形象。

  童父当下倒是有些兴趣,便继续问顾建国关于顾老太的故事。

  最后童父叹息:“你母亲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她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扎根农村,为了培养祖国的接班人而奋斗啊!”

  正说着,那边饭菜也做好了,统统端上桌。

  童父拿过来顾建国从火车上买的两瓶子汾酒,先批评了一番:“你们还年轻,要发扬勤俭节约的精神,这酒不便宜,在火车上买不用票,但是比外面贵,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再说你们过来就是到家里来了,买这些干什么?”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打开了一瓶子汾酒,和顾建国一起喝了两杯。

  童母则笑呵呵地招待蜜芽儿和童韵吃饭:“你爸今天高兴,让他和建国喝几杯,咱们吃饭。”

  可以说,这是蜜芽儿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饭菜了,有炖鸡,有煎鱼,还有红烧肉,当然也有西红柿炒鸡蛋。

  搭配这些菜的,是香喷喷的白米饭。

  这简直是……蜜芽儿几乎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些饭菜,太丰盛了!

  “吃吧!”童父把筷子递到蜜芽儿手里:“你姥姥知道你们要来,在那里掰着手指头数,说要给你们做好吃的,做什么呢,她搜刮了半天粮票,一早上跑了好几个菜市场,才买到这么多菜。”

  童韵听着,不免小声责备童母:“妈,你何必呢,我们又不是外人,你说你买这么多菜,吃不了白白浪费,再说,现在城市里粮食也紧张吧。”

  若不是那些饭菜都已经做好了,童韵只好一起帮着热热,要不然童韵都想干脆留下来,等以后让父母慢慢吃。

  “这算什么,不算什么,让我蜜芽儿吃好,我就高兴!”

  童母举着筷子,把一大块鸡腿夹到了蜜芽儿碗里。

  “来来来,蜜芽儿,吃肉,吃肉才能长高高!”

  就在一家子欢快地吃着丰盛饭菜的时候,外面门铃响了,童母忙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理着平头秀气好看的男孩子,穿着蓝色运动式校服,带着红领巾。

  “童奶奶,我爷和我奶让我过来问问,接到人了吗?”

  童母一看是他,赶紧要让里面请:“奎真啊,快进来,快进来,已经接到了,正吃着呢,你也过来吃,正好认识下。”

  男孩子听了,笑着说:“童奶奶,我不吃了,我在家已经吃过了,我爷和我奶还等着我回去报信呢,他们说等接到了阿姨,要摆个桌,一起吃个饭庆祝下。”

  这边男孩子和童母说着话,那边小餐桌旁,蜜芽儿不由伸长脖子看过来。

  这个声音多少有些熟悉啊,听着倒是像——

  就在童母一个侧身的功夫,蜜芽儿终于看到了,那个叫奎真的男孩子,正是在公交车上嫌弃了自家一把的男孩子。

  这世界可真是小,算是冤家路窄吗?

  那男孩子被让进了玄关处,要和童韵打招呼,于是这功夫,他也看到了蜜芽儿一家,他明显也是愣了下,之后脸上微微泛红,那笑容也略显僵硬了。

  顾建国和童韵自然是认出来了,不过到底经得事多了,彼此都没表现出来,童韵还热情地站起来,笑着问:“妈,这是哪家的,你看我离开北京这么多年,都不认得了。”

  童父童母赶紧介绍:“你还记得你陆叔叔不?这是你陆叔叔家振天哥哥家的孩子,叫奎真。”

  父母这一说,童韵顿时明白了。

  陆振东有个哥哥叫陆振天,记得当初自己下乡那会他已经结婚了,这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了,也就是陆振东的侄子。

  再看向这陆奎真,模样多少和振天振东哥哥有些像。

  她笑了笑:“叫奎真是吧,赶紧进来坐吧,坐下一起吃饭。”

  陆奎真面对童韵和善的笑容,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微微抿紧唇,笑容已经不见了:“阿姨,不用了,我不吃了。”

  说着,向童母童父说道:“童奶奶,童爷爷,我先走了。”

  童父童母见了这情况,倒是有些意外;“这孩子怎么了,平时挺爱说话的,今天有点奇怪。”

  童韵笑了下,没办法,只好把在公交车上的事儿说给父母听了,童父童母听了,连连摇头:“多大点事儿,到底是小孩子!”

  说着间,重新坐下来,童父难免念叨起陆奎真来:“很聪明一个孩子,长得也好,上进,现在读小学四年级了,班里年年拿第一,一屋子都是奖状,还会打乒乓球,”

  童母听了,摇头说:“你啊,就知道看着别人家的好,你咋不夸夸咱蜜芽儿?咱蜜芽儿这模样,长得多好啊,跟洋娃娃一样!再说,依我来看,别看咱蜜芽儿从小在农村里长大,又在农村里上学,可是有礼貌,大方,一点不小家子气,见识也多,比奎真可不差!”

  到底是当姥姥的,没底限地偏心,就是觉得自己外孙女才是好。

  再说了,蜜芽儿也真是好。

  童父也是笑了;“对对对,咱蜜芽儿好,你不知道,刚才蜜芽儿还知道佛祖释迦牟尼是印度的,还知道香蕉是热带水果。”

  香蕉在这个时候,毕竟是稀罕东西,北京这边能买到,也是很金贵的,至于那山村里,供销社都未必有,这种情况下,蜜芽儿能知道香蕉是热带水果,已经很了不起了。

  童母深以为然:“就是就是,咱蜜芽儿走到哪里都是头一份!”

  童父却已经想起了什么,凑过来问蜜芽儿:“蜜芽儿,你平时在家,除了看课本,都看什么书啊?”

  蜜芽儿想了想道:“我奶给我们买了好多小人书,连环画,我们看这个,除了连环画,还看《沙家店战斗》《刘家五兄弟》《王进喜》《儿童团长》,还有一些杂志,比如《支部生活》什么的。另外我奶还给我买一个戏匣子,我放学写完作业就抱着听,听了好多评书,也知道许多事。”

  童父听着赞赏不已:“你这奶,了不起!”

  十年的浩劫,很多人的想法都变了,在农村里能够有这见识,肯花钱给孩子买连环画的,那真是了不得!

  童母却说:“赶明儿,我带着咱蜜芽儿去新华书店,给蜜芽儿挑点好看的书,小孩子读的!”

  蜜芽儿听着眼前一亮,说实话农村里儿童读物实在是匮乏,要不然她也不至于一直抱着戏匣子听啊。可是戏匣子真是被动式输入,人家讲啥她就听啥,听着听着,人家来一个“且听下回分解”她就只能遗憾地等第二天,这太煎熬了,哪里有自己看书来得爽快。

  童韵从旁看着这情景,也是无奈地摇头笑;“妈,你也别太宠着她!”

  童母听了不乐意了;“得得得,你小时候,你要啥书我给你买啥书,怎么现在轮到我外孙女,你就不乐意了!这人真是的,自己占了便宜就管别人!”

  她这一番话,听得大家都笑了,就连旁边的顾建国也忍不住笑起来。

  吃过了饭,当晚洗漱过后,蜜芽儿和父母本来是要到北面的小卧室睡的,童母看着这情况,有点看不下去。

  “蜜芽儿都七岁了,怎么还和你们一起睡?来,今晚让蜜芽儿和我们睡吧!”

  顾建国愣了下,没说啥,童韵看母亲很喜欢蜜芽儿,也就笑着答应了。

  当晚蜜芽儿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童母在那里问起乡下的点点滴滴,她都一一说了。

  最后童父已经睡过去了,童母还在问。

  “你好几个伯娘,妯娌们一起过,你娘可受气?”

  “没有啊,我伯娘很好,对我好,对我娘也好。我奶可疼我了!”

  说着间,蜜芽儿讲起了自己在家如何受宠。

  “我家那个戏匣子,都是我霸着,我奶说了,这就是给我买的,我哥哥们一个都不敢动!”

  童母看着蜜芽儿那得意洋洋的小样子,总算是松了口气,欣慰地抚摸着蜜芽儿的头发。

  “我总算是放心了,好歹放心了。你娘曾经也是我怀里的宝贝闺女啊,我疼了她那么多年,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她只能嫁到农村了,我有时候想起来,心里都疼,那就是割我的肉!”

  “当初你姥爷被人带走调查,我让你妈赶紧下乡了,下乡后,我心里还是怕啊,我周围出的那些事,看得我晚上睡不着觉。你看楼上那老张,她儿子死了,她儿媳妇抱着孙女跳楼了,那叫惨呀,我一夜一夜睡不好,后来半夜叫起你舅舅,让你舅舅赶紧写信,说让你妈嫁人,必须给我嫁人,嫁了,再写个断绝关系的信,登个报,以后你妈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谁知道后来,来来往往的折腾,倒是也没出事,我又一想,你妈嫁人了,我心里还是难过,可怜你妈,从小被宠着,她嫁人了,过得啥日子,我都没看到!”

  童母就这么絮叨着过去的事,蜜芽儿偎依在她怀里,不说话,就这么听着。

  她只是想诉说而已,诉说下这些年的担心,诉说下看到女儿女婿还有外孙女的惊喜,她并不需要蜜芽儿说什么。

  所以蜜芽儿只是偎依在她怀里,安静地当一个听众。

  ~~~~~~~~~~~~~~~~~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吃过早饭,一家人出去,先在周围随便逛逛,童韵也是好多年没回来北京了,陌生得很。到了下午的时候,童父回来了,带着大家伙上了公交车,中间倒了一次车,来到了王府井的新华书店。

  童父从带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绿挎包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来一大把的书票和钱来。

  “咱们医院里的人,知道我闺女回来了,都替我高兴,我说我要去新华书店给外孙女买书,大家伙都把手里的书票给我了。”

  童母听着,自然是高兴。

  虽说现在他们日子也不是特富裕,吃什么都得凭着票来,可是到底工资高一些,童父现在一个月工资有一百多,老两口根本花不完。老了,年纪大了,衣服什么的有的穿就行,吃的也吃不了多少。这不是看着女儿和外孙女来了,那真是恨不得把钱都花到她们身上。

  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图啥,不就是图个儿女过得好?要不然怎么楼上的老张现在一天天过得那么没滋味,那就是没孩子了,没盼头了。

  童父扶了扶厚重的眼镜片,隔着柜台往里看,看了半天,对蜜芽儿说:“蜜芽儿你也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挑。”

  蜜芽儿个不高,根本看不到柜台那边,她就惦着脚尖看。

  这就是这个年代商店的弊端,要看什么都隔着柜台,你想仔细看,那就得让人家店员给你拿,万一拿两个你不喜欢的,再让人家店员拿,人家就不乐意了,就说你穷酸买不起就不要挑拣了。

  顾建国见这情境,就干脆抱起来蜜芽儿,这样子能让她看个清楚。

  童父见蜜芽儿看着也费劲,就对人家书店的店员说:“闺女,你给我看看,有什么小孩子喜欢的,你都拿出来,让我外孙女挑挑。”

  那店员看着童父年纪不小,头发花白,又是和蔼可亲,态度也就好,笑着说:“你老别急,我给你挑几个好的,放柜台上,你自己看看。”

  童父赶紧点头:“好好好。”

  于是这店员拿来了一摞子书,有《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谁是最可爱的人》,《为有牺牲多壮志》等,这都是少年文学。

  童父翻了翻,满意地点头:“好,这些都好,都是小孩子可以读的!”

  说着,对那店员说:“闺女,麻烦都给我收好了,这些我都要了。”

  那店员微吃了一惊,不由多看了眼童父,见童父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形象,又看旁边的蜜芽儿,俏生生的小模样,灵动的眼睛,穿着个呢子大衣,戴着个红绸折成的花儿,一看就像是教养良好有礼貌的小姑娘。

  她笑了笑:“其实这些都是少年文学,还有一些,更适合小孩子的,不知道老同志你家孩子喜欢吗?”

  童韵和顾建国见了,不免觉得太浪费,顾建国赶紧说:“爸,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些书能看好久了。”

  童韵也说:“爸,有这钱,你们留着自己慢慢花,吃点好吃的,这些先让蜜芽儿读着,等以后她要再看,我们自己买就是了。现在农村条件也可以,我有工资,一个月都要二十块了,她奶有退休工资,也支持孩子们多看书。”

  童母听了,却是连连摇头:“县城里的新华书店,能和这北京的一样,这里有些书,县城里的新华书店根本买不到!”

  那店员听了这话,也是笑了,颇有些自豪地说:“同志,你们可能不知道,自从粉碎了四入帮,我们国家现在新出版了一批儿童读物,那都是今年新发行的,最新的版本,肯定目前只有北京有,外地根本买不到的。”

  童父一听,自然更来劲了,连声说:“同志,来,给我们再推荐几个,就要最新出版的!不用管贵贱,有多少要多少!”

  那店员笑着赶紧又取来了一些,只见里面有今年新出的少年儿童历史读物系列,比如祖冲之比如王衡,每一个历史故事是一个小册子。还有一些童话故事,诸如《小公鸡历险记》《小布头奇遇记》等。

  其他的也就算了,蜜芽儿看到那个《小公鸡历险记》、,上面画着一幅画,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公鸡,可爱得很,一时想起牙狗,觉得他一定是喜欢。

  童父见蜜芽儿望着那本书,以为她对那本书有兴趣,便干脆一口气都要了。

  这店员又顺手拿来几个书签,童父看过去,只见有恩格斯语录,也有高尔基语录,那高尔基语录上写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这个好,这个好!”

  既然说好,那自然也就要了。

  店员见这一家子买了这么多,也是高兴,利索地让拿去结账。结账的时候,顾建国赶紧拿着钱冲过去,想抢先付账,却被童母死活拦下:“别,这是我们对蜜芽儿的心意!不能和我们抢,要不然我生气了!”

  结完账,在书的倒数第二张上啪的扣了一个戳子,这是付过钱的意思,可以拿走了。

  买完了书,童父还觉得没够,看到旁边有买排球的,有个家长带着孩子买,他就又买了一个排球。

  “这个我以前下乡时候,在县里都没见过。”

  农村的文化娱乐还是少,既然来了北京,童父想给小外孙女一次买个够。

  “行了,咱还是去看看衣服吧!”

  于是大家伙又转到了西单商场,给蜜芽儿和顾建国夫妇都买了衣服。

  顾建国赶紧推辞:“我不用,我根本不用,我有衣服穿!”

  然而童母却说:“人家老陆家知道你们回来了,要请你们一起吃饭的,到时候穿得好看点,也给我们长脸。”

  顾建国低头看看自己中山装,就不说话了。

  他并不太懂,不过可能丈母娘觉得自己穿得不上档次?

  于是这次童父童母也给顾建国买了一身衣裳,是呢子中山装,再来两件雪白的假领子。说起这假领子也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因为物资匮乏,缺少布料,讲究的上海人就发明了假领子,这假领子除了领子部分外,还有前襟、后片、扣子、扣眼、布带,但是两个袖子和衣服下半身是没有的。套在毛衣里或者中山装里,看着硬挺白净的衬衫,其实只是个领子。这样子的假领子省料子,也便宜,在上海人发明出这东西后,迅速风靡全国,讲究的人都会买个假领子穿。

  童母看着顾建国穿着这一身,也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女婿是不太满意的,能满意吗,千娇百宠的女儿嫁了个庄稼汉,不过从蜜芽儿那里听到的,让她感觉顾家这一家子对女儿很是宠爱,她也就松了口气。

  今天再看顾建国,一路上对女儿和外孙女是各种照料,无微不至,连下公交车都得小心护着。现在看着顾建国,肩膀宽阔,身形高大,穿上这身衣服,笔挺的呢子大衣,把人打扮得也看着很顺眼。

  她心里就彻底舒坦了。

  “瞧,建国穿上这身,怎么看怎么顺眼,比你年轻时候不差。”

  童父听着呵呵笑了,对顾建国说:“她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了。”

  其实童父在和顾建国聊了一番后,他觉得顾建国能干踏实,文化程度也可以,初中毕业呢,这年头在农村有个初中毕业那就是知识分子了。

  只是可惜生在农村而已,以后世道如果能变变,说不定有机会,也能干点事。

  当然了这些想多了,关键是顾建国这个人对女儿挺好,看得出女儿一家子生活得挺滋润,这就够了。

  幸福有时候很简单,不在乎农村还是城市,人贵在知足。

  这么转了一圈,看看时候不早了,一家人大包小包地离开。

  中间路过一处小吃店,看到有卖茶蛋的,一毛钱一个,就给蜜芽儿买了几个路上吃。茶蛋很好吃,略带一点咸味,香,弹滑。

  回到家,就见一个老同志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站在他们楼下。

  “老陆,你怎么过来了?”童父连忙迎上去。

  “哟,老童,你可算回来了,怪我怪我,没提前约好,这不是知道童韵回来了,想着咱们一起吃个饭,已经订好了,全聚德烤鸭。”

  那老同志就是陆少云,是陆振东的父亲。

  童韵看了陆老爷子,连忙走过去:“陆伯伯,好久不见了。”

  陆老爷子望着童韵,半晌才激动地点头:“这是童韵,一下子十年了,十年!”


  ☆、第67章 第 67 章


  第67章全聚德烤鸭

  蜜芽儿真是没想到, 前几天她还在农村里为了一件棉袄被泼上墨水歉疚,几天后她就在北京要吃全聚德了。

  陆老爷子家是有车的,带着军牌的公务车, 日产达特桑公爵,还配着个司机。这年头其实并没有富人, 所谓条件好的也就是比别人能吃点好吃的,要说私人能买得起车, 那是不可能。所以北京的大街上,是自行车的海洋, 但是很少见车, 偶尔有个车,不是公交车就是当官的公务车。

  陆老爷子家的车亲自来接了童家人过去, 大汽车嘟嘟响,一路上也不堵车, 没多久就到了全聚德烤鸭店。

  一进去全聚德, 就见里面挂满了领袖像, 餐厅里走廊里全都是, 还写着大幅标语“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 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全世界人民要有勇气,敢于战斗,不怕困难,前赴后继, 那么全世界就一定是人民的。一切魔鬼统统都会被消灭!”

  陆少云笑着对童父说:“还记得咱们上次来全聚德吃烤鸭, 那都是十六年前了, 那个时候童韵才十岁,也就和我家奎真差不多大。”

  童韵笑了下,望着这周围的标语。

  十岁的时候,陆家请自家吃烤鸭,也是有军车接送,那个时候烤鸭店里挂着的全都是字画,古代名人字画,墙壁上还有一副北京填鸭的壁画,现在已经都没了。

  十六年的时间,变的不光是她,还有这饱经沧桑的全聚德烤鸭店。

  “现在好了,清净了,前几年哪,”陆老爷子不免说起来:“那个时候店里都有人把守着,一有客人进来,人家就问,你们是什么出身,连路边的行人都不敢停下来,结果这烤鸭店连着好些天没生意!”

  蜜芽儿听了,当然能想象,破四旧嘛,全国比比皆是。

  等到了座位上,才发现陆家人也都在,陆老爷子,陆家老太太,陆家老大夫妻,还有个小男孩,那自然是陆奎真。

  双方各自见了,陆家自然是对着蜜芽儿好一番夸,最后终于落座,却是蜜芽儿挨着那陆奎真。

  说实话,她对着陆奎真没啥好感,也没啥恶感,就是一城市小男孩子,还有点讲究,不太看得起人。这种人,她也不是没见过,小屁孩儿呗,你和他生气不值当。

  陆奎真显然也对她没好感,除了最初礼貌地点了点头,之后就没正眼看她,坐在那里,一本正经,面无表情。

  蜜芽儿心说这还高冷上了,谁稀罕谁,于是蜜芽儿低头看菜单,装作没看到陆奎真。

  旁边两个老太太还笑着说:“奎真,你多照应着妹妹点,这是蜜芽儿妹妹!”

  “蜜芽儿也得多向奎真学学,奎真在学校优秀着呢!”

  然而蜜芽儿和陆奎真,愣是谁都没看谁一眼。

  最后两个老太太也无奈了:“孩子家,也真是!”

  蜜芽儿充耳不闻,低头继续看菜单,这七十年代的全聚德真不算贵,一只烤鸭才八块钱,鸭骨汤六毛钱,其他的一些菜,比如软炸大虾四块八,油爆鸭丁一块九,香辣鸡丁三块三,米饭三分钱一两,荷叶饼一毛钱两个,可真便宜。

  就是全都要饭票。

  一般人家肯定不舍得花饭票来吃这个。

  不过抬头看看这陆老爷子,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这才舍得来全聚德请客吧?

  蜜芽儿这么胡乱想着,又想起了陆振东好像就是这家的。这么一说,陆振东家庭条件挺好,比起自己爹来,那真是天上地下。

  也怪不得姥姥姥爷觉得自己娘下嫁了,受了委屈。

  正想着,烤鸭已经上来了,整个鸭身饱满圆润,外皮油亮酥黄,一端上来后,满桌都是喷香浓郁的烤鸭香气。

  “这个烤鸭啊,它不一般,四年前美国总统尼克松来北京,咱们的周总理就是用这个来招待它的,当时连美国总统都说,你们中国的烤鸭,好吃!”

  陆老爷子自豪地向蜜芽儿和顾建国介绍起来这全聚德烤鸭。

  蜜芽儿当然是知道这一段历史的,不过还是礼貌地笑着点头:“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啊。”

  顾建国哪里懂得这些,他虽然也上过初中,可环境的限制,他就是知道庄稼地里的事,再多了他不可能知道。

  比如这烤鸭,他怎么可能吃过北京全聚德烤鸭呢!

  所以他略显拘谨地笑着点头。

  那烤鸭师傅拿了刀,当着大家的面,开始用刀来片烤鸭,这是店里的大师傅,片烤鸭的技术高明,人家一口气片了整整一百零八片,片片带肉,片片有皮,而且片一只鸭才用了六分钟。

  这种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后来一些片烤鸭的所谓师傅,那都是糊弄事儿,哪可能像现在这样,一只烤鸭实打实地给你片一百零八片呢。

  如今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师傅。

  烤鸭片好了,装到盘子里,开始吃。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吃过烤鸭,就连蜜芽儿,她好歹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这烤鸭怎么吃。可是顾建国没有,顾建国他怎么可能吃过烤鸭呢?

  所以大家伙都开始拿了饼皮卷了烤鸭吃,唯有顾建国不知道怎么下手。

  旁边的童韵自然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当着大家的面落难看,便自己拿了饼卷,卷好了烤鸭,打算给顾建国:“你看,是这样的。”

  她还一边教着顾建国。

  顾建国笑了下,接过来:“你给我卷了一个,我再给你卷一个。”

  说着,他拿起一张薄薄的饼皮,放上葱条、黄瓜条、萝卜条,卷上几片鸭肉,也给童韵卷了一个。

  显然他是第一次卷,水平并不好,不过看着也算有点样子。

  陆家老太太见了这情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没说啥。

  童母卷了一个烤鸭,递给了蜜芽儿:“乖乖蜜芽儿,尝口。”

  蜜芽儿甜笑着谢过了自家姥姥,放到了嘴里尝了口,面酱的醇厚咸甜中和了烤鸭的油腻,使得烤鸭的酥软更加彰显,吃到嘴里,地道的全聚德烤鸭,名不虚传,满嘴都是酥香。

  旁边的陆奎真,自然也看出了门道,他颇有些鄙薄地扫过了顾建国和蜜芽儿。

  他知道,那童韵阿姨就是自己二叔心心念念的人,而这个顾建国,就是个乡下农村,至于那蜜芽儿,自然是乡下穷丫头。

  小丫头长得是有点模样,可是不管怎么说,也是乡下没什么见识的穷丫头,光听那一口的农村口音,就一股子土味儿。

  蜜芽儿就是紧挨着那陆奎真的,她自然感觉到这人的眼神,心里就有点不痛快,心说之前就当是误会好了,我也没说啥。

  你竟然还给我优越感上了?不就是会吃个烤鸭吗?我爹不会吃烤鸭又怎么样,会吃烤鸭就了不起?生了个有钱人家会投胎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啊?

  她心里一动,便故意说道;“老早就听我奶说过烤鸭的故事,从来没机会吃,今天多亏了陆爷爷,让我也吃上烤鸭了。”

  陆老爷子听得惊奇:“这烤鸭里还有故事?”

  蜜芽儿点头:“是啊,这是一个典故。”

  她小脸精致白嫩,小嘴儿嫩生生的红润,如今一点头,两个小羊角辫灵动地摆啊摆,实在是惹人喜欢。

  偏生这么好看的小人儿,竟然一本正经地说烤鸭是个典故。

  这下子大家伙都笑了,陆老爷子更是故意逗着说:“有什么典故,蜜芽儿说来听听。”

  旁边的陆奎真微微皱眉,插了一句:“能有什么典故!”

  那一口的农村口音,听着就烦。

  他这一说,陆老爷子顿时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拽什么拽,老爷子今天请客,看你那脸色!陆老爷子恨不得把这个孙子直接打出去。

  陆奎真顿时不敢说话了。

  蜜芽儿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便笑了笑,这才说道:“据说朱元璋在南京定都建立明朝,他特别喜欢吃鸭子,每天都要吃,可是吃多了就腻歪,御厨们没办法,就想出了各种办法来做鸭子,其中一个厨子就想到了将南京的湖鸭用木炭烘烤,烤出来的味道果然好,于是烤鸭才在明朝王宫里兴起,那个时候还叫烧鸭。后来明成祖朱棣败逃于北京建都,他带着的御厨才把这烤鸭技术带到了北京,这才有了北京烤鸭。”

  她这一番话,听得大家连连惊奇。

  不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里面可是涉及到明朝朱元璋和朱棣,又涉及到明成祖败走北京的事,蜜芽儿这么小,能记住这样一个故事,那真是很有见识,记性也好了!

  “了不得,了不得啊!”陆老爷子连连夸赞:“你陆爷爷我吃过好多次北京烤鸭了,竟然不知道这烤鸭最初是从南京来的,更不知道原来从明朝就有烤鸭了!”

  童父童母自然是脸上一片光彩。

  在场其他人也是连声夸赞:“这小姑娘了不得!”

  不光是学识渊博,关键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落大方,口齿清晰,说起故事来生动活泼,一点不像是乡下来的。

  陆老爷子忍不住教训起了自己那孙子:“奎真啊,你看你比小妹妹大三岁呢,你都不知道这些故事,你啊,还得多读书,要睁开眼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总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人要谦虚谨慎!”

  陆奎真也真是无语了,不就是一个典故么,至于这么夸这小丫头?

  他有些不屑地扫向旁边的小丫头,却见小丫头得意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我呸……这还得意上了!

  就在他心中暗暗吐槽的时候,谁知道脚底下一阵疼。

  他呲牙:“啊——”

  周围的大人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奎真。”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旁边的小丫头片子正聚精会神地包着一个鸭肉卷,然后甜蜜地笑着递给了旁边的顾奶奶,顾奶奶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他咬牙;“我没事。”

  陆老爷子见了,摇头:“你啊,这都多大了,还不懂事,你瞧瞧人家蜜芽儿,才这么小,就知道孝顺了!你也学着点吧。”

  陆奎真:……

  这乡下来的小臭丫头!

  ~~~~

  一场全聚德烤鸭,蜜芽儿算是出了个小风头,把那陆奎真压了一把。不过事后想想,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太孩子气,为什么要和个十岁小孩较劲呢?

  为了那公车上嫌弃的语气,还是后来对自己和自己爹的不屑?

  其实想想,这也不是陆奎真的错。

  陆奎真出生条件好,有优越性,注定以后顺风顺水,以后长大了,靠着家里的关系,进个国企,慢慢地混估计也是个国企领导人,或者说自己做生意,靠着父辈的门路拓展生意渠道,发大财,这些都有可能的。

  这样的他,算是天之骄子,看不起自己和自己爹这样的农民,也是情有可原。

  自己也没必要在意什么,因为在这世上,这种人很多,没必要非为这种人的看法而不高兴。

  全聚德烤鸭宴结束,蜜芽儿赢得了一片夸赞之声,童父童母自豪得跟什么似的,也是更加喜欢蜜芽儿了。

  当初陆家的振东那是喜欢童韵的,本来以为以后可以做亲家,谁知道童韵终究没那福气,是以今晚见到陆家人,想想自己女婿只是个乡下农民,他们也是有遗憾和无奈的——当然了陆家人未必没这心思。

  可是现在,蜜芽儿的大方漂亮和优秀,把他们仅剩的那点遗憾冲得烟消云散了。

  没有那样的女婿,怎么来的这么惹人疼的外孙女?

  更何况,在烤鸭宴上,当顾建国接过来童韵手中的卷烤鸭片时,他又反手学着给童韵也卷了一个,这其中的细心体贴,让童家二老也是颇为满意。

  男人哪,有多大出息有啥样,还是周到体贴,对自己女儿真心实意好,那才叫好。

  顾建国这行为,可不是装的,是平时肯定就有照料自己女儿的习惯。

  童家二老也是满足了。

  看来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人都有命,童韵的命就是这样,未必富裕,但是至少也生活得有滋有味,夫妻和睦,那就足可以啦。

  要求那么多干嘛,想想那些十年浩劫下来没了性命的,你还有啥非不满意的。

  心满意足的童家二老又特意请了假,带着女儿女婿游览了一些名胜,北京夭安门,故宫博物馆,八达岭长城,颐和园圆明园,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个遍。

  童韵和顾建国在外面的时候,也尽量自己出钱,他们换了全国粮票,可以花,尽量让老两口少花费。

  不过老两口显然不缺粮票,他们还有一些衣服票,都硬塞给了童韵和顾建国。

  “我们两个,买啥新衣服,年纪大了,胃口也不好,平时我看着医院里谁家不够,还送他们。现在趁着你们来了,赶紧买点东西带回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童韵本来不好意思拿的,不过父母硬要塞过来,不要父母都不高兴的,只能收下。她私下和顾建国商量了下,自己之前的工资攒着,现在还有一些剩余。

  “拿了我父母的粮票布票,咱们买点东西带回去,分给大家伙,大家伙也高兴。”

  “好,就依你说的来。”

  于是他们给家里孩子各买了些东西,主要是运动衣,衬衫,假领子,还有吃的各种特产。当然最后也买了点护肤品,分给家里的妯娌和顾老太。

  如此过了七八天,看看过来北京的日子也不短了,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临走前,童母哭得像个泪人儿:“怎么就嫁那么远,这是要我的命呢!你和童昭,都离我远着!”

  童韵没办法,只好安慰说如今来过一次,熟门熟路了,以后还会来北京看父母。

  那边蜜芽儿也过来安慰自己姥姥:“姥姥,你别难过,等以后我考上大学,考北京大学,我就能天天陪着你!”

  这话说得甜软,听得人心里美滋滋的,童母挂着眼泪笑了。

  “可真舍不得这小宝贝啊!”

  便是再不舍得,也是要离开的,毕竟北京已经不是童韵的北京,也还不是蜜芽儿的北京。

  坐在火车上,望着那白发苍苍的父母,童韵趴在顾建国怀里,哭了。

  顾建国拼命地哄着童韵:“别哭,咱们明年再来,以后我拼命上工,多挣钱,咱们每年都来一次,不,来两次!”

  蜜芽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爹略显笨拙地哄着娘,她没吭声。

  她想,娘是需要一些安慰的,来自爹的安慰。

  ~~~~~~~~~~~~~~

  从北京回到乡下,火车,公交车,长途汽车,终于回到了清水县县城里。

  听多了北京普通话,见识了外面的熙熙攘攘,又遭受过城市里小朋友小小的鄙视,回到清水县,重新听到这熟悉的乡音,蜜芽儿有些激动,以至于听着长途汽车站旁边烧瓶店老爷爷的声音都十分亲切,这是咱清水县的老乡啊!

  这么一路折腾,一家人也饿了,顾建国掏出粮票和钱,过去买烧饼。

  烧饼七分钱一个,刚从烤炉里出来,热腾腾的,顾建国没犹豫:“来三个烧饼。”

  谁知道就在这时,正好见烧饼铺里面走出来一个少年,抱着一屉刚揉好的烧饼胚子。

  这么一抬眼,他认出来了:“这不是竞越吗?你怎么不在学校,在这里?”

  萧竞越也没想到竟然碰到了顾建国,他视线越过顾建国,便看到了不远处站在三个大包袱旁边的小人儿——蜜芽儿。

  小蜜芽儿估计是刚下了长途汽车,神情困顿,捂着嘴巴打了个小哈欠,两只总是活灵活现的小辫子也有些毛躁了。

  他微微皱眉:“叔,你这是刚从北京回来?”

  顾建国一家去北京的事,他听说了。同学中有隔壁生产大队的,提起这事儿来。

  “是,刚从北京回来,这不是一路上又坐火车又坐汽车的,可累坏了。对了,竞越,你怎么在这里?”

  萧竞越解释说道:“我在这里帮忙做烧饼,可以管我吃饱饭。”

  虽然说学校里也允许勤工俭学,可是书本费,伙食费,这些都要钱,他抽时间在学校外找了这么一个活,每天抽时间帮着干点,好歹能管他吃个烧饼。

  “哎,你这孩子,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也不能因为这个耽搁学习啊!”顾建国对于萧竞越,是同情又无奈的。

  “叔,我知道。”

  说着间,他和旁边的老头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拿着一个黄纸包了两个烧饼,递到了顾建国:“叔,再拿两个吧,我看蜜芽儿得饿坏了。”

  顾建国哪里能收这个,赶紧推让:“不用不用,三个就够了,够吃了,这不是很快就能到家了吗!”

  一番推让后,最后顾建国没办法,只好收下了这烧饼。

  萧竞越又和那老头子说了几句什么,便直接脱下了白围裙。

  “叔,童昭大哥的自行车留我这里,给我骑了,你们等等,我骑自行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先去蜜芽儿大伯家,走几步就到了。”

  “行李太重了,我送你们吧。”

  说着间,萧竞越已经去推自行车了。

  蜜芽儿现在整个人是晕车难受想睡觉,昏昏沉沉中,就这么看到了萧竞越。她平时是觉得萧竞越有点冷冷的,所以看着颇觉得有点不亲近。小时候可以随便,现在大点了,反而拘束了。

  不过去了一趟北京,见识了城里小孩的自以为是,随便个熟人都觉得亲切,更不要说萧竞越了,那简直是见到亲人的激动。

  人是需要比较的。

  后来又见萧竞越要送自己烧饼,要骑自行车帮自家拉东西,更是存了感激之心。

  萧竞越很快推着自行车过来了,是上海产凤凰牌二八自行车,八成新,看着眼熟,果然是舅舅之前的那辆。

  萧竞越过来帮着顾建国一起把三个包袱都放在了后车座上,于是后车座就一下子摞成了小山。

  顾建国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麻烦你了,竞越。”

  童韵虽然一向有心远着萧竞越,不喜让自己女儿和萧竞越多接触,不过她倒是也挺欣赏这个人,此时遇到了萧竞越,看他热心,纵然用的是自家弟弟的自行车,可也心存感激,便寒暄道:“你最近在学校忙吗?”

  萧竞越轻描淡写地说了现在的情况:“学习还好,不紧,考试也过得去。”

  他不想过分地炫耀自己如何如何,但其实他虽然现在很忙,忙着养活自己,可只要看看书,第一是没问题的。

  萧竞越推起自行车,顾建国扶着后车座用绳子绑紧的三个大包袱,就这么颤巍巍地往前走。

  “蜜芽儿累了是吗,过来上面坐吧?”

  萧竞越突然顿住,对旁边的蜜芽儿说。

  “不用了。”蜜芽儿低着头,冲萧竞越笑了笑。

  萧竞越便不再和蜜芽儿说,而是对童韵说:“婶,让蜜芽儿坐前面车大梁上吧,我看她累得不轻。”

  童韵犹豫了下,到底是心疼女儿:“蜜芽儿,来,坐这上面吧。”

  蜜芽儿并不想坐上去,这倒不是她假惺惺客气,而是她觉得坐在那车大梁上估计会咯屁股。

  不过显然周围的三个人根本没有给她多余的选择,他们认为即使咯着屁股也比看着她在那里疲惫地走路强。

  于是萧竞越和顾建国扶着自行车,童韵把蜜芽儿抱上去,让她坐好,扶着前面的车把。

  这次换了下位置,顾建国扶着自行车往前走,萧竞越和童韵从后面扶着三个大包袱免得掉下来。

  路上难免说些话,童韵没吭声,顾建国一个人问起萧竞越家里的事,比如学校都学什么忙不忙,比如老师对你怎么样,比如以后打算怎么办。

  当问起以后的时候,萧竞越笑了笑:“我给我姐写信了,她说矿上以后还会招人,等我念书中学毕业,我就去那里干活。”

  顾建国点头:“矿场虽然累点,不过倒是吃供应粮的,不怕饿肚子。”

  想起这个,又难免感慨一番:“你姐这是命好,竟然被选中招工招走了。”

  来大北庄招工,最近几年也就那么一次,偏让萧淑兰给碰上了,大家都说这是萧淑兰死去的娘保佑着她,让她得了这好处。

  “我姐这些年不容易,现在能去矿场做工,我也替她高兴。”

  “你姐吃供应粮了,你日子也好过了吧?这以后不用愁了。”

  顾建国寻思着,这淑兰熬出来了,以后萧国栋和刘美娟可拿捏不了萧竞越了。

  谁知道萧竞越却正色道:“叔,我姐熬出来了,不过她也有她的日子要过,再过几年她也得结婚,我一个男孩子家,总不能凡事都靠着她,所以现在我尽可能不用她支援我,争取自力更生,填饱自己的肚子。毕竟我现在十三岁了,按理说应该回去农村上工挣工分了,这么大如果还要我姐养着,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这话倒是很有骨气,童韵听着,不免多看了这少年一眼。

  削瘦的少年,眉眼刚毅,微抿着唇,很是倔强的性子。

  她在心里轻叹了下,想着这孩子从小在萧国栋和刘美娟那种人手底下养着,能养出这种性子,出淤泥而不染,算是个有主见的。

  贫穷和饥饿没有压弯这孩子的脊梁,反而铸造了他钢铁般意志和高洁的品质。

  换一个孩子,怕是早就萎靡不振了。

  这样的人,无论到了什么年头,到了哪里,都能混一口饭吃,甚至做出点事业来。

  “竞越,你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这样挺好。不过你到底还小,十三岁,没成年,不用急着想以后怎么挣钱养活自己,这个时候还是好好读书是正经。”

  童韵想起了之前自己和父母说的话,他们说接下来中国可能要面临一些巨大深刻的变化,作为普通人,会有很多的机会来发展。

  虽然这句话还是一个口号,距离落实还很遥远,可是至少这是一个方向,不是吗?

  之前世道浑浊的时候,人们几乎看不到希望,但是现在不是也一切都变好了吗?

  “婶……”萧竞越抬头看了童韵一眼。

  他当然知道过去几年,童韵多少有些远着自己的意思,甚至好像不太喜欢让蜜芽儿和自己接触。但是童昭喜欢他,童昭做什么都会教他,带着他一起。

  在他眼里,童韵虽然也是顾家的媳妇,他叫一声婶婶,可是却很遥远,是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

  童韵其实也有些累了,累了的她疲惫地冲萧竞越笑了笑。

  “好好学习,未来肯定有机会的,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轻言放弃。”

  “嗯,我会好好学习的,婶。”

  萧竞越可以感觉到童韵说这话的诚恳和关怀,她是真心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

  心里微暖,他也冲她笑了下。

  萧竞越送顾建国夫妇来到了顾建章家楼下,转身就要走:“这个自行车,我也怕自己万一丢了,用得小心,婶婶你看你们干脆骑回去吧,放家里有用。”

  童韵哪能收这个:“这是童昭送给你的,相处了这么多年,也是童昭的一片心意,你留着骑吧,别和婶客气这个。”

  说着,她又解开其中一个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个小袋子:“这是北京特产,怀柔板栗,你拿着吧。”

  萧竞越连忙道:“我不用——”

  谁知道他还没说完呢,顾建国就硬塞了个他:“客气啥,留着吃吧,也尝一尝味儿!”

  顾建国说得太坚决,以至于萧竞越不好再说啥,只能是感激地谢过了,之后离开。

  离开前,他还特意看了蜜芽儿一眼。

  蜜芽儿累得耷拉着脑袋,半靠在她娘怀里,小小软软的一个,想必是累坏了。

  顾建国和童韵目送着萧竞越离开,童韵来了句:“这孩子算是个人物,如果有机会,是可以成大器的。就是活得太累,心思太重了。”

  顾建国不懂什么叫活得累,笑了笑:“农村人嘛,下地干活,哪个不辛苦。”

  童韵想了想,也就不说啥了,当下和顾建国一起背着包袱准备上楼。

  蜜芽儿提着小包跟在后头爬楼梯,心里却在琢磨自己娘刚说的那句话。

  “算是个人物,能成大器,活得太累,心思太重”。

  冥冥之中,这算是对萧竞越这辈子的点评吗?

  毕竟,要想做出点事情,哪个能活得不累?轻轻松松的人,也只有那些城市里的富二代官二代了,可以舒服地有个好前程,一眼能望到边的坦途。

  这么想着,蜜芽儿再次想起了那位陆奎真。

  哎,人和人,真没法比。

  不就个二世祖嘛!

  ~~~~~~~~~~~~~~~

  一家三口吭哧吭哧跑到了楼上,敲开了顾建章家的门。谭桂英开的门,她一见是童韵他们,喜得不得了,赶紧把他们让进去。

  顾建章家的住房条件比北京姥爷家差远了,他们没有什么几室几厅,就是一个筒子楼,顾建章家占着一个长条的大间,洗碗做饭就在楼道里,上厕所则是公共卫生间。

  以前家里拥挤得很,现在立伟也去县委上班了,自己也分配了一个筒子间,于是立强干脆跟着他哥哥混了,谭桂英这边的住房才算松快。

  两口子住一个房间,总比和半大的儿子混在一起强。

  谭桂英把他们一家三口让进去,笑着说:“昨天还和建章念叨你们,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顾建章见他们过来,就说要出去买点菜,做顿好吃的。

  童韵哪能让他们这么麻烦:“天晚了,哥你看看找个驴车,把我们送回村去吧,不吃饭了,太麻烦。”

  “好不容易来一次,这哪能呢!顾建章你赶紧去买菜!”

  谭桂英一锤定音,拉着童韵坐下,又看蜜芽儿这一身穿戴,不免啧啧一番。

  “咱蜜芽儿去了一次北京,我都要不认识了,这是谁给你买的,真洋气!”

  现在的蜜芽儿戴着一个红色羊毛围脖,身上是一件白毛衣,白毛衣的袖口是绉边的,看着确实洋气,在县城里都没见过这种衣服。

  “我姥姥给我买的。”蜜芽儿喜欢这个伯娘,笑着说。

  “真好啊,见着姥姥高兴吧?”

  “高兴!”

  这边说着话,童韵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来一套运动衣,四个假领子。

  “这个运动衣是给立勇买的,男孩子穿衣服费,这个运动衣结实。这几个假领子,是给大哥和立伟买的,你们在县委里上班,讲究个体面。”

  谭桂英接过来运动衣,自然是喜欢,样式大方简洁,又看那假领子,竟然不是县城里千篇一律的白领子,而是带蓝格子的,这就一下子把之前那些白领子比下去了。

  “好看,好看!”

  童韵又翻出包北京酥糖和包果脯:“嫂,这个收着,赶明儿带去给伯父伯母也尝尝。”

  谭桂英赶紧推:“别别别,你们去一趟北京,才带多少东西,我哪能收这个!”

  这次他们去北京,不知道多少人看着呢,带的东西难免分散一下,给自己这么多,还够分得吗?

  童韵笑着说:“我好不容易去一次北京,带点东西,怎么也得让大家伙都尝尝。嫂你就收着吧,带了多少东西,该分给谁,我心里都有数。你回头带给伯父伯母尝尝,他们肯定高兴!”

  这下子把谭桂英感动得不行了:“童韵你想得可真周到,咱娘也想得周到,这让我咋说好呢,真是……太破费了!”

  童韵又取出一瓶子美加净滋养霜:“我买了五瓶子,咱娘和咱们几个一人一瓶子。”

  谭桂英看过去,见那雪花膏是个黄色玻璃瓶,上面带着铝盖,还有全英文的说明,洋气得很,自然是惊喜不已。

  “这,这是雪花膏啊?怎么看着像是外国的东西?”

  童韵笑着说:“对,就是雪花膏,不过是外国进口的,只有北京有卖。”

  谭桂英打开来,试了试,只见那雪花膏质地细腻清润,不由惊喜不已。

  “这洋货就是和咱平时用的不一样,真细!”

  当晚顾建章回来,谭桂英做了一顿好吃的,顾建国一家吃了后,外面驴车已经准备好了,坐上驴车回去大北庄。

  蜜芽儿靠在她娘怀里,就在这晃晃悠悠中,不免想着,又回来了,真好啊。

  习惯了这小山村,习惯了这晃荡的驴车,她竟然觉得这才是最好,最亲切的。

  “蜜芽儿咋不说话了?”顾建国揣着棉袄袖子,对旁边的童韵问。

  其实老丈人老丈母娘也给他买了羊绒衫,可是他没穿,那玩意儿太稀罕太金贵,他怕弄坏了弄脏了,那就是糟蹋好东西了。

  还是棉袄实在,挡风暖和,套上个袄片儿又耐脏。

  “睡着了吧,今天这一天,可是把她累得不轻。”

  童韵抱着女儿,笑着说道。

  顾建国凑过来,伸出胳膊,环住了童韵,也把她怀里的蜜芽儿顺势抱住了。

  “这一趟去北京,我可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啥啊?”

  “你跟着我,真是委屈大了。”

  不走出这大北庄还不知道,原来这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稀罕东西,原来人可以过着那样的生活。

  而他的童韵,原本是应该走在那干净整齐的人行道上,住在高楼大厦里,吃着全聚德烤鸭的。

  她嫁给了自己,实在是委屈了。

  “这有什么,我早就习惯了。”童韵望着田野里那点点星光,笑了下:“这就是命,是我们这个时代年轻人的命运。我嫁给你,已经很好了。”

  如果不是嫁给顾建国,她也许也会嫁给别人,这就是命中注定的。

  比起柯月,比如刘瑞华,她真得已经好很多了。

  人贵在知足。

  她所求不多,只想安稳地过日子而已。

  不过顾建国显然不这么想。

  “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挣大钱,让你和咱们蜜芽儿过上好日子,过上天天吃全聚德的好日子!我们要再去北京,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其实蜜芽儿根本没有睡实在,她听着爹娘的话,心里不免一动。

  她知道未来的大局势,也知道自己家人会越来越好的,所以她也就没有必要动用上辈子的所知来去改变家人的决定。

  根本没有必要。

  可是现在,听着父母的话,她若有所感,便顺势说道;“爹,娘,我将来是要考大学的,如果你们也能一起考大学就好了。”

  童韵一听笑了:“傻孩子,将来的事谁说得准,你将来大了,也许有机会,爹娘怕是等不到了。”

  未来总是会放开的,毕竟世道要变,可是谁知道猴年马月,他们是赶不上了。

  蜜芽儿却故意含糊地说:“可是爹娘可以平时多学习下啊,没准以后我考大学,我们就能一起考,都说不准的事。”

  顾建国没当回事,笑着抱过来蜜芽儿:“你先睡吧。”

  蜜芽儿不好再继续说了,说了的话,她没法解释自己的所知,只好继续趴在那里装睡。

  童韵却是若有所思:“蜜芽儿其实说得有道理,要不然……等不忙的时候,咱们也复习下吧。没准呢……”

  没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都有机会了。

  顾建国在这种事情上都是听媳妇的:“你说准备,那就准备吧,以后我来干家里的活,你抽时间好好复习。”


  ☆、第68章 第 68 章


  第68章分享礼物

  顾建国和童韵这一路上, 难免嘀咕了好一些事,驴车晃悠着出了城,穿过那跳跃着鬼火的野地,在那汪汪狗叫声中, 终于回了自家生产大队。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敲响了自家的门,是陈秀云过来开的,一见他们回来,不由咋呼说:“可算是回来了,今早娘还念叨呢, 说想咱蜜芽儿了!”

  她这一咋呼,大家伙都醒了,全都迎出来。

  几个小的孩子牙狗黑蛋围着问这问那,北京怎么样, 有多大,比咱大北庄大多少, 有什么好玩的等等,那叫一个叽叽喳喳。

  顾建国和童韵把包袱解开, 哗啦啦的里面出来各种零食各种包装, 有衣服有北京特产。

  “这么多东西!”一家人都围过来,惊奇地看着。

  童韵笑了笑。

  “这次可是把多年攒的都花光了, 全都买成好东西了。”

  说着间, 她对顾老太说:“娘, 我路上遇到了竞越, 给他一袋零食,又给了大嫂四包零食,还有立强的一件运动衣,立伟的几个假领子,还给我嫂一个雪花膏。”

  顾老太满意地道:“行,行,这样行!”

  童韵又道:“娘,你瞧,这些东西,我搁这里了,该给谁走啥人情,你看着办,这些都是买给咱们家的,你做主就行。”

  顾老太看了看这么多东西,自是喜得不行,不过也是纳闷:“你们便是手头有一些钱,哪里来的布票啊?”

  这各地的票可是不一样的,北京的粮票布票只能北京用,他们地方的票去了那里根本不管用。

  “都是我父母给的,他们用不完,平时接济医院里小孩子多的同事了,这次知道我们去,特意提前攒着,攒多了给我们,我就趁机买了一些东西给大家伙。”

  顾老太自是感慨:“倒是让你父母破费了。”

  一时之间,便瞧着那东西,想着分分。家里小孩子,各自先分一些零食,其他的收起来,回头送人走人情,还有那假领子,平时走得好的人手送一件,至于那糕点什么的,这不是正好要过年了,留着走人情用。

  还有美加净滋养霜,孔凤春鹅蛋粉等,妯娌们都分了分,每个人分到手,自然都是喜滋滋的。

  除此之外,童韵还买了一张中国大地图,挂在了正屋:“这个孩子们一抬眼就能看到了,学习下地理知识。”

  顾老太看到这个,连连称赞,她是觉得孩子们能多学知识,将来总是不吃亏的,一劲儿说这中国地图买的值,比那好吃的还要值当!

  最后,孩子们正高兴地吃着豌豆黄,一抬眼,又看到包袱里滚出来一个东西。

  牙狗看到后,眼睛都直了:“球,皮球!”

  说着间,他冲过去就直接抱起了秋。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看红了眼,赶紧过去抢,这下子,几个小子在正屋里开始你追我逐的抢球。

  “这个叫排球。”

  孩子们哪里管这个排球还是皮球,反正是球,男孩子对球的喜爱是天然的,是骨子里的,就如同女孩子对花对新衣服的爱一样。

  几个孩子兴奋了,大声地笑着叫着。

  顾老太无奈地摇头:“瞧,这都疯了,都疯了!”

  说完也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建国一家三口睡了个大懒腰,到了太阳晒到西屋窗户才起来。顾建国和童韵自然是照例去上工,蜜芽儿则是背着书包去上学。

  顾老太特意在她兜里塞了一大包栗子糕:“你拿着,给班里要好的分几个。”

  小孩子之间的交往很微妙,蜜芽儿去了一趟北京,回去后难免被问起北京新鲜事。顾老太怕人家嫉妒她家蜜芽儿,分散点吃的,这是堵人嘴。

  蜜芽儿有点担心家里不够:“奶,你不是说还要留着走人情吗?”

  顾老太戳了戳蜜芽儿小鼻尖:“傻瓜,大人之间的人情是人情,小孩子之间的人情也是人情。”

  蜜芽儿听了笑道:“谢谢奶!”

  她把栗子糕放到书包里,到了学校,正好同学们下课了,她拿出来,分给大家。其实东西并不多,人手只能一小块块而已,吃到嘴里嚼一下就没了。

  不过大家伙依然很兴奋,围着蜜芽儿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当听到北京的汽车就像房子那么大的时候,大家都睁大了惊奇的眼睛。

  还有的人问:“夭安门的五星红旗你看到了吗?”

  蜜芽儿笑着说:“看到了啊,五星红旗,在空中飘扬,和书上写得一模一样!”

  “真羡慕蜜芽儿,能去北京。”

  蜜芽儿却道:“不用羡慕我,早晚大家都有机会的吧,咱们好好学习,一定都可以去北京的!”

  大家听了,都笑了,有的高声喊道:“我要长大,我也要去北京,去爬长城,去看五星红旗!”

  也有的根本不抱什么希望:“别开玩笑了,咱们怎么可能去北京呢,北京距离咱们这里很远,比去公社还要远!”

  蜜芽儿看着这群活泼萌动的小朋友,不免觉得可爱极了。

  这也许就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希望,虽然有时候冲动,有时候调皮,还可能会搞个小心眼今天和你好明天和我好,可依然是那么可爱天真。

  正想着,她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顾晓莉。

  顾晓莉默默地望着院子旁一棵没有树叶的枯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起之前墨水泼衣服的事,蜜芽儿不由微微抿唇。

  对于顾晓莉,她知道自己不会和她成为朋友,可是她依然觉得顾晓莉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再世为人,从来没想着用自己的所知来影响周围的人,她不想改变什么,只是想当一个普通的人,就这么平淡地过日子。

  可是顾晓莉,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

  到底是个孩子,而且是个被父母放弃的孩子。

  这个孩子如果真得就此走了歪路,不光是自己,对这个生产大队,对周围的人来说,都是一个不愉快的存在。

  蜜芽儿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摸出了袋子里的最后一块小小栗子糕。

  “给你的。”

  顾晓莉冷漠地扫了眼蜜芽儿:“我不要,我不需要你给我当好人。我弄脏了你的衣服,你心里恨我吧?”

  蜜芽儿挑眉:“我心里是有点恨你,因为我家虽然条件好一些,不过衣服实在是太贵了。不过我还是想让你尝一尝这栗子糕,这是北京买来的。”

  顾晓莉嘲讽地说:“我们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我讨厌你。”

  蜜芽儿:“我倒是说不上讨厌你,只是我不太喜欢现在的这种样子。”

  这让她想起了校园凌霸和冷暴力。

  尽管这些也可以说是顾晓莉的咎由自取,可是她到底是个孩子,和自己不一样,她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这样的小孩子,是需要在她彻底走上歪路之前得到一个机会的。

  顾晓莉撇嘴:“我不吃,我不欠你的人情!”

  蜜芽儿很无所谓:“好吧,你真不吃?这可是北京买来的。你不吃的话,我自己就吃了,不过这是最后一块了。”

  顾晓莉盯着蜜芽儿,只见她拿起那块淡黄色的小块糕点,就往她自己嘴里放。

  “你——”

  她突然委屈极了,想哭。

  蜜芽儿奇怪地望向她:“我怎么了?”

  顾晓莉眼泪落下来了:“你说话不算话!”

  蜜芽儿疑惑:“是你自己不吃的啊?”

  顾晓莉委屈得捂着嘴巴呜呜大哭:“谁稀罕你的东西!”

  蜜芽儿轻轻捏着那块栗子糕,望着顾晓莉:“顾晓莉,你和我算是一起长大的,我们从小就认识,曾经算是朋友,可是也仅此而已。”

  她低头抿唇,想了想自己的措辞。

  她不想太突兀地显露出自己的一些想法,不想引人注意,不过还是想对顾晓莉说点什么。

  “你是很不容易,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好,可是现在的这个情况,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你造成的,我犯不着为了这个歉疚从而要照顾你的各种想法,你也犯不着自卑难过。”

  顾晓莉冷冷地扫了蜜芽儿一眼:“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你漂亮,家里也疼你,你什么都有,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什么都有,所以我活该被你讨厌?活该好好的衣服被你泼墨水?那我做错了什么?”

  顾晓莉一噎,之后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又说:“你当然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他们笑话我,看不起我,你永远不知道那种滋味!”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那种滋味?”

  顾晓莉一愣:“你怎么可能知道!”

  蜜芽儿笑了笑:“就算我不知道好了,可是你想啊,你就是把我的新衣服泼上墨水又怎么样,你毁了我一件,我奶我娘会给我做新的,我依然会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去北京,我依然是人人喜欢人人宠爱的蜜芽儿,可是你呢?你毁了我的衣服,除了让所有的人讨厌你反感你,能为你带来什么好处?”

  顾晓莉艰涩地咬了下唇。

  蜜芽儿继续道:“你现在就是一只臭虫,一只被关扣在碗中的臭虫,没有人在乎你,连你自己都自暴自弃的话,那你就一辈子穿打补丁衣服,一辈子让人厌弃吧?你想过,将来等待你的是什么吗?”

  顾晓莉咬着唇,睁大眼睛,疑惑而震惊地望着眼前的蜜芽儿。

  她讨厌蜜芽儿,不喜欢蜜芽儿,嫉妒蜜芽儿。

  可是现在蜜芽儿所说的话,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听得她心境胆颤。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蜜芽儿,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深刻而痛苦,像一把刀子,直接戳进她的心窝子里。

  她捂住心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你,你啥意思?那,那我该怎么办?我……”

  蜜芽儿平静地望着她,又直接给了她一刀:“我不知道我未来会怎么样,但是我能猜到你的将来,等你大点,你爹和你奶给你找个人家,也许是个老光棍,也许是个麻子脸,拿一大笔彩礼,把你嫁出去,从此后你和麻子脸老光棍睡觉,生一窝孩子,这就是你的人生。”

  这句话太有杀伤力了。

  无论顾晓莉心思多么复杂,她也是个孩子,她无法想象自己和麻子脸老光棍一起睡觉的情景。

  可是偏偏她没法反驳,她见过村里的大姐姐出嫁的事,她觉得蜜芽儿说得还真对,将来不就是这样吗?

  蜜芽儿挑眉:“所以,你这就认命?甘心这样的生活吗?”

  顾晓莉已经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别过脸去:“我还能怎么着?我——我不知道。”

  蜜芽儿淡淡地说:“你知道的啊,你不是会冲我泼墨水吗?明天我还穿一件新衣服,再拿好吃的给大家伙分,你可以再给我泼墨水,顺便把好吃的都给祸害了。”

  顾晓莉听着这个,一下子哭了,为了这事儿,她是挨了一顿打,至今想起来整个人都打冷颤。

  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蜜芽儿叹了口气。

  “你看看人家萧淑兰,人家天天被打被骂,后娘都不给她吃饱饭,人家日子过得好吗?可是人家就是硬要上学,人家初中毕业后,就遇到招工的,把她招走了,现在吃上商品粮了。”

  她停顿了下,又道:“我听说,萧淑兰为了能被招工,把自己往年的成绩单都整理好了,专门跑到公社交给人家负责招工的。”

  顾晓莉听到这个,却想起了自己跑去找人家照相师傅,结果被嘲讽被无情拒绝的事。

  她垂下头,喃喃地说:“那又怎么样,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好命。”

  蜜芽儿:“你怎么知道前面没有好的机会等着你呢?你还很小啊,你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好好学习?只要好好学习了,才能等到机会。”

  说完这个,她看了看周围的孩子们:“至于小孩子们怎么看待你,你干嘛要在意这个?他们今天讨厌你,也许明天你考个第一名,他们就忘记今天这茬了,你不需要关心别人怎么着,只需要把现在做的事情做好。”

  顾晓莉低头默然不语。

  蜜芽儿最后摇晃了下手里的栗子糕:“你要这个不?不要我就吃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浪费了太可惜。”

  说着,她作势就要继续往嘴里填。

  顾晓莉舔了下嘴唇。

  蜜芽儿把栗子糕递给了顾晓莉:“这是北京特产,给你吧,我要去蹦房子了!”

  顾晓莉拘谨别扭地接过了那“北京特产”,拿到手里,盯着看了好久,才慢慢地放到了嘴里。

  虽然只有一小口,可是甜香软糯,那滋味弥漫在舌尖,久久不散。

  这……就是北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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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建国和童韵,在那天回到生产大队后,两个人抱着好一番筹划将来,顾建国是想让童韵好好学习,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毕竟现在,招工,知青回城,各种都有希望。

  再说了,童韵现在还是生产大队的会计呢,听说陈建设也要去公社里了,那样的话,生产大队队长的位置就出来了。

  虽然童韵不是男人,可是听公社的意思,妇女也能顶个半边天,未必就没有希望。

  于是在生产大队的时候,童韵就把以前的课本拿出来,开始学习。她当初下乡时候,有些高中课本都没来得及读完,自己舍不得,就带到乡下来了,一直放在箱子里,现在正好翻出来看一看。

  蜜芽儿看了这情景,自然是暗地里高兴。

  她还偷偷地翻了翻那课本,有高中《数学》《物理》《化学》《语文》。

  她知道接下来的1977年高考会让很多人措手不及,十年的高考断档以及浩劫,让好多人根本没有了复习资料,据说图书管理和高考相关的任何书本以及介绍小册子全都被借走了。

  自己娘竟然保存着当年的这些课本,也算是一个有利条件,等恢复高考的时候,一定没问题的。

  而顾晓莉自打那天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每天都拿着课本苦读,别人上课的时候她上课,别人课间活动她依然在拿着书本看。

  有时候,她在演算数学题的时候,会发愣,然后无意识地在草稿上写“北京”,“北京”,整个本子都是遍布着北京。

  这个情景,看得刘瑞华和莫暖暖都叹息不已。

  蜜芽儿看她这样,也是松了口气。

  她对顾晓莉说那些,只是看不下去她这样子消沉,可是振奋也好继续消沉也好,那都和自己无关。

  她知道,顾晓莉这样的人,永远和自己没法成为朋友。

  她自己努力,那是她自己的造化,将来飞黄腾达也好,跑到北京立稳脚跟也好,那都是她自己享受;她若不努力,留给别人的也只是一声叹息和一个可怜的眼神罢了。

  除了蜜芽儿外,其他小孩子,也渐渐地忘记了过去关于顾晓莉的那些事,毕竟对他们来说,生活在继续,每天做作业犯愁,不认真听讲被老师用黑板擦打脑袋也是愁,考个鸭蛋被爹娘拿着棍子敲打更是愁。

  偶尔的乐趣当然也有,比如牙狗偷偷带到学校的那个排球。

  乡下孩子,哪里见过这个,一看到排球都疯了。

  他们也不懂啥是排球,更不知道排球是怎么玩的,他们只知道这是球,能拍能蹦的球,一群人围着那排球开始你传我,我传你的,兴奋的叫声震得学校旁边的社员都忍不住朝这边看。

  看着看着,也忍不住露出笑来。

  时光就这么流逝,转眼到了这一年的麦收时候,大家放假,抢收麦子,一切如常。可是这一年的麦假,却有点不一样。

  当地的公社接受上级的指令,给小学生们下达了一个任务,那就是拾麦子。

  要说这麦子收了后,多少会有些零散麦穗留在地里,哪怕你捡一遍,匆忙之中也会有点残留,毕竟人眼睛都有花的时候。

  于是上级就要求各地教育部门下达指令,让每个孩子在麦假期间拾麦穗,最后打出一斤麦子来上缴。

  而且严格禁止拿现成的麦子,必须是去拾的麦穗打成的,这才有意义。

  其实他们禁止也白搭,谁会没事拿自己的麦子过去上缴国家?谁家舍得啊!

  有了这个命令,蜜芽儿牙狗刘燕儿等小朋友们,都纷纷加入了拾荒大军。

  烈日如火,大家伙穿着小裙子小裤头小背心,头上戴着个草帽,肩膀上背着书包,成群结队的走在收割完的麦地里,开始完成属于自己的任务。

  可是社员们精明得很,很多麦地收割过后,真得是啥都不剩下,孩子们又是成群出动,好不容易看到个麦穗,你捡了,我就没有,他们哪能捡到一斤的麦粒呢?

  刘燕儿很犯愁:“咱们往哪里去拾这么多麦子啊!”

  小孩子就是较真,老师说了,就得自己去捡,所以她得去捡,捡不到也得想办法。

  这个时候小孩子也单纯,他们还没有耍滑头的想法,老师让做的事,学校的规定,打死也得努力完成,完不成那就是天塌下来了!

  蜜芽儿想了想,看着这一群人,悄悄说:“我尿急,你跟着我去!”

  说着,把牙狗和黑蛋猪毛也拉上了。

  牙狗还傻呢:“你们女孩家尿急,别拽我啊!”

  蜜芽儿无语,直接拽着他胳膊让他走。

  走到了偏僻处,几个小朋友蹲在路边草丛里,开始分析现在的局势了。

  蜜芽儿说道:“你看我们一个班级这么多同学,都跟打狼一样去拾麦穗,看到个麦穗,你也捡我也捡,啥时候能轮到咱们啊!”

  猪毛拧眉,想了想:“是啊,得分开。”

  刘燕儿:“可是咱能去哪里捡麦穗啊,咱们生产大队就山前头这一片麦地了,山后面的已经开始耕地了。”

  这牛拉着犁往地里一耕,黑色肥沃的泥土被翻上来,庄稼地里些许的零散杂草也就翻下去了,那更不可能捡到麦穗了。

  蜜芽儿提议:“那不是旁边红旗公社的麦子比咱们熟得晚吗,咱们去他们那里捡麦穗吧。”

  牙狗不解:“人家能让咱们捡吗?”

  蜜芽儿分析:“人家自己肯定会捡头遍,可是捡过后,他们忙,来不及捡第二遍,咱们就去捡个漏。还有就是,你们看,他们生产大队有一片地,是在山那边的,他们要把麦子运到他们麦场,需要经过那一片山。”

  牙狗还是不明白:“经过山咋啦?”

  蜜芽儿道:“只要经过山,那车上的麦剁就会被树枝什么的剐蹭,落到旁边的山沟沟里,这样的话,那个山沟沟里肯定能留点东西。”

  她这一说,几个小同学纷纷赞成,于是大家伙背着书包,往那边山沟走去。

  到了山沟里,大家沿着山沟旁边的树杈子往下滑溜,滑溜到底一看,那里果然有一些麦秆和杂草混合,从上面不仔细看,还看不到。

  牙狗赶紧扑过去扒开草,捡了捡,兴奋了:“我看根本不用去红旗公社了,就在这里捡,咱们多捡点,不能凑够一斤麦粒,说不定还能剩下!”

  剩下的麦穗,自然是留家里自己吃了。

  于是大家伙都来劲了:“捡,这么多麦穗!”

  几个小伙伴分开,蜜芽儿和刘燕儿一组,他们三个男孩子分成三组,大家各占据一段路,蹲在那里捡。路边有些荆棘,偶尔擦到手,有时候麦穗夹在在草里很难分开,不过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他们已经沉浸在捡到麦穗的喜悦中了。

  这么捡到快黄昏的时候,人手捡了满满的一书包。

  “这些不知道够一斤了吗?”

  “不知道啊,咱们回去让大人给看看吧!”

  “好,明天还来捡!”

  这条路还挺长的,慢慢捡,能捡到不少,再说了明天红旗公社的车估计还是会从这里过,到时候他们还会掉下来一些吧。

  晚上他们背着满满当当的书包回去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孙红英。

  孙红英瞅着他们的书包,纳闷地说:“你们咋捡了这么多麦穗子?”

  刘燕儿正要说,蜜芽儿暗地里拽了下她的胳膊阻止了,之后才说:“我们勤快,一直没歇着,捡了一天了。”

  孙红英那双眼儿再次扫向他们的书包:“这么多啊!我看萧树礼他们,一天了也没捡到多少。”

  能捡到啥啊,如果麦田里到处都是麦穗,哪里轮到这群学生,早被社员们捡干净了。

  牙狗嚷嚷:“肯定偷懒了!”

  黑蛋也跟着凑热闹:“对啊,我们可是捡得腰都酸了!”

  待到和孙红英走得距离远了,蜜芽儿小声叮嘱大家;“可能让人知道那里有麦穗,要不然孙红英肯定去捡,那咱们就捡不到了。”

  刘燕儿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对对对!我刚才犯傻了,差点告诉她。”

  当下蜜芽儿他们和刘燕儿告别了,大家回到家,把书包里的麦穗倒在院子里。

  顾老太看了,也是吃惊:“捡了这么多?”

  根本没指望他们能捡到的,毕竟这年头社员看着麦穗那就是命,哪能漏掉多少呢。

  蜜芽儿笑:“对,这都是我们捡到的!我们都商量过了,赶明儿再去捡,捡多了,留着自家吃。”

  陈秀云从厨房里忙活着,恰好听到了,探头出来笑着说道:“行行行,你们能耐了,等你们捡了真有多的,我给你们烙饼吃!”

  烙饼,这两个字可是勾起了大家的馋虫,想想香酥的精细白面大饼,真是嘴里忍不住就流口水。一时之间,腿脚上的擦伤,被荆棘刺儿划伤的手指头,仿佛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为了白面烙饼,怎么都值!

  顾老太见了,有心鼓励他们,又笑呵呵地说:“赶明儿你们回来,我给你们秤一秤,拾到一斤麦穗我奖励你们三分钱!”

  “三分钱?”

  这年头的孩子,哪个见过钱长啥样啊,听到这个,顿时都兴奋了,摩拳擦掌明天要继续拾麦穗。

  当晚童韵回来后,抽了个空,帮他们把麦穗用木棒槌凿了一番,把麦穗凿下来,带着麦皮粗略一称,四个孩子约莫捡了一斤半。

  “这敢情好,你们再去捡吧,捡个两三天就能凑够四斤麦子了,再捡几天,就能吃上油酥烙饼了!”

  孩子们这下子乐了,当下赶紧洗洗吃饭准备睡觉,明天一早又得捡麦穗去。

  第二天,刘燕儿干脆把她弟弟刘强超也带来了,大家伙一起去了山里,寻到了那个山沟,躲在那里闷头开始捡。因为第一天他们已经扫荡过了,这一次只能捡零碎,以及更往山沟里面的一些麦穗.

  这就需要花功夫了,大家伙分头行头,你负责这一片,我负责那一片,捡得不亦乐乎.

  正捡着,那边装满了麦垛子的双轮车恰好从上方经过,蜜芽儿见了,连忙招手,示意大家千万别出声,不能让人看到.

  如果红旗生产大队的人知道有人在下面捡麦穗,他们可能就猜到是他们掉下的,说不定会专门派个小孩过来盯着,那就没自己的份了.

  大家也立马噤声,将身子埋伏在草丛中.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时,那拉麦双轮车竟然停下来了.

  这……大家伙都愣了,难道被发现了??

  牙狗就在那双轮车的正下方,他疑惑地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望着上方,小心脏砰砰乱跳。

  该不会就这么被发现了吧……

  谁知道就在这时,一汪细长的水儿就这么从上方呲了下来。

  牙狗直接被呲了一头。

  他顿时傻愣在那里了。

  这这这……这是啥味儿???

  上面的人,窸窣一番,好像是提上裤子的声音,之后吆喝一声“驾”,驴发出了低叫,接着沉重的双轮车慢腾腾地继续往前走了。

  大家伙望着牙狗,只见牙狗小平头上是湿淋淋的黄水儿。

  开始的时候也是愣着,后来不知道谁,发出了笑声:“被尿了!”

  接着大家都笑起来,包括蜜芽儿和刘燕儿两个女生,也跟着哈哈大笑。

  可怜的牙狗,摸了摸头顶湿漉漉的,再闻着那股子尿骚味儿,委屈地站起来,吸吸鼻子。

  “你别走,你别走,我牙狗和你没完!回来!”

  但是人家拉麦车哪听到这声音呢,早已经消失在山坡子上了。

  这一次蜜芽儿她们又是满载而归,回去的时候特意抄小路,免得有遇上了人解释不清,谁知道他们这次刚一经过打麦场,就见一群人聚集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说话。

  陈胜利也在。

  小家伙们面面相觑,他们感觉到有啥不对劲了。

  “对,我看到萧竞越当时路过这里!”

  “还有蜜芽儿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拾那么多麦穗,这里面肯定有鬼!”

  蜜芽儿几个听说提到自己,顿时有些懵。

  谁知道这几个小家伙正楞神,一眼就被陈胜利看到了。

  陈胜利皱着眉头,盯着他们:“你们来得正好,过来下!”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走了过去。

  蜜芽儿疑惑地仰脸看过去:“胜利叔,咋啦?”

  陈胜利狐疑地盯着蜜芽儿蓝白相间的书包,只见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麦穗。

  当下张口,沉声问道:“你们的麦穗,在哪里拾得?”

  蜜芽儿感觉到了什么,便反问道:“胜利叔,到底咋啦,为什么要问这个?”

  陈胜利看蜜芽儿不回答,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说!”

  他声音颇为严厉。

  他这么一出声,牙狗黑蛋都看不下了,跑过来手:“胜利叔,好好的你干嘛那么凶?有事儿说事儿呗!”

  刘燕儿哼了声:“对,有事说事!”

  陈胜利阴着脸,旁边的赵辉煌这才说:“生产大队的麦垛子丢了一个垛子,正查呢。”

  蜜芽儿疑惑:“叔,这是啥意思,怀疑我们偷麦穗?我们今天根本没到这打麦场来,怎么可能偷麦穗?至于我们手里拾的这些麦穗,无论从哪里拾的,反正是别人不要的,我们不偷不抢的,没必要非得招供说我们到底哪里拾得!”

  周围围观的,也有蜜芽儿他们的同学,盯着他们书包里的麦穗,早就眼馋了,这个时候看他们不说,其中有一个是苦瓜,他是萧竞越的弟弟,也就是刘美娟和萧国栋的儿子,和蜜芽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他也想拾麦穗,可是一天功夫下来,才拾了一点点,他当然纳闷,蜜芽儿他们哪里拾这么多。

  这位苦瓜忍不住出声了:“蜜芽儿,这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拾了麦穗,就得交待!现在地里根本没麦穗能拾,你们怎么可能拾到呢?”

  这话大家可不爱听了。

  蜜芽儿挑眉,反问那苦瓜同学:“苦瓜你啥意思?我们去拾麦穗,这可是党的指示,这是上面一步步传达下来命令,是我们学校让我们拾的。你这意思是说,这周围根本没有麦穗可以拾,是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党我们的上级故意为难我们?”

  苦瓜同学顿时语塞,嗫喏地道:“我拾了一天,我怎么没拾到这么多!”

  旁边的刘燕儿噗的一声笑了:“那是你懒!懒人当然拾不到麦穗!”

  苦瓜同学急得脸都红了:“我咋懒了,我这不是也在拾,就是拾不到!你们能拾到你们得交待,从哪儿拾得!要不然肯定是偷的!”

  刘燕儿一听气得不行了:“你才是贼,你才偷东西!”

  旁边的孙红英指着蜜芽儿和刘燕说:“他们昨天就拾了鼓鼓囊囊一大包!今天又这么多,哪那么多麦穗!”

  蜜芽儿轻轻拧眉,问陈胜利:“这意思是,我们必须交待我们在哪儿拾的麦穗,要不然我们就是嫌疑犯了?”

  这年头如果真得涉嫌这种事,挺麻烦的,特别是偷盗生产大队的麦穗,那不是小事。

  陈胜利叹了口气:“也不是这么说,现在你们是嫌疑,还没定罪,你们必须想办法洗清罪名。”

  几个小家伙面面相觑,大家都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拾麦穗的那个好地方。如果说出去,肯定没他们什么事儿了,明天大家伙都扑过去拾,而且红旗生产大队的人也会发现,没准人家自己守在那里赶紧拾去。

  如果不说,看来今天要当小偷了?

  刘燕儿的弟弟刘强超抹了把鼻涕,再看看自己兜里的那么多麦穗,他不舍得。

  “凭啥说什么是贼,我们没偷!”

  他才拾了一天,真不舍得把那个好地方供出去。

  牙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为了瞒住这个秘密,他可是挨了一顿尿呲,如果这么供出去,那真是亏大了。

  于是他上前说:“胜利叔,反正我们不是偷的,我们光明正大拾的!”

  不说不说就不说!

  蜜芽儿见小伙伴们都坚持,知道如果说了,大家肯定心疼,干脆走上前:“胜利叔,我们拾麦穗是光明正大地拾,我刚才也说了,我们都没有到过打麦场,你不能说因为我们拾到了比别人多的麦穗,就说是我们偷了生产大队的麦子。谁看到我们偷了,谁看到我们来打麦场了?如果这样可以怀疑我们,那赶明儿我可以在街上随便拉一个收麦的,说你怎么有麦子,肯定是偷的我们生产大队。”

  她这一番话说出了几个小家伙的心声,大家纷纷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不能接受这样被冤枉!”

  蜜芽儿又道:“胜利叔,你刚才也说了,丢的是麦垛子,可是你看看我们这些,乱糟糟的,有麦穗,也有麦秆,根本不不像是成捆的麦剁散开的!”

  苦瓜有些不平了:“那你们说啊,说你们从哪儿捡的麦穗!”

  陈胜利听着这话,也觉得为难啊:“那你们说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胜利哪,啥意思?你是说孩子们偷咱生产大队的麦穗了?”

  说着间,顾老太和陈老太就来了。

  蜜芽儿看到自家奶,顿时松了口气。

  “奶,生产大队丢麦穗了,真不是我们偷的。”

  顾老太上来,摸了摸自家孙女的头发;“奶当然知道不是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是老实孩子,咋可能干那种事!”

  “胜利啊,不能冤枉孩子,你这样子逮住孩子们问,可不是吓到孩子?不但吓到孩子,回头那真正的贼,你反而放过了!”

  旁边的陈老太就是陈胜利的娘,看到这情况,气不打一处来,脱下鞋底子就要去打陈胜利。

  “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生产大队长,你怎么就没长进?你看看,这群孩子,哪个像是贼?你逮住人家就逼问,吓到人家孩子怎么办?你怎么就这么笨!”

  陈老太和顾老太关系好,现在看着自己儿子办得这蠢事,真是气得不行了,一双旧布鞋已经开始招呼过去了。

  陈胜利哪能当着这么多社员被他娘砸中呢,吓得赶紧弓着腰跑。

  “娘,娘,没说孩子是贼,这不是得问清楚嘛!”

  陈老太跺脚:“放你娘个屁!”

  她这一声,震天响,可把周围人逗得不轻。

  放他娘个屁,陈胜利他娘不就是陈老太自己吗?

  然而陈老太根本没多想,指着陈胜利又一通骂。

  最后还是顾老太把陈老太劝住:“骂他也没用,现在得找个那个贼才是正经!”

  周围人看热闹看够了,想想也是,纷纷点头:“对,找到贼!”

  顾老太看向四周围:“大家伙谁见到麦场有过可疑的人吗,都仔细想想,说说当时看到了谁。”

  大家面面相觑,可疑的人?有吗?好像没有,大家忙得要死,没看到什么人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走过来了。

  “我刚才看到了一捆麦垛,不知道是不是丢了的那一捆。”

  蜜芽儿惊讶地看过去,只见那人正是萧竞越。

  好像自打麦假开始,就没见过他,怎么他莫名其妙突然跑回来,还看到了麦垛?


  ☆、第69章 第 69 章


  第69章再见萧竞越

  蜜芽儿自是惊讶, 怎么萧竞越突然冒出来了, 还说见过那麦垛。

  其他人一听, 都是吃惊:“竞越, 你咋回来的, 啥时候回来的,你见过丢了的麦垛?”

  陈胜利也忙问:“竞越,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竞越扫过蜜芽儿,只见蜜芽儿戴着个和大家伙一样的草帽, 下面是浅米色小背心和小短裤, 露出白生生胳膊腿儿。

  烈日暴晒,其他人都晒黑了, 唯独她,那皮肤晒得越发粉白。

  他别过眼这么说道:“跟我过来, 我带你们去找麦垛。”

  原来他自打放了麦假后,也没回来生产大队帮着秋收, 就在外面帮着县城一孩子补习功课。那孩子父母一个是县委里的,一个是银行坐班的, 家里条件特好, 可就是不好好学习, 还跟着不好的同学学会了抽烟喝酒, 还到处惹是生非打架斗殴。他娘受不了了, 说再这么下去, 以后连接她在银行的班都不行, 就想找个人给他补补课。

  也是他在学校一向学习好, 人家通过老师就找上了他,让他帮着补补初一的课。他靠着这个,好歹能挣点粮票和钱。

  这不是补了十几天课,人家单位要组织别的县一个什么参观,那孩子也跟着去,他没事干了,就想着回来生产大队看看,谁知道,恰好遇到了这一出。

  陈胜利听了自然是松了口气,看样子这麦垛还真和蜜芽儿他们没关系,这下子放心了。当下带着大家伙跟着萧竞越过去,走来走去,竟然走回了生产大队,。进了街道,来到了蜜芽儿家胡同口。

  “这……”

  陈胜利汗津津,啥意思,难道说蜜芽儿牙狗他们把麦垛偷了后放自己家了?

  其他生产大队的人也窃窃私语。

  唯独顾老太,瞧着这情况,若有所思,一声不吭。

  陈老太一看情况不同,就要冲过去继续揍自家陈胜利。

  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别说顾家孩子不是这样的人,就算真一时鬼迷心窍做错了事儿,你就不能帮衬着点掩饰着点?

  “要不说干了这么多年大队长也没见升官,就是太实心眼也太傻了!”

  陈老太私底下冲着顾老太抱怨:“我咋摊上这么个傻儿子!”

  这些年,顾老太帮过陈老太不少,两个人那是多少年的交情啊。不说其他,就说人家过年时候童韵顾建国去北京,还特意买了北京特产给自己巴巴地送来呢!

  顾老太摆手,示意陈老太稍安勿躁。

  萧竞越那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不可能害牙狗和蜜芽儿他们的。

  正想着,一行人走进了胡同里,路过了老萧家,一些人下意识就往里面走,更有苦瓜打头阵,往前冲:“果然在她家藏着!一个麦垛子呢!”

  谁知道萧竞越却停了下来,淡淡地说:“胜利叔,这里走。”

  说着,人家推开自家门,进门去了。

  在场所有的人都一呆,这,这咋进自家门了?不是说捉贼吗?

  陈胜利也愣了下。

  蜜芽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那陈胜利说:“叔,咱们进去看看呗。”

  陈胜利:“好,好……进去看看。”

  一大帮子人跟着萧竞越回去的时候,刘美娟正在泼刷锅水,她看到一群人来他们家,顿时脸色一变:“干嘛,你们干嘛,这是咋啦?”

  萧竞越望着他后娘:“娘,咱家不是有一捆麦垛吗?”

  刘美娟闻言脸色大变:“啥麦垛?你说啥?不知道啊!”

  萧竞越回头,看向陈胜利:“叔,我这不是麦假么,先帮人辅导了下功课,忙完了,就想回来帮着麦收,谁知道进家就看到我娘正往厨房里藏一捆子麦垛。”

  陈胜利:……

  其他人等,都是震惊不已,指着刘美娟:“你,你偷麦子?”

  刘美娟脸色惨白,气得咬牙:“萧竞越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是你亲娘,可好歹也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你忘恩负义就这么对我?你就这么冤枉我,你!”

  陈胜利哪听这女人啰嗦这个,当即迈步到了厨房,只见有一些麦杆子已经塞进灶洞里当柴烧了。

  他走出灶房,严厉地望着刘美娟道:“这里怎么会有麦秆?麦穗呢,你剪了?藏哪里了?!”

  他实在是太凶了,瞪大眼睛就跟审犯人一样,刘美娟吓得一哆嗦。

  “我,我没拿,我哪知道……”

  陈胜利急了:“行,咱们现在有人证竞越,既然你说没拿,那我们就搜搜看,搜出来的话咱们直接扭送公安局……”

  说完这个,他一挥手,带领社员就要开始搜。

  刘美娟吓到了:“我们就是没拿!”

  可是社员们一拥而上,到处翻,那萧竞越也跟着上前,很快在炕头上找到一个簸箕,整整一大簸箕的麦穗,沉甸甸的饱满,用个薄老蓝花被子盖着。

  陈胜利气得指着那簸箕说:“这麦穗哪里来的,你还有脸说你没拿?”

  刘美娟嗫喏了一番:“我儿子苦瓜捡的,这不是说要麦假让孩子们捡这个嘛,他捡了,我就给他装好了。”

  她这一说,其他人都乐了。

  “光明正大捡的,干嘛藏被子里?”

  “哪里捡的,还捡了这么多,那你家那麦杆子哪里来的?”

  蜜芽儿见了,偷偷地对牙狗咬了咬耳朵,嘀咕了好一番,牙狗听了,上前,模仿着苦瓜说道:“我们也拾,我们咋拾不到你这么多麦穗?你们能拾到你们得交待,从哪儿拾得!要不然肯定是偷的!”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让人一下子回想起之前苦瓜对着蜜芽儿牙狗他们在那里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一下子,大家全都爆笑了。

  “说得对,怎么别人捡不到这么多麦穗,你苦瓜就能捡到?”

  “咦……不对啊,你苦瓜之前还说他捡不到呢,这到底是谁捡的?”

  “所以一定是你们苦瓜偷的了,他自己都说他可是捡不到这么多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可是好一番把苦瓜和苦瓜娘嘲讽,这真是现世报,这大戏比以前露天电影还好看呢。

  苦瓜自己也懵了,听着周围那好一番嘲笑,他涨红着脸,瞪着那麦穗,忍不住爆出一句:“娘,我啥时候捡了这么多麦穗,我没捡过啊!”

  这么一句大实话,可算是把他亲娘老子给出卖了。

  周围有的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有的人笑得前俯后仰。

  “哎呦,今年麦收累,就指望着你家这笑话过日子了!”

  刘美娟见儿子竟然这么不争气,一口气戳穿了自己,气得提起旁边的扫帚就直接打过去。

  “你那哥哥没良心,你咋也这么没良心!行行行,我那好吃的都是喂狗了,喂出你们一群白眼狼!你说要不是你哭着说拾不到麦穗子没法交麦粒,我至于吗我!”

  原来这刘美娟,又心疼儿子大热天去拾麦子,又不舍得从自家拿出一点麦粒来让自己儿子上缴,最后想了个办法,那就是从公社的麦场偷一点。

  反正儿子的麦粒是要上缴给学校,学校再上缴给国家的,那这样自己先从公社里偷点再交上去,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

  偷了麦穗又不是自家吃,是上缴国家!

  谁知道,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好,却先是赶上萧竞越从县城里回家,正好撞上了,接着就是这个傻儿子把亲娘老子给卖了。

  这可把刘美娟气得啊,不轻。

  那边陈胜利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她,能放过吗,为了她,差点冤枉了人家顾家的孩子和刘燕儿姐弟两个。当下陈胜利直接把刘美娟请到办公处去,好生一番思想品德教育,又让她写检查又让她写保证书,顺便罚了十块钱。

  十块钱当然也拿不出,也是在年底算工分的时候扣。

  工分啊工分,那就是社员的命根,刘美娟心疼得跟挖了她肉一眼,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晚上睡觉,恨得一夜没睡着,在那里痛骂萧竞越。

  “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和他姐一个德性,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能不气吗,萧竞越他姐自打招工去了矿场,人家就不搭理她了,任凭她写信还是托人,人家就当没她这个娘。

  “等着,早晚有一天,我可让你们落个难看!”

  刘美娟受了处罚,蜜芽儿他们这儿得了清白,总算是松了口气,当晚回来把麦穗上缴后,家里人自然问起来他们到底在哪里拾到麦子。

  小家伙们说了,大人们也是笑了:“亏你们能想出这法子!不过可要小心着点,那边山沟沟里滑,可别摔着了。”

  小家伙们自然满口答应。

  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爬起来继续去拾麦穗。

  没办法,昨天他们拾了那么多麦穗,肯定被人盯上了,这次必须早早出门,免得碰到人。

  到了那山沟沟里,还是像昨天那样稍微分配了下,各自占据一截子道。

  这边蜜芽儿被分了靠近旁边一片树林子的山沟儿,她背着她的小书包,弯腰在那里埋头捡。

  烈日当头,那草帽根本不管用,烧得人头晕眼花。

  实在是渴了,就从书包里掏出那陈年的军用水壶,喝口水,抹抹嘴,继续低下头拾麦子。

  谁知道就在这时,她听到旁边的林子里传来声音,窸窸窣窣的。

  当下心里一惊,想着该不会有响尾蛇之类的吧?

  一回头,就见林子的树叶子被拨开,一个人钻出来了。

  “咦,竞越哥哥,你咋过来这边了?”

  是萧竞越。

  依然是略有些冷淡的神情,生人勿进的模样,好像能把人看穿的眼神,不过因为上次自行车还有这次他帮自己解困的事,蜜芽儿面对他倒是放松了一些。

  “麦场那边扬场了,大家伙趁机歇一会儿,我没事,过来看看。”

  啊?

  蜜芽儿更加不懂了,眨眨眼,疑惑地望着萧竞越:“竞越哥哥,你知道我们在这里拾麦子啊?”

  这么个秘密基地,怎么就被轻易发现了?

  萧竞越听闻,扬眉看着蜜芽儿那怔楞的小表情,笑了。

  “咱们生产大队附近,除了这里,哪里还可能让你们拾到这么多麦穗?”

  这麦穗在社员眼里那就是比命还金贵,眼睛都盯着,谁可能落下这么多让这群孩子捡啊!

  蜜芽儿想想也是,不免忧虑:“该不会别人也猜到了吧?”

  经过了昨天的事,大家伙都知道他们几个小孩子捡到了麦穗,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难保不会跟着来一起捡。到时候大家一拥而上,哪有她的份儿。

  “不知道,反正现在还没人过来。”除了他之外。

  “那就好。”蜜芽儿稍微松了口气:“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藏着不让别人捡,可是好歹让我们捡够了数。”

  如果能多捡一点吃个香喷喷白面烙饼,那就更好了。

  萧竞越看了看这一片山沟:“其实也没多少,来,我趁着有空,也帮你一起捡,差不多估计也够了。”

  “你帮我?”

  “嗯。”

  说着间,萧竞越便没再吭声,弯腰过去,随手从那堆杂草中揪出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麦穗,然后放到了蜜芽儿的小书包里。

  蜜芽儿心中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还得去上工挣工分啊,现在来帮我捡这个,还能挣到工分吗?”

  提起工分,萧竞越的眉毛颇有些无奈地耸了下,语气颇有些冷淡。

  “工分关我啥事儿。”

  “啊?”

  蜜芽儿愣了下,工分……这不挺重要的吗,怎么就不关他啥事儿啊?

  这人咋想的,她有点跟不上节奏。

  萧竞越看她傻乎乎的样子,笑了,忍不住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不过她也不小了,都七八岁了吧,手刚要伸出就忍下了。

  “挣了工分也算家里的,家里又不给我粮票,也不给我粮食,不给我钱,我干嘛替他们卖命。”

  “你……”蜜芽儿想起来了,她有些同情地说:“他们真一点粮票都不给你啊?”

  其实她约莫是知道的,萧国栋和刘美娟不怎么管萧竞越,可是一两粮票也不给,也实在是想不到,怪不得萧竞越在外面那么忙乎着挣钱挣粮票。

  “我也不指望,吃了他们的,还得听他们骂,不值当。”

  “说得也是。”

  萧竞越说话间,从她身上取下她那小书包:“我没地儿装,把你书包给我,你坐树底下歇会,我给你捡吧。”

  蜜芽儿忙拽住书包:“不用不用,我们一起捡吧。”

  虽然她拼命拒绝,不过萧竞越还是把那书包摘走,他捏着书包,弯腰在那山沟里仔细地挑麦穗。

  她的书包小小的,在他那双大手里捏着,就跟拎个小鸡一样。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书包也忒小了,是不是应该换个大的?

  一前一后,捡了一会儿麦穗,萧竞越突然问:“你渴了吗?”

  蜜芽儿连忙指指自己挎在脖子里的军用水壶:“带水了,你喝吗?”

  萧竞越没理会,却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给你这个。”

  蜜芽儿看过去,一看,不免吃惊。

  这是一个圆滚滚的甜瓜,绿里透着黄,一看就是熟个差不多了,散发着甜瓜清香甜美的气息。

  “这哪里来的?”

  萧竞越低声说:“我刚从麦场过来,绕了路,那边山里头有一根野甜瓜秧子,没人管。”

  其实哪怕是野甜瓜秧子藏在没人去的山里,也不至于说能保留到熟透,按说早被飞着的鸟儿虫的吃透了。不过这个瓜一多半埋在山土里面,另外一小半被野草盖住了,这才保留下来。

  他自己开始也没发现,后来看着那野秧子,终究不死心,拽了拽那野瓜藤子,这才牵出这么个甜瓜来。

  蜜芽儿本就口渴了,喝了几口水完全没有那种解渴的感觉,现在看到这瓜,简直是口水都暗暗地往下流。

  不过她小心地抬起手,掩饰性地遮住嘴巴,悄悄地咽了下口水。

  “你自己吃吧,我喝水就行,能摘这么个瓜不容易……”

  “你不吃啊?好吧。”

  萧竞越并没有坚持让蜜芽儿吃瓜,而是弯下腰继续拾麦穗了。

  很快这一截的麦穗拾得差不多,两个人又往前走。

  萧竞越在前头,蜜芽儿在后头,一大一小弯着腰。

  可怜蜜芽儿,她之前没发现还好,现在知道萧竞越怀里揣着个瓜,那真是时时刻刻都能闻到那动人的香味。

  香味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让她口水直往下嘀嗒。

  她都无语了,咋这么馋呢,不就一个瓜?

  她不稀罕不稀罕……

  说着不稀罕,她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点点好吃的都很稀罕,更不要说这大热天的,干得人嗓子冒烟,结果凭空有一个甜瓜在面前晃悠。

  她能不馋吗?

  蜜芽儿想哭,为了一个瓜,她几乎馋得想哭。

  她甚至暗搓搓地发誓,这辈子吃任何好吃的,都不要让人看到,不要让人闻到味儿,免得让别人也遭她这种罪。

  累了个腰酸背痛,这一块就要捡完了,那边牙狗刘燕儿几个也碰面了,正兴奋地对比着谁捡得多。

  蜜芽儿起身,招招手,就要和刘燕儿牙狗打招呼。

  谁知道萧竞越却抢先一把拽住她。

  “唔?”她纳闷,眨眼看着他。

  他没吭声,拉着她的手,来到了旁边几棵大树后头。

  “咋啦?”她更加懵了。

  萧竞越掏出来那甜瓜。

  “先吃了这个。”

  如果都过来,蜜芽儿肯定不好意思不分给其他孩子,那甜瓜并不大,孩子多,蜜芽儿吃不到几口的。

  蜜芽儿犹豫了下,望望那瓜,有一多半泛白,另外一半则是透着金黄,一看就是熟透了,那得多甜啊?

  她咽了下口水,再挣扎下,最后终于决定……从了。

  萧竞越望望牙狗刘燕儿那边,拉起蜜芽儿,又往山那边走了几步,最后来到了一处山岗子后头。

  萧竞越用麦秆擦了擦瓜外头的些许泥巴,之后递给了蜜芽儿。

  “给。”

  蜜芽儿接过来,看看萧竞越,自然不好意思独享,便用手把瓜掰开:“咱两一人一半。”

  萧竞越:“我不想吃。”

  蜜芽儿才不理呢:“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萧竞越:……

  于是最后两个人坐在山岗子那边躲着,一人一半吃瓜。

  甜瓜很好吃,薄皮脆甜,里面的瓤伴着橙色瓜汁,吃在嘴里解渴又甜美。

  “真好吃。”蜜芽儿啃着瓜,感动得想流泪,悄悄地看一眼旁边的萧竞越,诚恳地说:“谢谢你,竞越哥哥。”

  萧竞越看她吃得那叫一个香甜,他都有些不忍心把手里这半块吃完了,当下停下嘴:“你们去北京带回来的板栗,也很好吃。”

  “你吃了啊?”

  萧竞越点头:“嗯,拿回去,和同宿舍同学分了,让大家伙也尝个稀罕,大家都说好吃。”

  蜜芽儿听了,看向萧竞越。

  他生活得并不容易,很艰难,时刻有食不果腹的危险,不过拿到个好吃东西,还是和同宿舍同学分享了。

  这算什么,是天生就有的大气吗?

  哪怕再穷,也并不在乎那么点小东西,目光放得长远?

  萧竞越看她嘴角那里沾上一点瓜汁,便伸出手,帮她擦了擦。

  在他看来,这个动作本就是很自然的,她那么小个小孩儿,娇娇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呵护。

  可是蜜芽儿却是微愣了下,感觉到带着茧子的手擦过自己的嘴角,她没吭声。

  萧竞越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蜜芽儿摸了摸自己嘴巴:“没啥。”

  萧竞越疑惑:“该不会我弄疼你了吧?”

  她皮肤细嫩娇软,自己的手太糙了,布满茧子。

  蜜芽儿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对了——”

  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如果不是萧竞越大义灭亲,自己估计都含冤莫辩,说不得把这么好一个捡麦穗的地方给供出去。

  萧竞越见她提起这个,轻笑了下:“这不算什么,不过你以后要注意。”

  他那让人觉得太过凌厉的眼神,此时竟然难得地格外温柔,这让蜜芽儿感到舒服许多,而且他笑起来很好看,左边的酒窝又出现了。

  蜜芽儿盯着那小酒窝,忍不住问:“注意啥啊?”

  萧竞越收敛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有些人,那就是坏人,也和你做不成朋友。既然做不成朋友,那就没有必要对她们客气!”

  蜜芽儿一噎:“那个……谁是坏人?”

  她现在好像在被萧竞越进行人生指导?

  萧竞越严肃地说:“我只是夸张一下。比如对我来说,人家说我大义灭亲,其实我从来没把我那后娘和爹当亲人。我奶不在了后,我就我姐一个亲人了。”

  他不笑了,酒窝没了,蜜芽儿仔细想他说的话:“你说得挺有道理……”

  萧竞越听了,又继续说:“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你去北京前,顾晓莉做的事。”

  蜜芽儿顿时明白了,敢情是因为这个。

  “其实……顾晓莉这个人,也挺可怜的,而且她也已经受到了惩罚。”

  她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也做不到像萧竞越那样对敌人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地狠心,甚至有时候,她也明白,自己可能过于心软。

  虽然她去出言提醒顾晓莉,也是怕这个孩子继续长歪下去,铤而走险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可是不忍心一个小孩子越走越偏,也是一部分原因。毕竟她做出的那一切,虽然已经带了恶意,可小孩子到底应该有一个能走上正路的机会。

  萧竞越目光不敢苟同地扫过来:“离她远点,她那么小年纪,心思太重了。你就是太心善了。”

  蜜芽儿听到这话,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心思重,这不是自己娘给萧竞越下的断言,怎么现在轮到萧竞越说别人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唇角挽起一点笑,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细软,很好听,仿佛你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似的。

  萧竞越心里微动了下,再望向蜜芽儿,看她唇边漾着笑,略有些疑惑地道:“笑什么?”

  蜜芽儿抿唇望天:“你说得对,那些心思重的,坏的,我都得离远点!不和他们玩!”

  萧竞越神情微顿,默了半晌:“那你和我玩不?”

  他可是记着,上次他特意等在乱坟堆附近,怕她难过,想安慰她,她根本不乐意和自己多说话。

  蜜芽儿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她才七岁啊,他呢,都这么大了,十三岁在农村算是壮劳力,大人了,结果还和她像小孩子一样说什么你和我玩不我和你玩不,他是当过家家吗?

  她故意扭过脸去,噘嘴:“当然不和你玩!”

  萧竞越无奈,低声问道:“是不是你娘不喜欢我啊?”

  蜜芽儿才不告诉他呢:“关我娘啥事儿?”

  萧竞越眉眼微拧:“你娘可能讨厌我。”

  蜜芽儿纳闷了:“我娘还夸你呢,说你出淤泥而不染。”

  萧竞越:“她可能就不喜欢淤泥。”

  蜜芽儿;“那我怎么知道!”

  萧竞越顿时不吭声了。

  好一番沉默,蜜芽儿叹了口气。

  “竞越哥哥……”

  “嗯?”

  “其实我觉得……”

  “嗯?”

  她那小嘴儿慢腾腾地说话,他盯着,就等着她慢腾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笑起来好看,我喜欢你笑。”

  萧竞越默然地凝着她。

  她抬起手,去够萧竞越的脸。

  萧竞越微微俯身,让她够着了。

  她摸了摸那酒窝消失的地方。

  “竞越哥哥,没人和你说过吗,你这里有个酒窝,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当他那酒窝消失的时候,看上去像一头阴天的孤狼,很可怕。

  可是当酒窝回来的时候,便是日出,云开雾散,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萧竞越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就有个酒窝,他奶没和他说过,他姐也没和他说过,他也很少照镜子。

  他忍不住顺着蜜芽儿那娇软小手,来到了她所触碰的地方。

  这里,有个蜜芽儿喜欢的酒窝?

  “这里有个酒窝。”蜜芽儿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肯定地说:“竞越哥哥,你笑笑吧,一笑就有了。”

  萧竞越并不想笑,他也是个不爱笑的人。

  不过现在看着蜜芽儿期盼的眼神,他还是笑了。

  他笑的时候,酒窝又出来了。

  尽管这个笑略显僵硬,不过蜜芽儿还是很喜欢,她摸着他的酒窝。

  “你以后应该多笑笑,知道吗?”

  “嗯,知道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到那边牙狗在叫了:“蜜芽儿,蜜芽儿,你跑哪儿去了?”

  旁边刘燕也焦急地说:“哎呦,别把蜜芽儿弄丢了!”

  萧竞越听了,不免拧眉,站起身看看那边,只见两个小豆丁背着个小书包正到处找呢。

  “你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蜜芽儿起身,从萧竞越手里接过自己的小蓝白书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麦穗。

  萧竞越又忍不住叮嘱说:“别告诉他们我来过这里。”

  蜜芽儿点头,点头之后犹豫了下:“竞越哥哥,你明天回县城了是吗?”

  萧竞越默了下:“怎么这么问啊?”

  蜜芽儿抿唇,眼珠转了转::“捡麦穗好累,如果明天你还能帮我就好了!”

  先厚颜无耻一把。

  萧竞越看她那机灵又偷懒的小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明天不回县城,要是有时间,我就偷偷跑出来帮你捡。”

  蜜芽儿顿时也笑了;“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

  萧竞越无奈,笑着伸出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两个小手指头拉了下。

  ~~~~~~~~~~~~~

  当晚回去,顾老太用秤一称,猪毛二斤麦穗,牙狗一斤半麦穗,而蜜芽儿的竟然有两斤半!

  按照约定,给了猪毛六分钱,给了牙狗四分钱,给了蜜芽儿七分钱。

  牙狗捏着自己的两个二分钱,眼巴巴地瞅瞅蜜芽儿在,再瞅瞅猪毛:“哥,妹,你们咋拾得都比我多?”

  蜜芽儿当然不能说自己有萧竞越相助,故意说:“你懒呗!”

  “我咋懒了?”

  “你就知道抠鼻子!”

  牙狗委屈:“我抠鼻子也不耽搁拾麦子啊!”

  蜜芽儿摊手:“那我咋知道……”

  牙狗皱着小眉头,盯着自己的小书包,陷入了沉思中。

  第二天一大早,蜜芽儿一群人又得出去拾麦穗,不过这天她留了一个心意,偷偷地做饭的二伯娘可怜兮兮地说:“二伯娘,昨天我去拾麦穗,可饿坏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陈秀云一听:“没吃饱饭?”

  蜜芽儿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我也不知道,难道是拾麦穗太累了,肚子就饿得快?”

  陈秀云噗嗤笑了:“估计这是长身子了,没事,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于是这一天他们一群孩子出发的时候,猪毛牙狗蜜芽儿的书包里每人塞了一块玉米面饼子。蜜芽儿用手去摸书包,只见自己书包里,除了玉米面饼子,竟然还有一个热乎乎的白水煮鸡蛋。

  二伯娘真疼她~~

  当天他们拾麦穗,猪毛看着这一片,发现麦穗越拉越少了,经过他们这两天的拾掇,几乎很难看到了。

  猪毛犯难:“这可怎么办?”

  牙狗无所谓;“没事,反正咱们都拾够了,干脆就随便拾拾吧!”

  猪毛狐疑地瞧着牙狗,昨晚还在那里眼馋自己的钱,怎么今天就无所谓了?总觉得不对劲。

  猪毛重新分配了路段:“你这一块,我那一块,蜜芽儿那边,刘燕儿那一块,强超那边那块……”

  分配完毕,大家背着书包赶赴自己的路段。

  蜜芽儿揣着玉米饼和鸡蛋,东张西望,期待着那个身影。

  谁知道她捡了半日,眼看着太阳正中央了,又累又渴又饿,她马上就要收工的,都没见萧竞越身影。

  她低哼了声:“说话不算话……以后不和你玩了!”

  不过又一想,估计是有事吧,算了,还是和他玩吧。

  谁知道这话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不和谁玩了啊?”

  蜜芽儿惊喜地回头,果然是萧竞越,高高瘦瘦的,脸上晒成了小麦色,额头上还往下淌汗。

  “你咋也没戴个草帽啊?”

  “不用,我晒不坏。”

  他又不像她细皮嫩肉的。

  说着间,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化肥袋子,从里面哗啦啦地往外倒。

  只见里面都是麦穗,又带着麦秆的,也有不带着的。

  “啊?这哪里来的?”

  “放心吧,自己捡的。”

  “哪儿捡的?”

  “我看这边山沟里已经没有多少了,就跑去红旗公社那边捡了点。他们马上要耕地了,这麦穗不捡估计也就烂地里了。”

  其实并不好捡,因为谁家日子都过得仔细,咋可能残留那么多,他也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捡到的。

  “我还以为你会跑来和我一起捡呢!你看现在都晌午了!”蜜芽儿微微嘟嘴,颇有些遗憾,包里的鸡蛋都凉透了啊……

  “我——”萧竞越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她好像很不高兴,他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里不好捡到了,便先去红旗公社那边捡,谁知道这麦穗真不好捡……

  “算了,没事!”蜜芽儿瞥了他一眼:“我先回去了,都中午了,该吃饭了。”

  “好,那你回吧。”萧竞越说不出来,心里应该是失落吧。

  当下两个人蹲在那里,把那些零散麦穗麦秆的全都塞进了蜜芽儿的小书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我走了。”蜜芽儿背起书包来。

  “嗯,路上小心,别说是我帮你捡的。”

  “我知道啦!”

  蜜芽儿背着小书包,走出两步,之后故意回头:“呀,我忘记了一件事。”

  “啥?”

  蜜芽儿嘿嘿笑了下,这才蹬蹬蹬跑回去,“变”出一个鸡蛋,之后快速塞到萧竞越怀里:“给你的,可好吃啦!”

  说完,也不等萧竞越反应,人已经跑了。

  萧竞越低头望了眼手里的鸡蛋,再抬头看时,只见她那两只小羊角辫儿在后脑上甩甩的,像风吹过刚刚萌芽的小树苗。


  ☆、第70章 第 70 章


  第70章雪崩中的患难与共

  这一天, 蜜芽儿回去, 一称她的麦穗,竟然几乎有三斤重, 那就是九分钱!

  加上头天的七分钱, 她就有一毛六分钱了。

  一毛六分钱, 对于她这样的小孩子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蜜芽儿攥着那三个五分一个一分的四个钢镚, 几乎不舍得松手。

  钱啊钱,她终于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感谢麦穗, 感谢萧竞越。

  顾老太从旁笑得都说不出话来:“瞧咱蜜芽儿,这就是个小财迷啊!见到钱都睁不开眼来了。”

  陈秀云也笑:“攥着不松手呢,这说明咱蜜芽儿是个能守得住财的!”

  乡下人, 有个迷信说法,那就是手攥得紧实手指头没缝, 那就说明能守得住财, 如果手指头间有缝,那就是漏财的命,抓不住财,有了钱也得败掉。这年头, 能守得住财才是好命。

  旁边的牙狗看到蜜芽儿手里的钱, 早就迫不及待了:“称我的,称称我的!”

  陈秀云拿着秤, 就去称牙狗的, 一称之下, 不由吃了一惊:“哎呦,牙狗今天厉害了,竟然有三斤重!”

  旁边顾老太纳闷,看看牙狗的书包:“有那么多吗?”

  陈秀云指着秤砣星子给顾老太看:“有,娘你瞧,足足三斤重!”

  顾老太稀罕了:“咋这么重!”

  牙狗得意地哼哼:“都是麦穗呗,实打实的麦粒子!”

  顾老太想想也是,大手一挥:“好,给咱牙狗九分钱!”

  牙狗将自己的麦穗倒在了那晒着的麦穗堆里,拿到了九分钱,那叫一个得意啊,那叫一个开心啊,加上昨天的四分钱,他就有一毛三分钱了。而这次黑蛋很不幸,只拾到了一斤,得了三分钱,比起牙狗来,就差远了。

  黑蛋纳闷地瞅着自己兄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牙狗攥着一毛三分钱:“等爹回来,我让他给我找个小盒子装进去!这是我的第一笔钱!”

  黑蛋拧眉,没吭声。

  一直到了晚上吃过饭,蜜芽儿本来打算写作业,写完作业好听戏匣子,谁知道黑蛋凑过来:“你不觉得牙狗有问题吗?”

  蜜芽儿还真没多在意,毕竟她也没太眼馋牙狗的三斤麦穗:“啥问题?”

  黑蛋呲牙冷笑:“依我看,他那个斤两有猫腻!他使诈!”

  蜜芽儿听了一想:“有可能!”

  于是兄妹两个私下一嘀咕,便偷偷地观察着牙狗,果然见牙狗吃过饭后,就有事没事在那片麦穗堆旁边溜达。

  兄妹二人商量了下,又拉上了猪毛,大家伙一起盯着。

  为了能够准确无误地观察到敌人的一切动静,蜜芽儿在西屋趴窗台上,黑蛋在茅房里往外瞅,猪毛则是跑到厨房往外探头,三百六十度全方面盯梢。

  可怜的牙狗,他见哥哥和妹妹都不见了,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于是赶紧跑到那麦穗堆里,开始扒拉,最后终于扒拉出一块石头。

  “多亏了你啊!”这石头足有两斤沉啊!

  “我得赶紧把石头扔了……”牙狗寻思着扔了才能消灭证据。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时,他的两个哥哥并一个妹妹,突然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举起手来,缴枪不杀!”

  “牙狗,不许动!”

  “牙狗哥哥,人证物证俱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三个小伙伴冲过来,牙狗被逮了个正着,他沮丧地垂着头:“我,我……”

  陈秀云听到外面动静,翘头看过来:“啥,这是干啥了?”

  黑蛋连忙解释,猪毛补充,蜜芽儿作证。

  陈秀云惊讶,捡起那石头:“你,你也忒!!这孩子,为了那几毛钱,你至于吗你!”

  牙狗羞愧地低下头:“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我想要钱钱……”

  陈秀云看他那样,也是无奈,噗嗤笑出来:“做错了事,得挨罚,你先站那里吧,钱收回来!”

  牙狗瞅了瞅自己手心里攥着的硬币,恋恋不舍地上交了六分钱。

  “我那麦穗也有一斤吧,我自己留三分钱吧。”

  这时候顾老太也过来了:“不行,九分全部没收!”

  顾老太这一声令下,自然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牙狗含着小眼泪把自己的九分钱都上缴了充当罚款。

  “你这孩子啊,竟然学会了耍这种小滑头,要做诚实的孩子,之前教过的,你都忘记了吗?”

  顾老太开始进行思想品德教育了。

  蜜芽儿和黑蛋猪毛赶紧撤……他们知道自己奶教育起来,那怕是要教育一会儿的。

  谁知道刚撤了几步,就听到顾老太惊讶地说:“这,这是你捡到的石头?”

  牙狗羞愧:“嗯……”

  顾老太蹲下来,不敢置信地盯着那石头,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小声问道:“哪儿来的?”

  牙狗羞得没脸见人了:“我看到蜜芽儿捡得多,我也想要钱,就从山里捡了这块石头。”

  顾老太拿着这石头又看了一番,忽然严肃起来。

  “你们捡了石头的事,谁也不许说,知道吗?”

  顾老太的脸色实在是太严肃,以至于大家伙不敢说啥,纷纷点头。

  当下顾老太拿着那块石头进了屋,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又研究了一番。

  “这是橄榄石啊!这是一大块橄榄石啊!这玩意儿值老鼻子钱了!!”

  于是那一天,顾老太高兴地拿出了五毛钱,偷偷地给了牙狗。

  “对谁也别说,知道不?”

  “嗯嗯嗯!”牙狗两眼发亮地盯着那五毛钱。

  “五毛钱,自己好好留着,知道不?”

  “知道知道!”牙狗接过那五毛钱,恨不得揣到心窝里。

  而可怜的猪毛黑蛋,只知道牙狗突然得了一笔“巨款”,至于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蜜芽儿多少猜到了,可是她也不懂这石头啊,她努力地回想,那是一块什么石头来着?什么石头来着?努力地想了想,好像有点发绿,除了这个也没其他特别的吧?

  这玩意儿很值钱?

  过了几天后,猪毛和黑蛋终于也醒悟过来了。

  “咱咋没碰上个石头?”黑蛋朝猪毛窃窃私语。

  “傻人有傻福。”猪毛淡定地这么说。

  “咱们也过去山里找找吧……”黑蛋有些不甘心。

  “也行。”猪毛其实并不是太在意,不过他整天和黑蛋一起玩,黑蛋想找,他也就跟着一起找找吧。

  从那天开始,猪毛和黑蛋天天在山上转悠,后来开学了只要一放学就去转悠,谁也不知道他们转悠什么。

  他们在山上捡了各种石头回来,红的黄的绿的黑的,一个个摆在顾老太面前。

  “奶,能给我一毛钱不?”,没有五毛,一毛行吧?

  顾老太淡定地扫了扫那石头。

  “孙子,你当奶是傻子啊?”

  石头也能卖钱?

  别逗了!

  ~~~~~~~~~~~~~~~~

  麦假结束,重新上学了,玩疯了的小孩子们又回归了往日读书的日子。蜜芽儿依然每天放学做作业,也会每天听广播,但是除此之外,她有了最大的一个心事,那就是悄悄地检查下自己娘的复习情况。

  有时候童韵忙生产大队的事,也忙家务,就没有复习,蜜芽儿就开始故意拿着一本书念叨了:“又得学习了,我得好好做作业,将来考大学。”

  童韵本来想躺下歇歇,可是看看蜜芽儿那勤快的小样子,自己也笑了。

  “蜜芽儿还要看书,那我也看一会吧。”

  于是点上了煤油灯,剪剪灯火,母女两个凑在油灯下继续看书了。

  就在蜜芽儿悄无声息的鞭策督促下,童韵倒是把课本上的知识复习得差不多了。蜜芽儿暗地里偷偷看了下自己娘做的练习题,倒是还可以。

  努力地回想了下,她约莫记得好像之前大家觉得好玩,还看过几眼1977年的高考题,大部分她都忘记了,只有几个印象深刻。

  作文题目是:1在沸腾的日子里 2谈青年时代。两个题目任选一个。

  还有一个好像是谈读诗感想,题干给的是领袖的《七律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她暗中引导着,就说自己在广播中听到的题目,故意去问童韵,童韵想了想后,便说了下自己的感想。

  这就够了。

  蜜芽儿想着第一次高考,大家都被打个措手不及,自己娘事先准备了,并且在这些理解和思维发挥型题目上有了充足的思考准备,到时候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又是个聪明的娘,考试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在这么操心之余,她也开始想自己爹的事。

  那个爹啊,怎么就不想着也参加高考,而是选择卖力气好好干活呢?

  这这这……哎,娘要是考上了,他是不是也得跟着进城啊?

  蜜芽儿这么一想,又开始琢磨如果爹跟着进城,到时候能在城里干个啥?要不然一个男人家跟着自己的媳妇进城,如果没什么买卖的话,怕是要被嫌弃的。虽然说自己娘不会嫌弃爹,可时候一长,就是自己姥姥姥爷那里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如此想来想去的,时间就到了1977年10月21日。

  这一天,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以头号新闻发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蜜芽儿时刻在守着收音机,是第一个听到这消息的。

  她一下子激动得站了起来。

  为了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她只知道约莫是这一年,具体哪天怎么可能知道,现在终于等到了,不用每天守着戏匣子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家所有的人,顾家顿时沸腾了。

  顾老太愣了老半天后,终于说:“报,咱们都得报名!”

  这顾老太一拍板,大家都吃惊不小,又期待又忐忑,毕竟这高考怎么考试,自己放下书本这么多年过去的知识还会不会,都是一个问题。

  然而顾老太就是坚持:“这是一个机会,十一年了,终于又重新高考了,是你们唯一鲤鱼跳龙门的机会。不要想着你们也许不可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难道你们想一辈子留在农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的这一句话,让大家伙陷入了深思。

  除了县城里的顾建章外,顾家的其他四个儿子,不是初中毕业就是高中毕业,当年都是学习不错的,可惜除了顾建章,其他人都留在了农村。

  现在有了这个机会,算是给沉闷的屋子透出了一点光亮。

  陈秀云忽然来了一句:“我看行,考!大家都考!”

  她这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冯菊花咂舌:“你也考?”

  陈秀云一听,噗地笑了;“我考个屁啊,我小学四年级就不上了。我是说,咱家上过中学的,都去考!”

  冯菊花也笑了:“我也不行,我就上到小学二年级,现在墩子课本上的字我都认不全了。”

  听了这个,顾老太清点了下家里的人,又逐个问了意思,顾建军初二就不上了,当初学习一般,不愿意考,顾建民当初学习好,有兴致考,顾建党和顾建国想考,童韵也考。

  最后一清点,顾建民,顾建党,顾建国,童韵,一共四个人考。

  顾老太点头:“我老早就说过,咱们这个家如果将来分了家也就罢了,只要不分家,大家伙都是一个家里的,不分彼此。现在建民建党建国童韵想参加高考,建军秀云还有菊花,你们平时就多干点活,支持他们参加高考。可是呢——”

  她又望向建民建国童韵几个:“你们以后无论是谁,如果能考上大学,发达了,必须全力提携家里的兄弟。”

  要知道,老大顾建章至今还得向家里贡献钱呢。

  这是没办法的,家里的人多,哪个发达了就得提携家里的,不能说一个人跑到城市里享福去,扔下其他兄弟不管。毕竟你能发达,有自己的努力,也有其他人的牺牲,那都是全家努力往上拱才拱上去的。

  大家伙听了,自然是连连点头称是。

  于是从这天起,顾建党兄弟几个并童韵每天晚上都是挑灯夜战,开始的时候大家各读各的,可是后来大家伙发现,总有些知识点实在是太长时间没接触,都快忘光了,而童韵因为最近一直在复习,比他们要强多了。

  最后大家伙一商量,干脆都到堂屋里来念书,有啥事儿请教童韵。

  童韵见此情景,也就当仁不让,成了兄弟几个的半个老师。一家几口子都在那里熬夜读书,正所谓破釜沉舟,拼他个日出日落,背水一战,干他个无怨无悔!

  而与此同时,刘瑞华也迎来了一个让她这辈子无法忘记的日子。

  她爸爸的罪名,没了。

  曾经扣着的大帽子被摘去了,她爸爸沉冤昭雪,也被分配了房子,重新回到了医院工作。

  刘瑞华听到这个消息,哭得不能自已,跑过去和童韵说,和莫暖暖说。

  姐妹几个都为她高兴,童韵还特意和顾建国商量了下,从供销社买了一点酒和零食,姐妹几个喝了个痛快。

  “十年啊,十年!”刘瑞华抱着童韵大哭不止:“这十年,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我对这个世界的期望,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再也不用挂那个牌子了,童韵你知道吗,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一点不喜欢挂那个牌子!”

  “十年,我受够了,我累了!可我现在终于能摘掉那个牌子了!我可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掉做人了!!”

  童韵抱着大哭的刘瑞华,拼命地安慰:“没事,这都过去,这不是过去了吗?也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去了,回城市里去,重新过以前的日子!”

  莫暖暖抹抹眼泪,哭着说:“对,这不是放开高考了吗?咱们参加高考吧,一起参加高考,咱们上大学,考上大学,咱们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好,我们一起努力!”

  大哭一场后,三个患难与共的姐妹紧紧地抱在一起,相约一起努力,考上大学,为了将来美好的生活而奋斗。

  刘瑞华明显是喝多了,喝多了的她突然大声地朗诵起了当年最爱的那首诗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童韵望着刘瑞华激情昂扬的样子,眼里开始模糊,她觉得她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刘瑞华,那个无所畏惧爽朗大方总是说说笑笑的刘瑞华。

  ~~~~~~~~~~~~~~~~

  1977年那一年,对于蜜芽儿来说,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也许是这些大事在脑海中铭刻得太过深重鲜明,以至于这几件大事之间的一些细碎小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记得,那一年,刘瑞华老师面带红光地走进教室,精神饱满地给他们上课,感情充沛地给他们念起那篇《巴特找小羊羔》:“放学了,巴特在回家的路上,听见咩咩的叫声。他东找西找,在一条小沟里找到一只小羊羔……”

  那个声音,清朗充满活力,就那么一直在她耳边响起,以至于好多年后,当她回忆起自己小时候,依然能记起那段课文。

  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则是莫老师给大家发宝塔糖,五颜六色的宝塔糖,一人一个,说是大家必须吃。

  有的人高兴地拿起来吃,也有的纳闷地打听这是啥好日子,怎么学校竟然发糖吃?

  不过蜜芽儿知道,那是宝塔糖,宝塔糖是政府统一组织发给大家的,是去蛔虫的。

  听说第二天有同学竟然拉出来一条细长的虫子,这件事一传,小朋友们不免有些害怕,有的甚至要求再吃一个宝塔糖。

  这些记忆,深深浅浅,就印在她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而在宝塔糖后没多久,就是那件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方向的大事了。

  那件大事,却不是1977年的高考,而是发生在清水县大白公社的那一场的大雪崩。

  谁也不知道这场大雪崩到底怎么引起的,但是就在那天夜里,紧靠着大白公社的那座山突然产生了严重的山体滑坡,紧邻着各生产大队的那连绵山峰上,积雪顺着山坡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生产大队的田地道路,甚至有些房屋也被完全摧毁掩埋,整个谭合公社通往清水县城的道路完全被大雪流沙封死了。

  谭合公社,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这件事对于大北子庄生产大队的人来说,自然也是一场灾难,眼睁睁地看着已经要冒出苗的麦子就这么被积雪覆盖掩埋,眼睁睁地看着大雪堵塞了通往别处的道路,大北子庄生产大队成为了一座孤岛。

  大家伙吓坏了,有人哭喊,有人跌坐不起,也有人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更有那老太太老爷爷的,吓得跪在那里直接喊老天爷饶命啊。

  而相对于这些人的恐惧惊惶,那些知青们和顾家人,瞬间陷入了绝望之中。

  现在是12月9日,他们的高考时间就是明天,原本他们早已经计划好,今天早点去县城,找一个地方休息,第二天好在县城里参加高考。

  可是现在,完了,一切都完了。

  大北庄被封锁在这里,周围都是滑落的雪,大家出不去了。

  人群中,有人哭了起来,是个女知青,她大哭着说:“我要考试,我要参加高考!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周围的人全都没说话,除了她那突兀的哭声,只有呼啸的北风夹裹着雪花狠狠地甩在人脸上。

  他们知道,这次是真得完了,高考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他们抓不住了,几乎两个月的复习,全都泡汤了。

  当女知青嚎啕大哭的时候,顾家这边自然也处于一片惨淡之中。

  顾家的宅子是老宅子,在生产大队中心位置,所以并没有遭受什么雪崩冲击,家里的人安然无恙,是以他们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外面情景,只知道约莫是封了路。

  “现在……怎么办?”顾建党深深地皱着眉头。

  “看看能不能从雪里爬出去吧?”顾老太提议说。

  于是大家派了顾建国过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顾建国出去后,屋里的气氛很是凝重,毕竟忙活了一个多月,如果出不去,没法参加高考,那真是白费了。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顾建国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村口老刘家的房子,老六家的房子,塌了,人都埋进去了,还有陈家的,也都被雪盖了!好几家,都被埋雪里了!”

  他这一说,大家伙脸色都变了:“人呢?人呢?”

  顾建国摇头,艰难地说:“不知道,现在还都不知道呢,没见到人,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意思是人也都埋起来了??

  顾建国大口喘着气;“陈胜利现在正招呼人,看看能不能挖开。”

  大家伙顿时都陷入了沉默。

  是想办法翻过生产大队旁边的积雪跑去县城参加高考,还是赶紧救人?

  最先说话的是童韵,她的声音有些变调了:“娘,我是生产大队的会计,是干部,生产大队出了这种事,我不能走,我,我也想办法帮着救人去!”

  哪怕帮不上大忙,也必须尽自己一份力!这个时候,她必须不能走。

  她这一说,大家伙也都纷纷说:“对,去考什么高考,就算考了也不一定中!都是老乡,一个生产大队的,咱得赶紧帮着救人!”

  顾老太看着自己这群儿子媳妇,点头,激动地说:“好,走吧,拿上铁锨家伙,去找陈胜利!”

  顾家这一帮子人,当下赶紧出发,家里的铁锨不够就拿着簸箕盆的,所有的功夫都带上了,就连蜜芽儿这种小孩子也拿着自己的小木头铲子跑过去了。

  顾家人到了那里,只见陈胜利急得大冷天额头上都冒汗了。

  “同志们,社员们,这边,你们这边过来,咱们先挖这边!”

  这个时候也有其他人家拿着铲子过来帮忙,现场一片乱糟糟。

  蜜芽儿见了这情境,皱了皱眉。

  一般情况下,她只需要安静地当一个小朋友就行了,很多事,不需要她自己费脑筋,周围的人都是宠着她,帮她把事情办好了。

  可是现在看起来,整个生产大队的人都没有面对雪崩的经验。

  她也没有,可是基本的常识她还是有的。

  于是蜜芽儿只好走上前,拽了拽陈胜利的衣角:“胜利叔叔,你小声点,声音能够传播能量,有可能引起共振,从而产生第二次雪崩。”

  陈胜利纳闷:“啥意思?”

  蜜芽儿只好说:“我平时经常听戏匣子,有一次戏匣子里讲过雪崩的事,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其中有一项就是不能高声说话,因为声音能传播能量,如果大声喧哗会引起雪的共振,共振时产生的能量是巨大的,会导致雪崩。”

  陈胜利虽然不太懂,不过听着蜜芽儿说得头头是道,便连忙压低了声音问:“戏匣子里还说了啥?”

  蜜芽儿想了想,便指出几个避免再次雪崩的注意事项,以及急救的重点。

  陈胜利赞赏地望着蜜芽儿;“好,叔知道了。”

  于是当下,陈胜利先让大家伙传出去,不许高声喧哗,说话务必放轻了声音,接着就开始组织人手,挖开那些被掩埋的房屋,准备救人。

  童韵作为生产大队干部,也开始配合陈胜利一起组织大家挖雪。

  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救出被困的社员!”

  大家伙纷纷表示:“是,怎么也得救出来!”

  当下稍微分了工,生产大队长陈胜利,副队长萧金锁,会计童韵等几个干部各自带着六七个社员,分成几块分别开始挖雪。

  因为雪不同于其他的,一个挖不好可能就引起更大的雪体滑落,所以大家伙都得十万分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马虎。

  正挖着,那边知青们也在刘瑞华和莫暖暖等人的带领下拿着铁锨锄头等工具过来了。

  他们其中有些女同志还没有擦干流在脸颊的泪水:“我们也帮着一起救大家伙。”

  陈胜利这个时候正埋头苦干,此时见他们过来,感动地点头:“都是好样的,记住小声点,你们几个人分分工,这几个加入童韵那一组,还有几个,去我这边……”

  一番分配,知青们也加入了社员的队伍,大家伙齐心协力挖着那堆积下来的冰雪。

  童韵见大家伙都来得差不多了,便过去和陈胜利商量吃饭的事。毕竟大家都在这么干,到了饭点没饭吃,又冷又饿的。

  陈胜利想想也是,找了生产大队几个老人家,包括顾老太和自己娘,让大家看看,年纪大的就去给大家伙做饭。

  顾老太和陈老太一合计,现在生产大队也没多余的粮食,就各家先凑凑吧。

  这么一提,大家伙都纷纷表示自家可以出粮食。

  这个时候,雪崩了,生产大队都被整个圈在里面了,还有人生死未卜,也没人在意谁家粮食给谁吃了,大家伙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共度难关吧。

  顾老太带领大家垒起了一个大灶台,用石头架起了大锅,一锅锅的玉米粥熬出来,大家分工合作,把这些玉米粥装在木盆里提过去给那边的男人吃。

  童韵在最前沿带领着大家救人,可到底是女人家,干了半天后,便已经是筋疲力尽,顾建国见此,便不许她干了,让她站一旁歇会。童韵没办法,只好在旁边指挥着大家伙一起干。

  她虽然看似柔弱,可是遇事颇有主见,性子坚韧,又比寻常人懂得多,她这一队有顾家几个儿郎,顾家儿郎卖命救人,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于是没多久,大家伙便把村口的刘燕儿一家人救了出来。

  刘燕儿一家人被闷在屋子里,她娘抱着她弟还好,有个孔儿透气,所以能自己爬出来。童韵扶着刘燕儿娘出来,看她脸色不好,赶紧把刘燕儿弟弟刘强超接过来。

  刘燕儿她娘得救,扶着童韵嚎啕大哭:“可遭罪了,我的儿啊,千万别出啥事儿啊!”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把刘燕儿她爹给救出来了,她爹被闷在个屋子里,可能是不透气,已经不省人事了。

  大家伙冲过去泼冷水救人。

  蜜芽儿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婶,刘燕儿呢?刘燕儿怎么不见人影!”

  刘燕儿她娘这才想起来,含着眼泪儿说;“燕儿进山里去拾柴火,没回来……”

  她这一说,大家脸色都变了。

  蜜芽儿听了这话,抬头望着不远处山上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的白亮光芒,心头寒意阵阵。

  刘燕儿,她的小伙伴,可能已经葬身在那里了?

  就在这时,陈胜利那边过来了;“人都救出来了吧?”

  他一边问着一边擦汗。

  童韵望向他,语气萧瑟:“刘燕儿那孩子,去山里拾柴火,她……”

  接下来的话,她都无法说出口。

  刘燕儿在山里,山里雪崩了,刘燕儿会怎么样?怎么可能逃过一劫?

  陈胜利一听,急了,瞪着刘燕儿娘,压低声音怒道:“天还没亮,你让孩子上山拾柴火,你咋不自己拾柴火去呢!”

  因为不敢高声,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喉咙里滚。

  他那个气啊!

  当了这么多年生产大队长,他只求大队的人全都平平安安,有粮食吃,不饿肚子,谁知道这一天到晚的,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

  你说雪崩了,你好好的竟然这个时候让孩子去拾柴火?!

  刘燕儿娘哭:“谁想到,好好地就雪崩了啊!”

  她声音不免有些尖细。

  吓得陈胜利马上抬手:“别别别,你别给我在这里叫唤,你先伺候你男人去,记住,不许哭!不许高声说话!”

  陈胜利太凶巴巴了,刘燕儿娘吓得瑟缩不已,小碎步跑着,赶紧去照料她家男人了。

  童韵劝陈胜利:“胜利哥,现在和她生气也没用,你那边人都救得怎么样?”

  陈胜利:“都救出来了,除了萧树礼他爹断了条腿,其他人都好,能救活。”

  能救活,就不错了,断了条腿,还可以接上,顶多落个瘸子。

  童韵松了口气:“那现在呢,刘燕儿这边……”

  她望了望那高山:“等着雪山稳定下来,我们看看怎么救吧。”

  陈胜利疲惫地点头:“嗯。”

  到了晚间时分,温度骤然冷了下来,雪山之上不再艳阳高照,根据蜜芽儿的说法,积雪在温度变低后和山体产生滑坡的风险大大降低,陈胜利开始组织大家伙进山营救刘燕儿。

  “孩子就在山里,不知道啥情况,不能不管,我们必须得去看看。不过这一次自愿,谁愿意去谁去,自愿报名,不过当然了,我们当干部的,必须去!”

  说着间,他看向童韵:“童韵,你别去——”

  谁知道童韵直接说:“胜利哥,我也去吧,我会一点点急救,万一真有个啥,也能帮上忙。”

  陈胜利一噎,想想,也是,苦笑声:“辛苦你了。”

  既然童韵去,那顾家的几个儿郎自然也都要跟着,童韵看大家都累得不轻,刚刚铲雪实在是卖了力气的,便和顾老太说了下,最后只让顾建国和顾建军过去了。

  其他人留在生产大队,帮着清理堵塞要道的积雪。

  蜜芽儿看自己爹娘都跟着去了山里,不免担忧,只恨自己年纪小,不能随着一起去,留在家中,左右是担心。

  又想起刘燕儿,那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侥幸逃得性命?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那边雪堆里爬出来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大棉袄,头上戴着个雷锋帽,因为从雪里爬出来的缘故,他眉毛嘴巴甚至雷锋帽上都是残雪。

  他挣扎着从雪堆里爬出后,拍了拍身上的雪,便看到了蜜芽儿和其他几个小朋友,正在那里烧火呢。

  跃动的火苗在他冷沉的眼底跳跃,他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归位了。

  “蜜芽儿,你没事吧?”他定定地盯着蜜芽儿,嘶哑的沉声这么问道。

  蜜芽儿认出这是萧竞越,当下也是吃惊不已。

  “你咋回来了?外面都被雪堵住了,你怎么过来的?”


  ☆、第71章 第 71 章


  第71章雪中救人

  “你咋回来了?外面都被雪堵住了, 你怎么过来的?”

  其实心里多少有些猜测,不过实在是不敢信, 毕竟这可是刚刚雪崩过, 大北庄通往外面的路几乎全都被堵住了。

  萧竞越紧盯着蜜芽儿, 浑身紧绷, 默了片刻, 才道:“我听说咱公社里雪崩了, 就赶回来, 从雪上爬过来的。你没事?大队里的都还好吧?”

  “咱们大队里被雪埋了几家的屋子, 不过现在大家伙都差不多救出来了, 就只有刘燕儿, 她娘让她去山里拾柴, 没回来,现在胜利叔还有我爹我娘都去山里想好办法找她了。”

  萧竞越听了, 没说话,径自过来,接过来蜜芽儿手里的烧火棍。

  这面几口大锅烧着热水, 打算回头开路的时候, 遇到凿不开的,就用热水泼上去。几个小豆丁, 人手拿着烧火棍那里烧呢。

  萧竞越蹲在那里,替蜜芽儿烧火, 顺便暖手。

  蜜芽儿看他脸上冰冷冰冷, 眉毛都带着冰渣子, 手也通红,知道他从雪里爬过来怕是冻坏了,便从兜里掏出一块玉米烙饼递过去:“这个热乎的,你先吃了。”

  萧竞越看了蜜芽儿一眼,略显僵硬地抿唇,似乎想笑,不过没笑出来。

  他无声地接过来那玉米烙饼,竟然还是热乎的,便一口一口地咽下。

  他吃得很慢。

  “胜利叔呢?”

  “也一起进山找刘燕儿了。”

  “大队的庄稼咋样了?”

  “不好……”蜜芽儿轻轻叹了一小口气:“怕是被压了一大片,明年不知道咋样呢,该不会又要挨饿吧。”

  萧竞越一边烧火烤手,一边望向蜜芽儿,看她蹙着小眉头很烦恼的样子,安慰说:“别担心,受灾的只有咱们公社部分庄稼,县里肯定给支援的,我过来的时候,公社书记已经组织人手开始挖雪通道,只要挖出一条道来,他们就能进来了。”

  他是越过一个冰山口子进来的,豁出命爬进来,其他人都不敢爬。

  一时之间,他想起什么:“你爹娘,是不是也报名参加高考了?”

  蜜芽儿点头:“是,现在肯定没戏了,都被这一场大学祸害了。”

  萧竞越:“没事,还能等明年。”

  蜜芽儿想想也是:“希望吧。”

  现在高考很难,那才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有了提前复习的优势,不知道爹娘有没有可能考上。

  萧竞越抿唇,又道:“我休息下,也去山里看看。刚才从外面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一条没毁的道,可以进山里。”

  蜜芽儿拧眉:“你别去了,我看你身上都是雪了,跟我回家换身衣裳吧,我哥他们的衣裳,你能穿。”

  谁知道正说着这个,就听到那边有人匆忙跑过来,却是顾成军:“不好了,不好了,童会计掉山底下去了!”

  萧竞越和蜜芽儿听到这个,蹭的一下子站起来。

  蜜芽儿几乎扑过去:“我娘咋啦,掉哪里了!”

  顾成军红着眼睛喊:“童会计救了刘燕儿,为了救刘燕儿自己掉下去了,快,拿绳子,弄绳子来,要好多绳子!”

  顾成军这一声喊,大家都吓得不轻,顾老太都急眼了,赶紧让底下孙子回家拿绳子,各家媳妇也都往家里跑,很快一大盘一大盘的绳子来了。

  萧竞越见了,大步过去,帮顾成军一起背起绳子:“走,我跟你一起去山里!”

  蜜芽儿望着萧竞越和顾成军离开的背影,牙齿不断地打寒战。

  她脑中重复着“掉下去了,掉下去了”这几个字眼。

  掉哪里了,咋样了?

  她抬脚,就要跟上去。

  不看看,怎么可能安心。

  顾老太见了,一把将她搂住了。

  “傻孩子,你别去,那里不是你能去的!”说着间,心疼地搂进这冰冷的小身体:“没事,你娘会没事的!”

  蜜芽儿当然知道自己奶说的是对的,知道自己去了山里也白搭,可是她揪心哪,她想到自己娘可能出事了,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靠在自己奶怀里,颤声说:“我娘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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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蜜芽儿在默默地祈祷着童韵能安然无恙的时候,萧竞越正心急如焚地在雪地里攀爬。他们这些人进了山后,一部分人试图将绳子从那山崖上往下顺,另一部分人则是分头行动,从侧面的山峰上往下爬,试图去山崖底下找童韵。

  而他则是主动要求去山下找的。

  他开始的时候和顾建国顾建党是一条路,后来走到了个三岔口,三个人又分头行动,约好了互相做记号,之后便分开了。

  萧竞越艰难地爬到了谷底,在那皑皑白雪中不知道找了多久,最后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看到前方白雪中好像有一个什么在蠕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就看到了正在雪地里爬着的童韵。

  “婶,你腿怎么了?”他大口呼吸。

  童韵抬起头,便望见了眼前这个挺拔瘦长的男孩子。

  “我脚崴了,没大事。”

  萧竞越上前,赶紧扶起来童韵,可是童韵一站立,钻心疼痛袭来,她根本站不住。

  萧竞越见这情况,连忙说:“婶,我背着你吧。”

  童韵摇头:“天现在黑了,你如果和我一起留在这里,怕是有危险,你先回去,回去的时候路上留个记号,带人来救我吧。”

  萧竞越看看天,拧眉:“我从外面跑到这里来,用了大概得一个小时,我来回一趟要两个小时,万一这两个小时里有什么意外,那就不好了。”

  童韵坚持:“你还小,背不动我,回去叫人。”

  然而萧竞越比她还坚持:“婶,我背得动你,我在学校食堂经常帮着抗米袋子。”

  童韵无奈,不忍心:“你——”

  萧竞越已经弯下腰去:“婶,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蜜芽儿在外面哭呢。”

  想起蜜芽儿,童韵心口那里仿佛有个冰碴子在咯着,她咬咬牙:“好,辛苦你了。”

  萧竞越背着童韵,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他脚踩在雪地里,拔.出来,再落下一脚。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毕竟这是在山谷里头,又都是雪,你根本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是什么。

  童韵被这十四岁的少年背负着往前行,自是心中歉疚难当,又十万分的不忍心,看看这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甚至听到雪地里的寒鸟叫声,心中不免生出凄凉。

  她若死了,也就罢了,可是这少年才多大。

  他出身不好,为了能挣出一条路,不知道付出多少,怎好因为自己,就此埋葬在这雪山之中!

  谁知道正想着,萧竞越脚底下一个踉跄,原来是踩到了一处湿滑的石子,顿时身子一跌,萧竞越和童韵两个人便狼狈倒在山坡上,那山坡都是雪,又是斜坡,在那骤然跌倒的冲力下,两个人无法遏制地往山下滚过去。

  也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重重地被跌落在谷底。

  童韵浑身犹如散架,又冷又饿,身子都仿佛不听使唤了,手脚也失去了感觉。

  如果说之前她还存着一丝信念,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萧竞越身上,希望萧竞越能带着她出去,让她重新见到她的蜜芽儿,那么现在,这重重的一跌,把她心底那丝渴盼可是摔了个七零八落。

  眼泪流下来,是热的,湿热的眼泪划过冰冷的面庞,她咬牙悲声说:“竞越,你自己回去吧,回去报信,你自己能爬上去。爬上去,告诉大家伙我在这了,找人来救我。”

  萧竞越也摔得眼前直冒金星,他踉跄着站起来,就听到了童韵这话。

  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她,他能看到她眼里的绝望和凄凉。

  他当然明白,现在他们又累又饿又冷,如果自己爬出去,或许有生的希望,可是如果把童韵单独留在这里,等到晚上山里温度骤然降低,童韵必死无疑。

  不要说什么他去叫人,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他爬出去再叫人回来,未必能找到这个地方。便是找到了,怕是童韵也活不成了。

  他站稳了,两只脚牢牢地踩在雪地里,高瘦的身影笔直挺拔。

  “婶,来,我背着你,我们一起走出去。”

  风雪中,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十四岁少年特有的沙哑感。

  童韵闭上眼睛,在那冰冷的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蜜芽儿在冲她招手。小时候的蜜芽儿,胖乎乎的,一双小手奶肥,咧开没牙的小嘴儿,流着晶莹的口水冲她笑。

  她疲惫地摇头:“不了,你一个人回去吧,回去后,如果将来——”

  咬咬牙,她艰难地说:“将来蜜芽儿遇到啥难处,帮我拉她一把。”

  萧竞越却一把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冰冷的两双手,都是没有什么温度的。

  萧竞越攥住:“婶,你不能这样,我一定会把你背出去的。”

  如果他一个人回去,如果童韵就此埋葬在这片雪山里,他不知道蜜芽儿会怎么样,她那么小,能接受吗?她一定会哭,一直哭一直哭。

  童韵默了几秒钟,突然大声道:“萧竞越,你走吧!你知道吗,我一直不喜欢你,我甚至让蜜芽儿远着你,因为我不喜欢你的出身,不喜欢你的父母,不喜欢你的家庭,我不喜欢让我的女儿和这样的人家有来往!”

  “可是你帮过我。”

  “我帮你是因为我伪善,我童韵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善良的好人不可能看着一个小男孩子受欺负挨饿而无动于衷,可是无论是谁,我都会帮!这就好像我看到刘燕儿要掉下去,就会去救她一样!这和你是谁无关,这和我不喜欢你也无关!无论怎么样,我就是不喜欢你!”

  “那我也不会把你扔在这里。”

  萧竞越的眼神倔强固执,他一把攥住童韵的胳膊,泛青的薄唇一字字地道:“婶,要死的话,我就陪你死在这里吧。无论如何,我不会一个人走出去!这和你是否讨厌我无关,我萧竞越绝对不会扔下一个对我有恩的长辈自己独自偷生!”

  十四岁的少年,铁骨铮铮,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

  然而童韵在定定地望他片刻后,却是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滚!你给我滚,我不需要你背着我上去!”

  她嘶声低叫道:“如果你同情我可怜我,就活下去,走出去,帮我照顾下我的蜜芽儿吧。”

  然而萧竞越却根本不为所动,他执着地望着童韵,之后弯下腰,伸出手,缓慢地说:“婶,我背你。”

  冰冷的雪花打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是如水一般的平静,可是他的动作却散发着不为所动的坚定。

  他就是要将她背出去,绝对不会一个人走出去。

  童韵默了一秒,之后突然捂嘴哭了。

  “你还小,将来有大好前途,你——”

  “如果我可以为了独活,把一个对我有恩的人扔在这里,那我就算有了大好前途,又能怎么样?”

  他再次向她伸出手。

  这是萧竞越的坚持,只有十四岁的萧竞越的坚持。

  ~~~~~~~~~~~~~~~~

  蜜芽儿永远记得那一夜,格外的寒冷,她蜷缩在奶的怀里,依然感觉不到温暖。

  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心心念念的人就是母亲,曾经她最眷恋的就是她的怀抱。

  假如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怎么办?

  这一刻忽然好恨,恨自己年幼无能,恨自己不能跑到深山里去寻找母亲。甚至在最阴暗的一刻,她自私地想,为什么娘要进山里去帮着救人呢,她如果自私点,不去救人,是不是就没事了?

  家里大人都在外面忙着,牙狗和猪毛陪在蜜芽儿身边,一向爱和蜜芽儿争长短的牙狗突然哭了,拿出了他的五毛钱。

  “蜜芽儿你别难过了,我把我的五毛钱送给你好不好?”

  可是蜜芽儿没吭声,她听到了牙狗哥哥的安慰,却说不出话。

  这一夜,对于蜜芽儿来说,注定是煎熬的一晚上。

  一直到了半夜时分,没有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间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小心点,快,先拿棉被裹上!”

  蜜芽儿听到这声音,一下子从奶怀里蹦出去,撒丫子就往外跑。

  她看到她爹背着她娘,弯着个腰,正往家里跑,她娘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耷拉在她爹脖子那里。

  “娘——”她赶紧让开道,跑回家,去拿大棉被,最厚的被子。

  她娘很快就被放到了炕上,烧得暖和的炕,再裹上棉被。

  大人忙活着,她又赶紧扑到厨房,找了半块姜,切碎了,放进锅里开始烧水。少顷她奶来了,拿来一个圆形瓷罐子,圆白的瓷罐子,上面是八仙过海的彩绘,里面装着红糖。

  顾老太舀了好几大勺子的红糖放进锅里:“是竞越把你娘从山里寻到背出来的,两个人都成冰人儿了,刘美娟那人,肯定说家里没红糖,多煮点,赶紧让人给那边送过去。”

  蜜芽儿原本在一手烧火,一手拉着风箱,现在听到这话,那攥着风箱把手的手便停顿了下。

  “是竞越哥哥救了我娘?”

  “是!”顾老太叹息:“竞越那孩子,他知道咱们大队出了事,竟然从雪山上爬回来了,公社里的人都没过来,他就过来了。一听说你娘那边被困了,二话不说跟着进山,这不是,几乎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救了你娘!”

  蜜芽儿重新开始拉风箱,风箱呼呼呼的,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照得她眼前一片红。

  不知怎么,就在这片红光中,她又想起那个孤高的背影,冷冷的,一个人站在夕阳下的坟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自己说:“嗯,奶,那多煮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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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好了那红糖姜水后,顾老太先让陈秀云给童韵端过去一大海碗,之后把剩下的装到了一个搪瓷缸子里,张口叫唤猪毛:“猪毛把这个给隔壁你竞越哥哥送过去。腾出锅来,我得赶紧再熬点小米粥给他们,那个养胃。”

  蜜芽儿听了,赶紧说:“奶我送过去吧。”

  她刚才守着她娘,看她娘喝了红糖姜水后脸色好多了,她爹正在那里搂着她娘各种安慰呢,看起来是没啥事儿了。她不想叨扰她爹她娘,也不想当电灯泡,心里又担心着萧竞越,便想过去看看。

  顾老太有些担心:“你还小,可别烫着手。”

  其实蜜芽儿不小了,她八岁了,在其他人家,比如刘燕儿家,刘燕儿已经上山割草进厨房做饭了,只是家里宠着她,没怎么让她干过,平时也就帮着拉拉风箱烧烧火。

  “奶,没事,这不是有搪瓷缸子嘛,再说又不远!”

  顾老太抬头看看外面,因为今天大家伙陆陆续续从山里回来,又得忙着赶紧扒开雪看看救救庄稼,小孩子们也跟着出去帮忙了,家里真没人,只好道:“行,那你送过去,小心别烫到手啊!”

  “知道的,奶,我会小心。”

  蜜芽儿小心翼翼地捧起搪瓷缸子,慢慢地迈着步子,去了隔壁萧国栋家。

  喊门后,是苦瓜过来开的门,他看了眼蜜芽儿手里的搪瓷缸子,纳闷地说:“你来干嘛?”

  蜜芽儿都不太想搭理他,不过萧竞越在这里,她只好忍忍了:“你哥受了寒,我奶熬了红糖姜水,给他送过来。”

  苦瓜有些意外:“我哥在西屋呢,刚躺下,胜利叔他们才走,你过来吧。”

  蜜芽儿点头,随着苦瓜过去西屋。

  谁知道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正屋门开了,刘美娟出来了。

  她一双眼儿盯着蜜芽儿手里:“干嘛呢,蜜芽儿,端着个茶缸子,里面啥好吃的?”

  蜜芽儿笑了笑,只好再次重复道:“这是红糖姜水,我奶给竞越哥哥煮的,他受了寒,让他喝点。”

  刘美娟一听笑了:“哪那么多事啊,外面下着雪,谁不是受寒呢,我这刚出去烧火做饭的,也受寒了,先端进来吧,我等下给竞越喝了。”

  等下?

  这话听着就不对,红糖姜水当然是趁热喝,哪有等下的道理。

  蜜芽儿当然不乐意。

  她收起笑,故意纳闷地道;“我竞越哥哥在你屋里睡吗?”

  刘美娟听了,顿时一噎:“啥意思?”

  萧竞越都十四岁了,这么大的男孩子,单独住个西屋,怎么可能和她一个屋睡,农村里这种瞎话可不能乱传。

  蜜芽儿道:“不在你屋里睡,那干嘛送你屋!”

  说完这个,一脸天真迷茫地端着搪瓷缸子,就要进西屋。

  刘美娟不乐意了;“你这就是给我们家竞越送的,怎么了,我还不能碰了!”

  旁边苦瓜看不过去了,他还挺喜欢他这个哥哥的。

  别人知道萧竞越,就是那个年年考第一名的萧竞越是他大哥,都羡慕得很,只可惜大哥总是不回家,害得他不能和大哥说话亲近。

  现在大哥都躺那里了,娘竟然还要贪大哥的红糖姜水。

  于是他嚷嚷说:“娘,那是大哥的红糖姜水!是顾奶做给大哥的!不是做给你的!”

  他这话可是说得又响亮又理直气壮,听得刘美娟顿时没话说,噎了半天,最后气得指着苦瓜的鼻子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说我这都是为了谁,为了谁!”

  说着随手拿起门旁边的一个扫帚疙瘩就扔过来,只吓得苦瓜嗷呜一声赶紧满院子跑。

  蜜芽儿根本没搭理这对母子怎么闹腾,直接捧着搪瓷缸子进来,进来后还用脚带上门了。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看起来这西屋平时是用来存放闲杂农具的,锄头铁锨什么的都在这里面搁着,左边靠墙的角落里还有几个大缸,估计存放点粮食什么的。

  屋里的一张炕占据了半个房间,炕上也放着闲杂的笊篱盖子面盆还有已经缺腿的凳子,破旧的马扎,还有一个打着补丁的破包袱,里面不知道包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什么东西。

  萧竞越就躺在这样一张炕上,不知道谁在这些杂物中扒出一个窝来安置他。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两唇紧紧闭着,身上紧紧裹着老粗布蓝格子的被子。

  蜜芽儿将搪瓷缸子放在旁边大缸的木盖子上,之后伸手摸了一把炕上,如她所料,那炕冰冷冰冷的,根本不可能有人烧过。

  估计生产大队的人把他送回来安置好后,也就赶紧出去继续除雪了,以至于根本没人照料他。

  就在这个时候,萧竞越的身子动了动。

  她诧异地仰起脸,看向他,却和他看了个视线相对。

  萧竞越拧眉,刚醒来,眼前还有些模糊,他就看到她白净的小脸儿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漾着浓浓的担忧。

  “竞越哥哥,你醒来了啊?”她连忙凑过来:“你把这个喝了吧!”

  说着间,她从旁边端过来一个搪瓷缸子。

  他嗓子发干,身上麻麻痒痒的,之前冻得太厉害,现在身体还没反省过来,浑身都透着酸麻,好像外面那层皮肤不是自己的了。

  “这是什么?”

  他艰难地就要撑着炕沿坐起来。

  蜜芽儿赶紧一手扶着他起来。

  萧竞越感觉到,那双软绵绵小手,并没太大力道,不过却使出吃奶劲儿扶着自己的那种感觉,他心里泛暖,想起她喜欢自己笑,便冲她笑了笑。

  蜜芽儿站在炕边上,两手捧着搪瓷缸子:“这是红糖姜水,你喝了这个,驱驱寒。”

  红糖姜水,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是多么大的诱惑,特别是对于萧竞越这个刚从雪堆里爬出来的人。

  他之前已经被灌了白酒来驱寒,可是现在听到红糖姜水,竟依然觉得身体在渴求。

  当下嘴唇动了动,接过来,捧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

  蜜芽儿看着眼前的少年仰脸痛快地喝着红糖姜水,只见他脖子那里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她这么看着,忽而间心里便有点奇异感。

  她虽然只有八岁,还是个纯粹的小孩子,可是到底拥有上辈子的记忆,男女之间的事情,或者说男女之间的区别,她还是非常明白的。

  她想起了好多年前,当自己几个月的时候,萧竞越他在自己那屋里洗澡,热气腾腾的水雾中,她曾经看到过不该看的。

  当时他还很小,一转眼功夫,都长这么大了,已经有了清楚的男性特征。

  萧竞越一口气喝完了后,感觉带着姜味的甜丝丝热气一股往下,给身体带来暖流,顿时舒坦多了。放下搪瓷缸子,却见蜜芽儿正盯着自己瞧。

  那种坦然明亮的眼神,清澈动人,可是却又仿佛有点什么其他意思,这给了萧竞越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身子瞬间绷紧,

  “蜜芽儿,怎么了?”他轻而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没什么!”蜜芽儿赶紧大声地道。

  这么说完,她也觉得自己反应太激烈了,连忙问道:“竞越哥哥,这边太冷了,你就住这里啊?”

  “嗯。还好吧,习惯了。”萧竞越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他在这个家,还能有个躺的地儿,已经算是不错了。

  毕竟,别人没把他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也没把这里当成他的家。

  “可是你今天挨了冻啊……”蜜芽儿有些心疼。

  他本来年纪就不大,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为了救自己娘受了那么大罪,看他住在这种地方,蜜芽儿怎么想怎么不舒坦。再想起刘美娟那嘴脸,都未必肯给他做口饭吃。

  她这时候心里想出个主意,可是又不好开口,再说她年纪小,家里的事自己不能做主的,当下只好闭口不提,想着回去试探下家里人再说。

  萧竞越却没想那么多,他在最初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后,逐渐放松下来。侧首凝视着蜜芽儿那关切的眼神,不免轻笑了下:“我不怕挨冻。”

  在他的语气里,仿佛这是一件多么轻描淡写的事,可是听在蜜芽儿耳中,却是更加不好受。

  “谢谢你,竞越哥哥。”她垂下眼睑,低声道:“你救了我娘,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重活一世,从那不能自主的小身体开始,她就全身心地依赖着自己娘。她娘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如果她娘出了事,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没啥。”萧竞越在喝了那碗姜汤后,感觉好多了,到底是年纪轻,火力壮,休息下也就没事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蜜芽儿那绵软的小手:“人家说,没娘的孩子像棵草,我不会让你没娘的。”

  像蜜芽儿这样的女孩子,白白净净的,浑身透着温暖娇软,就应该被好好地捧在手心里呵护。没娘了,便是有奶,谁又能那么精心地呵护呢。

  萧竞越就喜欢看蜜芽儿被人宠着爱着,看她活得无忧无虑,永远长不大。

  就好像……她能把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一并得去。

  ~~~~~~~~~~~~~~~~~~~~~

  蜜芽儿从萧家回来后,和自己奶说起萧竞越的事。

  “冰冰凉的炕,苦瓜娘根本不管,就是个红糖姜水,还不想给竞越哥哥喝的。”

  “就睡在西屋,放杂物的,炕上都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就是个扒个窝给竞越哥哥,根本不是人能睡的地儿。”

  “竞越哥哥救了我娘,他,他真好……”

  经过蜜芽儿这么一说,顾老太受不住了。

  “刘美娟这人也忒没良心了,别管平时怎么样吧,好歹是一家人,竞越那孩子不容易,遭了那么大的罪,她就不能对孩子好点!”

  顾老太摘下围裙:“不行不行,我得找胜利说说去。”

  蜜芽儿从旁阻止了:“奶,咱生产大队出了这么大事儿,满大队的人都忙活着除雪呢,我看胜利叔根本不得空,要不就别为这点事麻烦胜利叔了?”

  顾老太叹:“不行,我看不得竞越那孩子受这份罪。”

  蜜芽儿出主意:“这次竞越哥哥都是为了救我娘,咱欠了人家情,要不把他接咱们家来养两天吧?”

  顾老太听了,一愣,瞅瞅蜜芽儿眼中闪亮的期待,不由噗嗤笑出声。

  “你这小人儿,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不就是想让你竞越哥哥先住咱们家嘛,不直接说,还给奶绕圈子!”

  蜜芽儿被奶戳破了心思,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奶,我这不是想着住咱家几天,好歹也能吃得好点,有个热炕睡嘛!”

  顾老太笑呵呵地点头:“行,行,我去和那边说说去。”

  当下顾老太去找了刘美娟,刘美娟哪有不乐意的事,毕竟萧竞越回来了,人家萧竞越又是救了人的,连陈胜利都夸他了得,她能说不给饭吃饿着吗?哪怕只给半个窝窝头那也得给个是吧?

  她心疼啊!

  如今顾老太说要让萧竞越去他们家,刘美娟顿时喜得合不拢嘴:“行,我看行!”

  说着间她又想起了什么:“其实哪,竞越也是为了救建国媳妇才摔到的,确实应该你家来管!”

  顾老太听着她这话,自然觉得不中听,不过这人一向如此,当下也懒得搭理,就从街道上招呼了几个人,算是把萧竞越接过来了。

  她正屋那一排北方,西屋有个炕,是预备着顾建章他们过年回来住的,如今正好腾出来给萧竞越用了。

  萧竞越搬过来顾家,自然是被照料得好,好汤好水地照料,顾老太还把自己家里那个老母鸡宰了个炖汤,给家里的伤号来吃。

  蜜芽儿这边,真跟个小蝴蝶一样,跑来跑去地忙活。

  大人们出去除雪,她在家,一会儿给她娘递水,一会儿过去萧竞越那边送汤。

  童韵其实主要是脚踝肿起来,不能活动,需要慢慢养着,是以迟迟不能自己下炕。

  萧竞越那边,摔了几下子,当时看着身上惨得很,不过到底少年孩子的,正长身体,活力大,恢复能力也强,几天功夫就没事下地溜达了。

  傍晚时候,蜜芽儿和牙狗在那里追着家里几只鸡,要抓起来塞鸡窝里去,萧竞越就坐在门台上看。

  蜜芽儿穿着一身蓝棉袄,鼓鼓得像个小棉花包,脚上是童韵亲手做的花棉鞋,依然是如同往日那般扎着两个小羊角辫子。

  她追着那几只鸡,跑来跑去,最后只捉了一手的鸡毛,可是她拿着个小棍,依然追得带劲。

  萧竞越从旁看着,都忍不住想笑。

  这个时候,蜜芽儿好像听到了他笑,回过头来说:“等过年,宰了它,我们吃鸡肉!”

  落日的余晖中,萧竞越就这么凝视着她。

  当她说到“吃鸡肉”的时候,眼睛里迸发出动人神采,像是油灯偶尔噼啪出的火花。

  她真得很馋,是个小馋虫。

  如此过了几天,公社那边的支援队也都过来了,当地派出所甚至都加入进来,组成一支队伍,前来救援。很快大北庄的雪都除得差不多了,一切都重新恢复正常,只除了那些被雪砸了的庄稼今年是白搭了。

  不过公社里说了,他们已经把这件雪灾的事上报到了县里,县里再往上报,争取把受灾公社的公粮给免了。这下子大家伙总算松了口气,毕竟受灾的庄稼只是一部分,如果真能免掉公粮,那反而是沾光了。

  如此又过了三五天,陈胜利骑着自行车来到了顾家门前,欢快地喊道:“婶,喜事来了!”

  顾老太正在屋里看《支部生活》的杂志呢,听到这个,透过窗户问:“咋啦?”

  陈胜利兴奋地道:“婶,童韵,还有竞越,被评为救灾英雄啦!有奖!”


  ☆、第72章 第 72 章


  第72章救灾英雄

  因为这次童韵救了刘燕儿, 刘燕儿父母自然是感激,刘燕儿过来跪在了童韵炕头前, 说是要和蜜芽儿一起照料童韵。刘燕儿的父母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

  这种, 按理说送一篮子鸡蛋也是应该的,可是刘燕儿家都被砸没了, 现在也只能过来感激一番了。

  其实童韵也没求啥感激,她现在拿着每个月二十一块钱的工资, 拿了这份工资, 就得尽到一个大队干部的责任, 关键时候站出来,那是她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可是没想到,陈胜利竟然打了个报告, 县里给她评了个救灾英雄。

  这消息一传来,顾家整个都沸腾了。

  陈胜利说了, 县里要举办一次表彰大会, 专门表彰在这次救灾中涌现的救灾英雄,还会敲锣打鼓戴大红花, 上台领奖状。

  这听起来是多么一件荣耀的事啊。

  童韵也就算了, 那萧竞越一听,立马就要赶回县城去学校。

  “我不需要。”他不太想参加。

  可是顾老太哪能让他走,直接一把拽回来:“不行不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怎么也得参加!”

  于是这一日, 童韵, 萧竞越,还有顾家一大家子,都坐着驴车往县城里赶去。

  因为人太多了,特意借了一辆驴车,一大家子分成两辆驴车的。顾建国在前面赶着驴,童韵抱着蜜芽儿坐在车里面,旁边萧竞越顾建党还有牙狗猪毛啥的坐在旁边的车帮子上,大家伙一路上说说笑笑的。

  萧竞越的棉袄上都是补丁,连个像样衣服都没有,于是童韵找出来顾建国在北京时童父童母给买的羊绒衫和呢子外套。你别说,他穿上后,顿时人精神了挺拔了,看着倒有点像城里人。

  连陈秀云都啧啧称赞:“咱竞越从小长得就好看,这衣服一上身,就是不一样,我瞧着比建国好!”

  童韵噗地笑了:“这件羊绒衫,建国穿着总说不自在,他在大队里干农活,也怕弄坏了。竞越在学校读书,穿上倒是合适,以后就让竞越穿吧。”

  萧竞越听了,自然是不要的,他就借着穿一天,去领个奖凑个热闹罢了。

  一大家子就这么说着话,憧憬着回头领奖的情景,小驴车在土路上好一番颠簸,最后终于到了县城。顾建章那边早就带着立伟立强等着了,过来后大家聊起来,也都是替童韵和萧竞越高兴。

  顾建章领着大家伙往县委那边走,笑着说:“竞越这边还上着学,亏了,我听说,这次的救灾英雄,要重点培养,好好提拔,要大力表彰这一次在救灾行动中有突出杰出贡献的领导干部。”

  顾老太顿时乐了:“这啥意思,意思是说咱童韵还能升官?”

  顾建章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等着吧!”

  童韵听着这话,笑了声:“我能升啥官,我也不会其他的,就会记个账。”

  当会计的,再怎么样也是会计,总不能说提拔成“老会计”?

  她这一说,大家想想也是,好像也没什么好提拔的,总不能说把陈胜利的生产大队长的位置给顶了吧?不过想归想,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存着一点美好的期望。

  “咱童韵如果当个官,就让我去,给她当秘书!”陈秀云乐呵呵地这么笑。

  “那我也要去,我当司机!”冯菊花大声道。

  她这话可算是把大家都逗乐了:“你知道司机干嘛的不?那是开车的,你会开拖拉机吗?”

  “要啥拖拉机,我会赶驴车,驴车还不够吗?”冯菊花理所当然地道。

  “哈哈哈!”这下子,谭桂英和顾建章都笑得不行不行的了。

  就在一大家子的逗乐中,来到了县委,这里早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民群众,大家伙敲锣打鼓的为救灾英雄喝彩,不远处还有人在那里拍照呢。

  顾家一大家子过去,说明白了,人家知道这是“救灾英雄”,便让往里走。

  这表彰大会还是挺麻烦的,先听领导讲话,领导讲了一堆的话,并且表示,这就是他们清水县的雷锋精神,这就是敢于担当、勇于奉献,将自己的青春、汗水甚至生命,都奉献给了国家和人民,奉献给了广大的社员。

  这其中,他还特意提到了童韵:“这是首都下乡的知青,她嫁给了我们县的农民,扎根在我们县,为我们县的四个现代化建设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在这一次的雪崩中,她不顾个人安危,为了抢救社会主义生产物资和社员而跌落了深山之中,差点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一切,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让我们全体起立,为童韵同志鼓掌!”

  童韵本来看着表彰的救灾英雄有十几个,以为自己就胸前戴个大红花,混在里面上台鞠躬就行了,谁知道竟然被重点提名了,当下也是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童韵自己多少也明白过来了。

  因为现在好多知青蠢蠢欲动,都想要回城,县里和公社领导可能看出这个苗头,便想从知青中找出一个和当地农民结婚扎根农村的典范来做宣传,这不,自己就赶上了这个时候,被拿出来重点表扬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人到了这场面上,也少不得随着大流,说点冠名堂皇的话了。

  这种话,她早见陈胜利天天说,多少也学会了一点。

  当下落落大方地起身致辞,感谢了伟大领袖,感谢了党,感谢了国家和人民,感谢了县领导,最后感谢了大北庄生产大队长。

  待到全都感谢了一圈,她才说了自己在救灾中的感想。

  “咱们生产大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也是这个国家的孩子,是祖国的幼苗,是建设社会主义的后备军,是未来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中坚力量!”

  她的话,赢得了一片掌声。

  待到颁奖结束,顾家人围了一圈,各种问她的感想,又拿过来她发的奖状和奖品来看。

  奖品是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塑封上半截印着一个戴蓝头巾的妇女,背着一个箩筐,箩筐上绑着大红花,还贴了一个四方大红纸。这幅画上面印着六个字“夺丰收,广积粮”。塑封的下方,则是方方正正的三个字“笔记本”。

  除了这笔记本,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白底印着红花和领袖的头像,头像旁边是一行红色楷体小字“为人民服务”。

  大家看着这奖品,自然是喜滋滋的。这个时候照相的过来了,说是要再专门给童韵照一张。

  顾老太忙趁机问道:“师傅,你瞧我们这一大家子都来了,给我们照一张全家福吧。”

  师傅痛快地说:“行啊,没问题!”

  于是大家赶紧像上次那样一溜儿排开,连同萧竞越也跟着立伟立强他们站在后排,拍了一张合影。因为大家有上次拍合影的经验了,所以都提前咧开嘴笑,等着镜头留下那最美好的一刻。

  这一天大家也是太高兴了,顾老太提议,干脆一大家子去县城下馆子,吃了饭再走。

  听到这话,大人也就罢了,小孩子顿时乐疯了。

  下馆子,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好吃,农村的孩子谁下过馆子啊!

  当下一家人坐着驴车,在顾建章的带领下来到一处,却是一个“国营饭店”的地方。

  蜜芽儿仰脸看过去,只见门脸是个塔状的建筑,屋顶上是个三角形。三角形上是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方是凸刻出的红色“国营饭店”字样,旁边则是同色凸刻的“自力更生”和“艰苦奋斗”。

  走进去,里面的服务员都是头戴卫生白帽子身穿白大褂的。这个时候饭店都是国营的,干净卫生用料足,饭馆里的服务员也都是“公家人”,牛气得很。

  顾建章要了菜单,捧到了顾老太面前让她看看。

  那菜单是个差不多正方形的黄草纸,上面用钢笔抄写着饭店里的菜品和价格。蜜芽儿紧挨着自家奶,忍不住探头过去看,只见上面有清炸里脊、清炖鲫鱼、烧大肠、溜肚片、熘肝尖、鱼香肉丝、松塔肉片等热菜,也有炝花生米、拌蜇米、拉皮等凉菜,还挺齐全的。

  价格都不算太贵,炒肉蒜薹这种才八毛钱一份,清炖鲫鱼也才一块八毛钱,其他的比如拉皮一块钱,饺子的话则是两块五毛钱七十个。

  顾老太也没客气,点了红烧肉,炖羊肉,鱼香肉丝,蔬菜大拼盘等十几个菜,因为人多,干脆又点了两份饺子。加上萧竞越,这一大帮子一共是二十口人,每个人能分七个饺子呢。

  服务员看他们这么多人来,浩浩荡荡的,点起菜来也不手软,穿戴又好,服务态度就特别好,热情地介绍说:“你们这点菜超过20块钱了,可以送一瓶茅台,要现在就打开喝还是带回去?”

  这可把顾老太喜得不轻:“还可以送茅台啊,那送过来吧,打开,我们现在就喝。”

  服务员应一声:“好,那就打开。”

  于是茅台打开了,饭菜都上齐了,满满摆了一大桌子,还有那热腾腾的饺子,精细白面的,里面是猪肉大葱,香喷喷的刚捞出来,冒着热气,看得直让人流口水。

  你说大人也就罢了,还能忍忍,小孩子们,活这么大岁数,哪见过这么多菜,这么多肉,这么多精细好白面饺子,他们能不看得眼馋吗?

  其实不止是眼馋,像牙狗这种,那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都不肯眨一下,就盯着那红烧肉看。

  他从小就听他哥哥说奶做得红烧肉如何如何好吃,可是他没吃过啊!!

  别人说他吃过,但他哪记得啊,他觉得自己特委屈,咋就没吃过红烧肉呢?

  现在好了,这就是红烧肉啊,酱红色的肉块透着光亮,看得人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红烧肉啊红烧肉!

  “吃吧,大家伙都吃!竞越,可别客气,来,吃块炖羊肉,好好补补。”说着,顾老太率先给萧竞越夹了一块肉。

  萧竞越恭敬地道:“奶,你也吃。”

  顾老太这么一下令,小家伙们纷纷抄起筷子瞄准目标。

  幸好这一桌子菜多,绝对够吃,要不然只怕光小家伙就能全都干掉。

  “好吃好吃,红烧肉果然好吃!”牙狗感动得都想掉眼泪,原来红烧肉这么好吃,哥哥们果然不是馋他的。

  “饺子好香,里面好多肉!”黑蛋一口吞下饺子,也不顾烫,直接就吃,这也太好吃了吧!

  “是挺好吃的。”相对来说,安静的猪毛没那么激动,可也忍不住表达下自己的想法。

  顾老太又让倒了茅台酒,大人们都喝点,大家伙一起举杯。

  “祝贺咱童韵和竞越当了救灾英雄,来,我们一大家子干杯!”

  大人们都站起来,举杯庆祝,之后茅台酒下肚。

  萧竞越上次接触到酒还是前几天从雪地里爬出来,被陈胜利直接灌了半瓶子酒,灌得他喉咙里火辣辣得想吐,不过陈胜利让他忍住,说男人应该会喝酒。

  如今一小酒盅的茅台,他轻轻抿下一口,依然是辣,不过却隐隐品出了香醇,这就是酒的滋味?

  “吃肉吃肉,大家伙吃!”就在众人的说笑中,场面那叫一个热闹,俗话说吃肉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在场的没一个思想有问题的,全都放开膀子吃。大人还能稍微文雅收敛些,小孩子简直是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

  吃到最后结账,花了二十九块钱,顾老太结的账。

  底下顾建国和顾建章都抢着要结,顾建国抢结账那是因为这次为了童韵的事进城的,顾建章抢结账那是因为好歹这是在城里,他住县城是东道主。

  顾老太谁也不让结账,她是必须结账的,谁也不能和她抢。

  结完账后,大家伙又去县城里供销社逛了逛,这个时候的供销社和国营饭店外面装修差不多,外面都是洋灰墙,比其他红砖墙不知道要洋气多少。

  进去后,给孩子们买了些学习用具,本子墨水什么的,因为蜜芽儿马上要上三年级了,到时候也得用钢笔了。钢笔在这个年代,最有名的就是英雄牌钢笔,不过那个贵啊,落后的山村,哪怕是县城,舍得用英雄钢笔的都少见。有那不舍得买钢笔的,就买两毛五的圆珠笔代替。就算是用钢笔的,一般也都是买一个叫做“新农村”的牌子,便宜,一块五一支,农村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顾老太给蜜芽儿买了个新农村钢笔,又给几个男孩子都买了墨水和笔记本。那笔记本是硬塑封的,大红色,带着五角星,周周正正地写着“笔记本”三个大字。

  买完了这些,本来要走的,可是顾老太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脚步微微停顿,目光注视着柜台方向。

  蜜芽儿见了,便顺着自己奶的目光看过去,却看到在供销社的柜台上,有一个口琴。

  口琴,作为一个音乐器具,在这个年代算是十分稀罕的。你想手电筒都算家用电器了,口琴那不得是钢琴级别的高贵乐器。

  “奶,那是什么,真好看!”

  蜜芽儿意识到,自己奶一定是被那个口琴吸引,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又没有要买的意思,所以只是停下脚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所以她给了自己奶一个台阶,故意提起这个口琴来。

  果然,顾老太听到自己孙女的话,轻叹了口气:“那是口琴。”

  口琴?

  小孩子们都纳闷了,牙狗更是摸着脑瓜子问:“口琴是干啥的啊?”

  旁边谭桂英是知道的,便解释说:“口琴啊,那是吹音乐的,一吹,就出声儿,可好听了,前些天我们厂里文艺汇演,有个大学生还给我们吹了一段呢。”

  顾老太点头:“是,口琴吹出声音来好听。”

  大家伙见了,便让营业员帮着把口琴拿过来,营业员神情冷淡地说:“这是从上海进货的好东西。”

  这也许是这个供销社唯一的一把口琴了,上海国光口琴厂出的,银色外皮,里面的风口处是黄色的。

  “这个多钱啊?”

  “五块五呢!”

  五块五,这个价格在这年头算是很贵了,童韵现在是生产大队的干部,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块,也就是说她上一个月班才能挣四个口琴钱。可问题是,谁闲的没事买口琴这个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穿的。

  顾老太翻来覆去看着那口琴,最后笑了笑:“真是个稀罕玩意儿,我们就看看……”

  说着,就请营业员帮忙放回去。

  营业员没想到他们竟然不买,自然有些不高兴,这倒不是说她希望多卖东西,他们又不流行提成,卖多少她工资都是那些。她只是烦自己被人叨扰,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织几针毛衣,所以她噘着嘴,不高兴地埋怨句:“乡下人,又不买,看啥看!”

  这声音不大,不过大家也约莫听到了,于是一群人脸色就不太好了。

  顾建章直接质问说:“同志,你啥意思,我们看看不行么?”

  顾建民也说:“乡下人咋啦,乡下人活该被你歧视?”

  那营业员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见几个汉子直接虎视眈眈瞪眼睛,顿时怂了,自己低声嘟哝几句给自己找面子:“这不随口说说嘛,至于么……”

  童韵知道这供销社的营业员都是这样的,早就见怪不怪了,当下见顾老太喜欢,只是不知道出于啥原因竟然买,便不想让老人家留下这么个遗憾,干脆问道:“同志,你把这个口琴拿来吧,我们要了。”

  她这一说,大家伙都看向她。

  童韵冲顾老太笑了笑:“娘,今日大家伙为了我的事来县城,吃饭还是你出的钱,我现在也没攒多少钱,但是买这个口琴还是够的,我自己又喜欢这个口琴,让我买这个吧。”

  她这一说,顾老太赶紧道:“甭买,买那个干吗,不能吃不能喝的!”

  陈秀云从旁笑:“娘,买吧,你看童韵都说了要出钱,今天她遇到这大喜事,活该大舍财!要不然忒便宜她了。”

  童韵噗地笑了:“瞧我二嫂说的,这是等着宰我呢,我要是不出这钱,估计二嫂晚上睡觉都不安心!”

  谭桂英从旁也附和:“要不我们凑份子买吧,我们也凑个份!”

  童韵却是坚持的:“我买吧。”

  当下重新让营业员把这个口琴拿过来,看过了后,买下,童韵去结账了,牙狗已经好奇地过去打量着口琴,其他几个孩子也都纷纷围观。

  等童韵结账完了,除了谭桂英一家子和萧竞越,其他都坐着驴车回去。

  萧竞越走之前,顾老太还拿了饭票要塞给萧竞越,萧竞越坚决没要,赶紧走了。

  这些日子萧竞越一直住在顾家,蜜芽儿和他越来越熟稔,见他现在走,倒是有些舍不得,远远地看过去。谁知道萧竞越一回头,目光也恰好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时,萧竞越先是愣了下,之后,便一笑。

  因为天快黑了,隔得有些远,蜜芽儿其实看不太清楚。

  可是她依然仿佛看到,在萧竞越的嘴角左边,有个酒窝儿若隐若现的。

  ~~

  大家伙告别了萧竞越,便赶紧挤上驴车准备回去。这个时候天已经大黑了,依然是那条路,依然是路边飘忽着的莹绿鬼火,不过因为人多,倒是不会有了上次蜜芽儿一家回生产大队时的凄冷感,反而热热闹闹的,仿佛那鬼火都没什么可怕的。

  就在小孩子们的起哄下,唯一会吹口琴的童韵,拿起那新买的口琴,吹起了苏联歌曲《列宁格勒餐歌》,口琴音调欢快动人,豪迈喜庆。

  甚至有那鸟雀被惊动起,在幽黑的树林之间飞过。

  蜜芽儿靠在自己奶怀里,仰起脸,望向奶,只见奶的唇边带着笑意,眼神中依稀有着回忆。

  她不知道,奶到底想起了什么,不过隐约感到,或许在奶过去的生命中,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甚至于这些晚辈们,也丝毫不知。

  ~~~~~~~~~~~~~~~~~~~~

  回到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后,喜事真是接二连三地来,先是公社里对童韵提出表扬,夸她是“扎根农村女知青典范”,接着就是生产大队也要表扬,又是上台讲话又是戴大红花的。

  每一个表扬都有奖品,搪瓷缸子,笔记本,还有新农村钢笔。

  这让蜜芽儿颇有些遗憾,早知道公社里竟然发钢笔,她就不用让奶给自己买了,白浪费钱。

  谁知道牙狗听了后说:“那不就是多出来一个钢笔?”

  蜜芽儿点头:“是啊,多出来了一个,没办法,留着吧,说不定以后你们谁的钢笔坏了,就给你们用吧。”

  牙狗眨眨眼睛,没说话。

  第二天,牙狗忽然苦着脸过来,委屈巴巴地说:“蜜芽儿,我钢笔坏了!你把那个钢笔给我吧!”

  蜜芽儿惊:“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坏了??”

  昨天她还和牙狗一起做作业的啊!

  牙狗瘪嘴,摊手,于是蜜芽儿就看到,他手心里,一堆被拆散的钢笔零件!

  他竟然把他自己的钢笔给拆了……

  蜜芽儿无言以对。

  牙狗小声解释说:“我觉得这钢笔挺有意思的,想知道里面咋回事,为啥会这样自己出水,就,就拆开了……”

  谁知道拆开一堆管子,里面啥稀罕物都没有!

  蜜芽儿默了好半天:“牙狗哥哥,我是能把多出来的那个钢笔给你,可是,少了一个钢笔,我娘肯定会问,奶也会知道的,你得去向大人解释清楚,为啥你的钢笔坏了。”

  牙狗为难地摸了摸头:“行……我过去说说吧。”

  望着牙狗离开的背影,蜜芽儿眨眨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赶紧跑到正屋,检查了下戏匣子,只见戏匣子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早看出来了,牙狗觊觎着戏匣子呢。

  他要戏匣子,不是说想听广播,他就是要搞破坏拆拆拆。

  这在后世,小孩子具有钻研精神,估计大人还得夸奖,可是现在这年月物资贫乏,钢笔那是多金贵的东西,哪可能让他那样胡乱拆呢!

  可怜的牙狗,跑过去找童韵说了,童韵倒是没说啥,摸了摸牙狗的头,叮嘱了几句。牙狗又去找顾老太说,顾老太气得直接把自己鞋帮子扔到牙狗头上。

  “败家玩意儿!”

  牙狗在顾老太那里遭受到了暴风骤雨一般的待遇,不过却没拿到新钢笔。

  牙狗垂头丧气。

  蜜芽儿只好劝他:“牙狗哥哥,你如果想知道钢笔和戏匣子里面的秘密,其实不用非要破坏的,你可以轻轻拆,拆开后未必弄坏。”

  “是吗?”

  蜜芽儿点头:“要想不坏,你还是得懂得其中的原理和构造。”

  “啥叫原理?啥叫构造?”

  “这个嘛,你都读书就知道了。”

  “那为啥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我只知道,你得懂得原理和构造。”

  “原理和构造啊……”牙狗耷拉脑袋:“可是咱课本上不都是只有‘从前有个人坐船过江,一不小心剑掉进水里’吗?”

  他可是记着这篇课文,为了他没背,差点被罚站。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只是小学二年级啊,我们是基础认字阶段,等以后上了初中,我们就会有物理课化学课,我们学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这一番话,可算是为牙狗打开了人生新大门。

  “那意思是,初中的课本里,就会讲钢笔和戏匣子。”

  “对。”讲没讲的,蜜芽儿决定闭着眼睛说讲了,先把这位破坏小能手给糊弄上道再说。

  “那我赶紧去找哥哥借课本去……”说着牙狗就要跑。

  “不行,你还没到那个阶段,借了课本你也不认识!”蜜芽儿赶紧拉住。

  “为啥?” 牙狗不信邪。

  “你知道啥叫重量啥叫加速度啥叫密度啥叫冲量吗?”

  “不知道。”别说不知道这是啥,就连这几个字牙狗都不会写。

  “那就是了,你借了课本,也是白搭!必须你自己学多了,上了初中,老师讲给你,你才能懂。”

  “这样啊……”牙狗低头,陷入了深思。

  蜜芽儿暗中偷乐,心说看来牙狗哥哥被自己糊弄住了。

  从这天起,牙狗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没事就是开始读书了,学习成绩也扶摇直上,周围的人都啧啧称奇。后来顾老太见了,竟然主动做主,把剩下的那个新农村钢笔奖赏给了牙狗,当然这是后话。

  却说童韵在县城里讲了话又得了奖这件事,竟然上了当地的报纸。陈胜利骑着二八自行车从县城里回来,特意晃悠着那份报纸,嘎吱嘎吱地骑着过来顾家,给顾老太送过来。

  顾老太一看,也是乐了。

  “哎呦,咱这一大家子竟然上了报纸啊!”

  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天请那位照相师傅拍的全家合影,竟然被印上了,下面还一堆解说,说这是知青扎根农村团结家人什么的,吹嘘了一堆。

  顾老太左看看右看看的,很是乐呵,特意捎信给县城里的顾建章,让他再多买几份这种报纸,保存下来。其实这还用顾老太说么,顾建章一口气买了十份报纸捎回来。

  顾老太把报纸贴墙上,收进箱子里,分给大家伙,那叫一个热闹。

  周围四邻八舍的很快也都知道这个事儿,一个个羡慕得跟什么似的,看顾家人的眼光那就像后面时代的人看明星一样。有那刘美娟,更是眼红,在那里叨叨说:“这也有我们家竞越呢,我们家竞越也得奖了,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我们跟着去,和竞越一起照个相,是不是我和我苦瓜也能上报纸啊……哎,竞越那孩子,咋就不知道叫上家里人呢,竞越这孩子真是的!”

  这番话听得周围人噗地笑出声,平时可没人家当儿子,从小虐待打骂不给吃喝,现在知道这是“家里人”了?大家伙可是把这刘美娟一顿冷嘲热讽。

  最后苦瓜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苦瓜和蜜芽儿一天生的,也是八周岁的孩子了,懂事了,听得出好赖话了。别人都笑话他娘呢,他能不懂?

  他涨红着脸,白了他娘一眼:“娘,你少说几句吧!”

  他娘气不平:“我咋啦,我不该说吗?”

  苦瓜突然冲他娘嚷:“我哥受伤被送回来,你都不给他倒一杯热水喝!”

  这下子可把刘美娟气得几乎肝疼:“你你你,你这小没良心的,你跟谁说话呢?”

  苦瓜却是早看不惯了,他虽然不喜欢隔壁蜜芽儿牙狗他们,可是他喜欢他大哥啊!他大哥多能耐啊,别人知道萧竞越是他大哥,都忍不住惊奇一番。

  他想要这个大哥。

  可是他娘却总是不把大哥当家里人,他不高兴地说:“我说啥不重要,反正你对我哥不好,我哥都不稀罕回来咱们家了!”

  刘美娟当下气得拿着扫帚疙瘩就开始打了:“没良心的玩意儿,你向着谁,向着谁……你向着谁!”

  而就在隔壁这对母子的打闹中,老顾家却迎来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好消息。

  陈胜利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来到顾家:“婶,大好消息啊!好消息来了!”

  顾老太正给孙子孙女烙黄面饼呢,听到这消息挽起袖套从厨房出来:“咋啦,啥事儿,又发奖啊?”

  她已经习惯了各级领导给童韵发奖了。

  陈胜利哈哈一笑:“婶,这次是大奖!!保准你高兴!”

  顾老太听了也笑了:“啥事儿,说吧,婶等着!”

  陈胜利深吸口气,酝酿下,才郑重地说:“恭喜童韵同志,鉴于童韵同志在大北庄生产大队的优秀表现,公社会议一致决定,将童韵同志调入大白庄公社,从事公社会计工作!”

  啊??

  任凭顾老太早有心理准备,也是惊了下。

  “去公社工作?”

  “对!”陈胜利羡慕又兴奋地说:“童韵要去公社工作了,这是升职了,升职了啊!”

  可怜他陈胜利,当大北庄生产大队长这么多年了,至今没进公社!


  ☆、第73章 第 73 章


  第73章小舅舅回来 中科大少年班

  童韵要去县里工作,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顾家,大家伙自然都替童韵高兴,童韵自己也是兴奋难当, 同时又有点忐忑:“不知道我能行吗, 这也太突然了。”

  “怎么不行, 不就是会计那一套,你肯定没问题的!”顾老太对自己儿媳妇是很有信心的,这儿媳妇聪明, 肯下功夫钻研, 是个能耐人, 做啥都成。

  “这是干部, 以后就吃皇粮了啊!再不是咱这样的泥腿子了!”陈秀云也替弟妹高兴。

  “要去公社里工作了呢!多少钱工资啊?咱们家可真是出大人物了!”冯菊花最关心钱。

  “听说工资是一个月三十多块, 具体也不知道, 得等通知。”

  一个月三十多块?

  那对于农村人来说,是一大笔钱了。要知道顾老太干了一辈子人民教师,也就才一个月二十块钱啊。

  这么多的工资, 大家听着都喜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一片欢喜中, 童韵接到了正式的调令, 要去公社里报到了。为了能更好地完成工作, 她特意骑着自行车去县里, 买了一些会计专业的书, 比如《农村人民公社生产队会计》《地方财政总预算会计制度》等, 回来后晚上点着煤油灯狂啃, 争取提前做好准备。

  啃了一周多, 总算到了去公社里报到的时候了,第一天顾建国骑着自行车送她去的,到了那里,开始有些紧张,后来看到公社副书记,说了说话,也就不紧张了。

  这公社副书记姓钱,钱副书记是个很能说的人,开始给童韵说前景,说两高。啥是两高呢,就是高速度发展农业,高质量建设大寨县。除了这大寨县,还开始讲什么揭批什么帮,说是要办政治夜校。

  “童会计,你是北京来的知青,学历又好,应该上上夜校嘛!知识青年,应该进步,我们现在也是提倡给你们年轻人更多机会的。”

  好哩,人家钱副书记这一句话,童韵又得上夜校了。

  这下子,顾建国可是有些犯愁。

  本来家里有一辆自行车,童韵要去过公社里上班,那是没问题的,只有七八里地,骑自行车也没多远,可是如果上夜校,那就得晚上骑自行车回来了。

  那多不安全啊!

  思来想去,顾建国决定:“还是我送你去夜校吧。”

  童韵自己也没办法,看起来到了这公社里工作,夜校是必须得上的,自己大晚上来回跑,也实在心里不踏实,没办法,只好让顾建国晚上接送了,反正也就是这一段时间的事。

  好不容易这夜校上完了,童韵对目前公社的工作也上手了,这才松了口气。她发了第一月的工资,是三十八块九毛钱。发到工资的时候自然是激动,平白涨了一截子。

  全家就这工资开了个会,最后决议童韵的工资有十八块上缴,其余的二十块可以自己留着。

  这个会议结束的那天晚上,童韵和顾建国老晚没睡着,先是被窝里倒腾了一番,之后便开始商量着二十块钱怎么花。

  最后嘀咕来嘀咕去,都商量到了攒起来给蜜芽儿存嫁妆了。

  同样躺在被窝里的蜜芽儿,听着爹娘这一番话,感动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等她长大了,怕是这物价飞涨通货膨胀,现在攒得这点钱根本不算啥了。

  不过其实蜜芽儿也不用太担心货币贬值的问题,因为第二天,童韵从公社里就买了一罐子糖水罐头来。

  小孩子们见了,一个个乐得跟啥似的,童韵打开,大家伙人手拿着个小碗儿分了点吃,甜丝丝的糖水儿,里面是大块黄桃,肉嫩嫩的口感,真好吃!

  陈秀云看了,不由摇头:“瞧这一群馋鬼,你花那钱干嘛!”

  童韵笑看着孩子们吃得满脸幸福的样子:“让孩子们也高兴高兴。”

  又过了两个月,童韵和顾建国嘀嘀咕咕一番,要买一辆自行车。没办法,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童韵每天上班就给占住了,别人没法用了。所以等他们攒够了钱,还是决定先买一辆自行车。

  蜜芽儿看了这情景,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放心了。

  买了自行车后,总有其他需要,过年过节说不定娘还得给家里孩子买衣服买吃的,所以买来买去,这嫁妆钱是攒不下来的,她担心中的货币贬值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彻底放心。

  等到蜜芽儿估摸着爹娘快要攒够买自行车的钱的时候,一个让她兴奋的消息突然袭来。

  童昭舅舅要回来清水县看她了!

  其实童昭自从走了后,几乎每个月都要给蜜芽儿写信,说说自己那边的情况,偶尔也会蜜芽儿寄点好吃的。可是信是信,信到底不是人,听到舅舅要回来的消息,蜜芽儿还是激动得很。

  她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盼回来了童昭。

  童昭来的时候,一身藏青毛呢中山装,利索的短发,看着越发精神了。他带来了各样零食和书,还有特意买给顾老太的海参。

  “那里临海,产这个。”童昭笑着把一袋子干海参交给了顾老太。

  “这个好,用来煮小米粥,补着呢!”顾老太笑呵呵地望着那海参:“这都是上等的海参哪!”

  童昭买的零食中,又有一些烤虾和虾条等,那都是海边常见的零食,分给了大家伙吃,一个个都吃得特美。特别是那个烤虾,干脆的大虾,香酥可口。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围着童昭,听童昭讲他在X省的工作。童昭说得眉飞色舞抑扬顿挫,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听童昭说得精彩处,差点拍大腿叫一声好——简直是比听评书都逗乐。

  吃过了晌午饭后,大家伙该忙的都去忙了,因为是周日,童韵不用上班,便在那里和童昭说话。

  “姐,当时到底咋回事,你这身体,又不是特好,咋和别人一起上山救人了?”童昭看到他姐的信,知道了这事儿,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可终究是担心。

  “没啥,这不是我看其他人都不会急救吗,我好歹懂,想着万一遇到个啥,也能帮忙。谁知道自己反倒是掉下去了。”童韵笑着叮嘱:“你可别告诉咱爸妈,他们知道了还不急死!”

  “得——”童昭无语了:“你也知道爸妈会急,你说你知道的话,干嘛让自己这么危险?你这干部当得可真是惊心动魄,万一出个啥事儿,咱爸妈还不直接气死!”

  “这不是都过去了嘛,我也挺好的。”童韵还能说啥,她只好笑着这么安抚童昭。

  “哎……之前的我不说啥了,反正以后你自己注意,你要是不注意,我就直接去爸妈那里告状了,回头爸妈得把你召唤到北京教训你。”童昭摊手:“真那样,我可不帮你说话。”

  “行行行,我知道了!”童韵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自己弟弟还这么威胁,也是笑了:“对了,这次还多亏了竞越呢!”

  “竞越?”童昭想起自己姐在信里说的:“这次是他救了你,真是没想到。”

  “嗯,这次如果不是我,我必死无疑了,他真是豁出命救了我。”童韵轻叹了口气:“算是我以前看走了眼。”

  “姐,你啊——”童昭一言难尽地摇头笑,之后也就不说了。

  “对了,这孩子挺不容易的,你说这才多大,自己养活自己,学习也好,我想着,不知道该怎么帮帮他,可是又无处下手。”

  童韵是有点为难的,给钱吧,他肯定不要,其他的,自己也没啥能帮的。

  这孩子关键是够独立够自强,他那么小,自己把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

  “姐,其实我这次来,一个是不放心你,也想回来看看蜜芽儿,另一个,多少和他有关系。”童昭正色道。

  “什么事?”

  “面前有一个机会,很好的机会,我想让他争取下。这件事知道的人估计不多,他应该也不知道,我会去和他聊聊,好好谈谈。”

  “啥机会?”

  “几年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就提过说想办个少年班,只不过一直没成。今年□□副总理方X先生开始推动这件事,将要在中科大成立一个少年班,在全国范围内选拔人才。”

  童韵听着,精神为之一振:“这样?竞越很优秀,连着跳级好几次,他或许真能行。”

  童昭点头:“是,我也想着让他试试吧,如果真成了,他可是走了一个捷径,少费多少年功夫。”

  童韵对萧竞越是很有信心的:“放心好了,他那么聪明,没问题的!”

  童昭却并不乐观:“也不好说,这次选拔,听说已经有人给方副总理寄推荐信,推荐的人个个出类拔萃,还有那种十一岁就会微积分了。姐你要知道,这次是要在全国范围内选拔人才啊!”

  童韵听了这话,顿时也觉得这事儿并不容易,想了想只好道:“但愿能成吧。”

  童昭抿了下唇:“我已经和陈书记说了,我来写一封推荐信,希望陈书记能帮忙转达到总理面前。明天我打算去县城里,先和竞越聊聊。”

  童韵点头:“嗯,你先和他说说吧。”

  ~~~~~~~~~~~~~~~~~~~~

  第二天童昭过去县城,大周一的,孩子们都去上学了,不过童韵留下了蜜芽儿,请了一天假没让她去上。童韵知道蜜芽儿心里一直念着童昭,现在童昭好不容易来了,想让他们多相处会。

  于是蜜芽儿便欢快地坐在舅舅自行车后座,去县城了。

  到了县城里,童昭先是带着蜜芽儿过去百货商店:“蜜芽儿想要什么,尽管说!”

  蜜芽儿其实也没啥好要的,她又不缺什么:“舅,你省点钱吧,我娘说了,你得赶紧攒钱娶媳妇了。”

  其实她挺纳闷的,为啥舅舅一直没结婚,算一算舅舅现在也得二十六岁了啊。

  在这个年月,二十六岁一般也都结婚了。

  谁知道童昭听到这话直接笑出声,他一边笑一边往后看:“蜜芽儿,你也开始操心小舅舅的婚姻大事了吗?”

  蜜芽儿被他笑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故意虎下脸:“我姥爷说了,童昭该结婚了!”

  只可惜,蜜芽儿的狐假虎威换来了童昭的一阵大笑:“哈哈哈哈!”

  蜜芽儿这下子无奈了,啥人啊,不结婚就不结婚呗,干嘛笑得这么开心。

  她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舅舅啊,你现在笑得是很开心,可是你要想到,你现在都二十六了,就算你马上结婚生子,那估计把我的小表弟小表妹生出来都得二十八了。这样的话,等你孩子十八岁,你就四十六岁,都老了。”

  童昭听了,却是越发乐了。

  这笔账,他其实以前听他父母算过,也听他姐童韵算过,可是听一个扎着小羊角辫的小学生算,还是头一遭。

  “蜜芽儿啊,我只想说一句话——”童昭很是感慨地说。

  “啥?”莫非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你算术挺好的,平时都考一百分吧?”童昭一本正经地道。

  “算术?还行吧,一百分不多,一般九十多分。”蜜芽儿总觉得自己和小朋友们比分数太欺负人了,所以平时考试,都会故意做错一两道题,保持在九十多分。

  小朋友中,好的也能考九十多分,偶尔间有一百分。

  “那也挺好了,就刚才你说的那个二十八生孩子,等孩子十八岁,我就四十六,这就可以出一道小学二年级应用题了,蜜芽儿真乖真棒!”

  蜜芽儿一愣,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傻透了。

  “小舅舅你逗我玩儿!”她抗议。

  “不逗你玩儿逗谁玩儿?”童昭骑着自行车拐了一个大弯:“好啦,咱到了。”

  说着间,他伸出大长腿,直接单腿支地,停下了自行车。

  “这是……学校?”

  蜜芽儿从自行车后座上蹦下来,疑惑地仰脸看过去,只见前面一个大门,大门上方有红色浮雕字:“清水县第一中学”,校门口还有来来往往的学生。

  “嗯。”童昭把自行车支在那里,牵着蜜芽儿的手:“走,我们过去找竞越。”

  蜜芽儿并不知道之前童昭和童韵的谈话,当然也没明白这是要干嘛,不过听说要去找萧竞越,她还是点了点头:“嗯。”

  当下童昭领着蜜芽儿踏进校门,去门卫那里登记过后,这才进去。

  童昭并不知道萧竞越在哪个班级,不过幸好萧竞越这个人实在是学习太出色,以至于全学校竟然没有不知道的,随便路上打听了下,就知道他所在的班级教室,直接过去找人。

  现在正是课间时候,学生们进进出出的还挺多,有的看到童昭和蜜芽儿,多好奇地看过来。

  这舅甥两个,一个穿着藏蓝呢子中山装,一个穿着秀气蓝色小棉袄,真是一个俊帅潇洒一个清纯可爱,仔细看模样又长得有几分相似,学生们都不免猜测,这是父女还是兄妹,来学校干嘛的?

  童昭对学生们投过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直接走到后面第二排教室前面,按说萧竞越就在那边的第三个教室了。

  “那边不是竞越哥哥吗?”蜜芽儿眼尖,一下子就看到萧竞越正站在教室台阶旁边。

  童昭抬头看过去,只见萧竞越背对着他们,正和一个女学生说话。

  那个女学生齐耳短发,模样清秀,仰脸含笑望着萧竞越,也不知道说到啥,女学生突然噗地笑出声,之后便从萧竞越手里接过一个什么。

  好像是……红色笔记本?

  童昭没吭声,等那女学生走了,萧竞越打算往教室里走的时候,童昭才过去和萧竞越打招呼。

  萧竞越看到童昭,显然也是意外又惊喜,他忙跑过来:“童大哥,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X省吗?”

  说着间,他又看向旁边的蜜芽儿。

  站在童昭旁边的蜜芽儿显得小小娇娇的,仰脸望着自己,眉眼间不知道怎么透着一丝疑惑和琢磨。

  “没什么,我从X省回来看我姐,恰好有点事要和你谈,这才过来找你。这都快中午了,走,一起出去吃饭。”童昭笑着说。

  “好,童大哥,你等等,我去收拾下课本。”

  说着间,萧竞越赶紧回教室,和自己旁边同学不知道说了啥,之后略收拾了下课本,就赶紧出来了。

  童昭带着萧竞越和蜜芽儿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国营面馆,里面卖刀削面还有臊子面什么的,童昭直接一人要了一份刀削面。

  等餐的时候,童昭和萧竞越在那里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萧竞越最近的学习情况,萧竞越都一五一十地作答。

  “挺好的,都挺好。”童昭咳了声,之后才正色说道:“不过呢,竞越啊,有一件事,你自己得注意下。”

  “什么?”萧竞越疑惑地望向童昭。

  童昭对他来说,是人生最重要的存在之一,可以说,是如父如兄如师的存在,对于童昭的话,他自然是洗耳恭听。

  “你现在才十四岁,还很小,这个年纪正是好好学习,为将来打下基础的时候。”童昭微微抿唇,做出他爸爸以前教训他时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你现在啊,并不适合谈恋爱,那只会耽误你的前途。”

  谈恋爱?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蜜芽儿顿时一怔,心说难道萧竞越谈恋爱了?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短头发女生?

  原来那是他女朋友??

  相对于蜜芽儿的震惊,萧竞越也是一脸懵:“谈恋爱?”

  童昭咳了声:“也没什么,其实我就说说,随口说说,谈恋爱这种事,不宜过早,你看我都二十六岁了,我这还单身呢?为啥啊,祖国的四个现代化还没有实现,我要投身于我们祖国的繁荣昌盛大业,不能懈怠啊!”

  这话说得,也就骗骗小孩罢了,连牙狗都未必能骗过——蜜芽儿在心里暗暗吐槽。

  不过……想起之前萧竞越和那个女生说话的情景,还有那个女生笑起来的样子,那可真是青春年少羞涩动人,看来那个女生真得喜欢萧竞越了?

  萧竞越,他竟然要早恋谈恋爱了?

  “竞越哥哥……”蜜芽儿好奇地望着萧竞越:“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啊,就是那个和你说说笑笑长得挺好看的那个女生?”

  萧竞越听到这话,猛地望向蜜芽儿,只见蜜芽儿清澈眸子里装满了好奇和猜测,他马上沉声道:“同学!”

  蜜芽儿眨眨眼睛,显然是不太信的,他这否定来得过猛,不太真实啊。

  “只是同学,我在今天之前,没怎么和她说过话,她是其他班的,不知道为啥今天突然找我来借笔记。”萧竞越赶紧解释说:“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然而他这一番解释,只换来对面那一大一小更加疑惑的目光。

  听起来还挺浪漫的,从未说过话,漂亮女生突然来借笔记,天才小少年很痛快地借给她了,这不就是由一个笔记本引发的美丽邂逅吗?

  萧竞越解释了一番,看对面两位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似的,只好继续说:“我现在哪有那心思!”

  他还是多操心下明天后天会不会饿肚子的问题吧。

  “其实……就算是女朋友也没事的,同学也没事,不影响学习就行!”童昭赶紧这么说。

  “可真得是同学。”萧竞越继续辩解。

  “好,我知道了,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谁没有年少的时候……

  蜜芽儿之前看着萧竞越竟然要谈恋爱了,多少有点酸涩,说不来的感觉,或许这就是看到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竟然开始和别人好,心里不舒坦吧?

  不过现在看着自己舅舅和萧竞越这一番对话,再看萧竞越急得仿佛额头都要冒汗的情景,不免想笑。

  “舅,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和竞越哥哥谈吗?”蜜芽儿好心给萧竞越解围。

  “是……挺重要的。”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把三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端上来了,童昭取过来辣椒末和醋,给自己添了,又问蜜芽儿:“蜜芽儿要辣吗?”

  旁边的萧竞越见了,随口说:“不要了吧,她别吃辣。”

  他总觉得,她那么秀气的小姑娘,应该是不吃辣的,再说吃多了辣上火。

  童昭有些意外,抬眼看了萧竞越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蜜芽儿连忙为自己争取权利,大声道:“要,要辣椒!”

  辣椒啊辣椒,她的最爱。

  萧竞越闻言一噎,之后便看到这清清秀秀小姑娘取了辣子,使劲地往自己碗里倒,顿时那刀削面里一片红……

  童昭看萧竞越那样,忍不住笑了:“不要小看女人,哪怕是八岁的女人。”

  萧竞越听这话,忍不住笑了。

  他是确实没想到这么小的小人儿竟然这么嗜辣。

  当下他也加了少量的辣椒和醋吃起来,虽然加得不多,可是嘴里依然火辣辣的,抬头看蜜芽儿,只见蜜芽儿吃得热火朝天,看上去根本不觉得她的刀削面过辣,当下也是感慨,人不可貌相。

  吃着刀削面,童昭开始说起了中科院少年班的事。

  “我已经给你写好了推荐信,需要你再补充一些细节内容,之后我便请我们陈书记帮你推荐上去了。”

  他一说这事儿,别说萧竞越,就是蜜芽儿也微微意外。

  对于萧竞越后面的人生是怎么样,她当然是知道的,应该是考上了全国最知名的那两所大学之一,之后本科毕业进入了国企,开始成为IT方面的研发人才,之后公费出国留学,留学回来后工作几年,因为国企帮派之斗,愤而下海自己创业,凭着自己在领域的专利,创造了属于他自己的商业帝国。

  可是现在,她没想到,萧竞越竟然有这么一个机会。

  中科大少年班,蜜芽儿对这件事自然是很熟悉的,知道在1978年中国第一次开始做少年班,进行“拔苗助长”,其实这也算大x进思想的传递了。

  萧竞越竟然在十四岁的时候就面对这个机会,是根本没选上,从此后等待几年的高考之后进入P大学,还是说现在的一切都已经和她所知道的那个世界不同了?

  某些事情变了,所以未来的发展变化也变了?

  蜜芽儿心里胡乱猜测着,那边萧竞越和童昭已经谈起了这次选拔的细节。因为事出匆忙,不可能进行全国式的考察,主要采取推荐制加实际考核,推荐的时候要写推荐信,把推荐人以前的各种事迹都说一遍。

  最后那边面条都要凉了,这两个人还在说。

  好不容易吃完了面,童昭还是说要带着蜜芽儿去旁边百货商场买东西。蜜芽儿无奈,只好再次强调:“小舅舅,我娘说了,让你不要乱花钱,要攒着钱赶紧交女朋友!如果我让你乱花钱,我娘一定会骂我的。”

  童昭听闻,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捏了捏蜜芽儿的脸蛋:“你这小东西,到底是谁撺掇的你,是姥姥姥爷还是你娘?怎么一个劲盯着我交女朋友的事,再这么说我就怕了你了!”

  蜜芽儿把他的手拿开:“才没人撺掇我,你一把年纪,再不结婚就老了!”

  童昭听了,忍不住再次轻轻掐了一把蜜芽儿的小脸蛋:“你说谁老呢?你舅舅可是万年不老,青春永驻!”

  这边童昭和蜜芽儿笑笑闹闹的,准备骑着自行车要回大北庄去,萧竞越也该离开了。

  他告别后,往学校走去,走到了学校门口后,忍不住,往回看。

  只见不远处,蜜芽儿坐在童昭的自行车后座上,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她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反正心里有点淡淡的缺憾。

  他知道童昭一直十分疼爱这个小外甥女,什么都给她买,宠她疼她,对她好。而蜜芽儿也喜欢这个小舅舅。

  现在童昭回来了,蜜芽儿应该是最开心的,看她高兴得一直欢快地笑。

  他也喜欢她被宠着疼着,被人逗得开心地转圈圈。

  可是,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那个疼着她宠着她让她一看到就弯了眉眼笑的人是自己,那该多好啊。

  ~~~~~~~~~~~~~

  与此同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蜜芽儿,却不知道怎么想起了萧竞越的事。

  “舅舅,这次中科大少年班的事,竞越哥哥有把握能去吗?”

  “这我哪知道啊!”

  “额……”

  过了一会儿,蜜芽儿又想了想。

  “舅舅,你说和竞越哥哥说话的那个大姐姐,该不会真得和竞越哥哥在谈朋友吧?”

  “噗,你也知道谈朋友!”

  “我咋就不能知道呢!”

  “哈,那我哪知道,他也没告诉我啊,不过呢——”这个时候,前面坎坷的土路上出现了个挑担子的,童昭赶紧按铃铛转弯躲开,等到超过了那个挑担子的,他才慢腾腾地说:“那个女学生,可能还真喜欢竞越。看来竞越在学校里还挺招女孩子喜欢的。”

  蜜芽儿一听,愣了下,脑子里开始琢磨了。

  这到底是单边暗恋还是郎有情妾有意?难道说萧竞越真得早恋了?记得当时在面馆舅舅说他的时候,他好像很不自在,这是心虚?

  他才十四岁,现在谈朋友的话妥妥的早恋,早恋的话会不会从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不好好学习了?

  蜜芽儿想了想去,真是为了萧竞越感到忧虑,甚至想着,是不是应该哪天有机会,去试探下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谈朋友。

  不过她才八岁,是个小孩儿,进县城这种事也不是她说要去就能去的,总得寻个机会,这么耽搁来耽搁去的,转眼间已经到了这一年的三月份。

  因为顾老太得了个感冒,发烧打喷嚏好几天,顾建章和谭桂英特意回来看望。他回来看的时候,顾老太这边也好得差不多了。

  “你回来干嘛,没事儿,就是个感冒,已经好了。再说家里头童韵周末不用上班,菊花和秀云她们也都尽量抽空,咱蜜芽儿更是个贴心小棉袄,把我伺候得好,我舒坦得很,这不才几天感冒就好了。”

  谭桂英却说:“娘你不知道,听说这个感冒是一拨子,好多人感冒了,也有人一直不好,可得小心着点,不行就去县城里,咱在县城里好好看,输几瓶子液!”

  顾老太一听,不免有些担心:“这还是传染的啊,那可得小心着点,不能传染了家里孩子!”

  谭桂英点头:“可不是么,所以我们才匆忙赶回来,家里人多,不能交叉感染,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应该没大事了,多喝水就是了。”

  顾老太想想,感慨:“这冬天哪,万物复苏,连感冒都开始流行了。”

  于是一家人商量了下,这几天尽量分餐,顾老太单独在里屋吃,家里几个孩子也尽量别跑里屋,等熬过这几天就能放心了。

  家里几个小孩子平时可喜欢围绕在顾老太身边,听她讲讲故事,顺便看看画本什么的,现在不能去里屋,倒是少了一大乐趣。童韵见了,便开始教几个孩子口琴。

  她吹口琴,其实也未必多专业,不过是刚好会吹罢了,也就是教教小孩子。

  小孩子们觉得新鲜,也都跟着学,没几天功夫,蜜芽儿和猪毛都多少吹出个模样,只有牙狗和黑蛋,那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吹都白搭,最后也就不学了。

  而蜜芽儿在外面吹口琴吹得正顺溜的时候,却听到自己奶和正和娘说话,提到了萧竞越。

  “录取了,据说全国只录了二十二个!”

  “这孩子可真是能耐,一下子全国闻名了。”

  “是啊。童昭写了推荐信,让陈书记帮忙递上去了,递到了上头,人家总理直接写了批复,说是如果一切属实,应该录取。结果上面就派人来考察了,把他带过去县委,听说人家中科大的教授出了七个题目让他做,他都做出来了,人家很满意,直接说要招他。”

  蜜芽儿听着这个消息,这口琴就有些吹不下去了。

  关于这次中科大的少年班,她是知道的。

  大概在1978年的3月,来自全国范围内的二十一名少年被选拔进入了位于安徽合肥的中国科技大学,成为了新中国第一批少年班大学生。这一批大学生中,最大的是十六岁,最小的仅仅十一岁。

  可问题是,这一波学生,应该只有二十一个,并不是二十二个,数目根本不对哪!

  蜜芽儿知道,历史已经改变了,萧竞越的命运不知道为何也已经被改变了。

  萧竞越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四年后考取了中国数一数二的北京大学,而不是现在的中国科技大学。

  为什么改变了?

  蜜芽儿首先想到了自己。

  她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投胎到娘肚子里的情景了,只模糊记得,自己好像有一个认知,那就是自己爹娘原本是命中注定没有孩子的。

  那个孩子,原本不会被生下来就流产的。

  是自己投胎进了娘的肚子里,才有了“爹娘的女儿”这么一个存在,也就是自己。

  所以说,自己的出现,本来就是多余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很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的动作,生怕产生什么蝴蝶效应,让这个世界为之改变。

  可是任凭她再小心,目前看来还是不一样了,至少一部分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了。

  萧竞越,成为了中科大少年班的第二十二个少年大学生。

  他的变化,是因为自己吗?

  蜜芽儿这么想了一番后,也就释然了,不去想了。

  不管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世界才有了些许变化,她都会这么过下去。毕竟自己已经成为了娘的女儿,就是一个活在这个世界的生命。

  也许这个浩瀚的宇宙中存在无数的平行空间,自己以前所知道的那个,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而萧竞越被中科大少年班录取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副总理亲自关怀下才有的中科大少年班,专门收天才的地方,知识荒原上的少年突击队,全国只有二十二个,清水县竟然轮到了一个,那是一件多么让人震撼的事情。

  听说省里都来人了,亲自前来关怀慰问这位被副总理关怀过的天才少年,省里来人了,县里领导自然也跟着振奋起来。

  这件事就成为了一个自上而下全体振奋的事情,他们把萧竞越的各种事迹发表在当地报纸上,各种大写特写,把萧竞越说成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年。

  更有人走情怀路线,跑到了大北庄,采访萧竞越的家人,问起天才小时候的故事。

  天才小时候的故事?刘美娟和萧国邦面面相觑,都有些怔楞。

  “他啊,小时候就喜欢上山捡野菜……”因为他们不给吃饱饭。

  “他啊,小时候不爱说话!”因为他们天天打骂人家。

  “他啊……”

  刘美娟和萧国邦还想继续说,谁知道人家记者直接打断了他们。

  “我们要听的是天才少年小时候的天才事迹,同志,麻烦你说说,萧竞越同学小时候有什么过人的事迹?”

  刘美娟和萧国邦一脸懵,最后想了又想,终于蹦出一句:

  “他六岁上山就能背老大一捆柴下来,这个算不?”

  记者顿时差点晕在那里。

  这啥跟啥啊!

  可怜的天才少年,小时候过得这叫啥日子啊!!


  ☆、第74章 第 74 章


  第74章萧准备分家了

  因为刘美娟和萧国栋的“出色表现”, 记者算是对天才少年萧竞越的艰苦环境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回去后大写特写,又添油加醋自我想象一番,可是把萧竞越写得成了被后娘欺凌的小白菜——当然了这好像确实是真相?

  一时之间,人人谴责这天才少年无良的爹娘,同情可怜这个小天才少年。

  县里考虑到萧竞越这样的人才,又出在那样贫穷的条件下,还特意给了他一份补贴,算是这个年代的“救济生”了。

  就在这一片热闹中, 萧竞越很快就要离开清水县了,童韵恰好要去县委里递交一份材料,当下做了一些路上带的干粮, 还有冬夏各两身衣裳过去送给萧竞越。

  她现在当了公社的会计, 收入好了,自己能积攒下一些东西不说,粮票布票也比以前得的多,甚至还能发工业票。

  童韵进城的时候, 也把蜜芽儿带上了。

  母女两个进了县城, 找到了萧竞越, 把东西给他,他不要, 说领导来了, 知道他家庭条件困难, 还给他发了全国粮票和布票, 这都是资助奖励他的,他不用这些。

  可是童韵坚持要给他,他也就收了。

  后来童韵要过去县委里,顺便交一份材料,蜜芽儿见了,便对娘说:“娘,你自己过去吧,我在这里和竞越哥哥说说话儿。”

  童韵其实也有些犹豫,去县委那边正好逆风,今天风挺大的,她骑着自行车带蜜芽儿有点太沉了。

  萧竞越看这情况,连忙说:“没事,我下午也没啥事儿,看一会儿蜜芽,等婶你送完了材料,就过来这里接蜜芽儿。”

  童韵听了,笑着说:“也行,那麻烦你了,你们先在这边避避风,等会我送完材料就回来接她。”

  说着,她还叮嘱蜜芽儿说:“蜜芽儿听话,别给你竞越哥哥添麻烦。”

  蜜芽儿当然赶紧点头。

  等到自己娘骑着自行车迎着风费力地离开了,蜜芽儿终于忍不住仰脸看了眼旁边的萧竞越。

  高高瘦瘦的,虽然才十四五岁,但是应该有接近一米八了吧?他以前吃得也不见得多好,咋能长这么高呢?

  “蜜芽儿,怎么了?”萧竞越觉得小小的蜜芽儿那眼睛里满满都是打量,她也不知道在盘算啥,当下忍不住笑了。

  “竞越哥哥,真没想到,你竟然被那个少年班录取了。”

  蜜芽儿说这话,还是在感慨,这事态发展和她所知道的大不相同,然而萧竞越误会了,以为她是惊叹这件事。

  “我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当时你舅舅过来和我说这个,其实我也就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根本没抱什么大希望,谁知道竟然成了。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得感谢你舅舅。”

  “你能成,那还是你自己优秀。就算没有我舅舅,这次成不了,你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蜜芽儿知道,以他的天分,将来考个清华北大不成问题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在萧竞越看来,这秀气纤弱的小姑娘,眨着清澈的眼睛,和自己说将来的机会,实在是有点想笑。

  蜜芽儿看萧竞越那表情,自然是知道他的想法。

  身为一个小孩子就是这点不好,你一本正经地说话,别人只当你在逗乐。

  她微微撅了下嘴:“不说了!”

  萧竞越听了,更加笑了,伸出手,牵住她的:“这边风大,我们去墙那边避风。”

  “嗯。”

  于是萧竞越领着蜜芽儿,过来旁边的墙角处,这里有一棵大树,又有墙,果然没风了,暖和多了。

  不过萧竞越却觉得她那小手沁凉,软绵绵的沁凉,一时有些不想放开,便放在手心里暖着。

  蜜芽儿仰起脸,审视着眼前的萧竞越,心里却在琢磨着那个关于“谈朋友”的话题。

  “怎么了?”萧竞越知道,当她这么看着自己的时候,必然是有什么疑问了。

  “竞越哥哥,我能问你个事儿吗?”蜜芽儿试探着这么问。

  “你说。”

  “那天我和舅舅过去学校找你,和你说话的,真不是你女朋友啊?”

  “当然不是。”萧竞越断然否定:“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额……这样啊。”蜜芽儿纳闷:“那为啥那天提起这事儿,你好像很不高兴?”

  总觉得他当时反应不太对。

  “我有不高兴吗?”萧竞越挑眉,完全不记得了。

  “那我哪知道……”蜜芽儿看他矢口否认的样子:“其实没啥,你没谈这就对了。”

  “为啥?”萧竞越没想到,蜜芽儿除了这么关心童昭谈朋友的问题,竟然也开始关心自己谈朋友的问题。

  “我是想着……”蜜芽儿深思熟虑一番,很是郑重地说:“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谈什么朋友了,千万不要因小失大,耽误了自己的学业。”

  反正她对于萧竞越谈朋友这个事儿,是不太喜欢的。

  甚至于那个看上去很好看的短发女学生,她也不太喜欢。

  她自己想了想,也许是萧竞越对她太好了,以至于她自私地觉得,萧竞越是她的,既然是她的,她就看不得他和别人关系更好。

  “好,我知道了。”萧竞越笑了笑:“你说得对,其实我对于谈朋友什么的,也不感兴趣,我还小,也没有那个条件。”

  “对!”蜜芽儿对这件事是很赞同的:“你还是好好学习吧,将来成为国家栋梁!”

  “嗯。”

  "还有就是……"蜜芽儿想了想,终于说道:“除了要好好读书,你也得和你的同学都搞好关系。”

  虽然蜜芽儿觉得这个问题不用她这种小豆丁叮嘱,他也能处理得很好,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

  毕竟她是知道,中科大少年班第一届的那些,都是人才,后来有些影响力特别大的,也是出自于那个少年班。这都是以后的人际关系啊!

  “这……”萧竞越更加想笑了,他不知道蜜芽儿的脑袋中,到底都藏了些什么,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只能忍住笑:“好,我知道了,你说的,我一定都记住的。”

  “还有啥事儿要叮嘱吗?”萧竞越这么笑着问。

  蜜芽儿想了想,她也没啥其他要和他说的了。

  他是一个优秀的人,不管是走北京大学的路子,还是中科大少年班的路子,想必都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于是蜜芽儿摇了摇头。

  萧竞越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想到自己即将离开,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她了。

  未来的路怎么样,仿佛很清晰,又仿佛很模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迷茫。处在人生十字路口的他,想到自己将来要迈出的路,会不由得审视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人生一片苦涩黯淡,就如同秋天的晨雾,灰蒙蒙的那种晦暗,可是就在这一片冷清中,却有一丝唯一温暖甜蜜的记忆。

  萧竞越凝视着眼前小小的蜜芽儿,放轻了声音道:“好好学习,知道吗,蜜芽儿。”

  风太大,吹过这原本避风的墙角,而他的声音又太轻,以至于蜜芽儿没听到。

  萧竞越看到她睁大清澈的眼睛,疑惑地仰脸望着自己。

  他笑了下:“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

  这一次,蜜芽儿听到了,她重重地点头:“好,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她当然不是萧竞越那样的少年大学生选手,可是她只要努力勤奋,考一个好大学是没问题的。

  萧竞越伸出手来:“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

  蜜芽儿笑了下,她觉得萧竞越太幼稚了,不过幼稚就幼稚吧,她伸出手,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两个手指头拉在了一起。

  这是1978年。

  这一年,蜜芽儿送走了童昭,送走了萧竞越,而接下来,生活并没有归于平静。

  作为一个生在20世纪60年代末的人,她注定默默地注视着1978年这个不平凡的年份上,在这个中华大地上发生的一个又一个振奋人心的变化。

  1978年7月,刘瑞华和顾家兄弟参加了高考,其中刘瑞华和顾建党被分别录取,前往北京读书。大北庄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陈胜利带领大家伙敲锣打鼓地庆祝,场面真是热闹。

  顾老太也是喜得不行了,特意给顾建党置办了全套的上等学习用具,又新做了被褥,扯了布做了新衣裳。

  童韵自己如今在公社里干得风生水起,公社副书记那边意思是上面还想提拔她,因为这个,她没参加今年的高考。不过如今她已经不在意这个了,如同陈秀云所说的“高考啥啊,考上了,上完了大学还不是得国家分配工作,说不定分配到哪里呢!咱童韵直接都是公社干部了,比他们强”,她也觉得自己读不读大学没要紧。再说了,蜜芽儿也不小了,她如果去读书,拖家带口的,也是不容易,所以想来想去,干脆就放弃了,安心工作吧。

  尽管她自己放弃了,听到顾建党考上大学,也是高兴得很,特意拿出工资来,请大家伙再次吃了红烧肉,又给顾建党送了一件冬天的大衣。

  毕竟这是要去北京上大学的人,不能寒碜了。

  除此她还写信给北京的父母,请他们稍微关照下顾建党。顾建党这次考上的就是医科大学,以后说不定会和自己父母成为同事的。

  莫暖暖没考上,大哭了一场,眼睛都哭红了。不过很快,知青回城指标越来越多了,莫暖暖家里寻到了门路,给莫暖暖办理了回城指标,莫暖暖转忧为喜,擦干眼泪,也赶紧收拾东西回北京了。

  童韵这边,看着大家伙都一个个离开了,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不过也就是片刻功夫罢了。毕竟人各有命,从她选择和顾建国结婚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会一辈子留在顾建国身边。

  谁知道她才刚想开,就遇到一个绝好的机会,说是县银行里缺人,需要会计方面的人才,而童韵上次去县委里提交了一份大白公社的财政报告材料,县委里看着觉得这份材料清晰翔实,本来就很满意。之后童韵根据自己在公社的会计工作经验,又写了一个文章叫做《公社会计在指导农财员做好劳动经营管理工作中的作用》,大胆地投稿给了县里的报纸,竟然给选中登上了。

  这么一来,县委里更加注意到她这个好苗子,恰好这个时候有了一个地区管理干部学院的名额,便把这个机会给了童韵。

  用领导的话说,那就是“北京来的知青嘛,咱们清水县应该重点培养”。

  什么是管理干部学院呢,这又是一个新鲜名词了。原来这几年,为了改变十年浩劫后百废待兴的局面,国家教育行政管理部门除了加强直属的高等学校建设外,一些国家部委以及有关单位,为了提高本系统内现有干部的管理水平和职工的素质,建立了各自所属的高等学校。

  比如他们清水县属于宏罗市,宏罗市就有自己的宏罗市管理干部学院,专门为宏罗市自己的管理干部开设的。

  本来童韵只是一个公社会计,她按说还没资格上这种学校的,可是县委里这不是觉得她是个人才么,就这样把她的名字给报上去了。

  这个消息传来,顾家人真是喜上加喜,顾老太高兴得都合不拢嘴。

  “这个管理干部学院,我听说不比那些大学差,上这个学校,意思是县委里要重点培养呢!”

  “对对对,我听说从这里面出来,以后就能升官了!估计得调到县里去。”陈胜利一叠声的赞同。

  可怜他陈胜利熬啊熬的,终于被提拔到公社里去了,不当这个大队长了。

  至于新上任的大队长是谁,谁也没想到,竟然落到了顾建军身上。

  蜜芽儿听说了自己娘要去市里读书的这个消息,自然也是为自己娘高兴。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参加高考是一条路,被县委派过去干部管理学院深造那又是一条路,没准娘自己好好干,还能当个官呢!

  那些上了大学的,后面也未必就比自己娘发展得好。

  大学毕业后包分配,一般也就是分配个部门任劳任怨地干,真做出出色成绩得并不多,关键还是人自己,只要能耐,在这个80年代,干啥都能做出一番成就。

  这还说得包分配,万一再晚几年,不包分配了,大学毕业还得自己找工作,进企业。

  现在的人对于大学的向往还是来自于国家的铁饭碗商品粮的向往,但所有这一切过几年都将被颠覆。

  比起来,自己娘被重点提拔青年女干部这条路,比许多大学毕业生要好多了。

  这么一想,她真是打心眼里替自己娘高兴。

  毕竟当干部,上管理干部学院,这就是上了一个更高的新平台,反正距离在农村里当农民越来越远了。

  至于自己爹……蜜芽儿叹了口气。

  她真是佩服自己娘的不离不弃,以及自己爹的淡定和好运气。

  爹怕是当世的许仙了吧,他上辈子一定拯救了被屠户抓住的白蛇了。

  送走了前去市里学习的娘,这边蜜芽儿多少有些不适应,正觉得无聊,忽而间又一个消息传来。

  改革了!

  1978年12月中央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国开始实行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政策。而中国的对内改革自然是先从农村开始,一时之间,全国各地小规模地开始了“分田到户,自负盈亏”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其中以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的最为知名。当年实行分田到户后,小岗村打谷场上一片金黄,经计量,当年粮食总产量66吨,相当于全队1966年到1970年5年粮食产量的总和。

  这个消息,瞬间振奋全国,让所有的人为之眼前一亮。

  而顾建军在报纸上看到了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例子后,心里也是激动,一夜没睡觉,最后天还没亮就跑到正屋敲顾老太的门。

  “娘,咱们大北庄,也得试试这个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顾老太正睡得香呢,突然被儿子吵醒了,气得直接骂了句:“这是发癔症呢,回去睡觉去!”

  顾建军一愣,之后蔫了,回去睡觉了。

  他因为一夜没睡,以至于凌晨时候睡着后,早上就没能起来,在炕头上呼噜呼噜睡得香甜。

  当天早上大家伙一起吃早饭,顾老太见顾建军不见人影,也是纳闷,问陈秀云:“咋啦这是,怎么不见起来了,不像他啊。”

  要知道自打顾建军当了生产大队长,那真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一心扑到工作上。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顾建军这大队长竟然开始睡懒觉了?

  “这不是为了那个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吗,一夜没睡,都在琢磨了。”

  “啥?”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因为顾建军一夜的唠叨,现在陈秀云已经记住这一个复杂有啰嗦的名字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是啥意思?”顾老太来劲了:“讲啥的?”

  陈秀云哪知道呢,她一想,也是愣了,之后便问顾老太了。

  “娘,今早建军不是娶你屋里和你说这事儿被你骂回来了吗?”

  “我骂他?”顾老太一脸懵,发生过这种事吗,她怎么不知道?

  陈秀云也是不明白了,心说明摆着的事,大家伙都听到了,老太太竟然当没这回事?不过细想一下她也明白了,这肯定是睡迷糊着呢。

  “没啥没啥……”既然老太太不知道,陈秀云也就不提了;“我这就把建军叫来,给你老好好讲讲。”

  于是可怜的顾建军被从被窝里提搂出来了,一脸朦胧眼睛糊着眼屎的他被要求好好讲讲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顾建军有一瞬间的懵,懵过之后,他顿时醒悟过来,开始给自己娘讲起来。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就是说要包干到户,比如说咱们可以按照家庭为份额,从生产队里承包田地,承包后要向国家缴纳农业税,要向集体上缴公积金和公益金,除了上缴的这些,其他都归咱们自己所有。说白了就是,你干得好收得多,那就全归自己,没人抢你的,也没人眼红你的!”

  “以前咱都集体劳动,按工分来分粮食,可是实际上出工不出力混工分的现象很多,这就导致咱们看上去有那么多人干活,可是地里的草还是长,庄稼还是伺弄不好。这就是人家报纸上说的大锅饭!”

  顾老太一听,顿时眼前亮了:“包干到户,责任承包,这个好啊!那些懒汉懒婆娘要哭了,好好干活卖力气的这下子得乐死了!”

  顾建军连连点头:“说的是呢,好好干活的就得多得粮食,不好好干活的活该挨饿,这就是现在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啊!”

  顾老太一拍大腿:“好好好,咱们大队也得赶紧搞这个!”

  顾建军兴奋了;“娘,我就说嘛,我正打算今天去公社里找胜利,这不是先和你商量下么。”

  顾老太比儿子还急:“商量啥,赶紧的,去找胜利,怎么也得赶紧把这个包干到户搞起来!”

  于是大北庄轰轰烈烈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搞起来了,这下子可是几家欢笑几家愁,有人觉得正中下怀,从此后卖命干活,干了就是自己的,庄稼地几乎等于是自己的,多收了粮食是自己的,人生有奔头了,从此要好好卖命了。也有的却是愁眉惨淡,不会伺弄庄稼怎么办,不愿意出力干活怎么办?

  这其中最愁是刘美娟:“我家国栋他劲儿小,没力气,你们说这可咋办啊?”

  她这么到处一哭诉,人家就赶紧躲着了。

  谁有空搭理她啊,自己庄稼地里的草也得锄了,可不能让草抢了自己庄稼的好肥料,种出来粮食那可都是自己的口粮啊!

  最后刘美娟看看这形势,也没法哭诉了,得,回家扛起锄头,干啥?干活去啊!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980年,大北庄的打麦场上金黄的麦穗堆成山,轧出来的麦子产量比往年多了三倍。

  大家伙吓得咂舌头,回头拨拉着小算盘算一算,留出要给生产大队的,留出要给国家上缴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这么一算,好多人家都高兴得哭了:“白面馍馍,真得可以吃白面馍馍了!”

  也有的人几乎承受不住这种兴奋,高兴得围着打麦场转了好几圈。

  更有的,夜里不睡觉在那里打麦子,赶紧抢收啊,那都是自己家的麦子啊!

  这么一场大丰收,可算是把这个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给落实了,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质疑的话,那现在大家伙只有偷乐的份。

  顾老太家自然是大丰收,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家里人口多,粮食打得多,都不够地儿放了,只打算着把家后头那边地儿看看也盖成房子,专门存放粮食!

  没地儿放粮食,这也是一种烦恼,幸福的烦恼,甜滋滋的烦恼。

  而除了粮食大丰收,顾老太当然最得意的是听别人夸奖自己。

  “你家建党了不起,去北京上大学了啊!”

  “你家童韵真能耐,都是管理干部学院的学生了,这以后出来老鼻子厉害了。”

  当然夸来夸去的,最后还是落到了顾建军身上,毕竟这才是最让大家伙得实惠的。

  “这次多亏了你家建军,他弄的这个包干到户,可是让我家吃上白面馍馍了!昨天我还做了一顿白面疙瘩汤,真好喝啊!”

  每逢这种时候,顾老太总免不了谦虚几句:“没啥,没啥,这都是不成器的,不成器的!”

  这还不成器?人比人可真是气死人啊!

  而就在这一片丰收的喜悦这种,顾建国却在琢磨着一件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大事。

  原来现在大家伙丰收了,有的存着粮食吃白面馍馍,也有的会过日子,就卖掉一部分麦子和棉花,换了钱打算盖房子。毕竟这些年家里房子都没盖过,老房子破旧了,或者说家里孩子要结婚了没房子住。

  再或者,比如像顾家这样,一大家子那么多人,根本不够住了,也得盖房子。

  还有的,大家族开始分家了,兄弟几个一分家,更得各自盖房子了。

  这么一来,农村里盖房子的就特多。

  盖房子需要砖啊,砖从哪里来,那就是得去砖厂买。

  大北庄外原本有一个砖窑,是那种圆形独门的砖窑,就是俗称的马蹄窑。这种马蹄窑是在窑顶上放几个大水缸来烧造青砖。这种马蹄窑可是历史悠久了,几百年前就用来烧青砖烧陶瓷器,烧出来的东西好是好,可问题就是烧造的时间特别长,一次烧窑需要差不多一个月。

  你说大家伙都想买砖头来盖房子,毕竟现在年头好了,总不能盖完全的土坯房吧?总得里面放一层砖头,这样子才结实耐用。

  至于你说什么只有百年的泥屋没有百年的砖房,那就是你自己不舍得还非得说人家葡萄酸了。

  其实顾建国开始关注这个问题还是因为蜜芽儿现在大了,你说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了,还和父母一个炕上睡,实在是不好。可是家里没房子啊,没房子咋能分开睡呢?

  没房子就得建房子,建房子就需要转。

  兜来转去,顾建国了解到了这青砖不好买到,一个月烧出来一次,哪可能抢到呢?

  这么一来,顾建国心里就有了想法。

  想法犹如种子落在顾建国心里,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生根发芽。

  而就在这一年,蜜芽儿从广播里听到了一个消息,她第一时间转达给了自己的父亲。

  “□□同志提出了让一部分农民先富起来的思想,说是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啥意思?”

  蜜芽儿想了想,干脆地说:“爹啊,这意思就是说,咱可以做点小买卖挣钱,这以后不会割资本主义尾巴了,也不算是投机取巧了。”

  “真的?!”

  蜜芽儿重重点头:“嗯嗯嗯,你不信问娘!”

  其实蜜芽儿是知道自己爹的想法的,她甚至知道爹为了搞清楚这砖头怎么好的制拆,还特意给娘写信,让她从市里的图书馆借书来查资料。

  娘从图书馆借了书,彻夜翻阅,做了笔记,之后把厚厚一沓子资料寄过来给爹。

  爹对着那叠子资料如获至宝,每天都在豆油灯下研究。

  这让蜜芽儿很是意外,她一直觉得爹不积极考大学,多少有点不求上进。现在一看,闹了半天兴趣点在这里啊。

  现在顾建国一听说蜜芽儿让自己问童韵,顿时信了。

  童韵现在是干部了,厉害得很,啥都懂,既然蜜芽儿和童韵都知道的事,那自然是真的。

  “那我得想想办法,看看怎么开个窑厂。”

  开窑厂……这在1980年的大北庄人看来,无异于白日做梦异想天开,可是顾建国这个人,他认定了的事,就一定想办法做成,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蜜芽儿举着双手表示支持。

  “爹,你一定要想办法开窑厂,给蜜芽儿挣大钱!”

  既然不能考大学,那就当个光荣的万元户吧!

  暴发户更好!

  顾建国得了自己女儿的支持,这下子更来劲了,开始积极筹备这件事,他先是去公社里找了陈胜利,表示自己想包下那个马蹄窑厂,之后又找了顾建军,说明白了这件事。

  他这举动可把大家说得都一脸懵,之后想了想,点头,再点头。

  “行啊,现在既然土地能够承包,这窑厂自然也能承包。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你可得算清楚每年要给咱们公社上缴的钱。”

  “我想好了,一年我上缴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

  这个数目听得陈胜利都瞪大眼睛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地望着顾建国:“建国啊,你没发烧吧没做梦吧?没梦游吧?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和婶商量下吧?也和童韵商量下?”

  顾建国却坚定地道:“不用商量了,包给我吧,我每年上缴一千块钱!”

  陈胜利愣了半晌,瞅着顾建国,最后猛然点头:“行行行!”

  谁知道顾建国又提条件:“不过我有个条件。”

  陈胜利一口答应:“你说你说,有一千块钱呢,我啥条件不能答应!”

  顾建国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一口气包十年,十年内,这个砖窑厂不能给别人,就是我的。”

  他在初期是要做一些投入的,不能说他今年投入了挣了钱,明天陈胜利就把这个窑厂给收回了。咱不能干那种费劲栽树让别人乘凉的傻事儿了。

  陈胜利拍大腿:“兄弟,别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包给你!来来来,咱赶紧签合同!”

  陈胜利这一天觉得自己坑了一个大傻子,他甚至有点担心顾老太找上门对着他破口大骂说他骗了她儿子,所以现在要趁着顾建国还没反应过来顾老太还不知道,赶紧把顾建国坑了。

  没办法现在财政吃紧,有顾建国这样的大傻子能坑,他心里偷着乐!

  然而事实证明,一年后,他后悔了,两年后,他肠子都青了,三年后,他彻底跪倒,服气了,服气了。

  顾建国在承包了这个窑厂后,回到家后,遭到了以陈秀云为代表以冯菊花为基础的广大人民群众强烈反对。

  “建国,这事不能这么搞,你哪来的一千块给公社啊!”

  “一千块啊,十年啊!十年你得给公社交一万块!”

  “娘,你看,这不是疯了吗?”

  纵然平时大家伙关系都很好,可是这不是小事,这是一万块钱啊。

  一万块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吃不喝你攒二十年都攒不到!一辈子都攒不到!这是要人命啊!

  顾建国耐心地对家里人解释:“嫂,这件事啊,我是有个打算的,我只要把那个窑厂办好了,多出出砖,大家伙都能来买的,你想,咱们十里八村的,这么多生产大队,每家都有盖房子,我这一年得卖多少砖?”

  然而家里人哪听得进去这个。

  现在的顾家,顾建章在县委里当官,顾建军是生产大队长了一天到晚不顾家,你就见不到他人影,顾建民还好点,在家,顾建党考大学出去了。

  所以顾建国面对的就是一棒子娘子军。

  娘子军不听那些分析,娘子军一下子就被一万块吓怕了。

  顾老太一看这情况,她也觉得顾建国太鲁莽了,这事儿怎么不和大家商量下就定了?

  可是顾建国却觉得,我就不能商量,我如果真商量了,你们还不一斧头把我劈了啊。

  最后顾老太想想也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啊,都有了自己的主意,这也是年纪大了,有想法很正常。不过呢,建国做这个事儿,是正途,我心里是支持的。”

  “娘啊……”冯菊花不明白了,一万块啊,娘怎么支持这个?这不是瞎胡闹吗?

  谁知道顾老太接下来却说:“现在咱们生产大队要开始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就是说不吃大锅饭各干各的,我觉得这个办法好。你们都是有子女的人了,以后子女也要成家立业,该各自打算了,所以我说,咱们家是不是也得分家了。”

  顾老太这一番话,看把大家伙吓得不轻。

  陈秀云赶紧说:“娘,你说啥呢,我们这一大家子不是过得挺好?我们不说这事儿了,建国要一千,咱就想办法一起凑,凑不够咱去找胜利的麻烦,就说他骗咱们!”

  冯菊花也吓傻了:“娘,是啊,你可别说分家,说得我心里慌,建国要怎么样,我们也就说说,建国既然觉得能挣钱,那就随他去吧,分啥家啊!”

  然而顾老太却是坚持的:“其实哪,我早有这个想法,只是缺个合适机会说出来罢了。毕竟你们现在都不小了,家里这些宅子房子也不太够用,人口也越来越多,一大家子整天在一起,难免有个磕碰,还是分了好。再说以后你们分家了,兄弟还是兄弟,妯娌还是妯娌,咱还是一家人,只不过先各自过日子罢了。万一哪家有个过不去的坎儿,你们还是得互相帮助。”

  顾老太这番话说得郑重,大家面面相觑,都看出来,这是认真的。

  于是这一天,顾老太开始分家。


  ☆、第75章 第 75 章


  第75章一家团聚

  尽管陈秀云和冯菊花妯娌两个一听到分家心里就慌了,顾建国顾建军顾建民也都吓得不轻, 连忙表示不想分家, 可是顾老太还是坚定地要分家。

  自打那苏巧红走了后, 这一大家子和和睦睦的, 都是有难大家一起帮, 有喜事大家一起分享, 可到底孩子都大了, 环境和以前不同了,现在不兴凑在一起混工分, 开始要各干各的包干到户,兄弟之间也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顾老太先是让顾建国给童韵和顾建党写了个信,也好让他们知道。顾建党这边,因为机会实在是难得, 而家里两个儿子猪毛和牙狗, 随便谁照顾一把都可以, 所以他也就放心大胆地去北京读书了。

  他也知道这样子太拖累自己母亲和兄弟嫂子弟妹的了,不过幸好,他事先也打听过了, 知道现在上大学不但不用交学费,而且还有补助,正规大学生是每个月19.5元的饭菜票,另外还有2块钱的困难补助。顾建党一把年纪了, 去上这大学, 自然不能闲着, 还可以帮着打点零工挣钱,到时候积攒下来寄回家里,算是给家里做点贡献。

  这不,他去上学后,每个月都要给家里寄约莫十五块钱。

  开始的时候顾老太怕他在北京生活不好,太节省坏了身体,不让他寄,谁知道他说自己那边挺好的,一边当家教打工挣钱一边上学,日子过得不错,让家里不用担心。

  顾老太见此,也就不说啥了。

  现在去了信,顾建党很快就来信了,那意思是,想回来把猪毛和牙狗接到北京去。

  猪毛也就罢了,他一向不爱说话,别人说怎么着怎么着,脾气好,所以他听到这个后一声不吭。牙狗却是眼圈都红了,直接说他不想离开。

  他喜欢在家里,喜欢奶,也喜欢伯娘婶婶们,不想跟着爹去北京。

  “爹好,可是家里更好!我不想去北京,蜜芽儿说了,那里的人根本瞧不起我就农村人,去了我也受鄙视,还是在家里好!”

  本来顾老太就不太放心顾建党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两个孩子,现在见这情境,更舍不得了,干脆告诉顾建国,孩子先放她手底下养着,一个月15块钱你照应寄回来,就算是我帮你养孩子。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自然都没啥可说的。

  处理妥当了顾建党这边,顾老太便把县城里的顾建章和谭桂英叫来,准备分家了。

  其实家里的东西无非就是粮食了,新打的粮食装满仓,按照人头来分,每个人都分一份,不管大小。顾建党在北京读书,猪毛和牙狗现在跟着顾老太一起吃饭,顾建党就不分了,猪毛和牙狗各分一份挂在顾老太这边。

  童韵也不分了,顾建国和蜜芽儿各分一份。

  分完了粮食后就分房子,房子家里就这些,大家各自分自己的房间,先住着,以后有本事的话可以在宅基地上自己盖,盖了后腾退老屋子给顾老太。

  至于宅基地,在这个时候还是很宽裕的,只要是男丁就可以分到宅基地。生产大队里开始分的时候,顾家下手早,都挑了位置好出入方便的宅基地。

  把宅基地一分,按说这家就算分完了。

  不过分完了后,顾老太又拿出来三个大金镯子,让人送到县城银行里给卖了,得了约莫一千块钱,一共五房,每房各得二百块。

  “二百块也不少了,我这干了一辈子人民教师,现在一年也就落下这么多,你们每房拿着这二百块钱各自想出路去。建党的这二百,我就留着给自己了,毕竟我帮他养儿子呢,一个月收他十五块钱,另外再昧了他这二百块,也不能说对不住他。你们各自拿了钱,以后好好过日子,日子过好了就是你们自己的,日子过不好,也是自己受委屈。至于我这里的东西,你们也别惦记,别说我也没多少了,就算是有,那也是我给自己留下的养老钱,我以后想给谁,乐意给谁,谁也管不着。”

  丑话还是说在前头,毕竟一共五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分好家,从此后,就是各自独立门户了。

  顾老太这么说,底下人再没不同意的,谭桂英带头说:“娘,瞧你说的这话,你年纪大了,以后该是我们孝敬你的,我们有钱就多花,没钱就少花,再怎么样也没有惦记你的体己钱的道理。”

  顾老太听着,多少有些感慨:“桂英啊,之前那些年,委屈你了,不过家里人口多,建章当时也确实得了他爹留下的那个好处,你说我不挖你们,就是对不起其他几个兄弟,如今分家了,也不计较以前的事儿了,以后你们挣了就是你们自己的,不用再给老家这里交钱了。”

  谭桂英忙道:“娘,就是你说不让我们交,可是过年过节,我们该尽的孝心还是得尽。”

  顾老太顿时笑了:“那是,总不能分家不认我这个娘。”

  这顾老太就在说笑间将家分好了,底下媳妇,谭桂英自然没话说,从此后不用上缴顾建章的工资了,日子一下子宽松了。

  顾建党考上大学在外面了,以后估计得把两个孩子都接到北京去,自然也不能有啥意见,毕竟他现在儿子都养在顾老太名下呢。

  至于陈秀云和冯菊花,虽然刚分了家有些没着落,可是想想以后要独立门户,自己干活自己吃饭,倒是也激起了几分干劲,心想都是半辈子伺候庄稼的,努力从那地里刨食儿,这日子还能过差了,也就没说什么。

  至于顾建国这边,更是没话可说了。

  如今童韵去管理干部学院了,眼看着前途自然是好,至于他自己,总是想着多挣钱,让童韵蜜芽儿过上好日子。

  以前摸不着门路,也没想法,现在动了这干砖窑厂的念头,胸口那里存着一股子劲,恨不得明天就挽起袖子来赶紧上阵拼命干。

  如果不分家,终究有些顾忌,怕连累了家里兄弟嫂子的,现在分家了,就是没后路了,也没顾忌了。

  他先给童韵写了信,详细说了分家的结果,之后又写了一封信说起承包窑厂的事情,信是这么写的。

  “童韵同志,你好!

  领袖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青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上□□点钟的太阳。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咱们生产大队现在也处于蓬勃兴旺时期,具体到咱们家,我想和你说点事。咱们家分了生产大队前头那块宅基地,你还记得吗,那块挺大的,我估摸着咱们盖五间大北房没问题,不过得有钱才行。我想着我得先攒钱,赶紧把这个窑厂建好来挣钱。之前和你说过,我想把咱家三百块的存款拿去用,改装这个窑厂。等以后挣了钱,咱就可以过好日子了,万一挣不了,我想过了,你就把蜜芽儿接出去,我自己一个人想办法还债。

  此致

  无产阶级的战斗敬礼”

  过了没多久,童韵回信了。

  “顾建国同志,你好!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虽然你我现在天各一方,可是邮政信件依然把我们饱含无产阶级斗志的心连在一起。你承包窑厂的事,让我想起了今天在干校所学到的关于当前中国面临的巨大深刻社会经济变革问题,目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在我们中华大地上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承包窑厂这是一件包干到户的伟大创举,我为你能有这样革新大胆的行为而感到骄傲,我坚决支持你的行为。好好干,若是万一赔了,咱们一起还债。另外,随信有我发给你的汇款单,我在管理干部学校学习期间,工资已经涨到了八十二元一个月,我最近攒了四百元,已经全部寄给你。不用担心我这里的生活,我们管理干部学院提供食宿,我过得很好。

  此致

  无产阶级的战斗敬礼”

  捧着这充满经济体制改革战斗气息的信,顾建国想起了童韵温柔的眼神,以及夜晚里夫妻在炕头上那让人不能自拔的缠绵。

  他今生何其有幸,竟然娶了童韵这么好的妻子,在他大胆地想出承包窑厂后,竟然没有半点责备怀疑,反而拿出全部家当来支持自己。

  这是怎么样的魄力和见识啊!他顾建国如果不能好好挣钱让她过上舒坦好日子,他哪还有脸见她!

  骑着自行车跑到了公社里,拿到了汇款单,取到了那四百块钱,这么一合计,他就有七百块了。

  七百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顾建国有了钱,甩开膀子加油干,他先把原来的那些马蹄窑进行改造,要改成环形窑。

  这窑洞分为很多种,比如后来的隧道窑,那是连续作业,出砖最快,其次就是环形窑,最差的是目前的这种马蹄窑。环形窑也叫轮窑,是德国人分明的一种连续式窑炉,一般来说屋顶有八个角,有点像民间流传的那种八卦图,所以据说这种窑也叫做八卦窑。

  这种窑洞还是童韵在市图书馆里翻书查到的,之后又找不知道多少人问过,总算是拿到了这种窑的设计图以及工作原理等,赶紧寄过来给顾建国的。

  顾建国对着图纸资料不知道研究了多久,也在自己院子里拿着土坯试着搭建个小的找找感觉,做做试验。

  可以说,如今他对这个八卦窑的了解,比大部分相关专家懂得都多了。

  他先来到窑洞,自己给自己生产青砖,停止对外出售青砖。这个举措,让一些想买砖的农民很是不满,也有些不明白顾建国到底是要干嘛。

  大北子庄的人自然闲言碎语的:“也不知道建国要干啥,一年上缴一千块,他竟然不卖砖,你说他从哪儿挣来这一千块?”

  大家伙都觉得纳闷,一千块总不能从窑洞里烧出来吧,你不卖,怎么可能有钱?

  刘美娟听说这事儿,一边纳鞋底子,一边嘲讽了句:“估计是钱多了烧包了!”

  大家一听,都忍不住笑了,不过这件事也和自己没关系,顶多是叹息下建国娶了个好媳妇,能当干部能挣钱,所以钱多了烧包,竟然这么糟蹋钱。

  而被大家暗地里嘲讽的顾建国,却是根本没理会这件事。

  他背着一兜子的玉米面窝窝头,扛着被窝铺盖,干脆吃住都在那小窑厂,一边等着青砖烧出来,一边雇了人从山上往下运石头。

  他运下来石头后,就开始凿石头,把石头弄成小块待用,还购置了水泥,本来是需要再购置机械设备和钢材的,可是手头的钱实在不够,只能等以后挣了钱再慢慢添置了。

  等到终于他所需要的青砖给烧出来了,他就开始亲手做那八卦窑了。

  这八卦窑又叫轮窑,好处就是连续性作业,生产能力大,焙烧过程中燃料燃烧所需的空气绝大部分来自冷却带已被预热过的热空气,这样子的话能使得燃料燃烧的热量合理使用,不会造成浪费。

  这么一来,节省燃料,又能循环焙烧,出砖率就快很多。以前的马蹄窑出一次砖需要一个月,现在的环形窑出一次砖只需要八天。

  从一个月到八天,这是怎么样的变化,又是怎么样高效的生产力。

  顾建国就这么摸索着,花了几乎两个月的时间,建成了这环形窑,之后又找陈胜利,通过陈胜利托关系,购置了一批工厂用剩下的煤渣子。

  “建国,都是亲戚,又是一个生产大队的,咱从小长大的,其实我都不忍心坑你,你要不别弄了?”

  “没事,不用多想,我就买点煤渣子,那个便宜。”

  煤渣子比普通煤炭成本低不少,这样省钱,工厂里烧剩下的煤渣子用来烧砖窑最合适了。顾建国知道,砖窑也有用煤矸石的,不过那个也贵,比煤渣子贵。

  “煤渣子再便宜,它也要钱啊!你说你哪里来的钱啊?”

  “我媳妇给的。”顾建国憨笑。

  陈胜利跺脚,他头疼他无奈啊:“哎,童韵咋找了你个傻子,我镇不忍心坑你!我其实真对不住你啊!”

  “没事,你就想办法给我弄点煤渣子,就对得起我了。”

  陈胜利没办法,只好给他联系工厂,低价买了点煤渣子来。

  运来了煤渣子,顾建国开始将土坯放进去烧。

  雇的几个小工难免嘀咕:“这玩意儿能行吗?”

  “不知道啊,没见过啊!”

  面对大家的质疑,顾建国啥都没说,继续闷头煤炭继续烧。

  煤炭,那都是钱,如果烧不出来砖,他可就赔大发了。

  蜜芽儿抽空在周末时间过来看她爹,望着那烧得轰轰烈烈的环形窑,她心里其实也有点疑惑,不过她还是欣赏她爹这干劲。

  其实干事业的,哪有不失败的道理,就算失败了也没啥,人家不是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吗?

  她爹不鸣则已,一旦决定了要干这砖窑,那真是全身心扑进去地干,蜜芽儿是相信,有这个劲头,她爹一定能成功的。

  “爹,你别担心,就算这次烧得不好,也没啥,不还有下次吗?”

  “如果烧坏了,爹就没法给你买好看衣服了,现在分家了,烧坏了咱就没钱,你就得跟着我吃糠咽菜了。”

  “那有啥!就算烧坏了吃糠咽菜,肯定也不可能一辈子吃糠咽菜,反正我是相信我爹的,我爹一定能发家致富,给我买新裙子,给我买好吃的,我还盼着以后再下馆子呢!”

  蜜芽儿的话顿时把顾建国逗乐了。

  “行,爹一定给你挣钱买新裙子,下馆子,吃红烧肉!”

  八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顾建国看看时候到了,便要开窑了。

  开窑那天,他特意买了点烧纸,拜了拜砖窑神。

  虽说现在不流行拜神,说这是迷信,可是人心里没着落,他还是想拜。

  拜完后,开窑,出砖。

  砖窑里出来的红砖整齐方正,完美无缺!

  顾建国提了八天的心放下了。

  砖窑里的小工一个个都沸腾了。

  “出砖了,出砖了!!”

  在大家伙的沸腾中,顾建国擦擦汗,反而淡定下来了。

  这个时候他忽然记起,他从在陈胜利办公室里以一千块钱一年的代价承包下这窑厂的十年,就已经想到了会有今天。

  其实,哪怕这次失败了,早晚他也会成。

  “继续进泥坯!”顾建国没有满足这八天出的一批砖,开始继续带着人弄泥坯,准备烧下一批。

  顾建国这边雇了约莫五六个小工,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彼此乡里乡亲的。顾建国这边烧出了一窑红砖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大家伙都知道了。

  这时候,各村里不少正要砖要盖房子呢,听说这个,都赶紧要来买。

  这次烧出来的一批是五千块,一块砖卖四分钱,成本是两分钱,这一下子就是卖二百块,有一百块的利润。

  一百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大钱,可是却并不够。童韵攒下的那几百块已经差不多也花光了,而他还拖欠着工人的工资。

  他必须赶紧烧下一批砖。

  于是他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干,和小工们一起赶制泥坯,等着下一次出砖入泥坯。

  而顾建国这边七八天就能烧出一窑砖的事很快传来了,周围的生产大队纷纷过来预订,有大北庄的人表示顾建国照顾下本生产大队的人,能不能都先卖给大北庄的。甚至公社里也有人过来问情况,说是公社也需要砖。

  没办法,如今的农村正处于一个蓬勃积极向上的时代,经济体制的改革让一部分农民打了粮食,粮仓满满,腰包里也多少有了点钱,有钱了干啥,就得盖房子啊,给儿子盖房子,将来才能更容易娶媳妇。

  顾建国这边只要把砖给烧出来,是不愁没有销路的。

  顾建国早看清楚了眼前的形势,干脆一边烧窑,一边加雇人手,又建了一处八卦窑,两个窑一起烧,轮换着来。

  小工人们一看这样真能挣钱,顾建国又许了高工资,这下子大家伙都是拼命地帮忙干啊。

  加班加点制泥坯,这边的窑洞放入泥坯烧起来,那边就开始出砖再制作泥坯。

  两个窑洞,平均四天就能出五千块砖,等于一个月大概出三万六千块砖,一个砖的利润两分钱,那就是一个月的利润就是八百块!

  八百块的利润,减去雇佣的小工的工资约莫有四百块,一个月顾建国净落下四百块。

  一年十二月是四千八百,再减去得上缴给公社的一千块,那就是顾建国一年挣三千八百块。

  三千八百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想一想都兴奋。

  蜜芽儿也是怕第一次不成功,真是提心吊胆的。

  后来终于看着红砖烧出来了,一切都很顺利,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爹这次,真是大胆有魄力,该着爹发财呢,赶上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看来是要做农村第一批万元户了。

  而顾建国的成功,自然是让很多人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顾家的陈秀云和冯菊花看得啧啧称赞,简直是不敢相信,一个劲地说:“建国这次真能耐了,能耐了!”

  顾老太笑:“当初你们还拦着呢,现在知道了吧,有时候男人要干事,那就是大事,那就得让他们放开手脚干。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就是这么个道理。”

  陈秀云和冯菊花听得心服口服,暗地里都怂恿顾建军和顾建民去干,可是顾建军一心当生产大队长,顾建民一心当人民教师,两个人也没有顾建国那门路,谁也不想干啊。

  另一个震惊的人自然是陈胜利,他是看死了顾建国这个大傻子,认为顾建国必然后悔,他甚至找了公社里,看看到时候通融下,别逼死顾建国这个傻子啊。

  可是最后的结果让他几乎不敢相信:“他真烧出了砖?什么,八天?八天就能烧出?你哄谁呢?不信不信我不信!他怎么可能懂得烧砖?他又不是神仙他八天就能烧出砖来??”

  后来他自己来到了砖窑厂,一看那环形窑,顿时被镇住了。

  “这是建国你造的?”

  顾建国擦擦手上的泥灰:“是,这个叫环形窑,是连续作业窑,可以充分地利用……”

  顾建国开始科普自己的环形窑。

  陈胜利听得目瞪口呆,过了老半晌:“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顾建国吗?”

  上学的明明是童韵,怎么顾建国仿佛脱胎换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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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顾建国轰轰烈烈的环形窑烧砖大挣钱的日子中,这一年时间已经到了1981年,蜜芽儿十二岁了,十二岁的蜜芽儿要参加才升初中的考试了。

  按理说正常应该升入公社里的初中,可是当然也有一些心气高的,认为公社初中不好,老师也只是中学毕业生,自己都没学明白就开始教学生。

  甚至三不五时的还会号召学生们去地里帮自己干活。

  顾家的这群孩子,立勇立伟都是在县城里上的,说那里教得好,粪堆粮仓是在公社上的,没怎么学好,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在家里务农了。

  再往下墩子猪毛黑蛋,唯独猪毛好学,自己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住校,一星期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要备足一星期的干粮,用个尼龙网兜提着去学校。学校里有大灶,可以帮学生们热干粮。

  蜜芽儿看看现在的情况,就有些犹豫。其实她去公社里上学还是去县城,对她来说都没大区别。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到了哪里不是一样学。

  去县城里上初中固然是好,可是她想留在大北庄,这样还能多陪陪爹。毕竟娘现在不在家里,自己在的话,还能时不时给爹做点好吃的送到窑上去。如果自己不在,爹就真是彻底没人管了。

  当牙狗和刘燕儿知道了蜜芽儿竟然只想考公社的初中时,都表示反对。

  “咱公社里的初中是啥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去那里读,读不出啥出息!”刘燕儿这么嘟哝说。

  刘燕儿的命是童韵救的,刘燕儿一心想着对蜜芽儿好,她希望蜜芽儿和自己一起考大学,

  “你平时不是总鼓励我们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吗,怎么到了自己,就不知道往前努力了。”

  自打蜜芽儿向牙狗科普了钢笔水和未来学物理的关系后,牙狗还真是一改往日不求上进的作风,开始好好学习了。

  面对这两个小伙伴的疑问,蜜芽儿也没有多做解释。

  后来她把这事儿说给自己爹听,谁知道爹竟然是强烈反对的。

  “当然得去县里,必须去县里!”

  “爹,我不想你一个人在窑厂。”

  “咋是一个人呢,那不是有多少工人陪着我吗?你看你爹我在这里挣钱图啥,还不是为了你,你跑到公社里读中学算是啥事儿,咱必须得去县里!”

  顾建国就这么拍板了,拍板后还把这事儿说给了顾老太。

  虽然分家了,可是顾老太在顾家几兄弟中的绝对权威还是在的,顾老太知道这事儿,直接把蜜芽儿教育一顿:“你牙狗哥哥都想考县里的初中,你怎么还要去公社?县里中学能住校,又有你牙狗哥哥和你猪毛哥哥照应着,比公社好。”

  公社里的初中是没宿舍的,那就得每天早晚来回,好歹也七八里地呢,夏天还好,冬天回来的时候天都大黑了,她一个姑娘家,家里人当然不放心。

  蜜芽儿听了,想想这情况,也就准备考县里初中了。

  这个时候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开始加紧复习了,他们一个个都想考县里初中。要知道以前的时候,又没有高考,大家伙都觉得学不学是一个样,谁也不把学习当回事。

  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大北庄一年出来几个大学生,那都是一下子鲤鱼跳龙门从此吃上供应粮的,一下子和这些泥土里刨食的不一样了。

  这就给了大家伙一个希望,一个逃离这片黄土地的希望。

  学校里现在因为刘瑞华和莫暖暖等都走了,知青全都回城了,只能是临时找一些生产大队有学历的来教学,找了几个老师,其中一个就是顾建民。

  顾建民其实学习不行,不过好歹是顾老太的儿子,又是初中毕业,就开始教这群小学生了。

  顾建民没经验,教得一般般,不过好在,小学也就那些东西,别说蜜芽儿这种根本不把小学课程当回事的,就是牙狗和刘燕儿,好好学习,一个个考试成绩都不差。

  除了这几个熟知的小伙伴,还有一个必须提起的,那就是顾晓莉。

  顾晓莉现在的境况和当初早已经大不同了。

  原来当年柯月回到北京的北郊农场上班没多久,她的哥哥就因为罪名洗脱,被还回了部分的房屋和财产,家里的境况一下子好起来。

  这个哥哥的儿子和妻子都已经死在十年浩劫中了,他自己也落了个残疾。经过这么一场,他也没心思重新娶媳妇,知道柯月除了在北京的那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在乡下,就格外心疼,于是便给被扔在乡下的顾晓莉写信,要资助她,还给她寄钱来。

  虽然那些钱大部分被顾跃进拿走攒起来娶新媳妇了,可是顾晓莉在家的待遇到底是提高了。

  顾跃进家得了好处,也就愿意让这个顾晓莉继续上学了。

  顾晓莉对于这一切,看上去都仿佛并不在意,她只是闷头一个劲地学习,时常考班上第一名。

  牙狗有时候不服气,也暗地里较劲,想争这个第一,谁知道总也争不过。

  后来牙狗来气了,对蜜芽儿说:“你为啥总是会错一道题?你不错,不就比她强了吗?”

  蜜芽儿笑:“第一有钱拿不?”

  牙狗摇头:“没有啊,哪里来的钱啊!”

  蜜芽儿淡定:“没钱拿,争那个干啥!”

  一句话说得牙狗哑口无言,不过他更是和顾晓莉较上劲了,决定在初中入学考试中见真章!

  就在顾建国一心挣钱奔小康,蜜芽儿淡定地等待着初中入学考试的时候,童韵回来了。

  童韵这个管理干部学院,是三年毕业制度,三年毕业后拿到学历证。至于学位证,有的给发了有的没给发,关于这件事各地情况不同,他们学校是给优秀的发了,不优秀的没发。

  童韵当然是优秀的,发了学位证。

  这个学历证和学位证就是国家承认的正规高等教育学历学位了,换句话说,童韵也是正规的大学生了。

  童韵回来的时候,一头长发已经剪成了短发,微微烫卷了,身上穿着个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下面则是纯棉线不到膝的短裤,脖子上挂着一个白色珍珠项链,肩膀上背着个帆布包,身后拖着个行李箱,另外手里还提着一个水壶。

  不是过去那种老式水壶,而是黑色保温水壶。

  顾建国和蜜芽儿早就接到了信,所以去县城里接人。当他们看到从汽车站走出来的童韵时,一下子都愣住了,认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之后蜜芽儿先看出,这就是娘啊!

  一直只知道娘好看,可是却没想到,娘打扮起来,竟然这么好看!

  这一身打扮,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那也不会过时,那也是清新亮丽啊!

  蜜芽儿率先扑过去:“娘,你可回来了!”

  尽管她已经十二岁了,可是独生女的她在她娘面前,永远是享有特权的,扑过去直接抱住了。

  童韵出了汽车站后也在四处看,转眼就看到女儿扑过来,也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住女儿舍不得放开,眼里都泛起泪花了。

  这几年,她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基本就是半年见一次。

  蜜芽儿现在正长身体,半年不知道变化多大,她每每看到女儿,都觉得女儿又长高了一截子。

  不能陪在女儿身边看着她成长,想想都觉得心疼!

  顾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起,心酸又高兴:“可算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子人再也不分开了!”

  听到这话,童韵看向旁边的顾建国,却见顾建国穿着一身花格衬衫,带着□□镜,穿着阔腿裤,脚上蹬着回力鞋,顿时惊了下。

  再之后,便噗地笑出声。

  “咋啦,我这身怎么样?”顾建国这是特意请人从外地捎来的,听说现在这一身可流行了。

  他买了后一直没戴,天天和泥坯砖窑打交道,根本用不上。这还是因为要接童韵,才特意戴上装门面。

  童韵看他这么问,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蜜芽儿听着她娘笑,忍不住暗暗无奈地看了她爹一样。

  哎,她早就和她爹说过了,那一身行头不太合适,可是他爹非认为,人家这是城市里流行的东西,那一定是好东西。

  说来说去,弄得蜜芽儿也疑惑了,毕竟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难道说在这八十年代初,□□镜花衬衫喇叭裤再配个回力鞋就是那么好看?

  现在一看,果然是不太对头的。

  不过她爹能把她娘逗得笑成这样,也算是一大功臣。

  顾建国被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咋啦?”

  童韵笑得过去扶着顾建国才勉强站住:“建国,你这身,乍看还以为你要在北京城里公园相亲呢!”

  这得是多时髦啊!

  顾建国低头看看,自己也笑了:“我也是觉得怪不自在的,不过这不是想着你回来了吗,让你看看咱的新气象。”

  童韵摇头笑:“还是算了,我宁愿看你穿以前的中山装。”

  说着这话,一家子离开了汽车站。

  顾建国牵着童韵的手,带着女儿蜜芽儿,过去了汽车站外,那里停着一辆他新买的摩托车。

  “日本进口的铃木电驴子,来,我带你俩兜风。”

  童韵看了看,这下子是着实吃了一惊:“这个不便宜啊,啥时候买的?”

  顾建国:“上个月才买,这不是想着正好带着你回生产大队,这电驴子骑起来快着呢,屁股后面一冒烟,溜的一下子就跑老远。”

  童韵自然是见过这“电驴子”的,只不过那是城市里常见的,她可没想到回来清水县就见到一个,还是自己丈夫的。

  “花了多钱啊?你这窑厂才挣了多钱,咋就开始买这个了!”

  顾建国却说:“我买这个也是为了窑厂的买卖,没办法,现在采购原料燃料,卖砖,这都得到处跑,自行车骑起来就是没有电驴子快,有了这个买卖能做得更好。等过一段有钱了,我还得买个拖拉机呢。”

  童韵听着这个,也就不说啥了:“那行,咱回家去,我先看看你造的那窑。”

  顾建国:“先不着急回去,我准备了粮票,现在也有钱了,咱一家子先去饭店吃顿好的。”

  童韵见丈夫这么说,也就没反对,不过还是笑着叹道:“你咋一下子发了这么大财,真是没想到!”

  顾建国确实是发财了,他现在又建了个窑,三个窑了,一个窑每个月给他挣四百块,三个窑就是一千多。

  你说一个月挣一千多,一千多,那可是一百多张大团结啊,这个时候你看着钱都不是钱了,那感觉那滋味,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

  他挣钱是为了嘛,还不是为了让童韵蜜芽儿过上好日子,现在有钱了,先得带他们吃好吃的,再去百货商场买衣服,有啥好的就买啥!

  他们一家子来到了清水县最大的国营饭店,这饭店还是之前顾老太带他们来过的,结结实实点了四五个菜,要了三份大白米饭,吃个痛快。

  吃饭间,童韵还拿出了自己给顾建国和蜜芽儿买的衣裳。

  她给蜜芽儿买的是裙子,宝蓝色小裙子,下面配个金色小凉鞋,精致好看,给顾建国买的是滑雪衫和一套西装。

  那西装是黑色的,板正挺直,毛料的,一看就是个好东西。

  顾建国还有些惊讶:“这能穿吗?”

  他知道这是西装,前几年可没人敢穿这玩意儿,会被抓起来的。

  童韵肯定地说:“可以,这个现在有人穿,我觉得好看,也衬你,就买了。”

  除了衣服,童韵还买了英雄牌钢笔,蓝色小鸟铅笔刀,印有嫦娥奔月彩绘的铁铅笔盒。

  蜜芽儿看着那铅笔盒实在是眼熟,忍不住打开看,只见里面印着九九乘法表,果然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一家人就这么分享着礼物,吃着丰盛的饭菜,听着童韵说起在管理干部学校的种种,其乐融融,不知道有多开心。

  说到最后,当提起蜜芽儿以后的初中学校时,童韵肯定地说:“当然得在县里上,县里的中学好。”

  顾建国当然也赞同:“就是,你瞧你娘也说让你在县里上。别看县里距离咱远,可是能住校,你要是想我们,我们就隔两天过去看看你。”

  谁知道童韵听了,却神秘地笑了笑:“这次从管理干部学院回来,我听说了,可能得提拔,总不能继续在公社里当会计,听说要调到县里。”

  “调到县里?”

  顾建国和蜜芽儿听了,都意外得很,不过之后想想,仿佛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顾建国便开始筹划着以后童韵去县里的生活。

  “去了县里工作,估计得给你安排宿舍吧?这样的话咱们就可以去县里生活,更能好好照顾蜜芽儿了。到时候你上班,我去窑厂卖砖挣钱,蜜芽儿就去学校上学,到了周末,咱就去逛逛百货商店,下下馆子!”

  瞧这日子描绘的,多么美好。

  然而这一切当然目前来看只是想想罢了,他们一家子还是得挤在之前的那个西屋里。

  吃完饭,顾建国骑上电驴子,中间是蜜芽儿,后面坐着童韵,一家子三口在嘟嘟嘟的电驴子声中回大北庄了。

  因为顾建国这个电驴子实在是太稀罕了,自然引来了路上坐驴车或者骑自行车人的围观和羡慕。大家纷纷打听这是谁家电驴子,后来知道这是开砖窑的顾建国家的,顿时都明白了。

  “他现在可是发大财了!”

  “电驴子都开上了,可真牛逼大发了!”

  没办法,电驴子在这年头就相当于后来的跑车了!


  ☆、第76章 第 76 章


  第76章电视机时代

  电驴子突突突的就是快, 迎着风, 没多久功夫就回到了大北庄。一进生产大队, 大队里街头乘凉闲扯的就看到顾建国他们一家子了,都笑着打招呼。

  “童韵回来了啊?上了几年大学, 这是要当啥干部啊?”

  “你们建国最近可不得了,挣大钱了,这下子就等着享福吧!”

  有那年纪大的老太太弯着个腰瞅过来:“哟, 这是童韵啊, 瞧我这眼神,都没太认得出来,变好看了, 好看了,不像咱大北庄的媳妇, 像是城里的俊俏大姑娘了”

  也有从旁边笑着说:“人家童韵本来就是城里来的!”

  “对对对,你瞧, 这跟天仙似的呢!真好看!”

  童韵大方地笑着, 从军绿挎包里取出来果丹皮和跳跳糖, 分给围过来看热闹的小孩子们, 小孩子们得了那零食, 一个个都乐得跟什么似的。

  这边顾建国推着电驴子, 带着妻子女儿,一路和大队里的人打着招呼回去, 到家后, 那边顾家人都出来接。

  陈秀云笑着说:“本来说是中午大家伙一起吃个团圆饭, 谁知道一直不见回来,切好的肉就没下锅,现在我得赶紧把肉给炖了去!”

  顾老太也说:“这是咋回事,这么晚才回来!”

  一时看着童韵,又笑着道:“气色看着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没结婚的大姑娘呢!”

  这边一大家子围着童韵问这问那的,虽说分了家,可还是在一个院子里过活,有时候也不是分得那么清,今天你做了啥好吃的,端给这边孩子点,明天我做了个不错的,给你家孩子尝尝,这都是常有的。

  如今童韵回来,陈秀云冯菊花早商量好了,得好好款待下童韵,两家子凑份子买了肉,要做几个好菜。

  童韵这边也给妯娌并侄子准备了礼物的,给妯娌的确良衬衫,真皮腰带,还有护手的蛤蜊油,百雀羚雪花膏,上海硫磺皂,给侄子的则有蓝白条运动衣,少年科普读物等。

  除了这些,她还特意买了个白色珍珠项链送给了顾老太。

  “娘,这个珠子是12mm的,稀罕着呢,白亮,衬你的皮肤。”

  顾老太接过那珍珠项链,仔细一看,果然是好的,每颗珍珠都饱满圆润透亮,颗粒均匀。她拿过来戴在脖子上,顿时几个儿媳妇一起夸。

  “你别说,咱娘戴着这个真好看,就跟过去那会子地主婆一样!”

  “呸,啥地主婆,瞧你说的,我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对,是贵气,贵气!”

  顾老太听着儿媳妇一个个地夸,笑呵呵地骂道:“瞧你们,一个个嘴里跟抹了蜜一样,就知道奉承我!夸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说着间,她对着镜子看过去,果然见戴着珍珠项链的自己看着还不错。

  她自己也是满意,不由夸道:“我早猜到童韵得给我准备礼物,还以为是个啥花衣裳的确良衬衫的,顶多是个雪花膏,没想到竟然给我买了这么个稀罕玩意儿!”

  说实话,一般给乡下老太太送礼物,还真没想到送珍珠项链的。

  童韵却有自己的考量,她总觉得自己这婆婆见识多,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从之前婆婆拿出的那些金镯子金戒指来看,婆婆也是经历过的,曾经也爱美的。爱美的女人年纪大了,骨子里依然爱美。

  婆婆又不缺那些黄的白色的,倒不如买个这珍珠项链,新鲜。如今见婆婆喜欢,她自己也是很满意:“这不是建国挣了点小钱,等赶明儿让建国带着你老人家挑一身好衣裳。”

  说起顾建国挣钱这个事儿,顾老太连连夸赞:“建国这次干的事,可真是让人竖大拇指,了不得!”

  而这个时候旁边的陈秀云和冯菊花却有些不自在,干笑了声:“当初可怎么也没想到呢!只听说要上缴给公家一年一千块,把我们吓得不轻,心想建国这是癔症了,咋想出这一茬。谁想到,咱建国才是干大事的人,竟然在这里发了财。”

  多少是有点那啥的,毕竟当初还是因为她们没见识,激烈反对人家顾建国做这买卖,老太太一看情况不同,赶紧分家了。

  没曾想,这家是分了,顾建国买卖却做红火了。

  顾建国听了,笑着说:“嫂,我是仔细研究过这烧砖的,当然知道里面的门道。你们没特意研究过,自然不知道,这也没啥。现在我这不是挣了点钱吗,你看看要不要我哥他们也跟着我一起干,有钱咱们兄弟一起挣。”

  冯菊花听了这个,倒是有些心动。

  如今顾家兄弟几个,顾建章在县委里,那是公家人,又有老丈人家帮扶,日子过得好。顾建军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上面有陈胜利罩着,干得是风生水起,每个月工资也算不错。顾建党去北京读大学,再有一年也要毕业了,毕业后自然分配工作,那就是响当当的公家人,吃公家饭儿的,一辈子算是有个铁饭碗了。顾建国这边,童韵是干部了,还上了干部大学,顾建国做买卖发了财。于是数来数去,唯独顾建民,虽然趁着知青回城那一拨,捞了一个民办教师的职位在手里,可到底是苦哈哈地熬,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块。

  还不如说狠狠心,不当这民办教师,干脆去跟着顾建国开砖窑。到时候人家顾建国挣大头,建民他一个月能落个五十块,也比当民办教师强。

  于是她看了看童韵,笑着说:“这不好吧,这砖窑是咱建国自己卖力气建起来的,咱总不能坐享其成,就贪这便宜。”

  童韵是不在意这个的,看出冯菊花有这个意思,当下道:“都是一家人,在乎这个干吗,如果四哥能过去帮忙,那是再好不过,比请外人帮忙强,毕竟到底是自家兄弟。”

  顾建民听到这个,却是扫了冯菊花一眼:“你啊头发长见识短,我现在当这个民办教师也是刚上路,要是现在突然辞了,这机会就没了。再说了,总不能说为了钱,就把学校的孩子撇下?”

  冯菊花想想也是,叹了口气;“那算了,你还是好好地当你的民办教师吧。”

  这只是晚饭上的一个小小插曲罢了,谁也没有太理会,吃完晚饭,蜜芽儿被顾老太留在正屋睡,童韵顾建国两口子回屋。

  一推开门,顾建国摸到了门旁边的一根尼龙绳子,轻轻一拉,只听得“啪”的一声,屋子里白亮。

  童韵顿时惊喜不已,抬头看自家屋顶,只见电线顺着墙壁扯过去,屋顶房梁上吊着一个白灯泡,灯泡正发着亮光。

  “啥时候的事儿,咱家竟然也通电了?!”

  简直是不敢相信。

  顾建国笑:“早就通了,好几个月了。”

  童韵一边收拾那包裹行李,一边睨他一眼:“咋在信里也没给我说亏我还特意买了点蜡烛呢!”

  现在生产大队的照明,如果没有电灯,一般是蜡烛和煤油灯,家境殷实的买白蜡烛,条件一般的煤油灯,再穷的那些孤寡户根本不点灯,天一晃黑就睡觉,省灯油。

  “哈,这不是要给你个惊喜嘛,咱家也是有电灯的人家了!你瞧——”说着间,顾建国指着这西屋:“咱这小西屋被这电灯一照,多亮堂啊!”

  童韵看了看,笑着道:“是挺亮堂的,可真是想不到呢!”

  童韵感慨万分,她想起了最初嫁给顾建国时候的情景,那时候这屋子里的横梁还是新的,这么多年过去,上面已经布满灰尘,在那白亮的灯泡下越发寒碜起来了。

  顾建国看童韵好像挺激动,不由笑问:“怎么这么稀罕,你们学校不是也有灯泡啊,比咱家里的应该还亮吧,我以为你早习惯了呢。”

  童韵笑叹:“那是学校,学校的宿舍只是临时住的,又不是咱家,咱家的灯和别处可不一样。”

  咱家……这是一个多亲切的词儿啊。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外面的电灯再亮,还是回家舒坦啊。

  谁知道正想着,忽而间,眼前的光亮消失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的视线才重新适应了这黑暗,从窗户里翘头往外看,只见其他屋子里也是黑的,好像还听到牙狗在那边嚷着要拿煤油灯来说是得继续看书。

  顾建国半天没声了,最后终于迸出一句:“这电也忒不争气了,你才回来,就停电了!”

  还没亮堂多久,正在兴头上,就这么没电了。

  童韵听他那沮丧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噗!”

  现在全国性的通电也是刚刚开始,国家电网还在起步阶段,发电量太小,一直供电肯定不可能。不要说农村里,就是市里供电也紧张,三不五时停电,那是很常见的事。其实童韵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了。

  “咱家竟然也停电,那太好了,蜡烛不白买了,赶紧翻出来点上。”

  于是顾建国把那蜡烛拿出来,笔直的白蜡烛,打开洋火,“嚓”的一声划开了,点燃了蜡烛,插在了蜡烛台上。

  夜风掠过,烛光在炕头前摇曳,驱逐了原本的黑暗,顾建国和童韵又能看到彼此。烛影朦胧中,顾建国只见对面的妻子修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下面那双黑亮的眸子中含着动人的笑意,缱绻温柔,妩媚动人。

  三年的异地生活,只有每半年一次的相会,对于也才三十出头的他来说,实在是煎熬得很,每到了夜里,他一个人躺在炕头上,不知道多少次想起童韵在他身边的日子。

  “咋啦,好好的不说话了。”童韵只觉得丈夫的目光火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自己,倒像是要把自己给烧化了一般。

  “不想说话,就想看你。”顾建国看这自己的妻子,只觉得她一笑一颦都是风情,便是现在轻轻责备的样子,都婀娜妩媚,看得人心里发痒。

  现在的童韵,真和几年前不一样了,上了大学后,有了大学生的那种知性美,穿戴上也比以前时尚靓丽,这在清水县,都是少见的。

  那身不到膝盖的短裤和那的确良衬衫,完好地包裹住纤柔美丽的身段,下面修长的大白腿,在烛火下竟是触目惊心地勾人。

  顾建国的目光从童韵姣好的脸蛋往下,看到了她鼓起的小山,看到了她掐着的小细腰。

  他喉咙里干渴,像着火一样。

  这是他的媳妇啊,和他滚炕头滚了多年的媳妇,几年时间,竟然出落得这么好看了,就跟天上掉下的仙女一样。

  “傻了啊?”童韵被看得脸颊泛起动人的晕红,她抿唇,轻轻咬牙,神情中竟然有了少女般的羞涩,娇声道:“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我——”顾建国突然说道:“童韵,我忽然觉得,你嫁给我,真是委屈你了,你有没有嫌弃我啊?”

  毕竟现在童韵和以前可不一样了,现在是干部了,以后前途一片光明,又长得这么好看。

  这样的童韵,想嫁啥样人家没有,嫁给自己真是埋汰她呢。

  “笨死了!”童韵轻轻白了顾建国一眼:“我就嫌弃你,心里嫌弃着呢!今晚咱们你睡炕头,我睡炕尾,你不许近我的身儿。”

  这一句话可是把顾建国给惹到了。

  那哪成呢!

  他都是煎熬了这么久,就盼着媳妇回来,抱着媳妇那动人的身子滚在炕头上,来一个痛快,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呢。

  顾建国盯着童韵,看得眼睛里冒火,呼吸也粗重得像更耕地的老牛,半晌后,就在童韵几乎不敢直视这男人时,这男人却犹如一头强壮的公牛,陡然冲过来,直接打横抱起童韵,扔到了炕头上。

  就是这个动作,犹如山洪暴发,犹如奔跑的公牛,那力道,那干劲,能把人活活整死在炕头上。

  童韵低叫出声,却迅速被男人火热的唇给堵住。

  之后一切是犹如洪水奔腾万兽下山,水到渠成。

  童韵咬着唇儿一声声地哭,哭得眼泪直往下淌,她修长的手指甲死死地掐进顾建国结实的肩膀上,试图阻止那让她不能生也不能死的搏斗,却根本无济于事。

  “饶了我吧,建国,饶了我吧。”然而她泣不成声的哀求却根本不能被听在耳中。

  顾建国夯实地奋战着,仿佛过去的每个日夜他在砖窑里奋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童韵靠在那里,声音已经化成了水儿:“你比以前壮实多了。”

  顾建国哑声道:“那是当然,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在砖窑那里背泥坯子!”

  ~~~~~~~~~

  童韵从管理干部学院回来后,按说过几天就该去公社报道了。不过她也没着急,知道后面肯定有好事儿等着自己,就看早晚了。她在那市管理干部学院三年,也很是认识了一些同学,其中有些和她关系好的,早就给她透过风声了。

  果然,这边还没去公社报道回去呢,就接到了调令去县里工作。

  不过并不是去县委里,而是去县银行担任主任。

  这下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毕竟很少见从公社会计调到银行工作的,她读的是国民经济专业,对口的按说应该是各地发改委,不过既然去了银行,她也服从安排就是了。

  这个消息传来,却是把大家伙都羡慕得不轻。

  毕竟在银行里工作,那是体面的地方,不用晒太阳不用到处跑,一点不辛苦,而且听说银行里还有空调。空调是啥呢,就是说一走进去银行里,哪怕大夏天的,你也能觉得凉丝丝的。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更何况,童韵过去可不是当普通银行柜员,那是主任啊,听说主任就是管平时大家伙见到的那些银行柜员的。

  在大北庄的老百姓看来,银行柜员已经是鼻孔朝天了,管那些银行柜员的,那都得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啊。

  眼下这个厉害人物就是他们生产大队的。

  甚至有那些不懂的,特意来问童韵:“童韵你去了银行后,是不是银行里一把一把的钱随便花。”

  这话一出,有那懂行的就被逗乐了,童韵少不得耐心解释了。

  送走了各路前来祝贺的人马,童韵和顾建国却商量起来这去县城里银行工作的事。第一件要考虑的自然是住房问题。县城里的住房那可是不容易找的,童韵去问过银行里了,说是银行里有宿舍,就是那种和顾建章家差不多的筒子楼,可是得排队。至于你什么时候能排到,那就得看什么时候有其他银行员工退回房子。

  这么一来,等起来可就时候长了,毕竟人家谁没事把到手的房子退回来啊。

  顾建国一看这情况,有些急眼了。

  童韵去公社工作,七八里地,每天骑自行车来回那还行,可是如果去县城工作,二十里地呢,早晚骑自行车,他哪能放心。

  为了这个,顾建国特意去找顾建章打听,问了人家银行领导人,那领导人说这实在是没办法,毕竟银行里一时半会不会盖新房子。银行也想解决员工的住房问题,可前提是他们得有房子才行啊。

  这可有点麻烦,顾建国想来想去,和童韵商量着,最后决定只能是他每天骑着电驴子送童韵去县城上班了。

  “这也忒麻烦了,我骑自行车,骑快点,没事。”童韵觉得自己没那么娇气,二十多里地也就是三倍的公社距离,多蹬一会车蹬子的事。

  可是顾建国却不许,他这妻子长得这么好看,娇娇弱弱的,跟个黄花大闺女一样美,他不舍得她这么辛苦,太受累。

  于是当童韵开始去县城里银行上班的时候,顾建国便开始了他风雨无阻的接送生涯。白天先送童韵过去银行,之后再突突突地骑着电驴子去砖窑厂上班,傍晚卡着时间,看看时间到了,就赶紧再跑到县里去接童韵。

  好在这电驴子果然是能耐,跑起来比自行车快多了,没一会功夫就直接到了,也不是太麻烦。

  童韵看顾建国跑来跑去的,实在是不忍心,就说自己想学骑电驴子,顾建国坚决不许,他怕她骑电驴子出啥事儿,还是自己接送比较放心。

  童韵没办法,只好盼着银行里能尽快有房子腾出来,这样他们一家人都能搬到城里去住,顾建国就算要去砖窑厂,也只需要跑一个来回就行了。

  而蜜芽到时候顺利考上县里的初中,上学也方便,不用住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牙狗和刘燕儿顾晓莉等人拼命地复习,都想考县里的初中,唯独蜜芽儿还挺轻松,只偶尔间装着样子看看书。

  开始一二年级的时候,她还算比较勤奋地写作业,因为她这双手没什么力道,掌握不住笔,要想写好字就得一点点练。现在她的字已经练出来了,早就不必那么用功了。

  毕竟小升初中的考试,实在是没什么好学的,她闭着眼睛都能考上初中。唯一操心的是到时候怎么控制分数,争取别太拔尖。

  她想活得轻松自在,不想当什么学霸。

  这一天,牙狗正在家里看数学题,蜜芽儿正收听着戏匣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说话声,往外看时,就见顾建国和粮仓从门外进来,顾建国在前面推着电驴子,粮仓从后面扶着电驴子车座。

  电驴子车座上,有个大纸箱子。

  电驴子后头,还跟着一群街道上的小孩,其中竟然也有刘燕儿。

  “刘燕儿你咋没在家复习啊?这是什么?”蜜芽儿好奇地凑过去问,结果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台电视机,匈牙利威迪通12寸电视!

  她顿时惊到了,这竟然是电视机?可以看电视了?

  顾建国笑呵呵地说:“蜜芽儿,今日我去县城里买的,这可是别人费了老大劲儿弄到的电视机券,好像还是哪里进口的!人家想要几车砖,就把这个电视券送给我了。”

  现在顾建国砖窑厂的砖抢手得很,你要想买砖,那得提前几个月预订才行,偶尔有人插队让顾建国协调先弄点砖,那就得看关系远近,也有脑袋灵活的,就给顾建国送点稀罕东西。

  顾建国看蜜芽儿那盯着电视机眼睛都不眨的样子,笑着说:“没见过吧,这是电视机,里面能出人影,也能出声音,比你那戏匣子强!”

  这个时候牙狗也扔下数学书跑出来了,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对着那大纸箱子瞅了半天:“人影在哪里,没看到啊!”

  粮仓和顾建国在县城里看到过电视机,听到这话一下子笑了。

  粮仓更是打了牙狗脑门一下:“你小子,整天闷家里学习,不知道去县城见识见识,当然不懂!”

  牙狗好生冤枉:“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给我讲讲?”

  粮仓也不太知道,他只看到过别人放过电视,可这个怎么回事当然不懂。

  “赶紧拆了,拆开来就知道了!”

  顾建国也催着说:“对,赶紧看个稀罕。”

  这个时候顾老太并家里几个媳妇都回来了,大家伙围着那纸箱子,看着纸箱子被拆开,里面是白色的泡沫牢牢地护着里面一个红色的方形大盒子。

  蜜芽儿瞅过去,只见这“电视机”是红色的,外形竟然非常漂亮。

  就在不知道多少双目光的期待下,这个红色电视机被从白色泡沫中扒了出来,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到了正屋,放到了正中间的方桌上。

  顾建国拿过来说明书,里面一份匈牙利文一份英文,当然还有一份中文的,他拿过来中文的,研究了半天,开始对着那一个个的接线动插西弄的。

  牙狗对此很感兴趣,也凑过去瞅,爷几个忙得不亦乐乎。

  围观的小伙伴也都不肯走了,这实在是本生产大队第一稀罕物,怎么都不舍得走,得看个热闹。刘燕儿自然也不走,她陪在蜜芽儿身边,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电视机,并疑惑着里面怎么会冒出人影来。

  顾建国鼓捣了半天,才取出来一个白亮的铁环,连上一根线,之后把那个铁环拿到外头枣树上挂着。

  挂好了,他进屋激动地按上了电视机的按钮。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等着接下来奇迹的发生。

  可是他们没有等到人影,只是等到了伴随着嚓嚓嚓噪音的黑白雪花在屏幕上闪烁。

  任凭只是这样,也够满屋子的人沸腾了。

  刘燕儿一声欢呼:“出来了,出来了!里面真得有影子!”

  牙狗纳闷:“人影呢,哪有人影啊?”

  刘燕儿:“那不是吗,黑白的,仔细盯着看,里面就有人影!”

  蜜芽儿听着这话,忍不住再次看了看那画面,里面真的只有黑白雪花,根本没有人影,也不知道刘燕儿怎么看出来的,她看花了眼吗?

  谁知道刘燕儿指着那雪花说:“这不就是黑白小人儿在蹦跶吗?”

  她这一说,大家伙都笑了。

  蜜芽儿是知道她怕是不懂啥叫电视里面出人影,以为那闪烁的小雪花就是电视了。

  其他人是笑刘燕儿连电影都没见过。生产大队已经好几年没放过电影了,关于小时候那场电影刘燕儿早没印象了,以至于她不知道,这种屏幕上真可能出现和真人一样的人影的。

  顾建国当然也知道这雪花不是人影,他又拿过说明书看了看,召唤来牙狗,让他爬上枣树,用手举着那铁环。

  “举高点,左边晃晃,再晃!”

  “摇一摇,别动,对,别动!”

  就在牙狗被指挥得手都要酸了的时候,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顾建国听了,按捺不住了,对牙狗嘱咐说:

  “对,就这样,千万别动,别动啊,要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就能看到电视!”

  说完这个,顾建国慌忙跑进屋,进屋一看,大家伙都已经惊呆了。

  原来就在那闪烁的黑白雪花中,一个画面由模糊变为清晰,里面的黑白人儿逼真得仿佛就在眼前。

  电视画面上,是一个男人正拉着弓,微微蹲下射向月亮的情境,清晰逼真,还伴随着一个动人的音乐声。

  这画面这声音一下子让大家振奋了。

  “我的老天,里面真得有人!”刘燕儿这下子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人影”。

  “这就是电影啊!”顾老太也是稀罕得不行了,她以前见识广,却没见识过这玩意儿。

  “在家里能看的电影!”围观的小伙伴纷纷惊叹。

  蜜芽儿望着这画面,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里面播放出来的竟然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激昂慷慨,正义凛然,神秘,充满武林侠义气息却又缠绵悱恻的粤语歌曲。

  “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猛风沙野茫茫,笑傲此生无厌倦,藤树两缠绵,天苍苍野茫茫,应知爱意似是流水,万般变幻 ,斩不断理还乱,身经百劫也在心间,恩义两难断。”

  蜜芽儿的心砰砰直跳,她盯着那黑白画面,瞬间就辨认出,那上面的竟然是黄日华和翁美玲。

  傻小子郭靖和黄蓉!!

  听着那熟悉激昂的旋律,看着这跳跃在眼前的黑白影像,蜜芽儿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她是一个长在21世纪的人,却因故重新生在了中国六十年代末,经历了落后贫穷,见识了饥荒和极度的物资匮乏,她的心理和心灵早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六七十年代人。

  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年代,实在是太久没感受到,久到她几乎都要以为过去记忆中的那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残留在脑中的梦。

  可是现在,这旋律这画面,总算是唤起了她关于前生的种种记忆。

  踏着历史的长河,就这么一步步地往前,她终于快要走到现代社会了!

  这个时候,歌曲唱完了,电视剧开始演,正好演到了华筝公主出现了,黄蓉吃醋,和郭靖闹别扭,此时的翁美玲娇俏动人,黄日华憨厚老实,两个人一个憨厚痴情,一个小性儿十足,被这翁美玲和黄日华演得活灵活现。

  你说在场的大家伙,别说那些没看过电影的,就算看过的,都是赵子龙智取威虎山这种样板戏,谁还看过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好小子在那里谈对象的事儿啊,而且还是古代人谈对象,一个个都看傻眼了,盯着那屏幕看个不停。

  转眼间,又打了起来,武功高手们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大家更是看直了眼。

  好看,好看,这就是电视啊,真好看!

  围观的人们,从顾老太到下面童韵几个媳妇,到顾家的一群小孩子,再到生产大队其他家的人,把个正屋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可是这么多人,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人们没有板凳就站在那里,翘着脚,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神奇的大“戏匣子”,看着里面的人影,听着里面的说话声,感受着这神奇的“电视机”。

  就当黄蓉和她的“靖哥哥”斗气的时候,忽然间,那娇俏的面容不见了,画面消失了,电视屏幕上又是一片黑白雪花。

  大家都惊呆了。

  惊呆之后,交头接耳:“人影呢?人影呢?”

  太好看了,太神奇了!

  他们还没看够,还要看!!

  顾建国愣了一会儿,正琢磨着是哪里出问题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牙狗的叫声:“叔,好了没,我胳膊都酸了,举不动了!”

  原来人家牙狗一直在外面给他们举着那铁环天线,已经举了二十几分钟了!

  是谁骗他说,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就能看到电视?

  电视呢,电视呢?他也要看!!

  众人:……咋不多举一会儿?

  顾建国喊:“谁来举,谁来举?快快快,去举着!”

  然而没人吭声,大家都想看电视不想举天线……

  ~~~~~~

  顾老太家有了全生产大队第一台电视剧,这个消息瞬间轰动了全生产大队,几乎所有的社员都稀罕地跑来看热闹。顾老太热情,不忍心让大家伙失望,就搬了一个小桌子放在院子里,然后把那小小的十二寸电视机放在小桌子上,电视机上还爱惜地覆了一层桌布。

  顾家的电视机每晚傍晚时分都会播放一个小时,谁想看,都可以过来瞧。于是在顾家买了电视后的那大半个月里,每天都有人搬着小板凳过来顾家院子坐着“看会电视”。

  这件事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消停下来。

  这其中却是牙狗耍了个小心眼。

  原来自打顾家在院子里播放电视后,家里天天人来人往的,牙狗都没法好好复习了。为了能够重新得到安宁,他故意在后来的时间里天天播放中央台的新闻联播。

  新闻联播没什么趣味性,庄稼人对国家大事也没兴趣,刚开始还看个新鲜,后来就不怎么看了。

  顾家恢复了宁静,牙狗继续每天好好学习争取考县里的初中,蜜芽儿依然听听戏匣子,偶尔看看电视剧,现在电视剧里的内容还挺丰富,霍元甲,上海滩等,也都陆续播放了。

  其实她心里多少有些疑惑,因为就她的印象中,有些电视剧,比如那个《射雕英雄传》按说应该是八十年代初在香港无线上映,约莫在1985年的时候引入到大陆播放的。

  现在才是1981年,怎么这些电视剧已经出现在大陆了呢?

  这些小变化,让她越发觉得,看来她生活的这个时代,已经渐渐地偏离了她以前所知道的那些情况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疑惑,她既然生在了这个时空,自然要在这里踏实生活,一样还是不一样,大局势总归不会变的。

  而稍微利用自己所知为自己和家人朋友谋取点好处,想必也还是可以的。

  就在蜜芽儿这种小小的心思中,另外一件大事却降临到了顾家头上。

  准确地说,是顾建国头上。


  ☆、第78章 第 78 章


  第78章学骑自行车

  蜜芽儿和她爹顾建国把生日蛋糕带回来了, 顿时引来了院子里人的稀罕声,甚至有识字的大声朗读上面的几个字“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念完后一群人连声夸赞:“这个好, 这个好!”

  这其中自然也有萧淑兰。二十二岁的萧淑兰已经在煤矿厂工作了四年了,现在谈了个男朋友, 已经打算结婚了。这不, 顾老太这次做六十大寿,萧淑兰特意把男朋友带过来给顾老太看。

  对于萧淑兰来说,顾老太是她的恩师,也是在她人生关键时刻帮过她的人,她自然是不会忘记这个恩, 以前逢年过节, 都会偷偷地过来给顾老太送点东西, 说是偷偷的,是因为怕让自己后娘和那亲爹知道。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偷偷的了,她都这么大了,早已经忘记后娘和亲爹这两个人的存在,她也不怕他们了。

  特别是现在交了个男朋友, 谈对象中的女人, 脸上娇羞幸福甜蜜, 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顾老太看了这男朋友, 知道他叫王进步, 知道这是煤矿厂x委主任的儿子, 听说还是中专毕业, 分配到了当地铁路上工作,铁饭碗,待遇好福利好,长得模样也不赖。

  最关键的是,这王进步对淑兰那真是好,体贴细致,一看就是浓情蜜意的。

  这下子顾老太放心了:“淑兰,等啥时候你结婚,一定得记得发喜糖知道不?”

  萧淑兰笑着说:“顾奶,你放心,我要是结婚,就算天底下人都不叫,也一定要叫你去。”

  顾老太听着这个,笑得合不拢嘴:“你瞧,瞧这嘴甜的,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谁知道大家伙正热闹着,就听到在外面上海滩的背景音乐中,有一个女声嚷嚷着:“哎呦,我家淑兰回来了啊,我都不知道呢!你们说,这孩子咋啦,如今发达了,有钱了,就不认爹娘了!”

  她这一说,顿时大家伙没音了,小院子里只有许文强的声音:“我第一次讲国家民族,结果我坐了三年牢;我第二次讲国家民族,结果使我没了这个手指……”。

  屋子里的顾老太一听就不高兴了:“淑兰,这是你娘来了。”

  萧淑兰也听出来了,顿时没有了原来的笑模样:“她真是万年不改这德性!”

  旁边的王进步轻轻拉了下萧淑兰的手,安抚她没事的,萧淑兰心里感动,冲王进步笑了笑。

  就在这一会功夫,刘美娟已经来到了屋子门口,她一眼看向萧淑兰,乍一看,差点没敢认。

  这还是几年前那个黄毛丫头吗?上面穿着一件灯笼袖的确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红色折纹裙子,耳朵上还戴着两个耳坠子,头发只到耳朵边,烫着小卷,这简直就是城里女人才有的打扮啊!

  刘美娟看得眼睛都瞪直了,就那个黄毛丫头,竟然这么时尚这么好看了?她咋就这么好命呢?!

  刘美娟这么想着,嘴里也就不由自主地张口说了:“哟,这不是咱淑兰吗?瞧这一身衣裳,谁给你做的?这是花了多钱啊?”

  萧淑兰冷着脸,没吭声。

  今天是顾老太大寿,她不想惹事生非,所以懒得搭理这后娘。

  顾老太见了,便招呼刘美娟坐下:“今天我做寿,这里人多,来,你也坐下,大家伙一起说说闲话,吃点瓜子,喝点桔子水儿,还有桂英从县里带来的香槟。”

  刘美娟却不依:“我哪有那闲工夫,这不是苦瓜考上了县里的初中,要买新书包新钢笔,我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你说这当弟弟的出息了,当姐姐的不应该帮衬着点?所以我想着,既然淑兰在这里,淑兰就帮着出点钱吧。”

  萧淑兰一听,立马那眉眼就难看了:“这啥意思?苦瓜的事儿,为啥要我出钱,他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我年轻着呢,还没生出儿子闺女的,怎么到了要养孩子?”

  这句话可把刘美娟气得不轻:“萧淑兰,你啥意思?苦瓜是你弟弟,你弟弟出息了,你不跟着沾光?”

  萧淑兰:“我沾什么光?你爱怎么出息怎么出息,我可没想着沾光!”

  刘美娟气急了,指着萧淑兰鼻子骂:“你啥意思?你以后嫁人了,没娘家人给你撑腰你行吗?你一个丫头家的,不帮衬着自己家兄弟,你想怎么着?还有还有,你这几年也挣了不少钱吧?怎么也不知道把钱给你爹?你这一把年纪了,也该嫁人了吧,总不能说把你那钱都带到别人家去,怎么也得留给爹娘吧?”

  萧淑兰看着眼前这人,想起早年自己在她手底下所受的那些气,真是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竟然要找自己要钱,还恬不知耻地要把自己挣的钱都留在娘家?她萧淑兰有娘家吗?

  当下她冷笑一声,对自己这后娘说:“娘,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得好好理论理论,只是这里终究是顾家,不是咱们家,今天顾奶六十大寿,咱们也不好在人家家里争吵这个是吧?现在咱们回咱们家,好好说说这事儿。”

  刘美娟一听,心说那敢情好,她还怕留在顾家的话,顾家会帮着萧淑兰呢,萧淑兰主动提出去自己家真是正合了她的心思,当下连声说行。

  于是这母女两个一前一后往外走。

  王进步一看,忙也跟上。

  刘美娟看个年轻男人跟在后头,呛声问道:“你是谁啊?”

  萧淑兰笑:“这是我谈的朋友。”

  刘美娟一听不乐意了:“他来做什么?”

  刘美娟不喜欢这个女婿,女儿找了女婿,那意思不就是女儿要嫁给别的家,那以后更不会对自己弟弟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孩儿嫁人后就外向了,不会向着娘家了。

  萧淑兰却说:“我和他谈朋友,他当然得陪着我,怎么,有啥不对?”

  萧淑兰的态度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刘美娟不好说啥了。

  于是几个人来到了萧家,刘美娟挑明了说:“淑兰,不是我说你,好歹你是从这个家里出去的,这几年你也挣了不少钱吧?你说你带着这些钱嫁过去,有啥用,还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说着,她望向那王进步:“我们家淑兰就是傻,她不懂向着娘家,你还不知道使了什么花招哄着她,还是说你就看中了她的钱?反正我这里摞下话,她现在攒着的钱,不能带到你们家去,那都是我们老萧家的!”

  萧淑兰盯着刘美娟,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娘,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儿吗?”

  “小时候,啥事儿?”

  萧淑兰笑了笑,对王进步说:“进步,你知道我为啥特爱吃菜疙瘩吗?”

  菜疙瘩就是白菜最下面的那个根儿,后来生活好了,把白菜切到最后的时候,那个白菜根就扔掉,可是在以前日子苦的时候,白菜疙瘩也得留着,那可是好东西啊。甚至有人还特意跑去地里,刨干净那些剩下的菜疙瘩来当饭吃。

  萧淑兰就爱吃菜疙瘩,到了冬天,每顿都要吃。

  别人都笑话她,说你也不缺钱,吃啥菜疙瘩,可她说她喜欢。

  王进步看出萧淑兰神情不对,过去握住萧淑兰的手安慰她:“有啥事儿你慢慢说。”

  萧淑兰冷冷地望着刘美娟:“我小时候,饿着肚子在家里烧火做饭,我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瞅着锅里蒸着菜疙瘩,煮了一锅。我饿啊,饿得头晕眼花,我就用筷子捞了一个菜疙瘩想吃,谁知道正好她走进来,看到了,劈头给我一巴掌,之后拿着烧红的烧火棍打我,打得我满院子跑!”

  她咬牙道:“后来,我在院子里缩着,就看着她和我爹还有苦瓜在那里吃菜疙瘩,我看他们吃,听着他们嚼得那声音,那叫一个有滋有味啊!我饿得站都站不住,口水一个劲往下流,我就想,那菜疙瘩得是多好吃的东西,那得多好吃!我特想吃,我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我就想吃!”

  王进步安慰地拍了拍萧淑兰的肩膀。

  萧淑兰还是哭了:“后来我去了矿场,我想吃啥有啥了,可是我还是想知道,菜疙瘩到底啥味儿,怎么个好吃法,我就吃菜疙瘩,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菜疙瘩的味儿并没有我以为的好吃。它并不好吃,可我还是想吃!我不是替现在的我吃,我是替十年前的那个我吃的!”

  刘美娟没想到她翻起这旧账来,别过脸去,哼了声:“不就个菜疙瘩,至于你记这么多年,你不想给咱苦瓜出钱你就直接说,当我没养你这个女儿,你至于在别人面前埋汰我吗你?”

  萧淑兰擦了眼泪,挑眉:“我就埋汰你,咋啦,还不能埋汰你吗?”

  刘美娟一下子恼了:“你你你,你这是啥人啊?我就不该回来,就该让大家伙都看看你这没良心的小贱货,敢情今天你不是来和我说苦瓜的事,这是来埋汰我的!”

  萧淑兰:“就是埋汰你,就埋汰你咋啦?”

  刘美娟:“你,你——你个小贱货,不要脸的小贱货!跑去矿场上勾搭男人你还能耐了你?”

  萧淑兰:“你个老骚玩意儿,你当初嫁到我们萧家怎么对待我们姐弟的你当我不知道?你虐待我欺负我弟你当我不知道?你还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呢?”

  刘美娟:“行行行反了你了,等你爹回来我让你爹打死你!”

  萧淑兰:“我现在就打死你!”

  刘美娟:“%#@&……¥@#¥”

  萧淑兰:“&*%¥#@!#¥¥¥¥¥”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刘美娟是泼妇变老了,成了老泼妇,萧淑兰是心怀一腔怨恨带着对象回来就是要找茬的,两个人终于从激烈对骂到了开撕。

  刘美娟固然是个村里泼妇,可是她再泼,也顶不上萧淑兰年轻,再说了,旁边还有个王进步呢。王进步作为一个男人,他不打刘美娟,但是他护着萧淑兰。

  也就是说,萧淑兰打刘美娟可以,可是刘美娟不能打萧淑兰。

  一来二去,刘美娟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也被採得散了一地。

  她披头散发哭喊:“不活了不活了,这是反了!”

  正闹着,萧国栋扛着锄头回来了,他一看这乱糟糟一团,开始都没认出那是自己女儿,之后终于明白了,气了,跺脚骂:“她再不行,那也是你娘,也是养大了你,你能和她打,你还有良心不?我咋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萧淑兰早看透这个爹了,这个爹就是有了媳妇忘了闺女儿子的,她冷笑:“爹,你可生不出我这玩意儿,我是我娘生出来的,和你可没关系!”

  这句话可是把萧国栋给惹恼了,气得拎着锄头就朝萧淑兰抡过去。

  王进步哪能看着自己对象这么被欺负呢,直接迎过去了。

  一时之间,萧家院子里噼里啪啦呱呱呱。

  许久后,王进步陪着萧淑兰走了,唯独萧国栋,被打得鼻子血往外流,眼角一块肿,嘴里喃喃不成句:“反了,反了,闺女打老子了,这还有王法吗这?!”

  刘美娟也气,抹着眼泪说:“走,去顾家,去顾家说理去!”

  他们去了顾家,顾家院子里的人正吃饭呢,看到他们那大花脸还有满嘴的血,顿时又惊又想笑,只好拼命忍住了。他们当然知道萧淑兰当年是怎么被那两口子虐待的,现在人家“功成名就”回来了,这怕是要报复了。

  “今日我可得讲讲这道理,你们说天底下有这种事吗?”刘美娟抹眼泪。

  “是,今天我得把我们萧家的丑事给大家说说,请大家伙评评理!”萧国栋气愤啊,怎么养了这么个闺女?

  可是大家伙谁愿意听啊,谁都不愿意听!

  萧国栋和刘美娟是啥人,萧淑兰为啥打他们,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说谁会同情他们啊?

  再说了,人家萧淑兰现在是矿场的主任,他们还指望着如果矿场招工,萧淑兰帮着把自家小子也招进去呢,谁好得罪萧淑兰啊?

  大家伙都笑呵呵:“说啥啊,哪有那功夫,咱还是看电视去吧!”

  “这电视真好看,咋没了呢?就那个特务头,咋不演了?”

  “没了,演完了,开始演广告了。”

  于是大家都看广告,广告是啥呢,正有声音洪亮的男女在那里热情饱满地喊:

  “俺这台拖拉机,不到半年,本就回来啦。”

  “哪儿产的?”

  “山东维坊,人家还得过全国最高奖呢!”

  就有人听着那广告起哄:“哟,这拖拉机好啊,啥时候发财了咱也买一个!”

  刘美娟见了,气鼓鼓地过去,就要去关电视:“我说事儿呢,你们还看电视?你们不看有人被打了,被打成这样了,你们竟然不管?”

  她这么一闹腾,电视啪的被关掉了,全场鸦雀无声。

  萧淑兰恼了:“你有本事冲我来,别扰顾奶六十大寿!”

  刘美娟发横:“那又咋地了,她不就是向着你吗?她向着你我看不出来?你们都欺负我,都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这么一闹腾,其他人看不过眼了。

  顾家的顾建章顾建军顾建民顾建国都冲过来了。

  特别是顾建军,冲在最前头,他是大队长嘛。

  “刘美娟同志,今天是我娘六十大寿,麻烦你有事出去,你们谁打谁,这是你家的事,你要是再不走,我就送你去派出所!”

  谁知道这老一辈的刚冲过去,小一辈子的立伟立强墩子黑蛋猪毛牙狗粪堆粮仓全都围过来了。

  “你啥意思,我奶六十大寿,有你们这样闹腾的吗?都给我滚出去!”

  呼啦啦的这一下子人啊,刘美娟顿时傻眼了,萧国栋也怂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赶紧说:“别以为我怕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等着!”

  一边说着这个,一边赶紧溜溜地往外跑了。

  众人见他们这怂样,都不由得笑起来,也有人暗骂一声活该,这是遭报应了。他们当初那么虐待人家萧淑兰萧竞越姐弟两个,现在人家姐弟都有出息了,这下子后悔了吧。

  就在这一片热闹中,蜜芽儿过去把电视重新打开,特务头的发哥许文强又回来了,大家伙兴致勃勃地看起来,顾家院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切蛋糕了,切生日蛋糕了!”陈秀云拿着菜刀在屋子里嚷嚷。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里看过去,那可是生日蛋糕啊,听说是个洋玩意儿,城里兴这个,贵得很。

  “白乎乎的那是啥啊?”

  “奶油!那玩意儿贵,稀罕着呢!”

  大家议论纷纷,喜滋滋地品尝这稀罕的“奶油”生日蛋糕。

  蜜芽儿尝了,其实这所谓的奶油生日蛋糕并不好吃,比起后来的那种鲜奶油差多了,口感硬渣渣的,沙甜沙甜。

  不过看着周围人品尝到蛋糕后满足的神情,还有作为老寿星的自己奶那幸福的样子,她想,这就是这个年代最奢侈的甜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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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了顾老太的六十大寿,一家子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第二天童韵去上班,便笑着回来,说是第二天让顾建国带着蜜芽儿一起进城。

  原来这次,陆振东的哥哥陆振天是来清水县挂职的,像他这种首都的干部,干到一定时候,为了能够增加资历,美其名曰有基层工作经验,必须下调到基层工作。这种挂职一般是来挂副职的,比如陆振天这次挂的就是清水县副县长的职位。

  挂职三年,就如同唐僧取经遇难,三年之后,回归首都,功德圆满,升迁之路便能顺遂。

  “说是过来好几天了,一直忙着安顿,都没来得及和我们聚聚,说明天想和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这敢情好,昨天我就碰到了嫂子和奎真,还说人家来了,咱没个表示不好,现在正好凑着这机会,咱请客,也尽尽东道主的情分。”

  顾建国当然知道,这个陆振天的弟弟就是陆振东,就是给自己媳妇送表送书的。人家那家境那地位,自己是没法比的,不过该尽的心总也得尽到,不能让人家笑话童韵嫁给自己受委屈日子过不好。

  “行,到时候咱们请客吧。”

  童韵想着,去北京的时候人家还请了北京全聚德烤鸭,轮到自己了,确实应该请客。

  于是第二天,两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衣服,就连顾建国都穿上了西装,之后童韵又把蜜芽儿好生一番打扮,把头发编起来绕了个斜弧之后统一拢到了后脑那里,编成一个麻花小辫儿了。麻花小辫儿那里束了一朵黄色的绸花儿。

  这年月,过年过节的集市上有卖花的,把硬质红绸束成花儿,串上小珠子,黏上亮片儿,做工乍看还挺繁琐的,下面再弄个卡子,到时候往头上一卡就行了。

  这种头花很便宜,也就几毛钱,最好看最复杂当年最流行的样式也才四五毛钱吧。

  不过童韵不喜欢那个,小孩子家的,做得那么繁琐复杂,质量又差,用几次亮片往下掉,珠子也散掉,实在劣质。

  她喜欢用大幅度的绸子手扎成花儿,简洁大方,而且绸子质感不知道比农村集市上卖得好多少,衬上蜜芽儿那细嫩绯红的小脸儿,娇艳欲滴,俏生生跟雪地里绽开的腊梅一样。

  梳好头发,她又选了一身衣裳,白色纯棉布的衬衫,袖口和下摆那里是别出心裁的圆弧状,下面的裙子是浅紫色百褶裙。

  现在很流行这种百褶裙,不过大部分百褶裙是红色的,去农村小学里一看,小姑娘们大夏天都是红裙子,从浅红粉红到紫红暗红酒红,一应俱全。这倒不是说他们的家长有多时髦,也不是说小姑娘们就这么爱打扮,而是农村集市上你能买到的就这个。

  童韵不喜欢那种泛滥的红色,特意挑了浅紫色,趁着白色衬衫,就特别的清新出彩。

  一家人打扮得当,这才上了顾建国的电驴子,突突突地去县城了。

  他们约的是当地最大的福满楼大饭店,这是清水县第一家私营的饭店,里面菜品齐全服务质量也好,听说还有螃蟹和大虾之类的稀罕物呢。

  进了福满楼后,陆家人竟然已经提前到了,这就让顾建国等比较不好意思了,当下忙表示:“说是要早出来,谁知道临出门还是耽误了,竟然还让你们在这里等。”

  陆振天和陆振天媳妇连忙起来客气:“建国你这是说哪里话,客气这个干什么,先坐下,坐下吃饭,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于是一行人落座,互相推让菜单,最后你点几个,我点几个。

  蜜芽儿的座位,非常恰好地挨着陆奎真。

  没办法,一个座位上是四个大人两个小孩,这两个小孩挨着的几率还挺高的,更何况大人们未必没有让他们好好交流的想法。

  蜜芽儿对于这种家境优越看似很有修养礼貌但其实骨子里自以为是高傲自大根本瞧不起人的小孩,是丝毫没有任何好感的。

  再说了,这陆奎真也十五岁了吧?十五岁不能说是小孩了,竟然没有点长进?

  所以蜜芽儿都懒得搭理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笑着听父母和陆振天夫妇说话,时不时帮着大人倒倒茶水。

  陆振天看着这清新漂亮的小蜜芽儿,忍不住感慨:“和童韵小时候可真像啊!我记得就是童韵这么大时候,还经常去我家玩儿呢。”

  那时候陆振天都上大学了,偶尔回家,就看到童韵和陆振东一起玩,一口一个振东哥哥叫得可甜了。当时他还笑呢,心想这小姑娘和自己弟弟还挺般配,没想到世事弄人,最后童韵嫁给了别人。

  陆振天媳妇用胳膊肘暗地里拐了陆振天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之后便热络地夸起了蜜芽儿:“蜜芽儿长得好看,也有礼貌,体贴懂事,我可真羡慕,要是咱奎真有一分蜜芽儿的好,我都心满意足了。”

  童韵听了,自然少不了夸陆奎真:“这哪能比,我听说奎真这次考高中,直接年级第一了,可真是厉害,你说我们蜜芽儿再学十年也比不上啊!”

  年级第一就是全县第一,毕竟每个年级没事比较的。

  在一片互相夸奖中,双方又说起正事来。

  陆振天在当地官员来看,可算是一个朝廷钦差了,首都来的嘛,当地官员自然是小心应对。可是于陆振天来说,他也想知道当地的情况,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啊,他能问谁呢,自然是最好问童韵了。

  童韵也猜到了,便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尽数告诉了陆振天。

  大人们继续说着话,蜜芽儿从旁低头品着小香槟。这种小香槟装在浅绿色酒瓶子里,上面写着“小香槟”三个字。小香槟虽说是一种酒,其实酒味儿很淡,更多的是水蜜桃味儿和汽水味儿,喝起来香香甜甜的,在县城农村这一片广大区域,一般把这个当成老少皆宜的时髦饮料。

  旁边的陆奎真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

  他一直觉得这小姑娘土,农村来的,除了模样还可以,其他的简直是一无是处。他现在还深深地记得当年她穿着一个大棉袄坐在公交车最后面,笨拙地要腾出个座位给他,却把水洒在了座位上,让他打心眼里反感。

  甚至他还记得那种从长途火车下来后特有的一股汗味儿。

  所以上次偶尔遇到,虽然说她和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但是他连正眼看都没有。

  懒得看。

  可是今天,她进门的时候,他顿时眼前一亮,仿佛在昏沉沉的大夏天里看到了迎风而立的腊梅,清新动人,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精致的黑色发辫,雪白的衬衫掩进百褶裙里,那淡紫色百褶裙自纤细小腰往下扩散,如同水纹一般随着她的脚步摇曳。

  他抿了下唇,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了。

  以前自己爷爷奶奶父母都夸说这小丫头好看,可是他从来没觉得,他只记得那乡下来的土土笨拙棉袄还有那萦绕着的火车特有的汗味。

  现在,他才多少明白,这小姑娘并不是一无是处,她长得……确实好看。

  蜜芽儿刚抿了一口香槟,就感到那边有一双视线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瞄。她微微侧首看过去,就感到那双盯着自己瞧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收回了,多少有些狼狈。

  蜜芽儿拧眉,这啥意思,偷看她?觉得她不顺眼?

  算了,不搭理他,谁知道这矫情城市小少年到底在想啥,不过无论如何,井水不犯河水吃完这顿饭是正经。

  可是谁知道旁边的少年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了:“这个不要喝!”

  声音是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噶感,怪怪的,像鸭子在说话。

  蜜芽儿想笑,不过还是勉强忍住,淡淡地挑眉,扫了他一眼,笑了下:“不喜欢的话,不喝就好了,没关系。”

  这句话在大人们看来,那意思自然是,蜜芽儿很包容,很有大人的样子,竟然还出言安慰那个挑刺的陆奎真。

  “奎真,这不是挺好喝的吗?你不要太挑剔,这是这家饭店最好的饮料了。”

  乡村县城饭店里,这种几毛钱一瓶子的香槟是最流行最好的东西了。

  陆奎真娘知道自己娇生惯养的儿子又犯毛病了,便忍不住出言警告。

  旁边顾建国有心做好东道主的,听到这个连忙说:“咋啦,奎真不喜欢喝小香槟?那要喝啥?”

  童韵想着陆奎真已经十五岁了,几乎是个大人了,便道:“要不给奎真来点麦精露吧,那个有一点点度数,不过喝了也不上头,最适合他这么大的喝。”

  麦精露大概类似于啤酒,用的瓶子和啤酒一样,颜色也差不多,打开后也会像啤酒一样冒气泡,不过其实并不是啤酒,虽然有点度数,但顶多也就是0.5度,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麦精露喝起来有一点甜,同时掺杂着点淡淡的苦。

  在他们清水县,过年过节或者有个啥红白喜事,老人女性小孩都可以喝麦精露,和香槟差不多的饮料。

  “不用了!”陆奎真出声阻止,之后慢腾腾地瞥了蜜芽儿一眼:“无论是香槟还是麦精露,这种都有一点酒精浓度,不适合小孩子喝。所以,你不应该喝。”

  蜜芽儿抿着香槟的动作顿时停住,意外地看了眼陆奎真,只见陆奎真正一本正经地望着自己,仿佛他说的是宇宙真理。

  旁边的陆奎真父母此时是极度地尴尬,陆振天甚至直接站起来:“奎真,你给我闭嘴!什么酒精不酒精的,喝一点怎么了?”

  可是陆奎真却颇为认真而且固执无比地说:“这都是不健康的饮料。”

  陆振天顿时气得没音儿了,他咋有个这么不会看场合不会说话的儿子,气死他了!明明小时候还算是个有礼貌的小孩子,现在竟然越来越固执,越来越自以为是了!

  陆振天媳妇连忙赔笑:“童韵,建国,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看了点书就觉得书上的是真理,这香槟还有麦精露的,大家都喝,这不挺好喝的吗?我就最爱喝这个了!”

  事实上是……确实陆振天媳妇不喝这个,她平时自己只炖银耳汤喝,还会喝点枸杞茶饮,她讲究着呢。

  不过在别人面前,她不会表现出来罢了。

  童韵和顾建国面面相觑,之后连忙齐声说:“没事,奎真不喜欢喝就不要喝了,服务员同志,麻烦问下,这里还有啥饮料,好的,都给说一说?”

  服务员来了,她也莫名其妙:“这香槟还有麦精露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了,我们这是从市里进的货,肯定是市里最好的牌子了,你去其他家问,其他家肯定没我们的好!”

  这……

  童韵无奈,这就是县里最好的了啊。

  陆振天媳妇连忙说:“不用搭理他,就让他喝白开水就行了!”

  陆振天气得够呛:“给你钥匙,你自己回家去吧!自己煮面去!”

  陆奎真听了,起身就要接钥匙回家。

  童韵和顾建国哪能让陆奎真这样走,连忙拦着,折腾了半天,最后才终于重新入座。

  蜜芽儿旁观了这一场小波折,真是无语至极。

  她猜着陆奎真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高冷讲究挑剔龟毛的人,大概类似于后世那种讲究洁癖,比如不吃烤串,嫌脏,不喝可乐,嫌不健康,不吃零食,嫌不绿色……

  她才懒得搭理,她就爱可乐,咋啦?

  兢兢业业谨慎小心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喝的,最后也未必比别人多活两年。再说了,这香槟又不是毒,咋就不能喝?

  于是她继续捧着那杯小香槟轻轻抿了一口,还故意笑着说:“香槟真好喝!”

  陆振天夫妻和童韵夫妇听了,都不由笑了。。

  陆振天媳妇:“还是咱蜜芽儿好说话,知足,吃啥都香,这样好,有福气!”

  童韵笑叹:“她啊,整天傻乎乎的,不如奎真懂得多。”

  而就在大人的一片夸赞声中,陆奎真皱着眉头,斜眼瞅着旁边喝小香槟的蜜芽儿。

  淡黄色的香槟水儿,轻轻抿进她呈现粉泽的娇嫩小嘴里,她满足地咽下,晶亮水润的杏眼里散发着愉悦的神情。

  就这么看着,他不由纳闷了,有那么好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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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蜜芽儿来说,陆奎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哪怕以后可能要在一个学校读书,也互相妨碍不着谁,所以也就没往心里去。回到生产大队,她和刘燕儿商量着,过了这个暑假,蜜芽儿牙狗几个就要去县里读初中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一个问题那就是来回交通问题。

  虽说到时候可以住校,可是周末总是要回家的吧。

  蜜芽儿还可以让她爹接送,反正她爹也是要接送她娘的。

  可是牙狗啊刘燕儿啊顾晓莉啊等人,必须想办法自己去,这个时候,学会骑自行车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之前的时候,各家各户有自行车的还是少,小孩子们根本轮不上骑,现在各家条件好一些了,就连刘燕儿爹最近做鞋也挣了点钱,自行车基本各家都有了,于是孩子们开始学骑自行车了。

  他们学骑自行车的地点是打麦场,大家伙人手一辆,尝试着在那里骑,开始的时候用掏鸟式骑法,把腿从大梁下面伸过去,不过这个办法脚蹬子只能咯噔咯噔地压,最多转半圈,骑起来也就慢。

  等到后来慢慢掌握了,开始尝试着从后面座位上方翘腿直接上车座上。

  骑自行车这件事,对于蜜芽儿来说很简单的,她几下子就上手直接骑了。不过刚开始骑,还真有些不适应。

  这个年代没有后来的那种女式自行车或者儿童自行车,只有二八大梁,对于她们这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高,坐在车座位上,两脚必须得使劲抻着才能踩到脚蹬子,而且往前看,总觉得坐在高处不胜寒。

  不过慢慢地骑多了,也就克服了这种感觉。

  一个暑假,蜜芽儿和刘燕儿他们算是把骑自行车这个事儿摸熟了。大家便商量着以后一起去县里上学,周末如何如何作伴回家的事。

  虽知道正商量着,童韵那边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银行里竟然有房子给腾出来了,童韵可以被分个房子住了。

  这就是说,他们一家子可以搬到县城里去住了!


  ☆、第79章 第 79 章


  第79章搬到县城去

  童韵分到了县城里的房子, 那么全家就可以搬到县城里去了,这对于他们一家子来说,无异于一个大好消息。

  当天顾建国骑着电驴子带着童韵蜜芽儿去了县城, 赶紧办了宿舍登记手续, 很快就拿到了钥匙。一家人兴奋地来到了银行职工宿舍楼下,顾建国把电驴子停下后,看了看这位置,挺高兴的。

  “这个地方距离你们银行蜜芽儿学校都挺近, 以后早上你们走着去上学上班都可以了。”

  “是,就是辛苦你了, 还得跑去砖窑厂上班。”

  顾建国的砖窑厂距离他们大北庄约莫三四里地,可是距离这县城就远了, 得十七八里地。

  “这没啥,我一个男人家能跑,再说这不是有电驴子吗,骑着电驴子突突突的一会儿就到了。”

  说着这话,他们进去楼道。

  这职工宿舍楼是筒子楼, 沿着电梯爬上三层后, 两边过道都是密密麻麻的房间。过道约莫两米宽,两旁堆放着各种生活用具,破桌子衣架子, 煤炭和木柴, 还有大个的纸箱子, 甚至楼道里还有人在扛着自行车吭哧吭哧往上爬。

  实在是太拥挤了, 感觉还不如在他们乡下,至少他们独占一个西屋。

  “没办法,这县城里居住条件就是这样,我听同事说,他们还有人一家七八口挤在一个筒子楼房间里。”

  “这个就是这样,县城嘛,没看咱大哥大嫂,熬了这么多年,才搬到了两居室里面去。”

  顾建章两口子,今年总算是分了新房子,之前的筒子楼不住了,换到了一个位于四层的两居室,有一个大客厅和两个卧室,独立的厨房卫生间。

  尽管两口子这么互相安慰,可是蜜芽儿依然感到他们多少有些失望。

  其实也能理解,大部分从乡下搬到城市的人,习惯了乡下的视线开阔和宽松住房条件,自然有些不习惯城市里的鸽子笼。

  蜜芽儿自己倒是没抱什么期望,她早就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了。

  “这就是咱们的房间吧?”蜜芽儿抬头看了看房号,前面一个绿油漆斑驳的木门,木门上用红油漆写着“308”。

  顾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钥匙上的贴着的字帖,点头:“对,这就是咱们的房间了。”

  这个时候旁边那个扛着自行车的男人恰好路过,过路狭窄,他们赶紧让了让。

  对方冲他们点点头,笑了笑;“同志,新来的?”

  童韵连忙打招呼:“是,才分了这房子,这不是赶紧过来看看么。”

  男人爽朗地笑,和童韵做了下自我介绍,原来他叫王兴业,就住对门,307房间的,是银行里的柜台人员。

  “干了多少年了,一直住这里。”

  说着间,他抬手擦了擦汗说:“你们家这房子,以前是老李家的房子,他们家升职了,才把这个宿舍腾出来,人家分了大房子,连带着小舅子也跟着搬去了。这不,一下子空了两间。”

  童韵翘头看过去,这才发现旁边的306也是空着的。

  “那306很快也会搬来新邻居吧?”

  “没,人家小舅子不住这里,一个单身汉跟着住他姐姐姐夫那边,但是人家没分其他房子啊,这房子还给人家留着呢。”

  顾建国听了,心里一动。

  蜜芽儿都十二岁了,眼看着是大姑娘了,这样子以后总不能老是和他们一个屋,总得想办法给她单独一个房间。原本想着在农村宅基地上盖大房子,可是如今搬到县城里,就是盖了大房子也住不成。现在分了这么一个筒子楼,一时半会肯定得挤了。

  隔壁就这么多出来一个房间,如果能让自己用上,那该多好啊。

  顾建国心里有了主意,便故意打探说:“这房子就这么空着啊,真可惜呢,挺好的房子,竟然不住人!”

  旁边那王兴业把自行车安顿在了他家门口,也跟着点头:“可不是么,其实老李家也觉得亏,所以正琢磨着,看看怎么给人住。”

  “给人住?他肯让给人住?”

  王兴业看了看四周围,只见其他家这个时候门都没开着,便压低了声音说:“是,他那意思,是要找人,不过这可不好找。”

  “咋不好找?”

  见顾建国问起这个,他嘿嘿笑了笑:“估计就是想要这个呗,要不然凭啥白白让人住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搓划着,做出了数钞票的那个动作。

  顾建国听到这里,已经是明白了,当下又和王兴业胡乱聊了几句,便跟着童韵蜜芽儿一起回屋了。

  这个房间其实还算是比较宽敞的,还是个朝南的,南边阳光照进来,亮堂得很。蜜芽儿走到了窗户处往外看,外面就是宿舍大院的院子,下面有一个简易木板搭建的乒乓球台,两个和她差不多的孩子正在打乒乓球呢。

  顾建国用自己的手臂神展开,大约估摸着丈量了下这房间。他手臂神展开有个一米八,量了下,宽度是两个一米八,长度是两个半的一米八,估摸着这房间能有个十七八平。

  顾建国就和童韵在那里比划计算,说这里可以放个双人床,这里可以放床头柜和书桌,还有靠门处能放个碗柜和炉子。至于小饭桌怎么摆,他们有点犯了难,在那里又比划半天,毕竟这饭桌放了后必须能打开门。算计来算计去,还真是不好摆,最后决定买个折叠的小桌子,这样吃了饭就能折起来放门后面。

  蜜芽儿瞧了瞧其他家,见别家的窗户都是一根根铁条封住,铁条缝隙里往外面伸出一点架子来,勉强能晾衣服,不过风一吹很容易就跑了。

  蜜芽儿就出主意了:“爹,咱可以请人给咱焊一个铁笼子罩住咱这窗户,架子底下摊一块木板,这样咱们架子上面可以放挂衣服晾衣服,下面木板上还可以放几盆花。”

  其实这是她在多年后的时代看到有人这么弄,等于家里平白多出一点窗台的空间来。

  顾建国一听,顿时赞许,连连点头:“好,好,我闺女出的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一家子看过房子,该怎么摆设都商量好了,便说请人打家具了。老家西屋里的那点家具基本等于没有,大炕是搬不来的,炕上的炕寝也都是固定死的,只有个橱柜能搬来,可那玩意儿多少年了,放在这边筒子楼里也不实用,所以算来算去,一切都是重新打。

  不过好在,顾建国挣了钱,这点东西在别人看来为难,他不怕。

  “咱打一个大木床,再打个柜子书桌,回头要是能摆开,就把咱的电视机搬来,再买个洗衣机电冰箱缝纫机的!”

  顾建国描绘着未来美好的前景:“当初咱们结婚那会儿,可委屈你了,啥都没有,我得给你补上。”

  这话听得童韵都忍不住笑出声:“得了吧你,孩子都这么高了,你还记挂着当初的事,就是你有钱买,也得有地儿摆不是?咱这房间哪摆得开那些东西啊!”

  顾建国却信心满满:“咱先下去吃个饭,吃了饭,你们娘两个去百货商场逛一圈,看看衣裳看看家具,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一家子下了楼,过去旁边的银行食堂里吃饭,这里得先用钱换银行食堂饭票,然后才能打饭,顾建国跑去换了饭票后,买了烧饼油条还有豆浆,一家子乐呵着吃了。

  吃完饭,顾建国就赶紧跑过去,找那王兴业去了。

  童韵想着要开学了,马上换季,正想给蜜芽儿买几身秋装,也就过去了。逛了半天,蜜芽儿看到了一条牛仔裤。

  她有些意外,原来这个时候就有牛仔裤了。

  童韵看到女儿目光流连在那牛仔裤上,便过去摸了摸材质:“这个挺结实的,厚,也保暖。我记得前几天看的那个电视里好像就穿着一个这个?来一条吧。”

  童韵说的是一个香港电视剧,叫《香港艾艾曼纽》的,主演是狄波拉,也就是后来谢霆锋的妈妈。

  蜜芽儿点了点头:“嗯。”

  她确实是想要一条,白衬衫牛仔裤,最经典的打扮,于别人来说是潮流,于她自己来说是怀旧。

  童韵见蜜芽儿想要,问了问价格,并不便宜,一条牛仔裤竟然要八块钱,在别人自然不舍得,不过顾建国挣了钱。顾建国一个月一千多,塞给童韵好几百,让她随便花。

  童韵自己能买啥呢,无非是买点东西寄给自己北京的父母,再给蜜芽儿买衣服和学习用品。

  八块钱一条的牛仔裤,对于童韵来说真不算啥。

  她让蜜芽儿试了试,号码正好,就干脆买下了,之后又去配了一件七块钱的确良白衬衫,是胸前领口处带着褶皱木耳碎花的,清秀好看,配上下面的牛仔裤,很有电视剧里香港女明星的气质。

  蜜芽儿穿戴上后,她越看越喜欢,干脆自己也来了一身。

  蜜芽儿一看乐了;“娘,咱这就是母女装。”

  童韵不懂:“母女装啥意思?”

  蜜芽儿哈哈乐:“据说有情侣装,就是搞对象的两个人穿一样衣服,有母女装,就是母女两个人穿差不多的衣服,除了这个,还有姐妹装,全家装!”

  童韵听着也笑了,看看蜜芽儿那一身,再看看自己这一身:“还真是母女装。”

  母女两个人穿上衣裳,揽着胳膊往外走,一大一小,蜜芽儿十二岁了,童韵三十二岁,一个清秀可爱,一个成熟妩媚,模样又是很相似的,又穿着同样的衣裳,实在是惹眼得很,周围的人都不由的看过来,羡慕地望着她们。

  甚至有个售货员还问:“同志,你们这是姐妹吧?”

  听到这话,蜜芽儿自己娘对视一眼,之后都不由笑起来。

  买完了衣服,走出商场,就见顾建国推着电驴子,正往这边张望。

  蜜芽儿欢快地叫了一声爹,之后便跑过去,童韵紧随其后。

  顾建国看着这蹦出来的小姑娘,再看看后面跟着的童韵,愣了片刻,之后便不由笑了。

  “蜜芽儿穿着和你娘一样的衣裳啊,真像,就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还有这裤子咋回事,这不是电视上的裤子吗?”

  “哈哈,爹,这是牛仔裤!我和我娘一人买了一身。”

  顾建国连连称赞:“好看,好看!该买!”

  童韵抿唇笑:“你先别紧着夸我们了,说说你刚才干啥去了,咋样啊?”

  一提这个,顾建国顿时兴奋了:“咱们可以买冰箱洗衣机电视机了!咱们蜜芽儿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童韵不解:“啥?咋回事,房子呢,你给变出来啊?!”

  顾建国让童韵和蜜芽儿上了电驴子,他一边慢慢开着一边说。

  原来那老李还是银行里的一个有点地位的人,他家小舅子受他照顾,自然也是一般人不敢惹。所以他小舅子不住那个筒子楼了,依然没人敢来抢,要不然按照这缺房子的架势,怕是早就有人来抢占了。

  这位小舅子去了他姐夫那里住,腾出来这个筒子楼的房间,就想充分利用,说白了,就是想挣点钱。

  市场经济嘛,这房子是分给他的,他自己去和姐夫姐姐挤,凭啥不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已经说好了,一个月三十块钱,那房子归咱用!”

  “这也行?”童韵听得吃惊。

  蜜芽儿也暗地里吃惊不小,这不就等于租房子么,还可以这么租房子?

  “三十块,对咱来说也不算啥,可是咱蜜芽儿一下子有自己的房间了,值!”

  “是,如果真能这样,确实值!”童韵想想,也忍不住笑了:“咱们得给蜜芽儿买个书桌,再弄个台灯,以后她可以在上面写作业。”

  “她那个房间也挺大的,得好好重新规划了。”

  “嗯,饭桌可以稍微大点了。”

  于是这两口子开始计划着,书桌多大床多大,饭桌多大柜子多大,还得把电驴子想办法塞进去,要不然那玩意儿那么金贵,万一丢了怎么办。

  蜜芽儿听着爹娘的讨论声,想象着自己单独的一个房间,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盼了这么多年的属于自己的炕,变成了属于自己的床。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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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建国都没让童韵操啥心,自己用笔画了一个图,上面画了桌子摆哪里,床摆哪里,用后来的话说,这就是房屋装修设计图。甚至于连蜜芽儿随口说的挂在窗户外面那个铁罩子,他都画出了样式,请人比着做。

  蜜芽儿一瞧,没想到自己爹竟然画得有模有样,当下也是惊叹。

  后来转念一想,她看了看自己爹,心里一动。

  她爹现在是烧窑做砖的,也是赶上了好时候,人民群众攒了点钱都需要盖房子,砖头供应紧张,才让她爹赚了这么一笔钱,成了万元户。

  可是这八十年代的万元户,也就是一时的浪潮,等过去这一阵,通货膨胀了,挣钱机会变化了,如果不能及时抓住形势,怕是自己爹未必能像现在风光如意。

  既然爹有这画房屋设计图的本领,又可以烧砖,为什么不干脆做成一个上下流产业链呢?

  自己的砖窑烧出砖来,自己盖房子,盖了房子后往外卖,这……不就是个最初的房地产商吗?

  虽然说现在房地产商的机会还没来临,可是先让爹试着进入这个领域,未尝不可啊。

  于是她趁机说道:“爹,我瞧着,你这图画得真好,你要是替银行啊县委啊盖房子,一定能盖好。”

  童韵听着这话,也跟着说:“是,这画得有模有样的,可以当设计师了!”

  顾建国听着乐了:“瞧你们母女,夸得我心里多舒坦,咋嘴巴这么甜,是想买啥好东西让我出钱?”

  童韵轻轻呸了他下:“我要让你买东西,还用夸你?哼!”

  只要她说一声,他还不是巴巴地给自己买去?这男人努力挣钱为了啥,都是为了她和蜜芽儿呢。

  顾建国自己也笑了:“哎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我觉得我肯定不是那块料,再说这盖房子多大的事,哪能轮得上我!”

  蜜芽儿趁热打铁:“爹,我觉得咱干啥事儿,都得看准了机会。你瞧,你现在卖砖卖得好,为啥呢,因为大家伙都要砖头来盖房子。可是你说你如果跑到县城里来卖砖,会有人买吗?”

  顾建国摇头:“当然没有,人家县城里的人都分房子,不用自己盖!”

  蜜芽儿点头:“可是县城里的人分的房子,也是单位请人盖的啊?现在到了哪里房子都缺,所以你要是学会盖房子,以后帮着银行县委还有各单位盖房子,肯定能挣大钱!”

  童韵想了想,很是觉得自己女儿说得有道理:“蜜芽儿说得对,这就是市场经济,这就是市场需求啊,社会主义经济后面是有经济规律的,人民群众有需求,我们满足人民群众的需求,这样才能挣到钱。建国啊,这事你还真得考虑考虑,你正好有自己的砖窑厂,可以给自己供应红砖,这样的话,如果你来盖房子,就具有天然的优势和竞争力。”

  顾建国想了想,好像还挺有道理的,犹豫了下,点头:“说得也是,可是我对这一块也不太了解,要不这样吧,明天去县里图书馆,争取借点这方面的书,咱先研究研究。”

  研究明白了,才能再考虑下一步。

  童韵赞同:“我看行!”

  蜜芽儿见自己爹娘都很是心动这一块,自然高兴,中国的商品房是在90年代初才开始兴起的,可是现在爹可以先承包一些单位的职工宿舍建设,积攒十年经验,之后正好赶上中国房地产的红利时期。

  赚大钱!

  说不定她还可以当个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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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建国那天在妻女的劝说下,对当一个“盖房子”的是很有兴趣的,他一边跑到图书馆用童韵的图书卡借来了一些这方面的书开始闷头苦读,一边马不停蹄地请人定家具布置自己的小窝。蜜芽儿现在放假没事,也跟着帮忙,监管家具制作,量尺寸什么的,忙得不亦乐乎。

  这么忙了约莫一个多月,终于在蜜芽儿初中开学前,顺利地搬进了县城的新家。

  只见两个十七八平的大房间,其中一个是自己的,里面的双人床靠着窗户,光线明亮,双人床旁边是个小床头柜。在蜜芽儿的建议下,顾建国特意弄了一大块窗帘,把双人床和外面隔开,这样可以享受独立私密的空间。

  窗帘外面放了一个1.2米*0.7米的桌子,可以当饭桌吃饭,也可以给童韵当书桌用看看书什么的。靠着墙的地方放了电视机电冰箱,墙上挂着电扇。

  而蜜芽儿的那个房间,因为是租的别人的,说不好人家会不会收回,所以没太敢装饰,只是简单地放了一张床,并一个书桌椅子书架,角落放个炉子到了冬天好取暖,另外弄了个衣柜给蜜芽儿放衣服鞋子什么的。

  窗帘是淡蓝色的,下面带着白色浪花,清爽温馨。

  床是一米二的床,上面铺着蓝白条纹的纯棉床单,比在农村大炕上睡的床单要好看多了。

  蜜芽儿看着这一番布置,喜欢得很,一下子扑到了床上,舒服地躺在那里,都不舍得起来了。

  “太棒了!”

  来了县城就是不一样,这日子过得大变样,越来越舒服了。这些年在农村,虽然蜜芽儿早就习惯了,但是农村到底和城市不同。

  农村里,别人乍一听以为空气清新新鲜还有无污染自家种的蔬菜吃,但其实呢,谁去谁知道。

  先不说那万年冒着臭气的茅坑了,就说下雨天,街道上根本没法走,泥泞的道路配上平时积攒的鸡屎枯叶,那真是不敢出门。

  就算不是下雨天,平时谁家刷锅水直接端着锅豪爽利索地往街面上一泼,你泼我也泼,时候长了,一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那味道更是销.魂。

  现在好了,总算进城了,虽然这筒子楼的条件也不太好,可比起农村不知道强多少倍。

  安顿完毕了,童韵便打算过去厨房做饭。

  这厨房是公用的,每个人家大概有一米宽的地方,因为他们的上家已经搬走了,其他人家便迅速把原本属于老李的位置给占上了。

  童韵当然知道,人家既然已经放了东西占上了,自己再想让人家吐出来,人家肯定觉得自己抢人家位置一样,便是让出来了,也是不情不愿心里不痛快。

  她便回去拿了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是散装上海万年青饼干还有一些其他副食品。这是平时晚上看书饿了她就吃一些,也给蜜芽儿当零食吃。

  她抱着这个大瓶子出去,走到了厨房笑着说:“各位同志,我叫童韵,前几个月才来咱们县银行上班,这不是等了这么久房子,终于轮上了。今日刚过来,我给大家带了点零食吃,大家可别嫌弃。”

  说着,她就把饼干什么的拿出来分给旁边的小孩子。

  厨房外面还有一点点空地,小孩子在那里踢鸡毛毽子玩拉绳呢,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看过来。

  她手里的万年青饼干也就算了,在本地供销社还是很容易买到的,可是那鸡蛋卷还有鸡蛋饼干,就少见了,黄澄澄的薄脆,看得人心里馋,就有小孩子直接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童韵手里的大玻璃瓶。

  其他人家,有的和童韵打过照面,也有的干脆是同事,其中有一个陈月梅。童韵是财务会计部的主任,而陈月梅是总务办的主任。虽然同样是主任,可是情况却大不一样,财务会计部,你一听就知道这是管业务的,而且是银行的主营业务,而总务办是干啥的呢,是采购纪检纪律检查,还有安全保卫啥的,俗称的银行大管家。这个职位干的是杂事,算是后勤,好处就是认识的人多,上下都得接触,可以积攒人脉。

  这陈月梅看上去是个热心大姐,这位热心大姐也有点自己的小算盘,她也想去财务会计部。谁都知道,这总务办虽然可以认识人,可是却不能往上升啊,没啥前途,她想去有前途的地方。

  本来瞅准了这个财务会计部的职位空出来,她上蹿下蹦找关系,打算占住这个位置,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然让童韵得了去。

  童韵,这是何方神圣,陈月梅早就打听过了,啥都不是,以前是农村的,后来成了个救灾英雄,去了公社里当会计。

  一个公社里的小小会计,就把她这么好的职位给顶了?

  她陈月梅心里不服气,哪能服气呢!

  这个时候她看到童韵拿出那么一大瓶子的零食来,便笑了笑;“哟,童主任真大方。”

  童韵一边笑着,一边拿出了蛋卷还有万年青饼干分给旁边的小孩子,还顺手给了陈月梅几个:“尝尝吧,这是我弟出差去上海,特意从上海寄过来的。”

  小孩子们得了零食,一个个吃得别提多香甜了,连声说好吃。

  特别是那个万年青葱油饼干,最大的特色就是里面的葱油香,别的品牌可做不出这个味儿。没办法,万年青饼干人家用料好,用的洋葱酥和进口奶油,做出来味道肯定比其他的好,其他的葱油饼干卖得便宜,成本上没法用那么好的料子,都是直接放洋葱水和人造奶油麦淇淋,味道自然就差远了。

  果然,旁边几个尝了那万年青饼干的,一个个都夸:“真香哪,好吃,好吃!”

  陈月梅笑:“其实这饼干,咱们供销社就有,都是一样的,昨天老王家不是还买了一大袋子!”

  她说的老王就是王兴业,这个时候王兴业媳妇恰好端着菜盆过来,也捏了两个那饼干尝了尝。

  “这没法比,我们就是买的饼干边角料,那个便宜,也不要票,味道比这个差远了!没法比!”

  供销社里总有一些散装饼干,会因为运输之类的压碎了,当然也有是作废的饼干,或者其他的边角料,看上去不好看,但是便宜不要粮票,这种买来自己吃最实惠了。

  陈月梅面上就有些讪讪的,在那里笑了笑说:“你啊,我就知道你这性子,总觉得别人家的东西好吃,也是,不花钱的,别人白送的,当然好吃!”

  旁边有个女孩,年纪轻,才二十出头,是交通局局长的女儿,叫石冰冰的,因为不想在家里吃现成饭,自己也跑出来住宿舍。听到这话,便从童韵那里取了两块饼干,塞陈月梅手里:“得,你也尝尝,我觉得这个好吃,万年青是上海老牌子,和咱们当地食品厂做出来的可不一样!”

  现在改革开放,饼干蛋糕这些副食品不再被国营食品厂垄断了,一些私人企业也开始做这个,五花八门的,不见得好吃。

  陈月梅有点巴结石冰冰的,被她塞到手里,不好不吃,尝了两口,之后便不说话了。

  你别说,还真挺好吃的!

  当下意外地瞥了童韵一眼,便又瞧了下童韵手里的,还有蛋卷啥的,看着也不错。

  童韵看出她的意思,又拿出几个饼干和蛋卷:“陈姐,你留几个给家里孩子尝尝吧。”

  陈月梅有些不好意思,刚她还嚷着说不好,现在就拿人家的,于是嘴里便说:“今日我们家做的肉炒土豆,回头你家也尝尝。”

  童韵自然满口答应:“好,那先谢谢陈姐了。我这初来乍到的,好多事不懂,以后还得请陈姐多指教呢,我早就听说,陈姐是多少年的老员工,咱银行的热心肠。”

  这句话把陈月梅恭维的心里颇为舒坦:“你说这个,看来还真是听说过我,我啊,没其他的本事,但是帮大家解决问题安排点事,那是再没啥好说的!”

  靠着这一瓶子副食品,童韵算是搞定了这层筒子楼里的住户,大家伙热心地把原本放在那个位置上的锅碗瓢盆的拿走了,总算是给她腾出地儿来,放了自家的做饭家什。

  这时候顾建国也来了,把自己家的煤球炉子扛过来,放下沉重的煤球炉子,恰好厨房里有个女人正提着半袋子米,看上去挺沉的,顾建国还赶紧过去帮忙提了。

  童韵给大家伙介绍了顾建国,顾建国和厨房里的女同志都打过招呼,之后便忙着回去了,刚收拾东西,家里还得再擦擦窗户拖拖地。

  厨房里的几个人,瞧见了顾建国,再看看童韵,不免问起来。

  “你男人是在哪个单位工作啊?”

  “看着挺实在的一个人呢!”

  童韵一边利索地炒菜,一边笑着说:“他没啥单位,就是个农民,以前在家里种田,现在在砖窑上工作。”

  砖窑厂是私人承包的,算不上啥正经单位。

  这里的女人说的单位,那自然得是国营厂子,机关单位,或者是银行什么的国营地方,再不济也得是个百货大楼供销社什么的,总之得吃公家饭的。

  “哟,是个农民啊?你这长得挺好看,怎么嫁了个农村的啊?”

  说这话的是陈月梅,“农民”和“农村”两个字眼,她咬得特别重。

  她倒不是故意埋汰童韵,而是实实在在惊讶,毕竟这年头公家粮铁饭碗太值钱了,农民算啥,农民苦着呢,啥都不是,差距太大。

  “没啥,我以前也是农村的,后来慢慢地从生产大队支部农财员干到了公社会计,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们早就结婚了,总不能说我现在吃公家饭了,就不要他了吧。”

  童韵笑吟吟地这么解释道。

  其实她知道,他们一家子走到了县城里,她必然面对这种疑惑和好奇。以前的人在乎成分,现在的人在乎体制和铁饭碗,这些世俗的评判标准已经超越了这个人本身,人就这么被简单粗暴地分为了三六九等。

  不过童韵不在乎,她想得很明白,顾建国对自己好,掏心窝子地对自己好,自己就是找个吃铁饭碗的,未必能找到像他那样对自己好的。

  所以面对这些别人惊讶的眼神,她很平静,笑着向大家伙解释。

  除了陈月梅,其他人也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好的一个人儿竟然嫁的是庄稼汉,不过后来看她那坦然的神色和含笑的眼神,也就不说啥了。

  当然了,私底下议论叹息一番是免不了的。

  童韵笑了笑,她当然不在意这个,做好了饭,端回自己屋里,只见蜜芽儿和她爹正在那里一起擦地呢,父女两个忙活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赶紧过去洗洗手,吃饭啦!”

  蜜芽儿应了声,跑出去外面洗手,筒子楼里面的水房兼具了洗手洗脸漱口和洗衣服的功能,她过去洗手的时候,还有人打量她,她就冲人家礼貌地笑了笑。

  乡下一家人进城了,难免引起人关注。

  他们一家人的县城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第80章 第 80 章


  第80章温锅开学

  吃完了饭, 一家人又手牵着手出去外面夜市上逛了一圈,现在经济改革,早就不再割资本主义尾巴了,外面街道上不少小商小贩的,卖各种小零食, 顾建国买了三瓶子桔子水,一人一个喝着, 又买了搅搅糖和爆米花。其实搅搅糖就是糖稀, 麦芽糖, 卖糖稀的给你用两个棍儿搅出一点来,你时不时搅搅舔舔的。

  正走着, 迎面过来一对父女, 童韵认出来了,忙上前打招呼:“李县长,你也出来逛街啊?”

  李县长约莫四十岁,穿着一身中山装, 看了看童韵, 也认出来了;“这不是童韵么,你也过来?这是搬来县里了?”

  之前童韵好几次送公社里资料到县里,所以认识。

  童韵连忙说起自己的情况:“银行里分了宿舍住,孩子也考上县里初中了, 就想着赶紧搬过来吧。”

  李县长一听:“啥时候温锅啊, 到时候叫我过去!”

  童韵笑着说:“定了明天温锅, 到时候李县长过去尝尝我的手艺!”

  李县长摆手:“叫啥李县长, 就老李得了,喊我老李!”

  两个人说着,又介绍了顾建国和蜜芽儿。

  李县长连连点头:“你们一家子搬过来好啊,上班方便,上学也方便。对了,你说你这闺女今年考初中?”

  说着这话,他望向蜜芽儿,只见蜜芽儿高高瘦瘦的,白净小脸儿,乌黑的头发,小姑娘一看就秀气好看。

  童韵笑着说:“是,今年上初一,考上了,后天就得开学了。”

  李县长听了这话也笑了:“那是赶巧了,我家闺女也是今年上初一,这可是同学了!”

  李县长闺女叫李树桃,和蜜芽儿差不多高,一大把黑头发用皮筋扎着,嘴唇厚,鼻子也高挺高挺的,一双眼睛略有些深,仿佛有点少数民族血统。她胸部已经有点发育迹象,身材饱满。

  双方听了,都有些意外和惊喜,自然打听起来你闺女考了多少分啊第几名啊,李县长听说蜜芽儿考了第三名,很是羡慕,忍不住多看了蜜芽儿一眼:“这不错啊,了不得,全县第三呢!你这小学还是在农村上的,竟然能考这么好分数,好好学,以后是上大学的料子。”

  蜜芽儿大方地笑着说:“李叔叔,借你吉言,我以后可得考上大学。”

  其实蜜芽儿知道,自己但凡好好学习下,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运气好点,清华北大也是没问题的,她上辈子就是名校毕业的。

  她是那种,不是所谓的啥学霸,可是只好用功点,考运很好,过级从来没有不过的,考什么基本没有不成的。当初她高中三年,病休一年,复习一年,奋斗一年,直接上了北大。

  所以对于李县长的话,她都没什么大感觉。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一家子初来乍到的,别人提起自己一家,都是重点强调一句“农村来的”“农村上的小学”,仿佛你农村人来到了县城,那就是沾了天大便宜一样。

  这倒不是说人家歧视农村人,而是这县城里就这环境。

  别看只是个小县城,人家那可是吃商品粮的,和农村就不一样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好好表现,争取多刷好感值,让自己一家慢慢地融入这个县城圈子。

  李县长见蜜芽儿说话得体,更喜欢蜜芽儿了:“童韵,这姑娘像你,大方得体,以后有前途!”

  童韵自然也顺便夸起了李县长家的李树桃:“瞧树桃长得多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以后我可得让蜜芽儿学着点。”

  李树桃考了三十七名,远不如蜜芽儿,这种情况下说成绩略有些尴尬,童韵不能夸学习,只好夸长相。

  过去的人经常挨饿,人都干瘦干瘦的,你如果长的胖点,大家都觉得好看。特别是年纪大的或者做父母的,看到孩子胖乎就觉得养得好,就会自豪。

  于是人都喜欢夸别人家孩子胖乎,胖乎是个好词儿。

  童韵一时找不出李树桃的其他的好,自然只能夸有福气长得好。

  可是谁知道,这句话却犯了李树桃的忌讳。

  为嘛?因为人家李树桃现在长身体了,提前青春期了,发育了,胸部都起来了。你看同龄女孩子有几个现在胸开始鼓的,就她一个。

  前几天出去买衣服,试了好几件衣服都不是特合适,人家百货大楼的售货员不耐烦了,就说,小姑娘家的,哪有这么早就这么胖的!

  但是李树桃就哭了,跑着回家了,闷到棉被里哭了一场,和家里闹了一番。

  这不是,依然没合适衣服,她娘揍了她一顿,她爹好脾气,说闺女我带你去买衣服,于是这才出来的。

  出来了,恰好就碰到了没“胖”起来的蜜芽儿,又恰好听到了童韵夸自己“长得好”,她顿时不乐意了。

  心说我咋就长得好了?我长得好人家售货员那么说我?

  李树桃心里委屈啊,就哀怨地瞅了童韵一眼,要多不满有多不满。

  童韵也是一愣,心想这孩子怎么了,干嘛噘着嘴看我,就好像我欺负了她似的?她虽然也是有些见识的,可是再怎么样也不懂提前青春期的小姑娘的那别扭小心理。

  李县长看着自己孩子这样,面上就有些挂不住:“树桃,这是咋啦,不像话!”

  李树桃本来出门前还在难受,听到她爹训她,顿时眼泪差点往下落,她面前憋住;“我就不像话,咋啦!你不喜欢,你别要我当你闺女!”

  说完人就一转身跑了。

  李县长又没面子,又担心女儿,着急得跺脚:“嗨,你说这孩子,咋这样啊?都是给她娘惯坏了!”

  童韵连忙当和事佬:“没啥,小孩子都这样,我家蜜芽儿别看现在好好的,发起脾气来也大着呢!这大晚上的,孩子一个人跑不安全,咱们赶紧找找去!”

  顾建国也说:“对,先找到孩子要紧!”

  于是几个大人连同蜜芽儿去找李树桃,找了半天,最后才知道人家已经回家了。

  李县长家是三室两厅的大房子,一个书房两个卧室,还有单独的餐厅客厅,家里那叫一个气派,屋子里竟然还装着空调。

  李县长过意不去,让媳妇端上来西瓜,童韵看看时候不早了,哪能吃,赶紧推辞了,一家子回去。

  路上难免说起李县长一家来,顾建国琢磨:“这李县长家闺女,和咱蜜芽儿比,衣服倒是也差不多。”

  他说这话,是听说那个李树桃和蜜芽儿是同学,生怕蜜芽儿在农村来的穿着土气,被人笑话,现在看了李县长家女儿,觉得好像县长也就是这样,总算放心了。

  童韵却疑惑:“我也没说啥,她怎么就一下子恼了,这小孩子的心思真是没法琢磨。”

  蜜芽儿自然看出来了,知道这是开始发育的小女孩的烦恼,别人都没发育,她开始发育了,她心里肯定敏感,性子也就多变,一般等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

  一家子就这么随便说着话,回到家里,顾建国和童韵两口子去睡了,蜜芽儿回到了自己单独的房间。

  终于,终于,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尽管陈设简陋,尽管只是租赁的,可是这对于蜜芽儿来说,真是人生最幸福的事。

  她每天都要用棉花团儿堵耳朵,她容易么她!

  舒服地瘫倒在床上,她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后,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又起来拉开电灯,过去放开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萧竞越写给她的,经过自己娘检查后,交给了她。

  她一直说抽时间给他回信,因为最近忙着搬家,都没来得及,现在大事已定,她换了新环境激动,也轻易不能睡着,干脆就给他写回信吧。

  她忍不住再次打开了萧竞越的信。

  信纸是那种上面一行红色方正印刷字,写着“中国科技大学”,下面则是规规矩矩的红字横线。十六开的大信纸,萧竞越足足写了三页纸。

  他先如同以前的惯例一样,讲述了他在中科大少年班的生活。这个少年班年龄是有差异的,有的比他小好几岁,他算是里面比较大的。

  “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舍友吗,他当时上大学,还是带着红领巾,滚着铁环,他最近又出了一件事,竟然通过心算发现国外的一个广谱数据结论有问题。”

  “在这群少年天才中,我实在是最普通的,他们让我意识到我的普通,我想我以前看上去好像还算平和,其实到底是骄傲了。”

  “很快就要毕业了,我可能会离开中国,去美国吧。我周围的同学也有不少要去美国的。”

  “你初一马上要开学了吧?需要什么学习参考书或者课外读物,我在这里给你买。这里书店的书比我们县城要多,文具也很多花样。”

  萧竞越刚劲的笔迹向蜜芽儿诉说了他的大学生活。

  当初和他一起入学的,最小的11岁,最大的16岁,所以15岁的他在清水县这个县城实在是惊世骇俗,可是到了中科大少年班也不过尔尔。他在一群天才中,就显得普通起来了。

  不过蜜芽儿通过他讲述的那些生活小趣事也多少意识到,在那群人中,论起智力和天才度,他肯定不是最优秀的,可是论起生活的阅历以及为人处世的情商,他必然是最好的。

  人这一辈子,走到哪一步,有时候和智力水平关系不大,性格,心态,以及大家说得情商等等,更能决定人生的去向。

  萧竞越这辈子,或许拼的就是性格见识心态等。

  至于他说到了要去美国读书,蜜芽儿沉默了片刻,想起了关于中科大少年班后来的传说。

  后来中科大校友基金会和少年班校友曾经共同做过一个调查,调查中显示,约莫百分之七十的人活跃在企业和金融界,约莫百分之二十的人担任教授,但是担任教授的人才中,一多半都在美国。

  以至于后来有人说,这不应该叫中科大少年班,应该叫美科大少年班。

  萧竞越原本的人生轨迹应该是正常考上清华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先进国企,之后从国企离职自己创业,创业后合并美国同类公司,成为民族产业的一面大旗。

  可是现在,他竟然去了中科大少年班,又要出国了。

  蜜芽儿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就此留在美国,不回来了?

  想了想,她还是提笔回复了。

  先说了自己现在的生活,搬到县城来了,估计别人会觉得她农村来的不太看得起,不过这倒是没什么,蜜芽儿不在乎,再说慢慢来总是能融入县城的圈子的。

  接着说了现在他们的房子,特别是重点强调了她搬进新家的喜悦,单独一个房间,从此后终于可以舒服放心地睡大觉了。

  最后,她提到了去美国读书的问题。

  “其实去美国的高校进修也挺好的,人家国家的科技水平比咱们高,估计各方面也比我们先进,你去美国学习下人家的好,这个我特别赞成。不过我觉得,美国到底是美国,你是中国人,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你到了人家社会,如果你特别出色,人家可能高看你一眼,如果你一般般,人家就不太瞧得起你。咱们作为一个中国人,无论到了哪里,哪怕看着混出个人样,人家怎么对待咱们这个群体,也是看咱们中国的情况。”

  “中国如果贫穷落后,人家看你就像逃难过去的,觉得你来人家国家沾了大便宜,就会施舍的心态看你。中国如何先进富足,人家可能看你就觉得你是来交流的,就觉得你是中华大国过去的,会比较尊敬你。所以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其实我们的命运都是和祖国息息相关的。”

  “我现在来县城里,别人一听说我是农村来的,就觉得我来县城真是不容易,沾大光了。你说如果农村人特有钱,他们还能这么想吗?”

  蜜芽儿写到这里,钢笔没水了,就拧开墨水瓶,轻轻地给钢笔吸饱了水。她想起了后来的农村开始变好,城里人都盼着有农村户口呢。

  饱蘸着新的墨水,她又继续写道:“所以我想着,竞越哥哥,哪怕你在国外如何深造,还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回来,报效我们的祖国。也许国外有更好的科研环境,也许国外可以给你提供更优渥的生活条件,可是永远不要忘记,先有国,后有我们。那一天我看一本书,上面就写着,皮已不存毛将焉附。国若是皮,我们则是毛,离开祖国,我们将成为无根之萍,四处飘零。”

  写完了后,她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信封里,打算明天让自己娘帮自己寄出去。

  其实这种信,由自己娘寄出去,她心里多少是有些羞涩的。不过没办法,她还没上初中,在父母眼里年纪小,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零花钱,没办法自己寄信。

  捏着那封信,她开始琢磨着,以后上初中,中午吃饭就在学校吃,这样子可以和父母谈谈,适当得到点零花钱。这样以后就让萧竞越给自己写信到学校里,自己从零花钱里节省出来买信封和邮票。

  写完信后,她关了灯,躺在了床上。

  也许是换了新的环境,她还是睡不着,心里有些激动,又有种说不出的骚动。

  那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其实今天晚上的李树桃,因为身体的发育,被别人鄙视和奚落,心里充满不痛快,这种感觉,她能理解,也能明白。

  她已经十二岁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其实多少能感到,身体中有一些什么在萌萌而动。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觉得被子太轻,身体需要什么来轻轻地压一下。

  她躺在床上,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一年,家里闹雪崩,她正蹲在那里烧火,萧竞越突然从旁边的雪堆里爬出来,挺拔高瘦,刚硬地立在她面前。

  她最近时不时想起他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明明总是冷静幽深的眼睛,她却感觉到了将她烧炙的火热。

  想到这里,她忽然脸上火烫,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起身把风扇打开,又把窗子半开着,她深吸口气,躺在床上,努力地让自己睡去。

  这个晚上,因为住进新房子有了自己单独房间而兴奋难耐的,显然不只是蜜芽儿一个。

  隔壁的顾建国和童韵两口子也是。

  能不兴奋么,这么多年了,自打生了孩子,就得和孩子一个屋住,平时动静大点都不敢。

  顾建国搂着童韵,两个人就往床上倒。

  童韵也有些兴奋,不过还是顾忌着怕被人知道,提醒说:“小声点,隔壁听到就坏了!”

  顾建国粗哑声音:“怕啥,我特意敲过墙,老厚老厚的,隔音效果好,趴门外面都听不到。”

  童韵这下子放心了,轻轻咬住了顾建国的肩膀。

  她喜欢咬他肩膀,她甚至觉得,自己越咬,顾建国越来劲儿。

  顾建国:“前些天,砖窑认识个老板,人家去南方,弄回来一套录像机。”

  “录像机,那是干什么的?”

  顾建国笑了笑,在童韵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童韵顿时涨红了脸,抬起手掐顾建国的腰:“你这就是不学好!你开砖窑就开砖窑,哪里认识这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顾建国见媳妇恼了,连忙解释说:“当时大家伙累了,都过去看了,也不只我一个,我也就跟着人家瞧瞧稀罕。”

  童韵还是不痛快,咬他掐他:“我不管,反正你以后不许看了!”

  顾建国最怕啥,最怕媳妇不高兴了,娇滴滴的媳妇他哪舍得她有半点不高兴:“好,我听你的,以后别人去看,我就在厂子里干活。”

  童韵这才舒坦了。

  顾建国压低声说:“不过看都看了,不能白看,我得让你试试——”

  后面的声音就更低了。

  童韵越发咬紧他的肩膀:“说啥呢,不要!”

  顾建国:“乖媳妇,别羞,咱好不容易自己单独睡了,可得好好试试。”

  ……

  好久后,顾建国:“咱这床咋这样,老出声!”

  童韵正吊在半空里,不上不下的,难受,指甲几乎掐进顾建国后背里:“你别管床,我难受,正难受着,嗯,你,继续。”

  可是顾建国不依了,木床总是响,不如老炕实在踏实,他干不下了。

  于是他下了床,拽着童韵,让她两只胳膊拄着床沿,半趴在那里。

  很好,这样就不响了。

  他又低声说:“媳妇,再翘高点。”

  “媳妇,不行,再往后撅。”

  “好,好,再低点,低点,对。”

  他一手掐着前面,一手扶着后面,痛痛快快起来。

  一时之间,潮水涌动,万马奔腾,其中滋味,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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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太阳从淡蓝色窗帘照进来,蜜芽儿醒来还是有点困,昨晚太晚才睡着,根本没睡饱,不过想着大周末的,她家才搬家,还得熟悉下周围环境,而且今天还得温锅,所以到底是爬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提出来自己的要求。

  “娘,我现在要上中学了,是初中生了,以后中午还得在学校吃饭,你们能不能每个月按时给我一点零花钱,这样我买点钢笔水或者午饭啥的也能自己来。以后我爹要去砖窑工作,你还得银行上班,都忙,估计没工夫管我中午饭。”

  说完后,谁知道她爹没吭声,她娘也没吭声。

  她疑惑地抬起头:“娘,你觉得怎么样?”

  咋不搭理她呢?

  难道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谁知道她娘一愣:“啥,刚说啥?”

  蜜芽儿望着她娘那疑惑的神情,还有她爹那赶紧别过的眼,纳闷了。

  爹娘这是互相看啥呢,她爹一脸的不自在,她娘一脸的红晕,这大早上的,至于吗?

  没办法,蜜芽儿只好把自己想要零花钱的事给爹娘再次说了一遍。

  “零花钱啊,是应该有,一个月给你十块钱吧,自己想吃啥吃啥。”

  一个月十块钱,这还是挺多的,毕竟日常的零食吃饭,红果冰棍只要三分钱,好的雪糕诸如带奶油的巧克力的也就五分八分的,北冰洋汽水一毛五一瓶,油饼七分钱,豆浆两分钱。

  学校外面有那种刀削面,是七分钱一两,蜜芽儿每顿吃三两才花两毛多。

  她早晚饭在家吃,中午饭大部分时候可以带饭去,偶尔在家没准备饭菜可以买着吃,就算再吃个雪糕啥的,顶多一天五毛钱,一个月加上周六那半天,要上二十六天学,十块钱足足够了,肯定花不完,剩下的还能买点练习册墨水草稿纸或者信封邮票啥的。

  “好,爹,那以后就每个月一号给我发零花钱吧。我如果自己节省了,就攒下来。”这样她就能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嗯,行……”顾建国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童韵突然开始埋汰顾建国了:“你爹那记性,估计回头就忘记了,这十块从我工资里给你,每个月我发薪水,就给你发十块。”

  顾建国对于媳妇的决定从来没质疑的,反正他的钱就是媳妇的钱,花谁的不一样。

  “行,那我以后挣了钱,都交给你,你看看存在你们银行吧。”

  童韵低哼一声:“你挣的钱,当然都给我,还能给谁!”

  顾建国嘿嘿笑:“好媳妇,我的全都给你。”

  这句话本来是好话啊,结果童韵听到这个,却突然恼了,又哼哼了声:“没个正经!饭桌上呢!”

  顾建国连忙收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蜜芽儿看得一脸懵:“娘,爹咋啦?”

  爹挣的钱,一直都是给娘的啊……这有啥问题吗?

  “没咋!”童韵和顾建国异口同声地说。

  蜜芽儿默了片刻,只好说:“好吧……”

  反正她一个月十块钱的零花钱到手了,这就够了,以后可以自己偷偷地买信纸信封和邮票给萧竞越写信了。

  这天吃完早饭,童韵出去买菜买肉准备中午招待客人温锅,顾建国和蜜芽儿先重新打扫了屋子,之后童韵回来,便帮着一起择菜什么的。

  温锅是啥意思呢,就是说搬迁了新房子,亲戚朋友的过来带着礼品祝贺,主人家设宴款待亲朋好友,这其中多少含着众人添柴火焰高的互助传统。特别是早几年家里都不富裕,物资匮乏,新搬家后,缺柴火少米油家什的,各家拿着一个,凑一凑,日子就能过下去。

  现在大家普遍日子好了,这送的东西就不同了。

  条件差的送一点粮食,条件好的就送副食品,反正量力而为呗。

  顾建国一家子从早上忙活到快中午,饭菜布置得差不多了,这亲戚朋友的也都过来了。顾老太,顾家的几个兄弟和媳妇,还有单独过的立伟,陈胜利和陈胜利娘,昨晚上才碰上的李县长,北京来的陆振天两口子,这一下子全都过来了,把个小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顾建国干脆把铺盖给掀起来卷在一旁,木板床上也放满了饭菜,大家伙自己找地方吃,场面好生热闹。

  大家看看这新家,自然欣羡不已,虽说条件是简陋些,可是到底两间大屋子呢,又是楼房,和在农村时不一样了。

  席间难免说起来蜜芽儿要上初中的事,现在在清水县第一中学上的,有陆振天家的陆奎真,顾家的猪毛和牙狗,猪毛比蜜芽儿大两岁,现在是初三了,明年就得考高中。

  “孩子们都一个学校上,大人也放心,牙狗和猪毛也能多照应着妹妹。”

  “是,我们家奎真也在那学校,这不是马上高一了,我昨天还和他说,蜜芽儿也在那学校,要是知道有人欺负咱蜜芽儿,可得帮着点!”

  旁边李县长呵呵笑:“老陆啊,我闺女也是今年上初一,和蜜芽儿一个年级,我还说她们要是分一个班就好了,赶明儿让孩子们一起玩玩,也好认识认识。”

  陆振天是副县长,李县长是正县长,陆振天初来乍到的,想和李县长搞好关系,李县长知道人家陆振天算是首都派来的钦差,也想借机攀附上首都的关系,彼此自然是一拍即合,很快你喊老李我喊老陆,看着特亲近特热乎了。

  而童韵和顾建国来回在厨房忙碌着做这做那的,偶尔谭桂英还有李县长媳妇还有陈秀云也过来帮忙,自然别的住户也都看到了。

  那石冰冰恰好还认识其中的几个,笑着打了招呼。

  这边王兴业他媳妇看到了,就趁着做菜的功夫,小声向童韵打听;“李县长和你家很熟啊?还有其他几个客人,这都是县委的吧?”

  童韵笑着道:“以前多少有过接触,认识。也是他们人好,才帮着过来温锅。”

  王兴业媳妇很是欣羡;“原来你家还有这关系啊!”

  童韵随口道:“其实也没啥,都是以前认识的,李县长人家是好心,之前我去县里交材料见到过,人家就说来帮我温锅,只有另两个,一个是我父亲以前好友的儿子,从小就认识的,另一个是我家孩子大伯。”

  王兴业媳妇感叹:“认识这么多人啊!”

  这筒子楼里没有秘密,很快这事儿传出去,大家都不免有些惊讶。

  事后难免有人议论:“怪不得这童韵嫁了个农村的,原来那农村汉子的哥哥了不得。在县委里工作好些年了,有人脉!”

  陈月梅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得了这么一个肥缺啊!”

  童韵这边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议论的对象了。温锅过后,把大家伙陆续送走,她和顾建国开始清点大家送的东西,有送五包细挂面的,有送十个鸡蛋的,也有送两袋子鸡蛋糕的,其中陆振天送的是一大桶卫生油。

  卫生油是这年月最流行的油,就是精致棉籽油,脱去了棉籽油中有害的棉酚,这样可以让人直接食用。

  一大桶卫生油,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么说吧,粮食关系在县城的,每个人每月发一张油票,凭着这张油票可以买三两卫生油或者豆油,花生油平时是不能买的,只有在过年过节才可能买到。

  现在陆振天送的这一大桶油,足足有五斤重。五斤重,这就是一个人一年半才能分到的粮油票啊!

  顾建国看了,难免有些被震到了。虽然他现在是万元户,通过关系,多花钱也能搞到卫生油,可是这么一大桶卫生油,还是很稀罕的。

  “这陆振天可真是大方!”

  童韵倒是很淡定;“他现在初来乍到的,需要扎根,也需要迅速融入这个圈子,咱们大哥这不是在县委里是老同志了吗,咱家好歹也认识那个李县长,这都是关系都是人脉,虽然不是啥官,可是也眼熟,能说上话。人家这是有备而来。当然了,这也是情谊,陆家和我爹老早就认识了,我小时候去他家玩,他还经常给我买冰棍吃呢。”

  顾建国想了想也是,便道:“如果不是他来咱们家温锅,还不至于搭上李县长呢。”

  两个人在工作中自然也是认识的,可是工作上的那交情就隔着一层,互相防备着,现在一群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的,你坐床上我坐椅子上,一下子距离就近了。

  “我估摸着他们很快就得互相拜访做客,两家子孩子也都一起玩,这样关系就近了。”

  “是,肯定的,李县长也盼着搭上他呢。”

  想明白这个,也就理解了,不过人家送一大桶卫生油,不管因为啥原因,这都是人情,得记上,看看啥时候还了这人情。

  一家人收拾着家里,慢慢地也到了晚上了,因为明天还要上班上学,也就赶紧睡了。

  到了第二天,蜜芽儿背上她崭新的蓝色书包,拿着入学通知书,搬着一把凳子去上学。现在课桌什么的都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黑油漆课桌,可是凳子却要自己家里带过去。

  蜜芽儿背着凳子来到学校,前来报道的新生可真不少,大家伙熙熙攘攘地挤在那里看。

  蜜芽儿凑过去看,只见上面贴着大字报,写着分班级名单。

  正看着,刘燕儿凑过来了:“我已经找到了,你和我一班,顾晓莉牙狗苦瓜在二班!”

  蜜芽儿好几天没见刘燕儿了,乍看到有些激动:“我牙狗哥呢,你看到他了吗?”

  刘燕儿摇头:“没,一早就说来,根本没看到,我只好自己过来了。”

  这边人太多了,天又热,两个女生没办法,只好搬着凳子先躲到一旁,等着人稍微少点或者老师来了再说,反正她们已经知道自己在一班了,就在一班教室外头等着就行了。

  正坐在凳子上说话,就见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白长裤留着短发的女生从那边走过来。这女生一往教室前头走,别人都多少给让开了,有人还在那里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蜜芽儿不懂,这人好大的气势呢。

  “我已经打听过了。”刘燕儿施展她的八卦本领:“这人叫白雪,学习可好了,她娘是老师,她自己每次都考年级第一名,你不是考了第三吗,第一名就是她。”

  “这么厉害啊?”

  蜜芽儿颇有兴趣地瞅过去,实在是这人太有气势了,你瞧,她一来,大家都避开,这简直就是绝世高手的架势啊!

  “同学们,点名了,点名后的同学搬着自己的凳子逐个进教室!”这时候过来一个老师,冲大家喊着。

  一群同学渐渐安静下来。

  “第一个,白雪。”老师开始喊了。

  白衣白裤的白雪搬着一把凳子,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教室。

  “第二个,顾绯。”老师又开始喊了。

  蜜芽儿大名就叫顾绯,听到这个,也连忙搬起自己的凳子准备进教室,临走前还对刘燕儿说:“等会咱们再聊。”

  听到蜜芽儿的名字,搬着凳子的白雪原本已经迈入教室了,却微微回过头,看了一眼蜜芽儿。

  在这个学校里,一班和二班是好班,就是优等学生,三班四班是普通班。

  按照考试的名次,奇数进了一班,偶数进了二班。

  第一名是白雪,第二名是韩富贵,第三名就是顾绯。

  身为第一名的白雪,偶尔间会往下看看那些被自己甩在后面的人。

  她望向蜜芽儿,脑中想起了之前的说法:一个农村考上来的女孩子。

  听说她数学考了满分,语文考得不好,所以只以六分的差距名落第三。

  尽管早就听说过蜜芽儿,不过看到蜜芽儿的时候,她微意外了下,当然也只是片刻罢了,之后便迈步进教室了。

  她并没有太把蜜芽儿看在眼里。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她都能做到最好最极致,做什么都是第一名。

  以后,将来,都会是。

  一个乡下来的女孩子,并不会改变这一点。

  蜜芽儿自然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同桌心中所想,可是就在她搬着凳子背着书包进教室的时候,她听到了外面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白雪是全县第一名,顾绯是第三名,名字恰好一个是白,一个是红。”

  “好巧啊,长得也都挺好看的,我觉得顾绯看着更美。”

  “嘘,小声点……不过我觉得白雪学习好,人家爹娘都是老师。”

  “听说暑假里白雪都没闲着,一直在预习初中的课程,据说连英语都会了。”

  “这么厉害?我听说英语特别难!”

  “人家爹娘是老师,肯定啥都能提前学啊!反正很厉害!”


  ☆、第81章 第 81 章


  第81章英语口语

  清水县初一学生的班级座位排起来是如此地直白简单粗暴,就是按照成绩名次来的。白雪和蜜芽儿分别是第一和第三名, 所以她们就成为了同桌。而很巧合的是, 刘燕儿和李树桃成为了同桌, 她们名次实在是太接近了,一个三十七名,一个是三十九名。

  暂且撇开刘燕儿和李树桃不说,蜜芽儿和白雪这两个女孩子,是班里比较好看的两位,也是引人注意的两位, 同时也是学习最好的两位,这就有意思了。她们两位很快成为班级里男生女生热议的对象, 大家私底下会比较她们的相貌学习甚至穿戴和家境。

  特别是现在改革开放了,一部分人的家境确实比以前好了,服装上也不像以前那么闭塞简单,这个时候手里有点钱, 更容易穿出点小花样来。

  个人的穿戴就很能体现家境差异了。

  几周的课程上下来, 牙狗过来汇报大家的猜测。

  “蜜芽儿, 他们开始说你穿得挺好,说你这个牛仔裤得七八块钱一条, 还说你比白雪打扮得好看。”

  牙狗这么说着,看了看自己妹妹, 的确良短袖衬衫, 宝蓝色牛仔裤, 确实挺好看的, 也挺洋气,特别是那牛仔裤,是个稀罕东西,一般人很少穿的。这么一身,把蜜芽儿衬得亭亭玉立,跟春天正在长出嫩叶的小树一般。

  “不过很快他们就又开始说了,说我五叔是个暴发户,农村人,做买卖挣了点钱,说他的钱充斥着资本主义铜臭味。他们还说白雪的父母都是老师,是书香门第,教师家庭,说人家白雪学习特好,暑假里已经提前复习初一的功课了,还说她英语学得特别好,已经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给背熟了。”

  牙狗说到这里有些愁;“蜜芽儿,你这次考了第三,以后要是考不了第三,那可怎么办?”

  刘燕儿看不过去了:“你咋就不说点好的?现在能考第三,说不定以后能继续考了第三啊,你怎么老说话这么衰呢?这不是诅咒人家蜜芽儿考不了第三?”

  牙狗有些小不屑:“得,第三又怎么样,人家父母都是老师,这怎么比啊?”

  蜜芽儿倒是没想这么多:“咱们的初中时打基础的阶段,这个阶段我们当务之急是把课本知识掌握,把基础打牢固了。这样等到了高中,我们努力学习冲刺,才更有可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咱们的目标是考上大学,而不是非要和谁比较,至于谁的父母是老师,这也和咱没关系,咱们学习咱的就行了。”

  好歹是经历过一辈子的人了,她自然是明白,小学入门,初中打基础,基础牢固了,高中冲刺苦读。

  她上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学霸,但也是考上了北京大学的人。她当时初中三年卧病在家,只能拿着课本自己学习上面的知识,后来高一下学期身体恢复,插班到了高一,开始时不太能跟得上,后来一直苦追,终于成绩越来越好,最后考上了北京大学。

  刘燕儿和牙狗听蜜芽儿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仔细想想,原本浮躁的心也就平静下来了:“蜜芽儿说得对,我们还是好好学习自己是正经,不能老和别人比,这个没用。”

  而就在旁边教室里,靠着窗户的顾晓莉,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其实很佩服蜜芽儿,也开始羡慕蜜芽儿。

  现在上初中了,周围都是从小在县城里长大的孩子,人家各方面都比自己强,看上去也比蜜芽儿强。自己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忐忑了,到底能不能熬下来这三年,能不能顺利考上高中,高中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这些都是一个未知数。

  这几天睡在宿舍里,同宿舍的几个同学也都很优秀的样子,看着那些舍友,她才渐渐地感到自己之前的无知和自以为是。

  她以为自己好好学习就一定能成功,但其实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只是坐在井里的一只青蛙,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她根本见都没见过。

  还有那英语,学起来太难,太难了,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清,太难了。

  就在她迷茫到看不清前面路的时候,却听到了蜜芽儿和牙狗他们的谈话。

  看起来牙狗和刘燕儿也有些慌,但是蜜芽儿几句话就把他们给安抚了。

  是因为她家已经搬到县城来了吗?可是就算搬过来,她和县城里孩子的差距应该也是很明显吗?

  就在这一片迷思中,上课铃声响了,大家都各自回去上课了。

  这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范,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本市师范学院毕业的大专生,今年才毕业回来,分配到县一中。这位范老师知道白雪的父亲是学校后勤主任,母亲是多少年的一中老师,其实是有心巴结的,平时对白雪就特别上心。

  当然了,白雪也是个优秀的学生,从幼儿园开始就处处比别人强,到了小学哪次都是第一,就没有落到第二个。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不喜欢呢。

  上课后,她先挑学生进行英文课本背诵:“现在,我们先挑一位同学出来给我们复习下昨天的学习内容。”

  说着,她温柔地望向白雪:“冰冰,你来背诵第一段吧。”

  白雪轻轻笑了下,站起来背诵课文:“ I am an English boy. My name is Mike. I am twelve. My sister’s name is Rose. She is fourteen. Rose and I are students. We like school.”

  她背诵得特别熟练,班级里的学生们顿时敬佩得不行了。他们有些人没有努力背,估计背出来磕磕巴巴的,肯定不如白雪这么厉害。

  白雪自然感觉到了大家的敬佩,当下微微抿唇笑了下,故意放满了语速,让自己背英语的声音缓慢地充斥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蜜芽儿从旁听着白雪背英语,可以听得出,白雪是下了功夫的,英语很流利,就是发音生硬,有一些地方发音并不太准,带着浓重的清水县口音,属于清水县地方英语。

  英语这东西,和数学语文不同,其他的都能自学,唯独这个英语发音,不可能天然发音好的,必须有环境熏陶,必须多听多说。

  而在这个年代,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根本没几个合格的英语老师,少数过得去的英语老师应该集中在大中城市重点中学了。

  蜜芽儿上辈子的英语几乎是母语水平的,这辈子她也爱听广播,平时听广播的时候也很注意听一些英语频道,比如商业英语节目The Man from Vancouver和Modern Office Limited等。

  这些英语广播节目让她重温了上辈子英语句式,她也会在无人角落里自己试着去发音,慢慢找回了曾经熟悉的预感。

  这么想着,蜜芽儿又低头翻了翻那英语课本,都是一些基础句式,初中第一册英语课文到了最后一课,还在讲述“I am a middle-school student. My name is Wei Fang”。

  她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不过,该怎么帮着牙狗刘燕儿他们呢,如果现在让他们听英文广播,怕是也轻易不能听懂。

  这可怎么办?

  蜜芽儿开始拧眉思考这个问题了。

  谁知道正想着,猛地看到范老师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抬起头,只见全班的人都在望着自己,包括很是不高兴的范老师,以及面无表情的白雪。

  白雪已经坐下了。

  “顾绯同学,刚才白雪背诵了第一段课文,她背得非常流利。现在轮到你了,请你接着她的背诵继续往下背。”

  蜜芽儿听到这个,站了起来。

  不过想了想,她并不知道白雪背到哪儿了,所以她应该从哪儿开始背啊?

  于是她开口说道:“老师,实在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刚才白雪同学背到哪里了,能麻烦告诉我一声吗,这样我也好接着往下背。”

  范老师其实早就猜到她走神了,不过听到她亲口承认,还是脸色不好起来。

  “顾绯同学,你英语基础如果不好,听不懂老师讲课,那你就该认真听讲,多学多问,这样才能进步。可是你现在连上课的时候都要走神,这样怎么能学好?刚才白雪同学背得多流利你知道吗?”

  蜜芽儿:“老师,对不起,是我走神了,我错了,可是课文我其实也会背,我从头到尾背一遍可以吗?”

  可惜,范老师沉浸在她的思绪中,根本没听明白蜜芽儿的话,她还在激昂地教训:“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差距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你多向白雪同学学习!”

  “你们既然是同桌,老师希望你们团结有爱,互相学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雪背课文,你都故意不去听!”

  当范老师提到白雪的名字时,白雪不由得瞥了旁边的蜜芽儿一眼。她约莫是猜到,蜜芽儿走神了。她应该是……不会吧?

  想到这里,她淡淡地收回了瞥向蜜芽儿的目光,唇边微微抿出一点极轻极轻的笑意。

  说不上多少嘲笑,也说不上多少鄙视,就是感觉,这个考试了第三名,也许凡事都在暗地里和自己比较的同桌,也就是这样罢了。

  其实像蜜芽儿这样的同学,她见过很多很多,但是每一个,最后都被她撇在后面了。

  蜜芽儿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来这一串,本就不痛快了,恰好再看到旁边白雪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当下更是皱眉。

  本来她对于在班级里争个光彩荣耀啥的并没兴趣,毕竟别人也才刚学习,还处于“what's your name I am Lily”的阶段,她仗着上辈子的技能,就算是比赢了这个有啥意思,也平白是欺负人家初学者而已。

  可是现在没想到竟然被这么说。

  蜜芽儿扫了范老师一眼:“老师,课文我是会背的,刚才我走神是我不对,可是咱们一码归一码,请你直接告诉我,你要我背什么,我现在就背,好吗?”

  她的语气凉淡却充满力道,一时之间,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同学都看向蜜芽儿,刘燕儿也为蜜芽儿捏了一把汗。

  旁边的白雪没想到这位总是一脸笑意的同桌,竟然还有这脾气,不免多瞥了她一眼。她蹙了一下眉,不过很快心中涌起了笃定。

  她从来没见过蜜芽儿开口说英语,英语这个东西,你不开口说,是不可能会的。

  所以她约莫明白,蜜芽儿不太可能背出来这课文。

  范老师听她这样说话,脸色就更难看了,不过到底是老师,又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她还是勉强忍下:“你从头开始背吧。”

  蜜芽儿听了后,便开始背了。

  “……My father is a teacher. He is a teacher of English. My mother is a nurse. They work hard. My little brother’s name is Jack. He is only four. We all like Jack.”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发音精准,语句流畅,咬字清晰,是地地道道的英式英语。

  尽管在场的大部分孩子都完全达不到蜜芽儿这种英文水准,可是他们还是被震撼到了。这种发音,听起来就很动听很婉转,不像白雪那样声音地在一个个蹦词儿,而是仿佛流水一样,又好像他们日常在说话一样,抑扬顿挫有缓有重。

  旁边的白雪也呆了,她不敢相信地望向蜜芽儿,完全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英语。

  她说的英语,和范老师说的英语根本不是一码事!

  在她的嘴里,英语不是一门学习,她也不是在背书,她就是日常在说话,很随意也很专业!

  蜜芽儿背完了后,发现教室里寂静得能听到外面蝇子在飞翔的声音,全场小伙伴都呆在那里了,就连范老师,也一句话不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是不是这效果太过了?

  可是如果她不照常发挥,总不能故意扭曲着语气说话吧?那样伪装得太累了。

  “范老师,请问还需要我背什么吗?”她轻声问道。

  “没,没,没……”范老师愣了半晌,终于发出了几个没,之后含糊地说:“坐下吧,我们现在开始继续讲课。”

  接下来整节课,范老师好像都不太在状态,旁边的白雪也时不时地望向自己这边。

  那目光满是打量和怀疑。

  蜜芽儿挑挑眉,淡定地坐在那里,挺直背认真听讲。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她现在也大了,到了该干嘛干嘛的时候了。太优秀就推说戏匣子功劳,好像也算是个解释。

  ~~~~~~~~~~~~~~~

  下课后,范老师看了眼蜜芽儿,匆忙离开了。

  而接下来蜜芽儿就被团团包围了。

  “蜜芽儿,你这英语咋学的啊?竟然这么好!我听着你这英语太好听了,要是咱们老师能说你这么好听我也学!”

  “你家是不是买了那种英语磁带啊?你是不是每天都听啊?我怎么就学不会啊?”

  “蜜芽儿,你赶紧给我们讲讲吧!”

  “蜜芽儿,我觉得你比我们学校任何一个老师英语都讲得好!”

  大家伙开始是叫她顾绯的,后来陆续知道她小名,觉得小名好听,也都纷纷叫她小名了。

  而就在小伙伴们围上蜜芽儿的时候,白雪受不了了。

  她和蜜芽儿是同桌,蜜芽儿在里面,白雪在外头,现在一群人围着蜜芽儿,就等于把白雪围起来了,白雪自然就不痛快。

  能痛快吗,她本以为自己初中能够稳居第一,至少英语肯定是名列前茅,结果呢,才开学没几周,就来了这么一个沉重打击。

  她从幼儿园开始,凡事都是头一份,从上台给英雄献花,到儿童节主持节目,再到诗歌朗诵,没有一样别人能比得过她的!

  结果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她备受打击还没恢复过来,一群同学就围上了蜜芽儿。

  他们所有的人都华丽丽地忽略了还有个白雪,就这么去找蜜芽儿询问。

  白雪终于受不了,冷冷地来了一句:“麻烦能让开下吗,我要出去!”

  她这一说,小伙伴们愣了下,之后赶紧给她让开道。

  白雪起身,出去,一身白裙子在风中飘飘欲仙。

  尽管刚才那段背英语课文的对比已经为白雪“学习超级好”的完美人设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可是大家对她依然是很敬仰的,就这么目送着她离开。

  目送她离开后,他们继续围上了蜜芽儿。

  “蜜芽儿,传授下呗!”

  蜜芽儿当然没什么隐瞒的,便把自己平时听戏匣子的事都说了。

  “除了我刚才说的The Man from Vancouver和Modern Office Limited外,还有一些入门级别的,也相对适合我们的,比如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就有一位陈琳先生,她主持的《业余英语广播讲座》就非常棒,里面就请了一些专家比如张冠林、奚宝芬、朱鑫茂,那可都是英式发音很棒的!另外,最近中央台还新出了一个《星期日广播英语》,周末的时候你们在家可以认真听听。”

  她这一番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

  一箩筐的问题扑来。

  “啥叫The Man from Vancouver??”

  ——有听没有懂啊!这些词汇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

  “啥叫英式英语啊?”

  ——英语还分几种??不懂啊不懂啊!

  “你说的张冠林还有什么朱鑫茂的,你怎么认识他们的啊?”

  ——自己怎么完全不知道啊啊啊!!

  看着大家伙热情求知的眼神,蜜芽儿少不得继续科普。

  “词汇量需要慢慢积累的,我们现在还处于初期阶段,其实我也有很多听不懂的,但是听不懂也要听,慢慢地听多了,听力和语感就上来了。”

  “世界上不只是英国说英语,还有其他国家,比如美国。英国英语和美国英语绝大部分相同的,但是也有少部分词汇不太一样。我们现在学的主要是英式英语。”

  讲完了这些后,小伙伴们又有其他问题,蜜芽儿都本着一个初中生能够知道的范畴,尽量给大家伙解答了。

  当叮铃铃的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时,蜜芽儿在小伙伴心中,已经是比教英语的老师还厉害的存在了。

  ~~~~~~~~~~~~~~~~~~~~

  上午放了学,刘燕儿终于在众多同学羡慕的目光中,成功牵着蜜芽儿的胳膊去食堂领饭,牙狗也很快追上来了。

  牙狗很快从刘燕儿口中听说了蜜芽儿的丰功伟绩,也是吓了一跳。

  “蜜芽儿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刘燕儿白了牙狗一眼:“蜜芽儿啥时候不厉害过?她天天抱着戏匣子听,知道的事比我们多多了!”

  牙狗想了想也是,服气了:“回头你教教我们吧,让我们也能英语厉害起来。”

  蜜芽儿自然满口答应,她之前还因为操心着怎么让他们英语水平提高而走神,就这么被老师当场抓住呢。

  这么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食堂外面。

  现在这时候的食堂是不提供饭菜的,他们虽然也做饭,可是只负责给老师提供需要粮票的饭菜。对于学生,他们只负责帮着热饭。

  简单地说就是,学生们一般周一来上学会带着一个尼龙网兜,尼龙网兜里挂着一周的口粮,条件差的是红薯面窝窝头,条件好的是玉米面窝窝头,再好的甚至可能是白面馒头,顺便里面再放点咸菜疙瘩萝卜条啥的。

  蜜芽儿一个月十块钱零花钱,是打算偶尔不带饭时用的,现在她是带着饭的,是两个玉米面和白面混合的馍馍。

  早上的时候,他们来到学校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馒头或者窝窝头用网兜绑好了,做上记号,之后交到食堂。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伙一拥而上,去寻找自己的网兜。

  他们几个来到了食堂后,很快就碰上了上初三的猪毛。

  猪毛让两个女孩子在外面等着,又询问了她们网兜的特点,之后带着牙狗冲进去,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中很快拿出来三个网兜。

  网兜有新有旧,猪毛和牙狗的粮食是在同一个网兜里的,是玉米面馍馍四个。

  刘燕儿用一个陈旧的网兜,里面是两个红薯面窝窝头。

  大家拎着湿热的网兜,往食堂外面走,打算找一个安静地方一起吃饭。

  正走着,蜜芽儿看到了一个背影,有点熟悉。

  短发,穿着晦暗的衣裳,身形萧条。

  蜜芽儿认出这是以前和萧竞越说过话的女生。

  不知道这个女生是不是萧竞越当时的同学,如果是,按理说也应该高中毕业了吧,怎么还没离开学校?

  猪毛一向细心,看到蜜芽儿在瞅着那个女生,便说道:“这个人学习挺好的,可惜今年没考上。”

  蜜芽儿一听猪毛认识,不由问道:“咋回事,你讲讲呗!”

  猪毛:“这个说来就长了。”

  说话间,大家伙已经走到了操场旁边的树荫底下,蹲在那里,大家伙开始准备吃干粮了。

  蜜芽儿把自己的馍馍直接拿出来一个,要掰成三瓣给他们三个:“我吃一个就够了,这个你们分了吧。”

  刘燕儿自然不要,毕竟大家家境条件不同,能做朋友不容易,总是贪朋友便宜,最后朋友也做不成的,她年纪小,还是懂这个道理的,于是便啃着红薯面窝窝头说:“我这个挺好吃的!”

  蜜芽儿见了,也不强求,把那个馍馍给猪毛和牙狗了。

  猪毛牙狗倒是没客气,一人一半分了——他们知道蜜芽儿肯定吃不了两个。

  坐在那里,一边就着咸菜吃馍馍,一边说着话,猪毛讲起了那位短发女生的故事。

  原来这个短发女生叫何美芹,和萧竞越同年,都是1963年生的,不过她比萧竞越低一年级,也没有萧竞越那个直接被中科院少年班录取走的机会,所以今年才参考高考。

  她以前和萧竞越走得比较近,现在矢志要追随萧竞越的脚步,争取考到中科大去。

  不能上中科大少年班,那就走常规路子去考上中科大吧。

  可是谁知道,她很不幸,以三分之差没有被中科大录取。

  “挺可惜的,其实她学习特别好,之前一直年级第一的,很优秀的一个女生,如果说她报考清华北大,凭她的字数就考上了,谁知道她非要考中科大,中科大多难考啊。”

  蜜芽儿听到这话,心里是明白的,在这个年月,还没有因为城市经济发展差异以及其他各种原因导致后面一些大学发展的差距,所以这个时候各大学录取分数线和在学生中的影响力,和后来大家所知道的略有些不同。

  那个时候中国科技大学,也就是大家简称的中科大,是最牛最牛的,录取分数线最高,比清华北大还厉害呢。

  中国科技大学后面是中国人民大学,人民大学后面才是北大清华。

  而值得一提的是,北大清华后面,就是复旦大学和南开大学了。

  后来随着城市经济发展差别,地域不好的学校吃了大亏,比如中科大位于安徽合肥,南开大学位于天津,以至于渐渐地不复往日的辉煌了。

  非要考中科大,这就是自己给自己挑战高难度了。毕竟那是全国第一高校,多少人盯着呢。

  “她为啥非要考中科大?”蜜芽儿啃了一口干粮,随口问道。

  问完后,她忽然明白了。

  ……是因为萧竞越吗?

  果然,猪毛叹了口气:“你还小,自然不明白了,她和萧竞越关系挺要好的,萧竞越去了合肥的中科大,她也非要去。”

  猪毛已经初三了,开始懂一些男女之情了。

  “这样啊……”蜜芽儿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之前明明说是他和这个女生没有谈对象,为什么人家女生还非要考去他所在的学校?总不能是那个女生剃头担子一头热吧?

  很快,猪毛就解答了她的疑问。

  “我听说哈,这个何美芹和萧竞越谈对象呢,两个人定时通信,我有同学看到过她去收发室拿萧竞越写给她的信,挺厚的,里面估计写了不少东西!”

  “啊?”蜜芽儿的干粮咬不下去了。

  “反正每一两周她就收到萧竞越的信,听说他们的信都老大一摞了,没办法,为了追求爱情,她一定要去中科大!”

  蜜芽儿这下子是真得吃不下去饭了。

  她开学那天才把一封信寄给了萧竞越,花了她一分钱的信封,两分钱的信纸,八分钱的邮票,总成本一毛一分钱!

  寄出去那封信后,她就没收到萧竞越的回信。

  她没多想,以为他学习忙,或者说这邮政系统工作效率太差,信还没能走一个来回。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频繁地在给何美芹写信。

  按说他给别人写信也不关自己的事,可是心里咋就那么不舒坦呢?

  蜜芽儿味如嚼蜡地吃完了手里的干粮,之后大家伙去旁边的自来水管那里,拧开自然水管口对口喝了个痛快。

  喝完后,又商量了一会儿学英语的事。

  猪毛现在已经听牙狗说了蜜芽儿英语口语好的事,打算听她讲讲,牙狗和刘燕儿则是打算跟着蜜芽儿学英语。

  本来蜜芽儿计划好了要让他们一起跟着自己读来提高英语口感,可是现在她意兴阑珊,只好推说有点累,约好了明天继续,自己便先回教室了。

  蜜芽儿坐回座位后,白雪在那里联系写英文句子呢,写的是“My name is White Snow”。

  蜜芽儿见了,拿来了笔,也开始闷头练习,比较庆幸的是,或许是脑中还残留着上辈子的手感,她写出来的英文字母字形饱满,弧度流畅,虽略显生涩,但是比起上辈子并不差。

  她又试着开始写了几个花式字母,自己觉得挺好看的。

  不过鉴于她那口英语口语已经引起人注意了,并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竟然还这么会写,也就赶紧用橡皮擦给擦掉。

  正擦着,就见白雪往这边看过来,那目光直瞅向自己的练习本子。

  蜜芽儿抬起右边的手微微挡住最后一点,擦拭干净了,然后自然地放下了手。

  白雪嘴唇轻轻勾了下,似嘲非嘲,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

  这晚放学回到家后,父母还没回来,蜜芽儿先去淘米把粥给熬上,又把菜都切好了,这样等到父母回来,炒几下就能吃饭了。

  然后她就钻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拿出来了那厚厚一摞子的信封。

  这些都是萧竞越写给她的信,以前收到信后,她总是满怀期待地收起来,等到没人的时候才打开来细细地读,读他的信,真是满满的幸福感。

  可是现在,这种感觉变了味。

  他其实并不是只给自己写信,他还给别人写信,而且也许给别人写信写得更多。

  蜜芽儿攥着那一摞子信,一封封打开,看他给自己说起他的生活种种,心里不免纳闷。

  他给那位何美芹也会说这些话吗,会把自己的各种事都告诉何美芹吗?除了这些,他们还会说什么?

  既然他曾经说过自己没有和何美芹谈朋友,那自己应该是相信他的。

  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误会?

  蜜芽儿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萧竞越没有向何美芹表达过谈对象的意思,一切只是何美芹自作多情,他给何美芹写信只是鼓励安慰曾经的同学。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问题就麻烦大了。

  为啥呢?

  因为这样的误会,无论对萧竞越还是何美芹,都是很不利的。

  对于何美芹而言,真是徒徒增加高考负担。

  毕竟复读这种操作,对于中低水平的学生来说,确实很有帮助,复读一年可以提高分数。

  可是对于在比较高层面竞争的高考生来说,因为基本功全都非常扎实,而且各方面思维能力本来就很强,复读并不能保证一定提高分数。因为这种高水平的学生,高考其实考的是心理素质,是发挥状态,甚至是运气了。

  万一何美芹明年发挥失常,或者说依然保持现在的成绩,那么她怎么办,继续下去,一年比一年压力大。

  而对于萧竞越而言,现在关于萧竞越鼓励何美芹考中科大的事已经传开了。如果何美芹考上,他不和人家谈朋友,那他就是陈世美,如果何美芹没考上,他不和人家谈了,那名声就更不好听了。

  在这个年代,男女关系这种事,无论是男女,惹上后,总归是没好事的。一个弄不好,萧竞越在家乡的名声将给毁掉。毕竟他太有名了,少年中科大天才,上过报纸的,人人都知道。

  想了想去,蜜芽儿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放过。

  可是……如果人家真情实意在谈对象,自己去说,岂不是等于自找没趣?

  正想着,顾建国和童韵回来了。

  趁着父母洗脸洗手的时候,蜜芽儿迅速把菜给炒了,然后准备吃饭。

  顾建国自然对女儿好一番夸:“蜜芽儿现在已经能给家里做饭了,越来越懂事!”

  蜜芽儿想起今天自己的一鸣惊人,决定还是坦白从宽,免得父母太惊讶。

  “我不但越来越懂事,还越来越厉害了!”

  童韵听着噗的笑出声了:“蜜芽儿怎么厉害了?”

  蜜芽儿便说起自己口语的事:“我不是之前特爱听戏匣子吗,那里面讲英文,我也跟着听听,听不太懂,不过多少摸到一点感觉,现在上了初中我们开始学英语了,大家都觉得我英语口语特好!”

  童韵和顾建国听了很是意外,他们当初学的是苏联文,后来苏联解体了,应该是叫俄文了。当时并没有学过英语,也不懂这英语学习的事。

  不过……都是语言,必然有想通之处,大概应该都是多听多练多说吧。

  “蜜芽儿爱听戏匣子果然是有好处的,以后咱们再给蜜芽儿买个戏匣子,还让她多听。”童韵这么说。

  “还听啥戏匣子,买个电视呗!”原来那个电视留在老家了,顾建国琢磨着再买一个。

  “不用电视,我觉得还是戏匣子好,我听着能比较专注,电视的话,咱这里有些台都收听不了。再说了,看电视还得往外面扯天线,咱们是三楼,把天线扯到楼顶上去麻烦着呢。”

  顾建国想想也是,于是打消了买电视这个念头,琢磨着赶紧给蜜芽儿再买个新的戏匣子。

  成功地在父母这里对英语口语的事做了铺垫,吃完饭,蜜芽儿告别父母,回到自己屋里。

  她再次翻出来了萧竞越的那些书信看了看,之后便捆起来放在了抽屉最里面。

  上次她给他写的信,他至今没有回过。

  她决定,在他给自己回信之前,自己是绝对不能再给他写信的.

  现阶段,自己还是努力搞搞学习,争取几年后考上个好大学.

  当然了,她要考清华北大,不考中科大。再过二十年,清华北大比中科大名声响亮多了。

  想明白这个,蜜芽儿开始做作业.

  初中的课程还都是一些基础知识,作业相对简单。

  蜜芽儿三下五除二做完了当前阶段的作业,这些题目没什么难度,做起来也没什么成就感,她又翻了翻《代数》的后面,发现后面有些题目是这样的:

  1、如果(x y-3)平方 (x-y 5)平方=0 那么x平方-y平方=________.

  2、代数式 -12-(a b)平方的最大值是_____,代数式- 12 (a b)平方的最小值是_____.

  这种也是耳熟能详的,她下手很快地都把这些完形填空给写了。

  一时想再练练手,后面却没题了。无奈她只好躺下睡去,心里却想着,明天还是先把猪毛哥哥的初三课本接过来先做做练习吧,至少这样能提前复习下。实在不行,就开始把高中的知识也预习一遍。

  这样到时候高三再做做练习题找找手感,多做练习题,高考应该就差不多了。

  她攥着那充满历史气息的《代数》课本,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奋斗的目标。


  ☆、第82章 第 82 章


  第82章不许抢我男人!

  第二天头两节课, 是连着两节英语课。

  英语课的范老师自从昨天蜜芽儿表露了她那口流利地道的英语后, 就神情一直不太对, 今天上课也不太敢提问蜜芽儿——甚至连蜜芽儿身边的白雪也不提问了。

  看得出, 她上课的时候挺紧张的,战战兢兢,好像身后有一个审判者盯着她,唯恐说错了什么似的。

  好不容易上完了两节课,到了广播体操时间了, 大喇叭里传来了带着些许噪音的音乐, 那音乐激情昂扬, 富有民族风格, 是最近新出的第六套广播体操的音乐。

  大家伙都往教室后面的操场走去, 蜜芽儿也跟着人流往外走。

  谁知道范老师过来,叫住了她:“顾绯, 过来,老师有话和你说。”

  蜜芽儿见了, 向刘燕儿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去吧,然后走到了范老师身边,问道:“老师, 是有啥事儿吗?”

  范老师看上去脸上不太自在, 扭捏了下, 不过还是问蜜芽儿:“顾绯啊, 老师其实是想问你, 你那么流利的英语,在哪儿学的?”

  蜜芽儿把自己之前的说法说了一遍。

  范老师显然是不太信的:“戏匣子啊?戏匣子里自己学英语?”

  蜜芽儿解释说:“我好几年前就爱听戏匣子,里面有几个频道有英语节目,不过我也听不太懂,就听着当催眠曲吧,听多了,就觉得这英语说话也和咱们中国人一样。不过那里面意思,我不太懂。现在跟着范老师上课,学了点英语,我就慢慢地找到了感觉。”

  范老师恍然,点头说:“我明白了,你是从小受到英语的熏陶,有了那种语言环境,但是没人教你,你又不懂里面的意思。现在学了英语后,就很快有感觉了。”

  蜜芽儿:“估计是吧,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说得多好,我就是按照那个感觉说的啊!”

  范老师仿佛松了口气,之后又问:“那除了咱们课本上教的那些单词,你还懂其他吗?”

  蜜芽儿面上呈现出茫然之色:“其他的?老师你没教呢啊,你没教我怎么懂啊?”

  范老师这下子,彻底放心了。

  她含笑打量一番蜜芽儿,只见这小姑娘清清秀秀的,穿戴也很干净利索,看得上家境相当不错,也挺会打扮的。关键是,小姑娘学习成绩好,英语口语简直是比市师范学院的英语老师还要流畅舒服。

  这就是天分哪!

  哪个老师不喜欢有天分的学生,尽管她之前对蜜芽儿有些偏见,可是现在,先是被蜜芽儿的口音震惊到,又设法弄清楚蜜芽儿口语好的原因后,她算是放心了。

  这是一个好苗子,好好培养,以后肯定能出教学成绩,范老师在打消了最初的心结后,对蜜芽儿真是越看越待见。

  这个时候,外面广播体操已经开始了,广播里传来了那熟悉的声音:“第六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第一节,伸展运动,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蜜芽儿笑着说:“老师,我先去做广播体操了。”

  范老师忙点头:“好,你先去吧,好好锻炼身体。”

  蜜芽儿从教室里跑出来,走去操场那边,只见全校所有学生都整齐划一地在进行广播体操,现在已经做到了四肢运动,大家伙跟着前面的体育老师伸展四肢。

  其实现在这个第六套广播体操才出来,大家都在学习阶段,有些动作并不是特到位,不过同学们还是一个个做得特认真。

  蜜芽儿的初一年级一班在最里面的那一列,而队伍最后面几乎到了墙根底下,也就是说她如果要过去队伍,就要从队伍前面走过。

  那样实在是太显眼了,蜜芽儿看了看情况,决定先躲在旁边树底下,等广播体操结束再归入大队伍。反正少了她一个老师未必发现。

  谁知道她刚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前面收发室里跑出来,冲着树底下这里过来了。

  很快那人到了跟前,也看到了躲着的蜜芽儿,对方也是一愣。

  蜜芽儿微怔了下,竟然是何美芹。

  她的目光下移,只见何美芹手里攥着一封信,显然是从收发室里刚取出来的,而那封信上,隐约看出应该是萧竞越的笔迹。

  何美芹并不认识蜜芽儿,她也不知道蜜芽儿竟然和萧竞越那么熟,她就是看到个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望向自己手里的信。她顿时脸红了,攥紧了信,一侧身,从蜜芽儿身旁跑出去,跑到树那边去了。

  炎热的九月天里,茂密的老槐树下并不见多一丝阴凉,而校园里那洪亮的广播体操声依然在继续“第四节:踢腿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蜜芽儿默立在老槐树下老半天,最后决定还是再寻一个地方躲起来。

  谁知道她一回头,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正皱眉望着自己。

  是陆奎真。

  白身衬衫,黑长裤,瘦长瘦长的,短发梳得特别整齐,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自从上次小香槟事件后,她好像还没碰到过他。他父母那次去自己家温锅,只听他父母提起说他在忙着打篮球,准备入学高一年级几班什么的,当时她也没在意。

  没想到现在竟然这么碰到了。

  她从他礼貌而冷淡地点了点头,决定赶紧换一片槐树。

  这片树不吉利,先遇到何美芹又遇到陆奎真,想清静都不行,她还是赶紧跑吧。

  陆奎真却不让她走,喊住了她:“这个时候,你怎么不练广播体操啊?偷跑出来干什么?”

  蜜芽儿瞅他一眼:“这个时候,你怎么不练广播体操啊?偷跑出来干什么?”

  原封不动地还击他。

  陆奎真听了,看着她嫣红小嘴儿啪啪啪说话的样子,忽然有一点想笑。

  好几周没见,没想到她现在变得这么眼尖嘴利。

  “我觉得无聊,不想练。”

  老是伸展来伸展去的,实在没劲儿。

  蜜芽儿挑眉,略有些嘲讽地道:“你看不上的东西可真多。”

  这种男孩子,估计就是典型的中二期,怼天怼地怼祖宗的,眼睛长头顶上,他怎么不出门撞石头上啊!

  说着这话,她就准备离开。

  “蜜芽儿。”谁知道,陆奎真叫住了她。

  “咋?”蜜芽儿停下脚步,不过连头都没回。

  “听说你英语口语挺好的?”陆奎真是不太信蜜芽儿这小姑娘才学几天英语,能好到哪里去的,不过还是忍不住想问问。

  他这几天一直说怎么碰不到她,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了呢。

  “我才学几天英语啊,能多好,再说了,怎么好也比不上你!”

  说完,她迈步离开。

  可是……或许是这一片槐树风水真得不好啊,刚走了没多久,迎面就碰上了一位。

  这个女生长得比她高一头,约莫十五六岁,剪着短发,浓眉,挺鼻,体型略壮实,不过你不会觉得对方不好看,反而觉得还算顺眼,是那种健美的舒服感。

  现在这位健美女生,正皱着眉头不高兴地审视着蜜芽儿,就好像蜜芽儿欠了她八百块钱。

  “这……”蜜芽儿不明白了,自己认识这个女生吗,得罪过这个女生吗?

  健美女生迈前一步,逼到了蜜芽儿近前。

  蜜芽儿其实是属于顺毛驴属性,你顺着毛摸自然是可以,逆着摸就不行。现在这个女生,一副气势汹汹地仿佛要把自己逼到墙根底下,反而激起了她逆反心理。

  她仰起脸,坦然地直视着女孩子那略显凶狠的目光:“请问你是哪位,这是什么意思?”

  健美女生:“你挡了我的路,知道不?”

  蜜芽儿笑了笑:“这位同学,分明是你挡了我的路吧。”

  健美女生抬起手,就推向蜜芽儿:“挡了路你就认,怎么,态度还这么嚣张?瞧你这小瘦样儿,我一只手就把你摞那里了!”

  说着,那手已经推向蜜芽儿。

  蜜芽儿哪可能任凭她这么欺负,直接两只手抬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之后略用了点格斗技巧。

  健美女生一把手力气使出去,本来十拿九稳的,可是谁知道,眼前这小姑娘分明力气也不算大,只那么一推,自己的脚底下就不太稳,直接摔到在那里了。

  其实蜜芽儿是用了一点跆拳道的技巧,当然了,她的水平仅限于此。

  仅限于此,正好够用。

  “这位同学,我不知道你是干嘛的,我不认识你,也没得罪你,你不能这样欺负同学。这次你是幸运,下次再碰到我,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这话,她颇觉得自己有点武林高手的架势,当下潇洒地拍拍手,准备离开。

  “你——你抢我男人,还欺负我,你等着!”对方趴在地上,突然爆出这么一声。

  抢她男人??!

  蜜芽儿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觉得自己没听错,回头,无法理解地望着这个健美女生。

  自己才十二岁,初一,这个女生说自己抢她男人?

  “请问……你能再重复一遍刚才你的话吗?”她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个女生,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健美女生气愤咬牙切齿,看着蜜芽儿仿佛八辈子的仇人。

  “……”蜜芽儿想了想:“请问,你的男人是谁啊?”

  健美女生听到她这话,以为她在装,冷哼一声,甩头,黑发斜在了一旁。

  “你还装,竟然还装傻!真是当了□□又立牌坊!你刚才就在和他偷偷地说话,你当我没看到吗?”

  蜜芽儿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你男人是……陆奎真?”

  健美女生冷冷地来一句:“废话!你还和其他人偷偷说话了吗?”

  蜜芽儿长出一口气:“这位同学,或者说这位学姐,我和陆奎真就是恰巧碰到了说了几句话,如果说这就叫抢你男人,那平时陆奎真的老师同学还有同桌,岂不是天天都在抢你男人?”

  健美女生一愣,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

  蜜芽儿继续说:“你说,课间时间这么宝贵,你是继续和我纠缠下去,骂我抢你男人,还是说赶紧去和‘你的男人’说说话?”

  健美女生望着蜜芽儿,觉得这话好像还挺有道理。

  蜜芽儿摊手,指了指槐树那边;“你的男人就在那里,赶紧去吧!学姐,别因为我这不相干的人耽误时间,要不然白白再摔一下子,拜拜!”

  说完,她就打算离开。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健美女生喊了句:“陆奎真!”

  然后她就看到,陆奎真走过来了。

  陆奎真几步走到了蜜芽儿面前,脸上仿佛有关切之色,拦住蜜芽儿;“你没事吧?林红欺负你了?”

  蜜芽儿现在都不想和陆奎真说话,她觉得陆奎真就是瘟神,纯正的天字号瘟神。

  她直接没看他,绕过他就要往不远处跑。

  这个时候广播体操已经第七节了,马上就结束了。

  陆奎真却不让蜜芽儿走,一把拽住了蜜芽儿的手腕:“她刚才欺负了你,你干嘛这么害怕?”

  他觉得蜜芽儿赶紧要走,那就是害怕了。

  旁边的健美女生——林红目睹了这一切,气得两手抓土,特别是陆奎真还一脸护着这女生的样子:“骗我,骗我!还说没抢我男人!我和你没完!!”

  从那天起,蜜芽儿惹上了这位叫林红的女生。

  事后根据猪毛哥哥的科普,这位林红父母一共生了五个孩子。林红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分别叫:林东,林方,林红,林太,林阳。

  按说应该还有个叫林出的,可惜一直没出来。

  这一大家子五个孩子,全都是体魄强健的,现在分别在清水县第一中学读高三高二高一初三初二。

  林红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所以特别受宠,被宠得无法无天,又仗着力气大比一般女生长得高同时有五个兄弟庇护,可以说在学校里作威作福,一般女生都不敢惹她,得罪了她哪天说不定就会被堵厕所了。

  甚至好像她还和男生打过架。

  后来因为这些事,学校也给她记过处分,不过也只是记一个处分罢了,她照样在这个学校上学,照样作威作福。

  自从那位陆奎真来到了清水县一中,林红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陆奎真,一口气说这是她的男人。

  本来陆奎真模样长得不错,好几个女生都多少看他顺眼,估计有那么个朦胧的好感。只可惜,出来个林红后,就没人敢多看陆奎真一眼了。

  没办法,林红凶着呢,她会在厕所堵你啊!

  “蜜芽儿,你以后小心着,躲躲她,别得罪她。”猪毛一直知道蜜芽儿的脾气,凡事不和人争的那种,所以这么劝她。

  可是蜜芽儿听着不痛快了。

  她不喜欢这种校园凌霸,更不喜欢仗势欺人的人。

  以前她或许是林红那样的地位,受宠,没人敢得罪她,可是她不会去欺负别人,包括被大家冷落的顾晓莉,她都不愿意看到一个小朋友被那么孤立。

  现在,她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她就该眯在那里躲着害怕?

  “这个人简直是无理取闹,我不就和陆奎真说了句话吗,她竟然说这种话?我才多大啊,我还抢她男人?”简直是滑稽极了!

  牙狗和猪毛可不一样,他一听竟然有人欺负蜜芽儿顿时受不了了;“凭啥蜜芽儿就得躲着她?她以为她是谁啊?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校园,还不能正常和同学说话了?”

  刘燕儿也觉得那个什么林红太过分了:“今天她欺负到你头上,明天估计就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我们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我觉得有必要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清水县一中不是她林红开的!”

  蜜芽儿:“我们且等着吧,看看她接下来的动作,如果她再敢这么对待我,或者对待其他女生,我们怎么也得想办法,让她狠狠栽一个跟头!”

  猪毛温和的目光看着蜜芽儿,微微拧眉,其实他不再赞同的,他觉得他们还是应该好好学习。

  但是,如果蜜芽儿决定了,他也不会说什么。

  他一直对这个妹妹是很宠的,妹妹想做的事,他就帮着去做就是了。

  “你打算怎么着?”

  蜜芽儿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对付她,无非两种方式,一种是拳头比她更硬,一种是让她畏惧的人来对付她。她有四个兄弟,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比不过,不过没关系,我们想办法,在她落单的时候给她一个教训,这就需要我们研究清楚她几个兄弟在哪个班,什么时候会和她在一起。至于她畏惧的人,当然是老师和学校领导,所以我们也可以引鳖入瓮,然后去找老师校长见证她的恶行,到时候抓个正着,让学校来处罚她。”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几个小伙伴一时有些懵,仔细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蜜芽儿又说:“我们不用急,见机行事就是,先观察几天。”

  其他人纷纷点头,牙狗却琢磨了;“我们也得把苦瓜叫上!”

  刘燕儿不解:“叫他干啥?他哪有那个胆儿啊!再说他和我们玩得不好,不一定和我们一伙儿。”

  蜜芽儿赞同:“我倒是觉得牙狗哥哥说得有道理,苦瓜怎么着也是和咱们一个生产大队出来的。咱们争取更多朋友和我们同一个战线,扩大我们的力量!”

  几个小伙伴于是又讨论了一番接下来的行动部署,这才算满意。

  讨论完了,这边馍馍干粮啥的也都吃光了,又去喝了一通水管子里的自来水,蜜芽儿准备带着大家伙一起朗读下英语。

  他们到了学校东北的一片槐树旁,那里有一个土坡子,相对比较隐蔽,中午很少有人过来。

  蜜芽儿拿着英语课本,朗诵起了已经学过的英语课文,刘燕儿和牙狗跟着一起朗读。

  猪毛也从旁听着,听了一会儿,他也发现蜜芽儿的发音饱满流畅,和他们那种僵硬的读音不太一样。

  于是他也忍不住跟着蜜芽儿他们一起朗诵起来,去感受那种节奏和语感。

  读了一会儿后,刘燕儿和牙狗也就罢了,初学嘛,可塑性强,可是猪毛的发音,已经存在一些问题。

  那是最初没有打好英语基础导致的后期发音问题。

  这是一个问题,必须得想个办法。

  临走前,蜜芽儿想起来了:“对了,猪毛哥哥,你把你之前初二的课本借给我吧,我想先看看。”

  刘燕儿一听,稀罕了:“咋啦,蜜芽儿,你也想学竞越哥哥跳级?”

  蜜芽儿笑了笑:“不敢跳级,不过可以稍微了解下嘛!”

  猪毛点头:“那只能下周了,下周我回家去。”

  蜜芽儿想想也是,他的书都在老家呢。

  “这样吧,下周我和你一起回去拿书,到时候我们把戏匣子那里,我告诉你听哪些频道,你可以没事多听听,满满纠正发音。另外我也想奶了,我们回去看看她。”

  “嗯。”

  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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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放学的时候,蜜芽儿正收拾书包要走人,班长陈招娣过来了。

  陈招娣比蜜芽儿白雪她们要大两岁,据说是当时因为在家里照顾弟弟耽搁了上学。她大两岁,就比一般同学成熟懂事,所以班主任直接指定陈招娣当班长了。

  陈招娣这个人学习一般般,不过性格挺好的,对班里这些比她小两岁的“小孩子们”都比较照顾。

  她走过来提醒蜜芽儿说:“顾绯,我刚才去收发室,看到那里有一封信,被茶水浇到一点,看不太清楚字迹了,不过我觉得看那个比划,好像是你的信。”

  蜜芽儿听了,心中一动:“谢谢你招娣,我放学的时候正好过去看看。”

  陈招娣背着书包:“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走在路上,陈招娣随口和蜜芽儿聊天,先是羡慕了蜜芽儿的口语;“你可真行,你不知道吧,白雪特别用功,我听说她还没开学的时候就在家提前预习初一的功课了。她那么勤奋,说得英语还不如你好听呢!”

  蜜芽儿笑着说:“这个不好比较的,我是从小就爱听听英语广播。”

  陈招娣:“你考初中的时候可是全县第三名,你平时都怎么学习啊,做笔记吗?你是不是天天学习啊?你笔记都写些啥啊?你上课是怎么保持认真听讲的啊?”

  蜜芽儿:……

  陈招娣:“还有还有,你回到家后,学习到几点啊?用电的话,家里会说你吗?你每天写作业困吗?”

  蜜芽儿;……

  陈招娣:“我回家还得照顾我弟,等我弟睡了,天都大黑了,根本没法写作业,如果开灯,我爸我妈又得骂我糟蹋电,电费挺贵的。”

  蜜芽儿在心里轻叹了声,陈招娣真不容易啊。

  “招娣,要不这样吧,等中午吃了饭,你和我们一起朗读英语。现在我每天带着刘燕儿,我哥哥,还有个我们生产大队出来的萧竞好的一切读英语。这英语读多了,口感也就慢慢来了。”

  陈招娣一听,眼里绽放出惊喜的火花;“好啊,太谢谢你了,蜜芽儿!你英语说得那么好,我要是天天跟着你读,肯定能进步。”

  蜜芽儿如果能帮助陈招娣提高,她自己也是很高兴的,当下商量着以后一起吃饭,吃饭后好学英语的事,两个人继续往外走,走着间,陈招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对了,蜜芽儿,你是不是得罪了林红啊?”

  蜜芽儿微诧:“招娣,你怎么知道的?”

  陈招娣摇头叹息:“我不是比你们大两岁吗,我们邻居和我同岁,一起玩得好,她在这个学校上了两年了。听说林红挺厉害的,清水县一中的女生没有一个敢惹她的,得罪她的人,放学路上还有人被打过,之前就是有一个女生被欺负得差点退学了。你现在招惹了她,听说她放话了,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说要给你个教训。”

  蜜芽儿挑眉:“她这么嚣张啊?就没人管管她啊?”

  陈招娣:“谁管啊,也没出啥事儿,学校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被欺负的,大不了低头躲着走。反正你别管那么多了,怎么也得躲着她,可不能得罪她。”

  对于陈招娣的善意提醒,蜜芽儿是感激的:“谢谢你,招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她非要找我麻烦,我硬着头皮也得让她吃个排头。”

  说着这话,已经到了收发室了,蜜芽儿走进去,询问了收发室的伯伯,找到了那个被茶水淹过的信封,虽然已经模糊,不过依稀辨出那是萧竞越的字迹。

  王伯笑呵呵地说:“这都怪我不小心,弄脏了,我也让人问过,看这可能是谁的信,没人知道。两周了,耽搁了不少时间,可算是找到主人了。”

  蜜芽儿谢过了王伯,将信放到了自己书包里。

  离开收发室,谢过了陈招娣后两个人各自回家。

  走在回家路上,蜜芽儿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萧竞越的信。

  她是不太舒坦的,也不着急要看,就径自回家,回去的时候只见她娘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炒菜。

  “娘,你歇着,我来吧。”大热天的,她娘脑门都是汗。

  “不用,马上就好了准备吃了,你赶紧去写写作业去!”

  蜜芽儿没去写作业,而是去父母那屋拖了拖地,又把该洗的衣服泡起来,之后开始摆开桌子。正摆着,她爹也回来了,她娘把饭菜做好,一家子吃饭。

  吃完饭,陪着闲聊了一会儿,听着她爹说起砖窑厂的事。

  “现在要用砖的太多了,县里供电局的一早找上我,说要一大批砖。可是他们需求量太大了,不行,我这根本供不上啊!再说我还得给农村的老百姓供,真都给他们,农村那边我一块都供不上了。”

  顾建国用一块毛巾站了冷水擦汗,擦完了后,坐在饭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说事。

  蜜芽儿听着,忍不住道:“爹,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再多盖几个砖窑啊,加大供应量!要不然再这么紧缺下去,早晚是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赶上了县城农村这一块都要进行基础建设,对砖的需求量大。

  童韵也觉得不错:“是啊,咱得赶紧多盖砖窑,这样才能解决县城和农村砖量缺失的问题。”

  说着她还赞扬地看了蜜芽儿一眼:“咱蜜芽儿真是越来越懂事,说出的话越来越有见识。”

  顾建国扒拉了一口小米粥:“可不是吗,我也说要多建几个窑,现在买了钢筋还有其他建材,这次争取把砖窑厂扩大。”

  说着,他又提起一件事:“对了咱们生产大队的孙建设你还记得不?”

  哪能不记得呢!当年先是因为三倍粮的事,孙建设可是把大家伙给坑惨了,后来他又和柯月勾搭上,搞来搞去,把顾跃进给惹毛了,扛着锄头打到孙建设门上,弄得孙建设一身骚。

  出了这种事,他也没好意思在生产大队继续混,之后恰好遇上改革开放,他就出门给人做工去了。

  童韵纳闷:“咋忽然提起他?他咋啦?”

  顾建国摇头叹:“这下子,从外面做工回来了,穿着个西装,梳着油头,倒是人模人样的,还说要给我投资钱,让我扩大经营,要入股,和我合作呢。”

  童韵皱眉:“这人不靠谱,千万别信。”

  顾建国点头:“说得是,我当然不能信他,就拒绝了,他一个劲地说我早晚后悔。现在好像拉扯着其他人,打算也开一个砖窑厂。”

  童韵:“你这买卖做得红火,这眼红得多了去了,可是这做砖也不简单,一要前期投入,二要技术,这孙建设一向不靠谱,就算有资金,也未必能成,不用管他,让他瞎折腾去吧!”

  顾建国:“就是啊,他如果也能建成砖窑厂,那算他能耐,这也没啥,天底下的买卖多了去,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做了?就算他建成了,咱这买卖该红火还是照样红火!”

  蜜芽儿听着这话,却是忍不住提醒说:“爹,这位建设叔叔,他如果想自己开砖窑厂,首先技术就是一个大问题。他那种人,怕是没耐心自己钻研建窑的技术,说不定偷偷地从你这里寻思事,你可得提防着点。”

  顾建国一想,还真有可能:“蜜芽儿提醒的是,就孙建设那种人,他哪可能潜心钻研这盖窑烧窑的技术,真可能从我这里寻思事儿,我得防着点!”

  一时又对童韵说:“不行,我明天得早点去窑厂,给窑上的工人开开会,提提这事儿,让大家伙都警醒着点!”

  童韵深以为然:“那是应该的,明日和窑厂的人好好聊聊,让大家都提防。”

  说着,顾建国两口子看看自己女儿,不免感慨:“瞧咱蜜芽儿,想事想得就是周全!”

  蜜芽儿笑;“爹,娘,我听了你们夸我,浑身都舒服,我还是赶紧写作业去吧,让你们以后更能夸我!”

  顾建国和童韵听了都笑了,赶紧让蜜芽儿去另外一屋写作业。

  她从书包里翻出来了那封被茶水淹过的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就把它扔到了书包里,之后拿出课本来写作业。

  初一的代数还处于很简单水平,她几下子就写完了。写完后,她继续练习英语书写。

  目前初一还没有化学课,大家传统认为是主科的有:英语,语文,代数,物理。

  初一的物理和代数知识点都很简单,还是入门级别的,比如今天物理课上老师还在拼命地讲解G=mg的m和g是什么意思。

  语文课这个,其实靠的肯定不是课本上那点知识,而是在掌握了最基本的语法后,要有广泛的阅读量,积累丰富的词汇,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

  这些对于蜜芽儿来说,可以说是完全不用操心的。

  英语同理。

  毕竟语言类这种东西,是一种技能,掌握了后不但终身受益,你重生一次后,依然能继续受益。

  看来看去,蜜芽儿还是决定等周末回大北庄,把其他哥哥的教材都取过来,先从初二开始复习,一口气复习到高三!虽然说那些题目很简单,可是到底时间太长了,她需要重新回忆整理总结,形成一套系统知识体系。

  练了好半天英语书写后,蜜芽儿累了,喝了口水,终于从书包里拿出那封萧竞越的来信。

  她慢条斯理地拆开,读起来。

  如同往常一样,萧竞越先说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在大学的趣事,之后便开始说起来关于出国的话题。

  “蜜芽儿,我没想到你这么小,竟然对出国有这么深刻的见解。你说得对,我们是风筝,祖国是线,无论走到哪里,我们的根都扎在我们的祖国。如果我真要出国的话,我一定不会忘记我出国的目的,是为了学习别国的先进文化知识,取彼之长,有朝一日能够回来报效祖国。个人的荣耀和安适在祖国的利益面前,根本无足轻重,这一点我会牢牢记住。”

  蜜芽儿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看到萧竞越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样子。

  她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萧竞越就是萧竞越,希望他永远记得他的初心,不会被国外的那些灯红酒绿所迷醉。

  接着她继续往下看,显然萧竞越也知道她开学了,便问起来她在学校的情景,问起到了新环境后她是否适应等。

  蜜芽儿看了老半天,打开信纸,准备写信。

  她想了想,先给自己小舅舅写了一封信。

  先讲述了自己在学校的生活,自己遭遇的各种事,自己的口语竟然比其他同学要好,等等等,全都说了,甚至连那个什么“抢我的男人”这件事都说了。

  对她来说,小舅舅是很亲近的人,亲近到完全没有距离,有些话不愿意对父母说的,她也对小舅舅说了。

  最后,她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舅舅,我那天在戏匣子里听到一个叫磁带的东西,听说那个可以听英语,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你那里是不是能买到?咱们县城里根本没有这个。”

  她这小舅舅简直就是一个潘多拉宝盒,要啥有啥。

  当然了,蜜芽儿自己也很懂事,当然不会向小舅舅胡乱要求,她开口的东西,一般都是确实有必要的,学习相关的。

  给自己小舅舅写完了信,她才开始给萧竞越回信。

  给小舅舅写了整整三页纸,至于到了萧竞越,只有半页了。

  内容很简单,没有入学生活,没有各种遭遇,也没有关于自己口语震惊全场的事。

  她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情况,之后这么说。

  “我上初一了,明显感到了学习的紧迫性,我周围存在很多优秀的人,我的压力很大。所以以后我可能没有时间经常写信了。我要专心学习。”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又加上了一句。

  “竞越哥哥,今天我遇到一个女生,觉得很眼熟,就是之前和你说过话的女生,听说她一心想考中科大,去年因为没有考上,竟然不得不复读了,其实如果她报其他的学校,也许就考上了。听说她要追随她向往之人前去中科大,或许,这也算是一个美好的梦想吧。”

  写完这个,她把信放入了信封中。

  萧竞越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一定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如果萧竞越对那个女生无意,那么他应该及时让那个女生停止现在的行为,也停止现在关于“他和那个女生谈朋友”的说法。

  这样下去,于萧竞越自己,还是于那个女生,都不是好事。

  对于那个女生而言,考中科大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艰难,她打听过,知道中科大在本省招生寥寥可数,从1978年恢复高考到现在,本市正常考上中科大的只有一个,而本县,除了萧竞越,数字至今为0。

  用一年又一年的青春来博取一个渺茫希望,这并不值得。

  当然更重要的是,于萧竞越而言,如果这个事情再这么下去,无论那个女生能不能考上中科大,只要他最后没有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他都将背负上陈世美的名声。


  ☆、第83章 第 83 章


  第83章广播主持人

  现在这时候的周末放假还和后来不太一样, 这时候是周六上午上半天的课, 中午放假,一周休息一天半。所以周六上午的四节课结束后, 县城里的学生也就算了,那些来自农村的学生就赶紧提着早已经收拾好的书包出门, 骑上自行车准备回家。

  因为童韵早就说好了带着蜜芽儿回去看顾老太, 猪毛牙狗两个也就等着她,等她那边过来学校, 四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回家去了。

  猪毛和牙狗一直用同一辆车,这样可以节省一个自行车。

  一路上,蜜芽儿还说要自己来骑车,她不忍心让娘一直费劲带着自己。

  童韵自然不舍得,让她在车后座好好坐着。

  骑了没多久,迎面就见顾建国的电驴子过来了。

  他原本说要来县城接她们母女的, 谁知道砖窑有事耽误了,一看她们都得出发了, 这才赶紧冲过来。

  顾建国来了, 于是童韵的自行车就让牙狗他们骑,母女两个坐上电驴子先回家了。

  其实现在他们的生产大队已经改叫村了,不叫生产大队了,公社也改为叫镇了, 不过他们习惯上还是会叫公社和生产大队罢了, 一时改不过来。

  回去生产大队, 来到家里后, 顾老太一看,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自打顾建国一家搬到了县城里,她想蜜芽儿想得不轻,虽说之前也是周末回来,可是一周一周的,真是难熬。

  陈秀云和冯菊花她们也是高兴得很,纷纷开始下厨房准备做菜,一大家子决定聚在一起吃一顿。

  蜜芽儿先陪奶说了一会子话,奶孙两个坐在炕头,把这事儿那事儿都说了一遍,看得童韵都不忍心了。

  “娘,要不你也跟着我们去县城里住吧,你和蜜芽儿住一个屋,正好作伴。”

  陈秀云和冯菊花听了,也起哄:“这个好啊,咱娘去县城里住几天,也见识见识。”

  顾老太却坚决摇头:“不去不去,乍去了也不适应,没什么意思,还是咱农村好,吃了饭可以去街头水磨台子那里说说闲话儿,到了城里,谁和我这老婆子说闲话啊!”

  其实谭桂英现在住房宽松了,就说要让她过去住的,可是她一直不想去,去哪里干嘛,老太婆子时间长了惹人厌,还不如自己住乡下。

  远香近臭的道理,她是懂的。

  正说着,有几个同生产大队的老太太过来了,陪着顾老太说话,又问起童韵她们在县城的事儿。

  蜜芽儿和几个老太太打了招呼,也就退出去,找猪毛去了。

  牙狗回家后不知道去哪里疯玩了,蜜芽儿跟着猪毛去了放杂物的小南屋里,在那堆积的木板箱子里找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了当初前面几个哥哥用过的各种教材。

  语文教材就算了,反正就是些语文和课文,顶多是有些文言文,她大概还能记着,到时候复习下问题不大,英语更是不用操心。所以关键是数理化,这些需要拿回去好好复习。

  “你这是咋啦,也想去中科大少年班?”猪毛纳闷地问她。

  “我现在进了清水县一中,这里面厉害人物多着呢,不说别的,就说我同桌,她叫白雪,听说她早就开始预习后面的课程了。你说我挨着她,我能不压力大吗?”

  “说得也是。”猪毛拧眉,倒是有点心疼她:“你也不用太在意,考试成绩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不要想着和别人比较,那个白雪听说从小就特别聪明,父母都是老师,还是教中学的。据说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年年总分第一,我们犯不着和她比。”

  “是,我也没想非要和她比,不过总不能太落后是吧?”

  猪毛想想也是,点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你英语好,你的英语口语估计以后谁也比不上,单科第一肯定没跑的。”

  蜜芽儿当然有自信自己英语无敌,不过她要的可不是单科第一,她想要总分第一,她还想过几年就赶紧考上大学,而且非清华北大不去。

  他们这种县城,高考方面并不太规范,高二就能参加高考,到时候她可以提前一年试试。

  蜜芽儿把一大箱子的课本整理好,放在了她爹电驴子旁边,到时候让她爹找个绳子绑电驴子后面的铁架子上。正忙活着,就听到牙狗过来喊:“蜜芽儿,蜜芽儿,走,那天池塘子里有水,我们过去捉蝌蚪去!”

  捉蝌蚪这是小时候的常玩项目了,用个空酒瓶子装上水,里面捉一些蛐蛐,就跟养小宠物一样养着。不过不能养太长久,后来蛐蛐出来四条腿变成小青蛙,就不太可爱了,赶紧放进水池里放它们自由。

  蜜芽儿听了牙狗的话,倒是有点兴致想出去看看,便随着牙狗跑出门。

  谁知道刚出门,就看到几个小孩子正在那里吹气球。

  蜜芽儿开始没在意,后来仔细一看,觉得不对劲,他们吹的气球顶端竟然有一个像咪咪头一样的东西。

  牙狗和猪毛已经卷起裤腿,开始下去池塘里准备捉了,蜜芽儿瞅着那些气球,心里中了不太好的联想。

  后来她又看到地上有小孩子们扔了的“气球封袋”,只见那是透明四方的塑料封袋,印着红色的三个大字“避孕套”。

  她顿时脑子里轰隆隆的,觉得有一阵响雷劈过。

  风中凌乱好一会儿,看到几个小孩子吹着气球时那个天真无辜的笑脸,她决定还是装作啥都不知道好了。

  存在既是合理。

  这时候,牙狗他们招呼着蜜芽儿去接住他们捞到的蝌蚪,蜜芽儿也就赶紧跑过去了。

  一下午,兄妹几个捞了蝌蚪又去捞鱼,忙得不亦乐乎,这些事对于蜜芽儿来说曾经是她童年最欢快的回忆,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可是现在她搬家到了县城,再回来看,才发现曾经的一切那么珍贵。

  估计自己和爹娘,从此后会在县城里扎根立足,再以后自己还会考学到大城市里,重新回来农村生活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了。

  等到顾建国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傍晚时分了,蜜芽儿特意叮嘱要带着她那一堆书,倒是把顾老太她们逗得不轻,纷纷表示:“咱蜜芽儿也要学竞越,当个小天才啊?”

  蜜芽儿想起萧竞越,连连摇头:“我不要当天才,我就当普通人!”

  当天才有什么好的啊,特别是超乎于普通人的天才,走到智慧的尽头,所得到的只有茫然罢了。人类伟大的科学家,在试图探索过宇宙真理后,不少都去皈依宗教了。

  当天蜜芽儿一家子回到县城,随便吃了点晚饭,蜜芽儿就开始整理那些书,代数几何化学物理,从初二到高二,统一全都整理好了,分门别类放好,从今晚开始,她就要进行突击了。

  先看教材内容,之后做做上面的练习题,然后就开始提前做前几年的高考试卷了。

  要是能有真题模拟就好了,可惜这年代估计还没出来这么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为难学生的模拟习题。

  当晚蜜芽儿挑灯夜战,先开始读代数,看教材做题,初中的代数还很简单,一目了然,不过她也不敢轻敌,毕竟做题考试这个最怕眼高手低,看着会了,那也得练习,不练习是不行的。

  如此她一口气练到了十点钟才打着哈欠上床睡觉。

  接下来几周,蜜芽儿继续挑灯夜战,很快就把初中的全部课本都已经复习一遍,课本上的习题都做完了。自己想办法找来了初中升高中的考试试卷来做,掐着表进行测试,直接满分了。

  至此她松了口气,打算接下来继续奋斗高中课程,她自己给自己升级为高中生了。

  而就在这几周里,蜜芽儿带领大家开展中午饭后的小树林英语朗读活动,几乎是每天坚持,参加的人开始只有猪毛牙狗刘燕儿,后来加上了陈招娣和苦瓜。

  蜜芽儿把所学过的课本一句句朗读,下面五个小伙伴就按照她的来跟着朗诵,有时候蜜芽儿听着明显不太对的发音还会帮忙纠正下。

  听完发音后,她也会拿出来戏匣子,调整到英语广播频道,带着大家一起听。

  不过只可惜,除了蜜芽儿自己,其他的人听得都一脸懵,没办法,她们还处于“what's your name”阶段,一时半会没法轻易听懂后面的一些日常句子。

  不过蜜芽儿还是会让大家听一会儿,毕竟学英语最重要的是语言环境。

  这一天,蜜芽儿又照例带着小伙伴们在小树林旁边读英语,她正高声朗读着,忽然感到旁边有脚步声,抬头看过去时,只见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年男人,约莫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挺斯文的模样,背着个手踱步过来。

  蜜芽儿觉得眼熟,想了想,认出来了,忙笑着打招呼:“彭校长好。”

  这是他们学校的大领导啊,平时穿着中山装戴着鸭舌帽,现在突然换了行头,她开始都没太认出来。

  彭校长看到蜜芽儿,也笑着打招呼:“看着眼生啊,是不是才来学校读初一?叫啥名字啊?哪个班的啊?”

  牙狗他们也看到了,纷纷凑过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自我介绍了。

  彭校长听了,很是赞赏,连连点头:“很好,很好,你们勤奋苦读,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在这里学英语,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你们就是祖国的花朵,是将来建设祖国的中坚力量!特别是你——”

  彭校长望着蜜芽儿,眸光中有着浓浓的赞赏和惊奇:“你的口语这么好,是以前就学过吗?”

  蜜芽儿笑了笑;“没怎么学过,就是以前爱听广播,广播里有英语,听多了,后来老师一教,就明白了。”

  彭校长笑着点头:“好,这样很好,你爱听英语广播的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你自己学习优秀,能够带动大家伙一起学英语,这更是团结互助的精神,值得发扬光大!”

  彭校长好一番夸赞,之后让蜜芽儿他们继续读书,他自己踱步离开了。

  蜜芽儿当下带着大家又听了一会戏匣子,看看时候差不多到了上课的时候了,也就赶紧回教室了。

  到了下午正好是班会,班主任正趁机和大家讲起最近学校要做一个广播站的事:“我是希望大家能够得到更多的锻炼机会,大家可以积极地找我报名,凡是报名的同学,都可以参与公平竞争,当然了,有经验的优先。”

  广播站?

  蜜芽儿倒是有些兴趣,因为现在她的中午朗诵活动,除了牙狗他们,还有其他人也想参加,可是如果这样下去,人数越来越多,自己是根本顾不过来的。

  如果能有个广播站,她趁机播放点英语,岂不是一举两得,能够惠及所有的人?

  于是蜜芽儿赶紧举手要报名。

  这边手刚抬起,就见到旁边的白雪已经举起手来。

  她挺直背脊,嘴边带着自信的微笑,举起右手。

  班主任老师很快看到了白雪举手,微笑点了点头,之后又看到蜜芽儿也举手了,也对蜜芽儿笑了笑。

  很快,这报名的都给记下来,说是要都报上去,然后进行竞争。

  下课后,同学们出去上厕所踢毽子等,蜜芽儿跟着陈招娣一起去厕所,陈招娣偷偷地告诉蜜芽儿:“这个你就别报名了,肯定轮不上你。”

  “为啥?这还内定不成?”

  蜜芽儿有点不信邪。

  她这个人,也不一定说非要如何如何,不是那争强好胜的人,可是如果这种东西还要内定还有猫腻,她就不服气了。

  凭啥啊。

  “哎,也不是内定,其实就是——”正说着,刘燕儿跑过来了:“蜜芽儿,你也报了那个广播主持人啊?你要是能当成主持人就好了!”

  被刘燕儿这么一打岔,这话就没能说成,已经到了厕所,三个女生先去上厕所。

  学校的厕所是那种一排便池,上面搭了一些板子,每两个板子中间的空隙就是蹲坑了。等于说,一进厕所,所有上厕所的人你都能一目了然。

  不过对于这种形式,习惯了也没啥。

  三个女生排队各自解决了内急问题,走出来,站到了厕所旁边的柳树下说话。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广播,我听说是需要两个主持人,一个是男主持人,一个是女主持人。男的咱就不说了,咱都没戏,谁让咱是男生呢!女的嘛,人家肯定要长得好看的,普通话好的,还得是有经验的!”

  刘燕儿听了,纳闷:“长得好看,普通话好,蜜芽儿都没问题,至于有经验,哪有那么多有经验的学生啊!”

  陈招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蜜芽儿听了,想起之前班主任望向自己和白雪的目光,顿时明白了。

  当时班主任看向白雪时,是温柔而期许的,这是啥意思?挺明显的。

  她直接问道:“白雪以前主持过啥节目?”

  陈招娣:“六一儿童节啊,她主持过好几次呢,县里的小学六一儿童节汇演,都有她。你们之前参加过这种吗?”

  蜜芽儿和刘燕儿面面相觑,他们在村里,哪有这玩意儿,六一儿童节三年举办一次,都是去公社里看看人家表演节目,轮不上她们村里来的。

  “这就是啦!没经验,都白搭!再说了,你们可能不知道,咱们班主任和白雪家是邻居,班主任是看着白雪长大的,她肯定向着白雪。”

  这下子,蜜芽儿和刘燕儿都说不出话来了。

  刘燕儿是深刻地意识到,他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到底和县城里的有什么差距,生活环境的不同,真得会让他们落后,你不认都不行。

  而蜜芽儿却觉得好笑,不是因为陈招娣的话好笑,而是因为没想到,一个初一年纪的广播主持人,竟然还有这种内幕。

  “老师还在班上说要公平竞争的,难道所谓的公平竞争就是让大家报个名,之后就内定了?这件事,回头可以问问老师去,问问这个公平竞争那是怎么竞争法。”

  如果白雪要当这个广播主持人,那也没问题,得拿出真本领来啊,不能因为是班主任看着长大的就如何如何,至于说到经验?有经验的也未必比没经验的强,为什么不能干脆来一个竞赛呢?

  蜜芽儿既然打定了主意,那自然就去做,于是到了第二天早读上,她看到班主任过来,直接就去问了。

  这班主任姓黄,一听蜜芽儿问到自己脸上,顿时有些拿不住了。

  她确实是想推荐白雪过去当主持人的,因为前几天晚上和白雪的妈妈聊天,知道白雪这几天一直郁郁寡欢,为啥,就因为英语口语不如蜜芽儿发音好,所以表面上没啥,其实暗地里不痛快着呢。

  “没办法,这孩子从小优秀,一直都是第一名,啥事儿都争第一,样样都得优秀,还从来没落在别人后头过,现在被人比地沟里去了,她受不了。”

  黄班主任听了这个,就有心给白雪找回个场子,鼓励鼓励白雪,这不,恰好有了广播主持人的事,当个校广播主持人,这是多好的机会啊,黄班主任已经写了报名表,把白雪推荐上去,就等着校长那边审批了。

  如今见到顾绯来问这个,她有些意外,不过面子上的事还是会做的。

  “顾绯,你问起怎么公平竞争,这个老师心里自然明白,你放心,这广播主持人的事,老师一定会和班里其他老师共同协商,之后再听取大家伙的意见。当然了,最后怎么选,还是得看校长,毕竟这是校长要签字的事。”

  蜜芽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敢情这是她自己已经暗箱操作了,然后又把问题推给了校长。

  万一你蜜芽儿觉得这事儿不公平,那没办法,是校长决定的,不是我决定的。

  “好,老师,我明白了,谢谢你!”

  蜜芽儿知道多说无用,当下回去座位上,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正想着,就见那黄老师回来了,身边还陪着青年男子。

  蜜芽儿认出,青年男子好像姓牛,是校长身边的秘书,牛秘书。

  牛秘书和黄老师在说话:“彭校长还挺上心这件事的,说是这得办起来,尽快办起来,主持人人选也都定好了。”

  黄老师一听,顿时笑了:“那敢情好,正好牛秘书你来了,既然校长已经定好了人选,那麻烦你来帮我向学生公布吧。”

  她心里想的是,正好借牛秘书来把这件事公布出去,如此一来,谁要是觉得这结果不满意,那就不能怪到她头上了。

  再说了,白雪各方面也很优秀,当这个广播主持人绰绰有余。

  牛秘书听这话,倒是愣了下,他是当校长秘书的,可不是当老师的,为什么让他宣布啊?

  不过看黄老师那意思,又看看教室里那么一群抬起眼来期待地望着他的目光,他只好轻咳了声,走进了教室。

  “各位同学们,你们也知道,彭校长打算办一个校广播室,所以需要两位广播主持人。”

  他说完这话,底下人全都不免猜测起来。

  大部分人的目光,望向了坐在最前头的白雪。

  大家都知道,白雪有六一儿童节主持的经验,长得挺好看,又和班主任是邻居,这肯定得是重点优先对象,估计事先都定好了,说什么公平竞争,都是幌子。他们也知道,蜜芽儿估计也想当主持人,甚至于之前蜜芽儿去问班主任的话,他们坐在教室里多少都听到了。

  看样子,那肯定是要落空了,毕竟蜜芽儿毫无根基可言,别人也不知道她有啥才能啊!虽然她英语口语好,可这和主持人不搭界。

  白雪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她轻轻抿了下唇,微微挺直了背脊。

  略一侧眸,扫了眼蜜芽儿,她想起了刚才蜜芽儿特意去找黄姨问主持人的情景。

  她竟然也想当主持人?不过当主持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还是得有经验。

  白雪知道,他们乡下来的孩子,可能连正式的六一儿童节汇演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主持过什么节目了。也许英语她可以听广播,可是这主持却是要实打实的经验,没见识过的,怎么可能有自己那样的经验?

  蜜芽儿没想到竟然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啊,根本不给人机会啊?

  她轻笑了下,看了眼白雪,眸光中颇有些无奈。

  干干净净的小孩子,是很傲气,可是凭着关系就直接内定,这有啥好骄傲的?

  白雪自然感觉到了蜜芽儿的目光,她知道蜜芽儿肯定是有些不甘。

  可是那又如何,就算是公平竞争,她不是也比不过吗?

  这个事情,差的不是公平竞争的机会,而是起点。

  出生不同,就注定了起点不同。

  而就在这时,却听到那牛秘书郑重地宣布说:“彭校长决定,女主持人为初一年级一班的顾绯同学。”

  他这话说出后,全场无声,全班所有的同学,四十二双眼睛,全都在看着他,包括蜜芽儿和白雪。

  而黄老师站在讲台下面,仰脸看着这牛秘书,她觉得她可能今天听力不太好。

  牛秘书宣布了后,只见大家伙一脸木木的,根本没有反应哪,他也纳闷了,只好再次重复说:“咱们清水县第一中学这一次选定校广播主持人为初一年纪一班,也就是我们班的顾绯同学!大家祝贺下!”

  这一次,刘燕儿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开始呆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反应过来,忍不住第一个大力地鼓掌:“哇,是蜜芽儿啊!”

  她这一喊,仿佛冰冻的河水被瞬间解冻一般,其他同学也都陆续鼓掌起来。

  “蜜芽儿真厉害啊,这是咋选的?”

  “估计是蜜芽儿英语太好了吧?”

  “恭喜蜜芽儿!”

  牛秘书在讲台上有点懵:“蜜芽儿?蜜芽儿是谁啊?”

  下面有同学就笑了:“蜜芽儿是顾绯的小名儿,我们现在都叫她小名儿!”

  现在班级里颇有几个也跟着蜜芽儿中午读英语,大家关系迅速好起来,他们都喜欢叫她蜜芽儿。

  牛秘书听了这话也笑了:“这次彭校长特意选定蜜芽儿同学做咱们的小主持人,主要是考虑到蜜芽儿同学的英语好。彭校长说,目前我们面临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同学们都应该学会英语,英语是一门武器,也是一副眼镜,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世界。他想这个学校广播中增加英语广播环节,所以选了蜜芽儿作为我们的小主持人。蜜芽儿同学的英语口语,彭校长是特意夸过的,说很好,很地道。”

  这下子大家伙都明白了,也都兴奋了。

  “蜜芽儿英语发音地道,给我们做英语广播啊?太好了!”

  “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没事都可以跟着蜜芽儿做朗读了?”

  “怪不得选蜜芽儿,我开始还纳闷的!英语广播,咱学校蜜芽儿最合适了!”

  大家热烈地再次鼓掌。

  蜜芽儿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面对这番变故,她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明白了,顿时觉得自己和那位校长可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当下她面对着这啪啪啪的掌声,起身,朝前面和后面鞠了一躬,笑着说:“谢谢牛秘书,请帮我转告彭校长,我一定会干好小主持人的工作,谢谢同学们,我会加油的!”

  牛秘书看蜜芽儿那么小一个小姑娘,才初一吧,说话得体,行事大方,心里也是颇为赞赏,想着怪不得彭校长专门指定这个小姑娘当小主持人,可真是优秀得很呢,当下也是笑着鼓起掌来。

  而蜜芽儿旁边的白雪,从开始的不敢相信,到后来的脸皮涨红,她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几乎是不敢相信。

  最后,在那一片掌声中,她清晰地听到了牛秘书解释的话。

  因为英语,因为顾绯的英语好,所以自己的小主持人位置就这么没了吗?

  一个英语,就能这么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吗?

  白雪腾的站了起来,冷冷地望着牛秘书:“牛老师,我想知道,既然说要公平竞争,那凭什么直接这么决定了,为什么不给别人一个机会?”

  牛秘书一愣,也是无奈:“这个,这个得问校长啊!”

  白雪嘲讽地笑了声:“都已经决定了,我还问什么!”

  说完,竟然这么跑出了教室。

  黄班主任看着这一番情境,她实在是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变故。她明明把白雪的名字报上去了,怎么彭校长就给改成了顾绯?

  轻叹了口气,她这是弄巧成拙啊,都怪她,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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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芽儿当选为学校广播小主持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猪毛和牙狗耳朵里,大家伙自然为蜜芽儿高兴。这一天恰好童韵单位赶上中秋节发福利,发了几斤粮票,童韵便说要带着猪毛牙狗一起去吃刀削面。

  猪毛和牙狗都是童韵看着长大的,特别是牙狗,以前还和蜜芽儿一起养在童韵屋里,再赶上现在这两个孩子也没爹娘照料,童韵更是看着跟自己儿子一样。

  自打搬过来县城,给蜜芽儿准备午饭的时候,三不五时地弄点好吃的,比如三个煮鸡蛋,比如一块腌牛肉,到时候可以让蜜芽儿分给牙狗猪毛一起吃。

  偶尔间也会把他们两个叫到家里来打打牙祭。

  特别是今天,因为蜜芽儿当选了那小广播员,自然是高兴,便商量着出去吃饭。

  等顾建国骑着电驴子回来了,一听说自己闺女能耐了,好一番自豪!

  “我和你娘当初学的都是俄语,也没能帮上你什么,还怕你跟不上,没想到竟然学这么好,该奖励!”

  当下顾建国豪爽地带着童韵过去饭店,几个人点了五份刀削面,又要了老醋花生凉拌大白菜等,吃了个痛快。

  一时五个人围着桌子吃刀削面,这刀削面那都是正经的精细白面做成的,面条劲道厚实,特有嚼劲,配上慢炖出来的牛肉汤,那真是吃得人不能停嘴儿。

  你说这一桌子也都是吃过高粱面窝窝头红薯干的人,吃这刀削面,能不觉得好吃吗?

  正吃得大冷天鼻尖冒汗,就见门帘被掀开,进来一家子。顾建国看了,倒是眼熟的,认出就是上次的李县长,当下忙示意童韵。

  童韵本来背对着人家的,看顾建国脸色,扭头一瞧,赶紧过去打招呼了。

  李县长和李县长媳妇自然是热络得很,过来打招呼。恰好这种吃刀削面的桌子是那种条案,大概类似很长的桌子,这边坐了五个,那边照样可以坐另外一家人,于是李县长一家便坐在童韵他们旁边。

  这边吃差不多了,那边还在等着上面,难免就说起话来。

  李县长赞不绝口地夸蜜芽儿:“这孩子行啊,我听说英语学得好,据说是口语尤其好,这都被评为校广播小主持人了,童韵,老顾啊,你们这孩子教得好啊,赶明儿我们还得向你们取取经。”

  童韵听着笑了:“李县长你说得哪里话,这孩子也就是听多了戏匣子,可能说得比其他孩子顺溜点,哪有那么好啊!”

  这年头当着别人面,都得使劲夸别人孩子,贬低自己家孩子,这叫谦虚。

  彼此谦虚了一番后,终于这边李县长媳妇说:“蜜芽儿啊,以后你多带着我们家树桃,让她也跟着你学习下英语。我听说这学英语,就得多张嘴,多听英语,以后干脆你们两个英语对话得了。”

  李县长一听,连连叫好:“对对对,这以后她们两个孩子就做英语的交流,这就是用英语交朋友!”

  蜜芽儿听着,自然是没有说不好的,她笑着应了:“伯父,伯母,我这英语水平,其实也没多好,不过让我和树桃姐姐用英语对话,这当然没问题,回头伯和伯母多带着树桃姐到我家玩儿,多交流,我们还可以一起写作业呢!”

  这下子可说到李县长心坎里去了,要知道别说你是个县长,就说你是市长,你也得愁孩子学习啊!人家高考试卷和阅卷老师可不认你是谁家孩子,所以得好好学习,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前途。

  这年头哪个家长不为孩子的学习犯愁呢,李县长当然更是,他知道蜜芽儿英语好,就希望自己女儿多跟人家蜜芽儿学着点,也就更加有意和顾建国两口子打交道。

  要不然,人家凭啥对你一个小小银行主任那么热络?还不是看中这孩子学习好,估计以后能有前途吗?

  这边双方谈得热络,那边李树桃可是不太乐意。

  心说我学习也不赖啊,怎么现在我就成了精准扶贫对象了?你个蜜芽儿至于吗你,搞得好像多能耐似的。

  不过鉴于上次的事回去后她被好一番教训,她也没太敢显露出来,只能支应着也点点头。

  而蜜芽儿自然是看出李树桃的心思,猜到她估计性子倔强,因为上次的事儿多少丢了面子,也不太想搭理自己,当下抿唇轻笑了下,也没说啥。

  其实这开学都快一个学期了,她和李树桃是同班同学,刘燕儿又和李树桃是同桌,她多少对李树桃的情况有点了解。

  知道她学习还不错,但是上了初中有点吃力,不知道为啥。

  这个女孩子还有点骄傲,不太和刘燕儿这种贫困学生一起玩儿,她有自己从小学就认识的同学,一下课就去别班找她同学玩去了。

  李树桃看蜜芽儿仿佛在瞅着自己,轻轻撅了下嘴,撇过脸去了。

  什么英语口语好,她才不稀罕。

  至于什么校广播主持人,给她当她还不乐意呢!

  吃完饭,和李县长告别了,顾建国看看外面天虽然黑了,可是还很热闹,便又说带着孩子们过去百货商场,买点文具衣服什么的。

  猪毛懂事,便说:“叔,婶,我们不缺啥,不用花费那钱!”

  这话童韵听了首先不爱听了;“说啥呢,缺不缺的,咱去看看。非得缺了才买吗?再这样,你可是把婶当外人了。”

  猪毛听了,也就不说啥了,当下跟着去了。

  其实猪毛和牙狗都清楚,自己娘早就和爹离婚了,自己爹去北京上学,也没法带着自己,现在几个伯父与叔叔都已经分了家,自己奶照顾自己到底有想不到的,如今在县城上学,一切都全依仗这个叔叔婶婶。

  叔叔婶婶待自己,那真是跟亲爹一样。

  当晚大家伙逛了半天,童韵给几个孩子各挑了一身秋衣秋裤,又买了毛衣,最后看着有个特好看的,也给顾建国买了一身。

  “下次再买衣服,就冬天了。”

  算是一下子把秋□□服都有着落了。

  ~~~~~~~~~~~~~~~~~~~~~~

  蜜芽儿当了这广播站小主持人,这天早上,就先早早地到了,跟着牛秘书过去广播室。这广播室其实非常简单,一个桌子两个椅子,旁边放着播音机,话筒,还有对外连着的电线。

  “这音质有时候不太好,不过没关系,不好的话你就拍拍这里!”牛秘书指着旁边说。

  蜜芽儿听了,忍不住笑了,她家的电视机有时候信号不好,牙狗也总是说,拍拍电视就好了,现在听牛秘书这么说,还挺亲切的。

  “谢谢牛秘书,我知道啦。对了,不是说还有一位主持人吗?”

  蜜芽儿想起了之前陈招娣说的话,另一位主持人是男的?

  牛秘书点头:“对对对,还有一位,他叫——”

  谁知道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高高瘦瘦的陆奎真走进来了。

  竟然是他?

  蜜芽儿轻轻挑眉,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

  这女主持人,不是啥好活啊。

  陆奎真走进来,皱眉看着蜜芽儿:“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蜜芽儿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牛秘书看他们认识,笑了下:“我现在先给你们讲解下咱们广播室要做的事吧。”

  蜜芽儿和陆奎真点头。

  于是牛秘书逐个说起来,这广播室,主要是早上早操的时候放个激昂奋进的音乐,课间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接进去广播体操音乐,之后适当放点英文朗诵,诗文朗诵之类的。

  到了中午,在大家午休之前,也要放娱乐性东西。

  “这个内容你们自己定,可以随意点,最好是兼具娱乐和学习的,我们校长说了,不想让大家的中学时代过得那么死板,现在已经不是低头死读书的时候,我们要学会开阔学生的视野。”

  等到把一切该嘱咐的都嘱咐过了,牛秘书还有事忙,也就走了,广播室里顿时只剩下了蜜芽儿和陆奎真。

  陆奎真逼问:“说吧,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看到我就像看到鬼一样?”

  蜜芽儿:“我怕挨揍。”

  看来她和林红的事,得尽快有个了结,要不然哪天放学回家被人闷黑口袋里就麻烦大了。

  陆奎真:“得,谁揍你,我帮你揍回来!”

  不过陆奎真想起了那天的事,他深刻的怀疑,她那细胳膊细腿的,当时哪里来的那劲,竟然把个林红给推倒了。

  蜜芽儿扫了他一眼:“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两个连当朋友都都不可能。”

  既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那她和陆奎真可以工作共事,但仅限于此,出了这广播室,她往西,他往东,彼此就当谁也不认识!


  ☆、第84章 第 84 章


  蜜芽儿和陆奎真一起当选为小主持人, 并且要合作广播室的事很快就传出去了,有人因为这个高兴得很, 毕竟蜜芽儿英语好, 这个广播是要播放英语的, 以后大家伙可以听着广播学习了,当然也有人对此恨得咬牙切齿。

  那一天,蜜芽儿和刘燕儿陈招娣上个厕所,仿佛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仇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后背凉飕飕的。

  刘燕儿:“她咋那么厉害呢,我腿有点发抖。”

  陈招娣:“挺住,别怕!咱们放学的时候结伴一起走,千万别落单!”

  谁知道这话刚说完,就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可不是林红吗?林红校服领子都是歪的,斜靠在柳树上, 嘴里叼着一根干了的狗尾巴草, 就那么睨着她们几个。

  “之前怎么说的来着,说我的男人和你没关系, 说你没抢我男人, 结果呢?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可真是捉贼捉个现场的表情。

  事到如今,解释是没用的,因为人家不会听的。

  别人认定了的事, 你再说, 别人也以为你是狡辩。

  于是蜜芽儿干脆走过去:“我们去那边角落里说, 免得让别人听到。”

  林红疑惑地看了蜜芽儿一眼。

  蜜芽儿:“咋啦,你不敢,怕挨揍?”

  林红:“我呸,我怕你干嘛!”

  那天摔倒的事,可不是蜜芽儿揍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了——这是她事后分析来分析去的结果。

  蜜芽儿:“行,你既然不怕我,那我们就公平决斗,好不好?”

  公平决斗?

  这句话一下子激起了林红的斗志:“好好好,我们公平决斗,谁输了,谁出局,以后不许和陆奎真说话!”

  蜜芽儿:“那我们要怎么公平决斗呢?”

  这下子倒是把林红问愣住了:“那你要怎么决斗?”

  她以前都是叫上几个哥哥弟弟的,全家一起上,现在竟然要公平决斗了,这不能叫帮手吧?

  蜜芽儿看着林红那迷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觉得吧,所谓的公平决斗,就是一对一的,你不能叫帮手,当然我也不叫帮手,咱两一对一。”

  林红想了想,她觉得她有点吃亏,毕竟她帮手多,蜜芽儿帮手少。

  蜜芽儿见她犹豫,故意说:“原来你根本不敢和我一对一决斗啊?你只知道找帮手,你这样,陆奎真估计也会瞧不起你的。”

  林红哪里经得起她这样激,连忙说:“我同意,不叫帮手,公平决斗!”

  “好!”

  达成一致后,蜜芽儿便和林红约了时间地点,时间是今晚放学后,地点是学校后面的那片空林子,事件是她们两个要打架。

  “我先说好,如果你赢了,从此后我远离陆奎真,不会再和他一起当广播室主持人,我也不会记恨你,不会找你寻仇。但是相对的,如果我赢了,从此后,我和陆奎真一起当广播室主持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伤心你难过你不痛快,你也只能忍着。这件事,你答应吗?”

  “……我答应!”

  林红狠狠咬了咬牙,这么说。

  ~~~~~~~~~~~~~~~

  “蜜芽儿,你咋打得过林红,这不是胡闹吗?”第一个炸毛的竟然是向来性子平静的猪毛。

  “不行,蜜芽儿,咱找几个帮手,要上一起上!”牙狗哪能让蜜芽儿去打架呢。

  “要不咱还是告诉老师,或者告诉校长吧?我看校长挺喜欢你的,这事儿让校长知道,他肯定向着你。”刘燕儿提议说。

  蜜芽儿却拒绝了。

  “人家彭校长是蛮欣赏我的,可是一次两次三四次,林红只要在学校,她看我不顺眼,处处都能找我麻烦。我去个厕所,人家拦在那里,还能因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找校长?咱们是要在这个学校学习几年的,林红还有两年多才能毕业离开,我们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两年,所以还是要早点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可是……”大家还是不太赞同。

  “放心好了!”蜜芽儿伸伸胳膊:“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来对付她,绝对不会吃亏的!”

  “不行!”猪毛还是不放心:“你要是有个好歹,那怎么办,我们以后都不敢回咱大北庄了,不敢面对婶婶和奶了。”

  蜜芽儿其实从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要夜黑风高去和同学打架,她就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现在被逼到了这份上,少不得让林红同学消停下,想办法来一场“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决斗。

  不过自己两个哥哥这么反对,让她有点难办。她知道两个哥哥是担心她,怕她出事,她也不好非让他们担心。

  她想了想:“这样吧,你们躲在附近,万一我有个啥不好,我就赶紧喊,到时候你们也可以冲过来帮忙?”

  猪毛和牙狗还是不放心。

  蜜芽儿只好哀求:“放心啦,哥哥,我不会有事的,再说林红一个女生,她能咋样,顶多是你拧我一下,我打你一下,我打不过还不能跑?你们也知道,我从小跑得就快。”

  猪毛和牙狗想想也是,于是也就不再劝了,兄弟两个人想着放学后赶紧吃点东西就潜伏到那边,万一有啥事儿,拼命也得护住她啊。

  这一天傍晚,猪毛和牙狗先潜伏到了树林里,接着蜜芽儿背着书包,出发,来到了和林红约定的小树林旁。

  林红背着书包,穿着校服。

  “你来了啊。”

  “嗯,我们开始吧。”

  “好,开始!”

  林红其实多少觉得有点怪怪的,这个开场方式她不太适应哎,她平时都是跑到厕所外头,冲过去,皱着眉头凶狠狠地威胁小女生,从来没有这么和平地开始打架过。

  看来打架也是需要气氛的。

  林红觉得这样很没打架的感觉。

  于是林红很没劲地抬起拳头,准备向蜜芽儿冲去。

  蜜芽儿躲开,然后也软绵绵地给了林红一拳。

  两个女生开始了……

  ~~~~~~~~

  而就在小树林里,猪毛和牙狗往那林子里钻,钻好了,躲起来,仔细地瞅着那边的动静。谁知道正瞅着,忽然就听到有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两个人赶紧噤声,仔细听着。

  “咱们有必要过来吗,不就一个初一的小屁孩,咱林红还能怕了?”

  “有必要有必要,你不知道林红那人,在外面不痛快了,就要回家哭鼻子了!咱得出来看看,争取给那初一小女生一个教训!”

  “呵呵,敢欺负咱林红,真是不长眼了!”

  “得,你小子叫啥林红,叫姐姐,知道不?叫姐姐!”

  “知道啦,知道啦!”

  猪毛和牙狗一听,顿时明白了,这是林红的帮手来了。

  好家伙,说好的一对一,自己这边留了心眼,那边更留了心眼。

  自己来了两个,人家竟然来了四个?

  猪毛和牙狗默了一会儿后,猪毛压低声音对牙狗说:“跟我来。”

  两个人猫着腰,走出了小树林,躲到了一处山后面。

  “目前的形势很严峻,我们必须想办法。”

  “蜜芽儿和林红,一对一。我们和那四个兄弟,二对四,形势是很严峻。”

  “我觉得我们可以智取。”

  “咋个智取啊?”牙狗请教哥哥猪毛。

  “我过去,把他们引开,这样你就可以留在这里继续盯着,万一蜜芽儿有个什么事儿你过去帮忙!”

  这样就成了,一对四,然后二对一。

  蜜芽儿和牙狗必胜。

  牙狗一听不放心了:“那你呢?”

  猪毛示意牙狗小声:“放心,我把他们引开后,就把他们往学校里带,到时候人多了,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牙狗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同意,两个人依计行事。

  谁知道他们刚要折返,就听到那边又有来过来了。

  “蜜芽儿呢,到底在哪儿啊?”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仔细一听,竟然是苦瓜。

  咦,苦瓜也来了?

  “不知道啊,应该是在这里吧?本来说好是一对一的,谁知道刚才我听人家说,看到林红几个兄弟都跑过来了,你说林红几个兄弟都跑来了,这还了得啊!”

  刘燕儿能有啥办法,她只好把苦瓜也拉来了,这是她唯一能干的了。

  苦瓜撸起袖子:“这也太太太过分了,欺负我们呢!你别怕,咱们都是同村,我一定帮你们的!”

  苦瓜这话说得特别英雄。

  刘燕儿感激:“咱们都是一伙儿的,以后得互相帮助!”

  这两个人正叨叨着,就见林家四个兄弟突然蹦出来了,把刘燕儿和苦瓜一下子围住了。

  “好家伙,初一的小孩子你们蹦出来干嘛?怎么,你们也敢来欺负我妹妹啊?”

  “叫啥名字啊,怎么还一男一女啊,你们啥瓜葛啊?说,是不是在谈对象啊?”

  “嘿嘿嘿,谈对象啊,小妞儿挺漂亮的啊!”

  “臭小子,你鼻涕都没擦干净,也会谈对象了?”

  林家四个兄弟,一步步往前逼,还用手去推搡苦瓜和刘燕儿,脸上更是带着坏,还露出电视剧里面的大坏蛋一模一样的奸笑。

  刘燕儿有点害怕了,赶紧靠着苦瓜近了一点。

  苦瓜其实也害怕啊,面对四个那么牛高马大的高年级学生,他能不怕吗?可是看着刘燕儿害怕的样子,他顿时血气往上涌。

  不行,他是萧竞越的弟弟,他一定要能耐,要能耐起来。

  不怕,不能怕他们!

  苦瓜一咬牙,对着其中最大的一个林东冲过去:“奶奶的,老子和你们拼了!”

  说着,他直接用头去撞林东的胸膛。

  林东冷不丁的,被撞了个正着,整个人直接跌倒在地上,两手下意识地拄着地,谁知道地上恰好有那种硬桑子,把个手心给刺到了。

  “哎呦呦,疼死我了!”林东大嚎,一边嚎一边道;“还不给我上!”

  林家其他几个兄弟见状,纷纷窜上去要打。

  而那边,猪毛和牙狗在旁观了这一场变故后,已经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们决定先把林家兄弟搞定了,再去解救蜜芽儿——蜜芽儿那边还没动静,估计暂时还没打起来。

  现在林家兄弟在明,他们在暗,他们自然要暗算一番。

  这兄弟两个,先把外套脱下来,蒙住了脑袋,之后各自从林子里找来了一根粗棍子,拎在手里,直接冲了过去:“打啊!看棍子!”

  这林家兄弟原本正打算好生欺负一番苦瓜和刘燕儿,现在的形势是林家老大捧着刺伤的手指挥,林家老二调戏刘燕儿,林家老三和老四围攻苦瓜。

  谁知道那边两个大棍子兜头抡过来,几个人猝不及防,直接一人背上挨了一闷棍。

  “啊——”林家老大倒在那里,林家老二晕了过去。

  林家老三和林家老四打得正欢,忽然听到后面动静,一看,两个头上蒙着外套的人正拿着棍子打他们,而且把他们两个哥哥打倒在那里了,顿时他们吓到了。

  “有坏蛋,捉坏蛋啊!!”两个人大喊。

  我去!

  猪毛和牙狗顿时惊到了。

  心说这可真是贼喊捉贼,坏蛋是他们林家兄弟,他们林家兄弟!

  苦瓜和刘燕儿还倒好,认出了这两个人就是猪毛和牙狗,赶紧大喊;“打,快打,他们欺负我!他们耍流氓啊!”

  猪毛和牙狗不再犹豫,直接棍子抡过去,虎虎生风。

  林家兄弟可吓坏了,两个牛高马大的少年,老三背老二,老四背老大,背着自己两个哥哥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猪毛和牙狗打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们咋就这么跑了呢?”

  “不是说他们很厉害吗?到底咋个厉害?”

  “不知道啊,他们打过架吗?”

  “我也没见过啊!”

  最后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才想起来,好像只传闻这林家四兄弟挺厉害的,可是至于他们多么厉害,谁也不知道。

  反正学校里,大家听说林家四兄弟找谁麻烦了,那被找麻烦的人肯定就自己怕了。

  闹了半天就这么点水平?大家无语了。

  这边的事情既然已经搞定了,猪毛想起蜜芽儿:“你们先回去,我过去看看蜜芽儿那边啥情况。”

  刘燕儿却赶紧阻止了:“猪毛哥哥,刚才他们被你打晕了两个,也不知道啥情况,还大口嚷着要抓坏蛋,可别有别人过来找你麻烦。要不这样,你和牙狗哥哥带着苦瓜先回去,我过去帮蜜芽儿。虽然林红看着有力气,可是我们两个打她一个,肯定不吃亏!”

  猪毛刚才几棍子下去,打得那林老大晕死过去,其实也有点不放心。听到这话,他也就应了;“行,刘燕儿,你赶紧过去,记着,你也拿根棍子,细点的,可不能让蜜芽儿吃亏!”

  刘燕儿自然应着,低头找了一根细棍子。

  而就在这边,蜜芽儿和林红在来来回回不知道多久后,终于,蜜芽儿寻到一个机会,直接给了林红一个过肩摔。

  林红摔倒,来了一个狗啃屎。

  “哇——”她满嘴是土:“呸呸呸!”

  蜜芽儿挑眉:“还要打吗?”

  林红当然不服:“要!”

  说完这个,她起身,就要往前冲。

  蜜芽儿借着那个劲儿,抬腿踢了林红一脚,林红两腿一软,又趴那里了。

  林红这次摔得不轻,头晕眼花,因为趴着摔的,胸部也疼得厉害,想勇敢地爬起来,却实在是疼,不但疼,还委屈憋屈得慌,自己咋就这么被个小小的初一的小屁孩给打趴下了呢?到底咋回事啊??

  蜜芽儿站在那里,大声数:“我数一二三,我一直数到十,如果你再不起来,就算是你输了!”

  林红满脸泥巴混着鸟粪,呆呆地仰脸望着蜜芽儿,看她开始数数。

  她想起了陆奎真,那么好看的陆奎真,干净整齐学习又好的陆奎真,就这么不属于自己了?就这么被蜜芽儿抢走了?

  她想了想去,突然委屈的眼泪就往下落了。

  这下子可把蜜芽儿看呆了:“喂,你哭啥啊!”

  这么大个人了,之前嚷着“抢我男人”的女汉子去哪儿了,竟然被打哭了?

  林红的手一抹眼泪:“哭个屁,我才没哭呢!”

  她说是没哭,可是手那么一抹眼泪,手上的土混合着眼泪,弄得成了个大花脸。

  “行,你赢了,你和陆奎真好去吧,我把他让给你了!”林红大吼。

  蜜芽儿其实想说,她真得对那陆奎真没啥意思,她只想好好学习啊!可是她也看出来了,林红固执得很,你和她说话,说不通,她一门心思认为自己抢她男人呢。

  “你输了,输了就请有个输了的样子。”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对着哭鼻子的林红:“以后,我不想看到你欺负我同学,也不想看到你欺负任何人,要不然,我还会这样把你摔倒地上,给你脸上抹鸟粪,抹泥巴,你知道吗?!”

  林红抹了一把脸上鸟粪和泪水:“我哪有欺负过人啊,我从来没有!”

  她只是跑过去吓唬啊。

  蜜芽儿:“吓唬也不许!”

  蜜芽儿平时看着挺温柔一个小姑娘,怎么忽然这么凶,把林红猛地吓了一跳,她有些瑟缩:“行吧……我以后不吓唬人了……”

  蜜芽儿这才满意了,背着书包,转身回家。

  天色不早了,她得回家,要不然爹娘回去看到她还不回家怕是要担心了。

  她这刚要离开,刘燕儿呼哧呼哧的跑过来了,看看拍拍手要走的蜜芽儿,再看看倒在那里的林红,也是纳闷了:“蜜芽儿,这是咋啦?”

  蜜芽儿赶紧拉着刘燕儿走:“没啥,我赢了,咱走!”

  刘燕儿惊呆,看看地上一脸狼狈相的林红:“你,你赢了?”

  小小的蜜芽儿赢了高高的林红?

  “对!”

  刘燕儿震惊的不知道说啥了。

  蜜芽儿拽着刘燕儿就往回跑:“我哥他们呢?”

  刘燕儿一边跟着蜜芽儿跑,一边把之前的事儿一一说了一遍。

  “猪毛哥哥和牙狗哥哥太厉害了,我还担心那林家兄弟出啥事儿,可别赖上!”

  蜜芽儿听刘燕儿描述了刚才猪毛和牙狗痛打林家兄弟的事,真是痛快得很,不过确实也怕出事,便赶紧说:“走,我们一起去学校看看。”

  这个时候校门还没关,一进去就看到空旷的操场上,林家兄弟,猪毛牙狗,还有其他几个,都站在那里呢,旁边班主任正背着手,皱眉盯着他们看。

  周围有一些学生围观,各年级的都有,大家窃窃私语的。

  蜜芽儿她们走近了,只听到猪毛和牙狗在讲述当初事情的经过。

  牙狗一脸无辜地说:“我们一直在学校里啊,我们就在那边槐树底下玩儿,根本没出去!”

  猪毛赞同:“我和我兄弟怎么可能跑出去打人呢,不信你们问收发室的大爷。”

  他们两个当然不怕,他们是翻墙进出的,收发室的大爷显然是没看过他们。

  林家兄弟冤屈啊,林老大林老二后来醒过来,气得不行,林老三和林老四立马就找上了操场上突然出现的猪毛和牙狗。

  “胡说八道,我怎么之前没看到你们在操场?你们怎么可能突然蹦出来了?你们一定是翻墙,是翻墙进来的!”

  “对,就是你,蒙着面拿着大木棍子打我们!”

  “我认出你这个外套了,就是这个外套,反着穿,蒙着头!”

  猪毛和牙狗当然不承认,双方各执一词。

  这个时候蜜芽儿和刘燕儿出现了,班主任一看,连忙问:“你们两个又是咋回事,放学了不回家在这里晃悠啥?”

  蜜芽儿连忙解释:“这不是要想想最近几期的广播题材,我和刘燕儿正商量呢。”

  林家兄弟却是不信的,其中林老四指着蜜芽儿道:“老师,她胡说八道,她和我妹妹打架,所以才不回家!”

  班主任一听,皱眉了:“你妹妹?你妹妹干嘛要和她打架?”

  林老大气得恨不得给林老四一巴掌,我去,打架这种事,能随便往外说吗?说来说去把一切都供出去,那自己妹妹也要跟着遭殃了,这当然不行!

  于是他一把将林老四揪回去:“老师,他胡说八道,根本没打架这回事!”

  班主任狐疑地审视着林家兄弟:“……那行吧,还是说说你们挨打的事。”

  林老大就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兄弟几个去旁边的树林子里散步,结果怎么被突然冒出来的蒙面人给揍了的事。

  “两个,两个蒙面人,他们拿着大木棍子冲向我们,我现在头还疼呢!”

  他很夸张地说。

  蜜芽儿听了,忍不住道:“老师,他说的是两个蒙面人,还拿着个大木棒,又能把他们打晕,我听着应该是很厉害的,个子很高的。我两个哥哥他们才初一,就算蒙面了,也干不了这事儿啊!”

  林家兄弟猛地看到蜜芽儿出现,顿时想起他们妹妹来了。

  他们妹妹不是和蜜芽儿“公平决斗”吗,怎么蜜芽儿回来了,他们妹妹还不回来??

  “喂,我妹呢?”林老大冲着蜜芽儿质问。

  “我妹哪知道你妹去哪儿了啊!”牙狗冲过去对喊。

  “废话,我当然问你妹,我不问你妹问谁!”

  “你妹关我妹啥事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场差点就这么掐起来。

  “老师,林东冤枉我哥,他既然提出来这是我哥做的,那就得有证据,没证据凭啥说是我哥做的?”蜜芽儿一看这情况不同,赶紧说道:“总不能随便抓住个人就说是我哥啊!再说了,我们还有刘燕儿,一直和我哥他们一直在那边背书的,这个我们可以作证!”

  “胡说八道!”林老大忍不住指着蜜芽儿鼻子指责:“你凭啥给那两小子作证,你刚才分明——”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了,他不能暴露他妹和人打架的事!

  他妹再被记过,估计都要被开除了。

  蜜芽儿当然看出林老大的心思,便故意问道;“我刚才咋啦,我刚才难道不是在那边树林里陪我哥念书?”

  林老大气得跺脚:“当然不是!你骗人!”

  蜜芽儿:“我咋骗人了?你说我骗人你拿出证据啊!”

  林老大一噎。

  林老三机灵,上前说:“不算,这个不算,他们都是兄妹,这不算证据,除非有其他人证,不然这个不算数!”

  其他几兄弟听了,也纷纷上前:“对,不算数!”

  班主任也疑惑了,想了想:“有其他同学看到顾立宏和顾立强他们几个在这里背书吗?”

  谭桂英家的两个小子叫立伟和立勇,到了猪毛牙狗,名字是立宏和立强。

  其他同学纷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犹豫了下,终于开口:“刚才我们在这边打乒乓球,好像没看到……”

  这下子林家人一下子逮住理儿了:“没看到是吧?那就是没有,没有人证,一切都白搭!不行,我要去告公安局,我要找出打我一闷棍的人!”

  蜜芽儿哪能让他们告公安局呢,她也知道他们最怕啥,干脆上前说:“林东,你如果这样,那我也要告公安局,谁怕谁啊!到了公安局,咱们该说的都说了!”

  林老大顿时恼了;“你敢瞎说看看?”

  班主任赶紧劝架:“不许吵闹,大家有理说理,不行我就叫校长来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报告老师,我有话要说。”

  大家看过去,只见顾晓莉穿着灰黑色的外套,瘦瘦的小脸上一双晶亮的眼睛注视着大家伙。

  班主任轻轻皱眉:“啥事儿啊?”

  猪毛和牙狗顿时心里打了一个突,顾晓莉一直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不怎么来往,独立特行,该不会现在趁机暗算他们吧?

  谁知道下一刻,顾晓莉却大声说:“刚才我去女生厕所,看到顾立宏和顾立强,还有顾绯,在那边看书呢。”

  林老大:“胡说,不可能!”

  咋可能呢,分明打他们的就是顾家兄弟!

  林老三:“他们都是一个村来的,顾晓莉就是和顾绯他们一个村的,肯定是故意向着他们!”

  班主任想想也是:“对啊,顾晓莉,你说得是真话吗?你也是大北庄的吧?”

  顾晓莉抿了下唇:“我虽然和顾绯他们是一个村的,可是我和他们一直不太对付,从来都不和他们说话的!”

  她这一说,其他有二班的也想起来了;“对对对,他们一直不说话,不对付,不像是要故意向着的样子!”

  大家纷纷作证,这下子顾晓莉的证词可信,于是猪毛和牙狗的“冤屈”算是洗白了。

  “林东,林方,林太,林阳,既然这件事和顾家兄弟没关系,那老师就先让他们回去了,你们几个跟着老师去一趟公安局吧,请公安局的查明白下,到底是谁拿棍子打你们。”

  林家兄弟几个哪还真敢去啊,他们可是怕扯来扯去把林红扯进来,当下赶紧摇头:“老师,算了算了,不用了,查不出来那就先这么着,我们慢慢查,别因为这点事劳烦警察叔叔了。”

  说完这个,林家兄弟瞪了旁边“多事”的顾晓莉一眼,赶紧溜溜地跑了。

  他们得去看看林红到底咋啦,怎么还没见人影啊?

  而这边,班主任又说了几句,就让大家伙散了,只剩下蜜芽儿和顾晓莉他们。

  蜜芽儿实在是没想到,这次竟然是顾晓莉帮了自己,当下对她感激地道:“谢谢你,顾晓莉,这次多亏了你。”

  顾晓莉淡淡地说:“我只是说真话而已!”

  她这一说,在场的猪毛牙狗还有刘燕儿都抿唇笑了。

  其实大家伙都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顾晓莉就是帮着他们做伪证了,不过顾晓莉不承认,那也就算了。

  大家伙再次感谢了顾晓莉后,各自散去,回宿舍的回宿舍,回家的回家。

  蜜芽儿走出校门时,天都快黑了,收发室的大爷对她招手:“小同学,这里有你的信。”

  蜜芽儿自从上次给萧竞越和舅舅写信后,一直没见回信呢,当下忙过去看,打开来,竟然是萧竞越的。

  她谢过了大爷,赶紧回家了。

  回到家里,她刚进门,就发现不对劲,里面仿佛传来自己爹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她侧耳倾听,一听之下,顿时呆了。

  萧竞越,他怎么回来了?

  虽然几年不见了,不过听那声音肯定错不了,就是他的声音。

  蜜芽儿默了片刻,推开门,只见自己爹正坐在饭桌前陪着,旁边坐着一个十**岁的少年,清清爽爽的眉眼,留着平头,穿着一身中山装,脚底下踩着一双时尚回力鞋,身姿挺拔地坐在那里。

  一见到她进来,便抬头看过来。

  “竞越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是有些纳闷的,萧竞越已经几年没回家了。

  依她猜,原因无非几个,路费问题,时间问题,回家需要钱,他在学校的补贴终究有限,他学习紧张,估计抽不出时间回来。

  再说了,家里除了萧淑兰,剩下的后娘和亲爹估计他也懒得见。

  回来也没什么意思吧。

  萧竞越自打蜜芽儿推开门,就看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蜜芽儿。

  三年过去,蜜芽儿长大了许多,个子高了,不过纤细的轮廓并没有变。

  “蜜芽儿,好久不见了。”萧竞越笑着打了招呼。

  他笑的时候,在左边的地方依然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蜜芽儿看到了他那小小的酒窝,曾经熟悉的岁月一下子扑面而来。

  几年的离别,看上去,大家虽然境遇有了很大变化,可是一个笑容,一个依旧存在的小标记,都能让他们瞬间找回昔日的熟悉感。

  “竞越哥哥,爹。”她打了个招呼,也坐过来:“到底咋回事啊,怎么竞越哥哥突然回来了?”

  顾建国一看她这么追问,也笑起来:“你瞧这孩子,一劲儿地稀罕你咋回来了呢!来来来,赶紧坐下,让你竞越哥哥给你讲讲大学的事,也好激励激励你!”

  萧竞越却从旁边拿出来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有一个方形盒子,还有一些书。

  “这是英语磁带,还有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书,另外还有一些英语读物,我想着咱们县估计没有卖的,就给你买了些带回来。”

  顾建国见了这个,顿时过意不去了:“竞越,这是干啥,这得多钱啊,她才多大,用得着这个吗,你咋给她买这么多啊?”

  萧竞越笑着扫了蜜芽儿一眼:“现在不是已经初一了吗,该好好学习了,再说我听说蜜芽儿小学升初中考了县里第三名,这个应该奖励啊!”

  蜜芽儿其实正盼着小舅舅给自己买英语磁带呢,没想到小舅舅还没买,萧竞越倒是给自己买了。

  她有些惊喜,感激地看了萧竞越下,便接过那磁带看了看。

  “这个是英籍华人彭文兰女士朗读的,人教社出的,正好和初中的英语课本相配套。还有这个是上海外语音箱出版社出的出的,翁贤清朗诵的,读音也非常标准。”

  蜜芽儿捧着那磁带,忍不住笑着说:“谢谢竞越哥哥!”

  萧竞越看蜜芽儿喜欢,又说道:“这个是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习题,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在我国国内也是刚刚兴起,里面的一些数学题很有意思,你可以看看,有助于开阔视野和思路。”

  蜜芽儿拿起那本书,只见书是红色封皮的,上面写着《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初中》,她翻开来,一股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后来她曾经刷过的奥林匹克竞赛题啊!

  顾建国见蜜芽儿喜欢,知道这是收下的意思,连忙就要掏钱:“竞越,这不能让你白花钱,拿着拿着!”

  萧竞越哪能收这个钱呢,自然是一番推让,坚决不要。

  “叔让你收着就收着,你还在上学,没挣钱呢,帮蜜芽儿买了叔就很感激,哪能让你花钱?”

  “叔,钱你收起来吧,我现在帮着导师做事,有补助的,我钱够花。再说这些书其实也花不了多钱,总不能买个书我还得找叔你报账吧,那就见外了。如果这样,我刚回县城,都不敢先来叔家了。”

  顾建国听萧竞越这么说,倒是不好硬塞给他钱了,只好无奈地摇头笑:“你啊,从小就倔!”

  这个时候童韵从厨房里过来,手里端着两盘子菜,是炒花生米和凉拌菜:“建国,你先把床底下的茅台打开,吃点凉菜,等下我这边热菜好了,咱们就开饭了!”

  萧竞越连忙道;“婶,咱们随意吃点就行,可别太麻烦了。”

  童韵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麻烦啥,就几个家常小菜。”

  蜜芽儿见了,连忙说:“我先帮我娘一起做饭去!”

  说着,先将那书和磁带放下,跟着她娘溜进厨房了。

  “娘,竞越哥哥咋回事啊?”

  她今天才收到那信,回到家就突然冒出来真人,有点太玄幻了。

  “不知道啊,说是几年没回家了,想回来看看,还说有点私事要处理。”

  蜜芽儿听她娘这么说,心里更疑惑了,当下也没说话,就蹲在那里帮着洗菜。她早已经会自己做菜做饭了,不过平时童韵不让她做。

  蜜芽儿帮着把菜放进锅里炒上,三四个菜差不多都好了,又帮着端过去。

  端过去后,顾建国和萧竞越打开了茅台喝酒,这边蜜芽儿抽空先回屋了。

  回屋她赶紧打开书包,拿出了萧竞越的信来读。

  萧竞越的信很简单,只说了一件事,他有事,近期会回来一趟,问她需要买啥。

  从下面的日期看,这是十天前就写了的,只是递送速度慢,以至于人回来了,信才刚到。

  蜜芽儿正看着,那边她爹叫她了;“蜜芽儿,趁热过来一起吃吧!”

  听到这个,她赶紧答应了声:“好!马上就来。”

  过去那边坐下来,四个人围着饭桌,拿起筷子吃饭,童韵热情地招待着:“你可得尝尝婶的厨艺,吃这个,炖鸡块。”

  萧竞越笑着尝了口,大家说笑着连声夸赞这菜好吃。

  正吃着,萧竞越却开口说道;“叔,其实这次我回来,是有一件事要处理下。”

  顾建国听了,纳闷:“咋啦,到底啥事儿啊?”

  要知道他出去上学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怎么现在突然回来了,到底是啥事儿这么重要?

  提起这个问题,萧竞越看向了旁边的蜜芽儿。

  蜜芽儿也是顿时停止了夹菜的筷子。

  他到底为啥回来,难道说,和自己那封信有关?


  ☆、第85章 第 85 章


  第85章萧竞越的处理

  萧竞越黑眸含笑望着蜜芽儿:“这件事还是多亏了蜜芽儿提醒我。”

  蜜芽儿微惊:“嗯?”

  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萧竞越收敛起笑来, 望向旁边的顾建国:“以前我上中学时候,有一个同学, 是个女生,她借过我笔记,也算是有过来往吧。从去年,她突然给我写信,说打算考中科大,问我这个学校是什么情况, 还说她学习遇到一些困难,问我一些问题。”

  顾建国听了,不解:“既然都是同学,人家也想考中科大, 那你就告诉人家呗!”

  童韵也纳闷:“这有啥问题?”

  萧竞越继续说:“她学习挺好的, 确实是考名牌大学的料子,我当时也想着都是老乡, 又是同学, 想帮助她, 就给她介绍了下中科大的情况, 还解释了下学习中的一些问题。”

  顾建国点头:“嗯,这都是应该的,你去了这么好的大学,人家羡慕, 问你情况, 都是同学, 你得告诉人家啊!”

  童韵到底是女性,心思敏感,忽然有了猜测:“那女生该不会误会啥了吧?”

  要知道男孩子相对来说比较晚熟,这女孩子一般懂事早,人家不一定咋想的呢,要不然萧竞越至于为了这点子事巴巴地跑回来。

  萧竞越继续说道:“后来她偶尔还是会问我一些问题,比如某些物理题目,比如考试的时候该如何避免失误,我都尽量回答了。本来我也没当回事,毕竟我除了和她,还和我们班其他几个同学也有书信来往。”

  之前的时候那几个同学还不怎么给他写信,毕竟同学都忙着高中学习。后来大家都上大学了,学习轻松了,难免彼此写信交流下情况,你们那边大学都学啥,什么专业比较好,你们将来是分配工作怎么着,你们学校的主要去向是什么,这都是大家交流的问题。

  萧竞越在中科大少年班,本来就是全国最厉害的理工科高校,他又比大家高几级,于是过来请教他的就特别多,他向来热心,通信的同学也多。

  通信的人,这里面主要是男生,当然也有高中关系还可以的女生。即便是女生,也没什么搞对象的意思,那个和他有书信来往的女生已经交了对象,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对于前途和知识的交流。说白了,这都是比较光明磊落的正常交流,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所以对他来说,帮助一个复读的女生解答一下学习中的问题,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这里面没有任何的不正常想法。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意识到,怕是这里面产生了误会。

  蜜芽儿低着头,没说话。

  其实她之前多少猜到了这种可能,不过这种话不好明说,但是没想到,毕竟只是人家的事,也碍不着她,她其实也管不着。

  没想到她只是暗示了下,他竟然跑回来专门处理这件事了?

  萧竞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没想到,她竟然有这种误会,甚至于学校里的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我才非要考上中科大,以至于高考名落孙山。多亏了蜜芽儿写信告诉我这件事,我才知道,要不然万一她继续这么误会下去,到时候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名声的贬低,也是间接地害了何美芹。

  假如何美芹复读一年后考上了中科大,自己对她毫无男女之情,她必然饱受打击;假如何美芹复读一年后依然没考上,她又该怎么办?而自己注定成为旁人心目中的负心汉。

  童韵和顾建国同时看向了蜜芽儿。

  “蜜芽儿,真有这种事?”他们有些不敢相信,萧竞越是好心,莫名其妙就要成个负心汉啊!这年头,男人的名声也重要得很,不能落个始乱终弃陈世美的名声啊!

  “是。”蜜芽儿只好道:“大家都这么说,我猪毛哥都说,说是何美芹因为竞越哥哥才非要考中科大,本来能上清华北大的,结果偏偏不报,报了个中科大,最后落榜了,只能复读。”

  顾建国顿时无语了;“这哪行,败坏咱竞越的名声哪!”

  童韵也是觉得这事滑稽:“蜜芽儿,你咋不早说,早点让你竞越哥哥知道,得赶紧澄清下啊。”

  蜜芽儿:“我也不知道这是真的假的啊……万一竞越哥哥确实和她在谈对象呢?”

  她这么一说,萧竞越微微拧眉,顿时朝她望过来,那目光是莫可奈何的。

  蜜芽儿心虚,微微低头,轻轻咬了下唇。

  顾建国和童韵想想也是,这事还真不好办,万一人家真谈呢,自己巴巴地去说这个,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萧竞越看着蜜芽儿心虚的小样儿,笑了;“这次确实是多亏了你告诉我,我才赶紧赶回来。回头我找她,把事情解释清楚。她自己的前途,应该由自己来选择,不应该寄托于别人,更不应该为了其他人来改变她自己的人生。”

  别人的人生,他也负担不起。

  童韵叹了口气:“这姑娘也真不容易,不过你确实得解释清楚,万一这姑娘考不上,那你这名声不好,就算考上了,怕是最后也不好收场。”

  萧竞越点头:“是,所以我想着明天赶早就去见见她。”

  顾建国和童韵对此自然是赞同,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大家继续吃饭,顾建国又斟酒,吃吃喝喝间,问起萧竞越在学校的种种。

  萧竞越笑着说:“现在跟着导师做项目,明年就要毕业了,已经定了去美国实验室留学,希望学一下资本主义国家先进的科技,几年后回来报效祖国。”

  顾建国一听出国,顿时稀罕得不行了:“这留学要花钱吗?这可是去外国啊!”

  对于这时候的顾建国来说,出国简直是比上天当神仙更不可思议的事。

  萧竞越摇头:“不用,是公费的,美国实验室给提供奖学金和补助,估计节省点花还能有剩下。”

  大家伙听着这个,自然是连声道好。

  “蜜芽儿,听到没有,留学美国呢,你好好学习,将来也去美国!到时候说不定爹娘也跟着沾光,去看看人家美国到底长啥样!”

  蜜芽儿听着刚才萧竞越那一番话,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番萧竞越,十八岁的萧竞越比起同龄人要成熟许多,此时已经有了青年的模样。坐在那里和自己爹说起话来稳重有度,隐隐已经有了后来一代首富的坦率和气度。

  其实他对何美芹的这种想法,之前她多少猜到了有这种可能。

  可是就算是真有这种可能,该怎么处理呢?一般人恐怕会觉得这事儿很棘手,自己远在天边鞭长莫及。

  现在萧竞越的这种处理,大方得体,光明磊落,直接了当,而且永绝后患,实在是让人佩服。

  想着这些,蜜芽儿终究是放心了。

  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无论人生轨迹是否已经改变,萧竞越就是萧竞越吧,有属于他自己的行事方式,这样的萧竞越,走到哪里,走哪条路,都注定做出一番成就来。

  当晚萧竞越在顾建国家睡的,童韵和蜜芽儿去挤小床,顾建国和萧竞越在原本的大床上睡。第二天,萧竞越出门去了,具体他怎么处理的不知道,反正当天蜜芽儿去上学,关注了下,好像何美芹没来上学。

  过了几天,她来上学了,闷不吭声地学习,从此后再也不会去收发室拿信了。

  大家难免猜测,有的人还私底下打听,不过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年,她发挥不好不坏,考上了天津大学的内燃机专业,离开。

  而关于何美芹和萧竞越的说法,很快就被人遗忘在脑后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时的萧竞越在和何美芹推心置腹一番,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思,从此绝了这个念头,总算是舒了口气。

  处理完这件事,他带着东西去看了他的姐姐萧淑兰。

  萧淑兰现在已经结婚怀孕了,五个月大的肚子,满脸幸福。

  萧竞越把自己攒的一点钱要留给萧淑兰,谁知道萧淑兰也要把自己攒的一点私房钱给萧竞越,当姐弟两个都同时要拿出钱来的时候,都不由笑了。

  笑过之后,两个人眼中多少有些湿润。

  如今萧淑兰已经成家,被分配了自己的房子,眼看要成为母亲,而萧竞越上了中国最好的大学,明年即将出国深造,眼前是可见的锦绣前程。

  用别人的话说,他们姐弟两个算是熬出来了。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可是有几个知道,他们曾经在那个家里受了多少苦楚,又多少次经历绝望。

  萧淑兰擦着眼泪说:“你以后多给我写信吧,我时常想你,做梦都梦到你,梦到你小时候……”

  她会想起萧竞越差点走丢的那一个晚上。

  萧竞越安慰了一番自己姐姐;“姐,你放心好了,我会多给你写信的,你也记得给我小外甥照个照片,回头寄照片,给我看看。”

  “嗯嗯,我知道,记着呢!”

  告别了萧淑兰,萧竞越望着偎依着的姐姐和姐夫,他是欣慰的。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也就是萧淑兰了,她能幸福,从此后他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回来后,萧竞越又来过一次顾家,顾建国拜托他多和蜜芽儿说说大学里的事儿。

  “她其实也挺用功的,不过你激励激励她,让她也去中科大!”

  顾建国倒是没其他意思,他就是觉得中科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很厉害,如果蜜芽儿也能去就好了。

  萧竞越受命于顾建国和童韵,和蜜芽儿进行了一番学习方面的交谈。

  “噗,我爹娘让你鼓励我?”蜜芽儿忍不住想笑。

  “是。他们说,希望你也考中科大。”萧竞越望着蜜芽儿,他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好像不用他鼓励,她其实头脑很清楚,目的也很清楚,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么想着,他又记起蜜芽儿在信里冷静地提起她要学习的事,然后状若无意地提起关于何美芹的事。

  “蜜芽儿,有这种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其实蜜芽儿已经够直接了,她写信几乎等于直接问他了,可是他觉得,或许她还可以更直接些。

  当她那么“状若无意”问起来的时候,这让他觉得,她心里其实还存着一种,或许事实确实如此。

  几年前她问过自己和何美芹的事,他是否认了的,显然她竟然不敢笃定这个答案。

  他盯着她,挑眉,轻声问道:“嗯,小蜜芽儿,原来你根本以为我是在骗你?”

  这就有点兴师问罪的意味了。

  蜜芽儿连忙辩解说:“你当时是说过没关系啊,可是我哪知道几年过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啊,毕竟我也没想到竟然有这种误会。”

  这个年代的女孩子,还是很爱惜名声的,像林红那种混不吝的女孩其实很少见。何美芹一看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子,不是那种不在乎自己名声的,她自己都放任谣言四起了,别人哪想到,根本是无中生有的事呢。

  “你——”萧竞越好笑又好气:“你倒是很会辩解,那你知道别人污蔑我的清白,为什么不帮我说话?你就和别人一起欺负我一起传播谣言?亏我还记着帮你买英语磁带呢,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这话说得蜜芽儿真是无言以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更何况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一脸委屈不满地好像自己错待了他?

  之前那个处理起事情来沉稳有度气势如山的青年呢??

  “这个……这个嘛……你也没告诉我啊……我也不知道啊……”这事儿是这样吧?就是这样吧?

  萧竞越看着她那受了委屈结结巴巴的小样子,忍不住笑了,下意识就想伸出手,揉揉她的脸颊。

  不过伸出手时,却又顿住了。

  转眼也是几年过去,她必然大致轮廓几乎没有变,可是却长高了一些,看得出像个小少女了,他这种动作就不太适合了。

  蜜芽儿感觉到了他动作中的犹豫。

  之后他就没说话,安静地望着她,唇边带着点笑意,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

  她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咬了咬唇,别过脸去。

  不过想想,又觉得有点想笑。

  “我才不要考中科大,我要去北京!去我姥姥姥爷那里去!”她故意小声这么说。

  “北京也挺好的啊……我以后应该也去北京。”

  “你不是说你要出国呢,你出国了,还不知道过几年才能回来!”

  “不会的,蜜芽儿。”萧竞越认真地辩解说:“我只在美国待三年,三年后,我就回来了。我也去北京。”

  蜜芽儿微微侧首凝视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满是真诚,耳根处甚至因为太过认真而有些泛红。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低下头,良久后,轻轻抿唇笑了下。

  “好,一言为定,我们到时候都去北京!”

  萧竞越望着这小小少女,一时也笑了,他伸出手来,食指成勾。

  “我们拉钩好不好?”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都这么大人了,还玩小孩子的游戏!

  “可是我就想拉钩。”他轻轻抿唇,坚持这么说道。

  蜜芽儿瞥他一眼,只见那双眼里是带着笑意的固执。

  她无奈,看着他这个样子,仿佛她不同意都有点欺负他?

  没办法,她只好伸出手来,勾了下手指头,和他拉钩。

  两个手指头,一黑一白,一大一小,犹如小时候那般,轻轻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换。

  ~~~~~~~~~~~~~~~

  第二天,和父母一起送走了萧竞越,蜜芽儿照例上学,关于昨天那场林家兄弟被木棍敲打的事,大家也都不提了。其实老师也并不是非要找出凶手,更不想把这件事闹到派出所去,毕竟闹大了对谁也没好处。

  至于林家兄弟,他们挨打也是活该了,谁让他们平时总是欺负同学,这次的事就当让他们吃个教训吧。

  于是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林家兄弟因为吃了教训,一段时间内都不太找大家麻烦。至于林红,她也比以前收敛了很多,她是没想到小小的蜜芽儿竟然把她给打倒了,这件事实在是太受打击了。

  她一点也英雄不起来,每天都蔫蔫的。

  她对自己的人生价值产生了怀疑……

  而在这件事中,顾晓莉算是帮了蜜芽儿牙狗他们忙,这倒是让他们很是意外,事后,他们特意找过顾晓莉,对她表示了感谢。

  顾晓莉低着头,倒是实在不自在的样子。

  “也没啥,就是顺嘴的事,再说他们林家兄弟几个确实坏!”

  “对,就是坏啊,活该得个教训!”

  就在一片谴责林家兄弟中,顾晓莉和蜜芽儿他们往日的那点间隙仿佛也消失不见了。大家有志一同不说其他,中午顾晓莉和他们一起吃的饭,饭后又一起讨论了学英语的问题。

  “那么多字母,我真得不太懂。”顾晓莉苦恼地说:“我现在算是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前在咱们村,我能拿第一,是因为别人都不和我争。”

  一群小孩子,都未必好好学习,只有她顾晓莉好好学习,可不就老是第一呗。

  现在到了初中,大家都开始发力了,就显不着她了。

  “你也别着急,咱们一起慢慢学,读说的话,我这里有英语磁带,我带了小收音机,大家可以一起听。”

  这个时候,蜜芽儿拿出了萧竞越送来的英语磁带。

  磁带这是一个新鲜玩意儿,别说牙狗和顾晓莉,就是上了初三的猪毛的,都没见识过。大家围着这个英语磁带,听着把磁带放进去,咔咔咔的轻微运动中,就传出了标准的英语发音.

  大家都有点兴奋,摆弄半天,认真听着.

  “这个可真好啊!”大家稀罕得不行了。

  蜜芽儿笑了笑:“现在广播室还没进入正轨,咱们先中午自己听着,等我研究透了,把这个英语广播节目插入到广播中,这样子就能给全校师生都听到这么标准的英语发音了!”

  大家听了,自然十分向往。

  而就在萧竞越离开后,过了几天,童昭也寄来了英语磁带,不过幸运的是,童昭寄来的这些磁带和萧竞越的并不重复。童昭寄过来的一些英文歌曲,蜜芽儿将磁带放到了录音机里,只听轻轻的一声咔,关上后,按了按钮,流畅熟悉的旋律从喇叭里溢出了。

  那是一首经典的美国乡村音乐歌曲,《country road》。

  蜜芽儿闭上眼睛,在心里哼着曾经熟悉的歌词。

  “Almost he□□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 Shenandoah River

  Life is old there,Older than the trees

  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Growing like a breeze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

  青山不老,树木参天,生命常在,校园里的学生们活跃矫健地奔跑在操场上,打篮球玩乒乓球踢毽子,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和充满活力的。

  徐徐微风吹来,那流畅又悠扬的英语歌曲从大喇叭里飘出来,传到了每个学生的耳朵中。

  这个时候,像这种美国歌曲知道的还不多,这一代人都是唱着红色歌曲长大的,根本没机会听到其他歌曲。如今听着这优美流畅的旋律,感受着这歌曲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淡淡忧伤。

  打饭的,背书的,全都停了下来,甚至还有学生从窗户里探出头,去从那略带噪音的大喇叭广播中试图辨别那美妙的旋律。

  他们仿佛看到了夏日里从泥土钻出的知了猴爬到绿荫间,仿佛看到秋风吹来枝叶就那么从绿变黄,仿佛看到了戴着红领巾的自己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

  语言并不是相通的,可是音乐却是无国界的,对往日时光的怀念,对逝去日子的忧伤,就那么盘亘在他们心间。

  一曲终了,所有的人心头都涌起淡淡的遗憾,他们还想听呢。

  这个时候,蜜芽儿的声音切入进来:“各位同学们中午好,现在是十一月六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刚才我们给大家播放的是美国乡村音乐《Country road》,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朗诵一段英文诗歌《Nothing gold can stay》,这首诗是由罗伯特·弗罗斯特所作。”

  于是接下来,蜜芽儿朗诵那段英文诗,陆奎真朗读中文部分。

  “Nature's first green is gold”

  “大自然的第一抹新绿是金”

  “ Her hardest hue to hold. ”

  “也是她最无力保留的颜色.”

  “Her early leaf's a flower”

  “她初发的叶子如同一朵花。”

  蜜芽儿的声音柔软细腻,饱满热情,她用流利地道圆润的正宗英国腔,抑扬顿挫地朗诵着这首诗,关于大自然的新绿,关于花叶逝去的无奈,这一切都仿佛能从她那柔美的句子中溢出,让人身临其中,让人去体味诗中的喜怒哀乐,去体味每一丝变化,每一份细腻转折。

  而陆奎真是朗诵的中文部分,相较于蜜芽儿那饱含感情的声音,陆奎真的声音却是略显清冷。

  这一英一中,这一热一冷,女生娇软的语调和那少年略显成熟的硬质音感,形成了奇妙的和谐感。

  “这说得真好啊!”在这首诗播放完后,陈招娣第一个反应过来:“蜜芽儿的声音真好听!”

  “英语好听,原来英语歌和英语诗,这么好听啊!”

  “对对对,我以前只觉得英文就是学习呢,现在我听蜜芽儿这么一说,才觉得这是一个语言,就跟咱平时说话一样的语音。”

  “……对啊!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意思啊?”

  “我也要好好学英语!我要像蜜芽儿那样!”

  而接下来的几天,蜜芽儿早晨,中午,分两次进行播音,除了插播英文歌曲和诗句,她偶尔还会讲解一些有趣的历史典故,中国传统文化等。

  慢慢地,大家都喜欢上了早上中午的广播,甚至还有附近的居民,一到这个时候就要开窗户来听清水县一中的广播。

  彭校长对此自然是很满意,他在本校教职工内部会议上说:“十年的浩劫已经过去,我们的学生不能局限于课本那点知识分化,要开阔视野,要扩大知识面,顾绯同学的这个广播,涵盖中西,很好,大家都要认真听!”

  就连蜜芽儿的班主任,在听了几天蜜芽儿的广播后,也忍不住感叹:“这孩子广播做得是好,我听着都舒坦!而且她朗诵的那个英文诗真好,让我想起了我以前上学那会儿。”

  怀念哪!

  偏偏她说这话的时候,白雪的妈妈也在,听到这个,顿时脸色就不太好了。

  其他几个老师并没有意识到白雪妈妈在不高兴,当下表示赞同:“还有那个country road,我以前读师范的时候,英语老师还给我们唱过,那都是好几年前了,我乍一听到,就想起我老师来,真是差点哭出来啊!”

  白雪的妈妈更加不自在了,笑了笑:“这顾绯啊,就是占了英语好的便宜!”

  谁知道她这一说,其他人都不太赞同了,最先跳出来反对的竟然是他们班的范老师,就是之前狂夸白雪的那个,现在她是完完全全最欣赏蜜芽儿了:“话不能这么说,顾绯的广播能力还是很强的,她卡的节奏,对节目内容的掌握,都非常好,咱们自己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当然不知道,能做到像她一样,各种音乐各种广播都恰如其分,其实挺难的。”

  白雪妈妈还能说啥,她只能干笑了声:“这样啊……”

  而在同学们中间,蜜芽儿因为这个广播工作,顿时一下子出名了。大家自然都忍不住打听声音这么好听的女孩子到底是哪个,课间的时候在,自然有人指点,说就是那个,看到没,扎一个马尾辫的。

  众人一瞧,小姑娘不但声音好听,英语好,就连模样都这么清爽好看,亭亭玉立的,夏天塘子里的荷花一样。

  这么一来,难免就有些男生,心思不在学习上的,暗中对蜜芽儿有点那意思。毕竟这都是初中高中生了,若在以前乡下,这个年纪确实可以谈对象了。大家心思慢慢活络起来,有的甚至还给蜜芽儿递个情书啥的,这其中最搞笑的是那林东。

  原来林家几个兄弟,经过上次之后,不打不相识,算是知道了蜜芽儿这号人的存在,之后林家兄弟中,有两个表示对蜜芽儿有兴趣,竟然要追求蜜芽儿。

  这其中林东是老大,他暗中把自己兄弟都给骂跑了,之后自己扭捏着写了一封信给蜜芽儿,拐着弯儿说了一大堆,最后来了句:“我觉得你打架的样子,真勇敢,我很欣赏。”

  蜜芽儿看到这封信,真是笑得不行了。

  她打了他妹,还以为他要寻个机会找自己报仇雪恨,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一个转折。

  刘燕儿恰好过来广播室找蜜芽儿,看到这个,也忍不住笑了。

  “不是说谁欺负他妹他就打谁吗,怎么现在变脸了?也许被你打她妹的英姿给迷住了?”

  蜜芽儿也觉得好笑:“谁知道这人怎么想的,不理他就是了!”

  就在这两个女生说笑着的时候,旁边的陆奎真正收拾起他的书,准备走人。

  “顾绯同学,我要警告你,有一个成语叫做玩火**。”

  蜜芽儿和刘燕儿顿时不笑了:“啥?”

  陆奎真一本正经地说:“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要不然早晚会付出代价的。”

  蜜芽儿顿时受不了了:“拜托,我看都没正眼看过林东,不对,确切地说,自从上次打架的事后,我都没见过他!谁知道他怎么了,好好地给我写一封这信。我怎么玩弄人感情了?”

  陆奎真:“那你去给他写信,告诉他,你对他没什么意思。”

  蜜芽儿:“他以为他是谁啊,难道是个人给我写信我就应该去给对方回信说我对人家没意思,那我一天到晚就回信了!”

  陆奎真顿时皱眉:“你还收到过其他人的信。”

  旁边刘燕儿直接掏出一摞来:“看,都在这里呢!陆同学,你觉得你的主意很好的话,那麻烦你帮着写信吧,告诉这些人,蜜芽儿一心学习,对他们没有任何意思!”

  陆奎真眯起眸子,盯着那一堆信,不说话。

  蜜芽儿忍不住想笑:“算了,把那些信扔了吧,以后收到,我连拆都不用拆开,直接扔垃圾桶,这样我啥都不知道,就不会算是‘玩弄人感情’了。”

  谁知道她正要拿回来扔垃圾桶,陆奎真率先一步,直接拿了过去。

  “干嘛?”蜜芽儿不明白了,陆奎真这是要做什么?

  陆奎真捏住那一封封的信,都是没贴邮票的,空白信皮,看样子这都是学校里的男生给她写的了。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你,你怎么处理?你真要给他们一个个写回信”刘燕儿大惊,陆奎真这是要搞啥啊?

  “我会把他们写下来,做成名单。”

  “然后?”

  刘燕儿和蜜芽儿小心地望着陆奎真,为啥觉得这陆奎真脸上带着一点狠劲儿。

  “一个个警告他们,不许耽误你学习!”

  说完这个,陆奎真直接走出了广播室。

  刘燕儿和蜜芽儿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刘燕儿终于忍不住道:“他,他到底是啥意思啊?”

  蜜芽儿摊手:“不知道……”

  以她的理解,陆奎真估计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至少从目前的表现看,又别扭又特别,看样子是的。

  可是……陆奎真那种眼高于顶的人看上她,算了吧,怎么想怎么不是愉悦开心,而是一股子别扭劲儿。

  其实如果说没有萧竞越来对比,或许她会觉得,陆奎真这种孩子也就是个不懂事,可是有了萧竞越,再想起人家萧竞越处理何美芹事件上的决然果断和立竿见影,再看看这位陆奎真同学。

  他到底明不明白,因为他,自己差点遭遇校园暴力。

  如果不是自己好歹知道一些格斗方面的知识,如果自己并不单纯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那自己早被欺负到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了,他知不知道?

  可是他做啥了吗?

  这就是无妄之灾。

  而刘燕儿很快也想到了蜜芽儿说的那种可能。

  “哎哟……我想到他也许对你有意思,我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其实……我也是。”

  蜜芽儿想起了林红:“我能打趴下一个林红,我可打不过十个林红!”

  她知道,陆奎真这个人,长得模样好家世好,又是从北京来的,学校里好多女生对他多少有点那意思。

  课间休息的时候,陆奎真从各班级门前走过,好多女生有意无意地都会看过去。

  不是说暗恋,也不是说喜欢,大部分还没到那个程度,就是会暗暗地注意。这就好像,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你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赏心悦目忍不住停留。

  刘燕儿听到了蜜芽儿这么说,顿时一下子笑得前俯后仰。

  “要想活得久,咱得离陆奎真远一点,你不知道,昨天我从广播室出来,就见到一个女生瞅来瞅去的,还特意假装无意地打听,你是不是来找陆奎真的,吓得我啊赶紧解释!”

  ……

  而就在这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交流着防火防贼防陆奎真的时候,陆奎真捏着那把信从广播室出来。

  他脸色并不太好看。

  他想起了最初见到的那个蜜芽儿,公交车上,略带着火车上奇怪味道的一家三口,农村气息浓重的蓝花大包袱,还有那无意中洒在公交车座位上的水痕。

  这一切都透着土气和笨拙。

  他甚至记得小姑娘望向他的清澈眼睛,好奇,打量,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疑惑。

  他当时并没在意,很是不痛快地下了车,觉得自己遭遇了最倒霉的一天。

  可是几年之后的几天,他才明白,那是他最幸运的一天。

  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蜜芽儿。

  他没想到,昔日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子,现在穿上了白衬衫牛仔裤,和他一起坐在广播室里,说着流利地道的英语,妙趣横生的讲解中国小典故。

  她知识面广,说话温柔动听,她长得也好看,亭亭玉立白净秀美。

  有时候在广播室里,他会偷偷地看向她,偶尔间也会暗地里感觉着自己和她一起交织着的声音,男生和女生的混合,刚柔并济。

  这让他胸口发热,让他觉得,她和他是无比的亲密的,是别人都无法比拟的。

  他没想到的是,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其他人开始注意蜜芽儿,甚至给她写信。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捏在手里的信,皱了皱眉头。

  “一个个来吧。”


  ☆、第86章 第 86 章


  第86章运动会接力赛冠军

  蜜芽儿在广播事业上颇投入了一些精力,不过倒是也没敢耽误学习, 这一年的期中考试, 成绩出来后, 她是全年级第一。

  第二名是二班的韩富贵, 第三名是牙狗,第四名才是白雪。

  这下子算是引起不小的轰动。

  蜜芽儿的同学白雪, 在知道结果出来后, 当场就红了眼圈, 跑出教室, 好久没回来。到了第二天, 她让班主任给调换了座位顺序。

  班主任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蜜芽儿, 她现在发现白雪实在是太脆弱了,难道说永远只能你第一, 就不能别人第一?第四名这不是也挺好的吗,怎么就不能接受?

  地球毕竟不是围绕着某一个人转的, 因为这个, 她好一番和白雪谈心,各种劝解,最后总算白雪想开了,可是想开了后,依然坚持要调换座位。

  她的理由是:“顾绯每天早上中午都要准备广播, 进进出出的, 影响我学习。”

  这……

  班主任听着这理由, 不像样啊, 你说任凭谁是你同桌,还能不去个厕所啥的?不过毕竟是好朋友的女儿,她也不好说啥,所以她干脆给全班调整了想便座位。

  她自己也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教育方式,真应该按照成绩来排座位吗,这样子是不是对部分同学的心理影响不太好?

  想明白这个后,她干脆让大家采取自由组合兼顾老师大原则的方式了。

  一番重新排列组合后,最后竟然是蜜芽儿和陈招娣当同桌了。这下子陈招娣可高兴坏了,她恨不得挨着蜜芽儿请教问题呢!

  蜜芽儿学习好,而且各方面也热心,帮她解答问题的时候,思路总是能让她耳目一新,本来想半天不会做的题,经过她一点拨,就能豁然开朗。

  刘燕儿换了一个新同桌叫胡梅萍的,两个人倒是能说得来,也算满意。

  就在这一片皆大欢喜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要开始了。这个秋季运动会,全校师生都要参加,陈招娣作为初一年纪的班长,也参与了筹备这个工作。

  陈招娣被硬性摊派下来指标,必须有多少个参加长跑多少个参加接力赛的,男生女生都有名额。

  蜜芽儿作为陈招娣的好朋友,就这么被摊派了一个800米比赛和400米接力赛的活。

  这下子蜜芽儿有点犯愁了。

  蜜芽儿虽然上次用自己知道的一点格斗技巧赢了林红,可其实运动能力上并不是说多么好,这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了。

  那个八百米比赛也就算了,自己输了就输了,也不会说影响别人,可是四百米接力赛,这是集体作战,她不能给大家伙拖后腿啊。

  “蜜芽儿,任重而道远,你可得好好练啊!”陈招娣看着蜜芽儿那没太有信心的样子,拍了拍她肩膀:“我给你说,这次咱们的竞争对手非常强大,竟然还有林红。”

  “林红?”

  蜜芽儿想起来林红那牛高马大的身板,简直是不能想象:“咱们是初中,她们是高中,怎么可能说和他们一组,不是说初中高中是分开的吗?”

  这就是欺负小朋友啊!

  “没办法,也不知道组织的老师咋想的,说是这个接力赛要来个初中高中混战,到时候会给咱们队安排两个高中女生,同时把几个初中女生安排到高中的组里去。人家老师说了,这是超越年纪超越年龄超越班级的比赛。”

  蜜芽儿呆了片刻,勉强说:“行吧,我回去好好练。”

  陈招娣再次拍了拍蜜芽儿的肩膀:“全靠你了!”

  回去好好练,这句话说来简单,可是做起来真不容易。

  说白了,如果学习的话,她还能弯道超车,可是这运动,却是实打实的身体素质问题。

  如果说先天优势,那就只能说她也许大概可能也算是在农村勤跑跑勤干活的人,身体上可能比城里长大的孩子要好一点。

  但是说要让她当运动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蜜芽儿咬咬牙,觉得自己必须勤奋练习,临时抱佛脚,好好跑步。

  于是从那天开始,她每天六点起床,穿上回力鞋和运动衣,就在宿舍楼下面的院子里开始来回跑。跑了几天后,觉得这样不过瘾,因为只能绕小圈子,而且不敢跑太猛,怕扰民。

  没办法,她就只能从院子里跑出来,在外面大道上跑。

  早晨的大道上,人并不多,只有个别起得早的,啃着烧饼匆匆走在路上去赶公交车。这个时候路上车还很少,大部分都是自行车,早晨的时候车辆更是罕见,所以空气特别清新。

  她跑在人行道上,嗅着那深秋时分干净的凉空气,回力鞋一下下地踩踏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声响,她大口喘着气,给自己计算时间,数着步数。

  正跑着,身边有个人影追了上来,竟然也是跑步的。

  大清早的,原来不止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却看到了一张清隽好看但实在并不受她欢迎的脸。

  她收回眼,当做没看到他。

  陆奎真也没主动要和蜜芽儿说话,就跟在她旁边跑。

  她跑快,他也跑快,她跑慢,他也跑慢。

  蜜芽儿看到最后,真是好笑,干脆彻底不搭理他,当没这个人。

  虽然林红已经不会找自己麻烦了,但是可以看出,林红那是满脸幽怨,偶尔也有其他人打听自己和陆奎真的事,这种麻烦还是少惹,万一传出啥误会再来一个要和她打架的就麻烦了。她哪有功夫天天应付这种事。

  陆奎真对于蜜芽儿来说,那就是瘟神一般的存在啊!

  跑完步,她回家打了一桶水稍微擦洗了下,换上校服,这时候她娘童韵已经做好饭了,吃饭。

  “多吃点吧,瞧你这一大早累的!”顾建国忍不住给闺女多拿了一个烧饼,干体力活容易累,这个时候吃饭就吃得多。

  蜜芽儿也觉得自己饿得慌,比平时饿,胃口大开,果然多吃了一个烧饼。

  第二天,蜜芽儿依然坚持六点起来跑步,不过她换了一个方向,从家另外一条道跑步了。

  这一次总算没遇上瘟神陆奎真。

  其实头一天她跑步,喉咙里冒烟,跟有火在烧一样,今天是第二天,她感觉喉咙好多了,但是浑身胳膊腿疼,疼得跟被大货车轧过一样。

  蜜芽儿咬着牙坚持,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几天,慢慢地适应了就没事了。

  第三天,她果然感觉好多了,虽然依然是腿酸,可没第二天那么难受了,正高兴着,心想继续坚持果然有效,谁知道斜地里突然有个人,正举着一个水瓶子对她晃悠。

  她猛然看到,吓了一跳,定睛看时,还是陆奎真。

  这下子她顿时无语了:“陆奎真同学,请问你这是干嘛啊,为什么我总是碰到你?”

  陆奎真:“这条道儿又不是你家儿的,凭什么你能来,我不能来?”

  蜜芽儿听着他那京片子儿化音,无奈地道:

  “麻烦不要装作你是无意中碰到的,你就是故意来这里撞我的,能不能说说,这到底啥目的?是嫌我麻烦不够多吗?”

  也许是蜜芽儿说得太直接了,陆奎真微微拧眉,看着她:“没什么,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跑步。”

  蜜芽儿;“别别别,你啥身份,我啥身份,我是乡下丫头,不想和你这个城里来的一起跑步!”

  陆奎真更加皱眉:“你能好好说话不?”

  蜜芽儿摊手:“你要我怎么好好说话?好好说话的话,那就是——请离我远点。”

  陆奎真顿时不言语了,他沉默地盯着蜜芽儿,轻轻咬唇。

  他本来就长得清隽好看,十五岁的少年,利索的运动衣,清爽的短发,站在晨曦中,朝阳将他的短发映照得根根清晰,他浑身散发着少年特有的朝气蓬勃,俊美帅气。

  可是现在他略带着些许委屈,拧眉那么望着蜜芽儿,好像蜜芽儿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这样的陆奎真,如果是其他女生看到,必然已经心软了。

  大部分女生没办法对一个这么帅气的男生说出拒绝的话。

  可是蜜芽儿不一样,她不会轻易为陆奎真心软,可以说,从一开始见到陆奎真,就不太待见这位傲娇小少年。后来相处中虽然也还可以,但是也仅限于此而已,再多点友谊,那是真没有了——她也不敢,被多少人虎视眈眈呢。

  “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走了。”她冷淡地这么说。

  她的话,真是在人伤口上撒盐。

  陆奎真其实骨子里是一个高傲的人,并不会轻易搭理谁,林红天天叫嚷着讨好他,他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至于他们班那个学习特别好的女生暗地里偷偷看他,他也是置若罔闻。

  他这辈子或许是第一次弯下腰来,天天守在这条马路上去找蜜芽儿,没脸没皮地跟在她后头。

  结果呢,换来的却是她的毫不领情。

  她把自己当什么?

  陆奎真望着蜜芽儿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那被运动衣包裹的身影纤细柔软,可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却有那样冰冷的心肠。

  “蜜芽儿,你就这么对我吗?”

  “我们真得毫无关系吗?”

  蜜芽儿头都没回,直接扔了一句:“我们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关系,下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在萧竞越十五岁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一个成熟到让她打心眼里佩服的萧竞越。

  可是看看这小少年,十五六岁了,在他这个年纪,她只看到了一个幼稚可笑的少年。

  也许其他女孩子会被他那城市里来的特有的少年气质所迷惑,可是这真不是她的菜。

  陆奎真深吸口气,听着她散落在大马路上的话语。

  咬咬牙,他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这大半个月了,他对着那些信,列出名单来,一个个地去找对方麻烦,最后终于让蜜芽儿身边清净下来。

  结果呢,她根本还是不搭理自己,连看都不多看自己一眼。

  陆奎真疲惫地闭上眼睛,孤零零地站在大马路上,站了好久,一直到上班的自行车犹如潮水一般涌现,他才慢腾腾地迈步回家去了。

  其实他的爸爸已经接到调令,说是原本的计划有变,他爸爸要提前调回北京,要委以重任了。可是他一直在纠结犹豫。

  最初来这个小地方,他心里是万分鄙视和厌烦的,他喜欢北京,不喜欢这里。但是才小半年时间过去,他开始有点舍不得这里了。

  离开这里的话,他就听不到这里那略显土气的清水县方言了,也听不到蜜芽儿那柔和细腻的英语广播了。

  其实原本,他可以争取自己留下来的,毕竟他年纪不小了,可以住校的。

  可是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没有人欢迎他的地方。

  ~~~~~~~~~~~~~~~~~~~

  清水县一中的运动会在经过半个月的筹备后,如期举行了。

  本来校运动会筹备组希望蜜芽儿来担任校运动会广播主持的,可是蜜芽儿考虑到自己锻炼了这么久的八百米赛跑和四百米接力赛,她还是决定放弃运动会广播主持的位置,她要去跑步。

  校运动会筹备组没办法,便另选了一个女生和陆奎真来搭配,进行这次的运动会广播和主持。

  这一天,终于到了校运动会,清水县的操场上彩旗飘飘,高中初中全校师生都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国歌声音中,喊着“一二一”的口号来到了操场上。

  先是校长讲话,后是活动安排介绍,最后,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全校运动会开始了!

  一片激动人心的掌声后,大家各自分散开,开始了激烈的比拼。

  广播主持的位置上,陆奎真和女广播员开始了比赛的战况播报。

  “现在男子跳远开始比赛了,我们可以看到,来自高一年级二班的陈光明同学正在进行跳远……”

  “恭喜来自初三年级三班的方爱国同学,取得了立定跳远男子初一组冠军!”

  就在这一片热闹中,蜜芽儿兴奋而紧张地准备着。她今天的两个项目都是跑步相关,很需要体力,早上她娘童韵特意在尼龙网兜里放了四个烧饼,又灌了大一瓶子水。蜜芽儿看看时候过去不少了,唯恐自己肚子饿了,先吃了一个烧饼补充体力,又咕咚咕咚喝了点水,之后赶紧在角落里活动脚腕手腕膝盖。

  刘燕儿今天的项目是掷铅球,这个项目比较靠前,听那边陆奎真的广播,她知道这个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蜜芽儿活动完后,就赶紧跑过去给刘燕儿加油。

  刘燕儿平时也是很花费了精力来练习,比赛开始,刘燕儿拼尽了所有力气投掷出铅球,紧张地等待着成绩出来,最后刘燕儿获得一个第二名。

  这边成绩出来后,很快有运动会筹备组的把成绩写到纸条上,跑步送到了主持台上。陆奎真拿到了成绩,便开始开始大声宣传,恭喜第一是谁谁谁,恭喜第二名刘燕儿,恭喜第三名谁谁谁,请你们上台领奖。

  刘燕儿听着陆奎真念起自己名次,平生第一次觉得陆奎真这声音一点不讨厌嘛,她兴奋地跑上去,到了台上,领了一个奖状,还有一个笔记本。

  旁边照相机咔嚓嚓,把刘燕儿兴奋的傻样都照上了,她额头的刘海儿都打湿了,印在发红的额头上,嘴巴笑得都闭不拢。

  蜜芽儿比自己领了奖状还激动,在那里大声喊:“刘燕儿好样的!刘燕儿是亚军!”

  两只手还啪嗒啪嗒地鼓掌。

  旁边几个同学见了,也忍不住喊道:“初一一班就是强,刘燕儿就是强,一口气拿了奖!”

  ……这还顺口溜儿了。

  刘燕儿捧着那奖状和笔记本下台,感动得都要哭了:“我得奖了,得奖了!看,新笔记本!还有奖状!”

  只有得了奖才能体会到那种在雄壮激昂的音乐中缓缓走上颁奖台,领过奖状的感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那是仿佛被整个世界注视的感觉!

  “哇,我是亚军!我以后要当冠军,我要当世界冠军!”

  刘燕儿忍不住放声大喊。

  蜜芽儿高兴地抱住她:“对对对,你要当世界冠军!要当全球冠军!”

  刘燕儿反抱住她:“我赢了我赢了,我第二名!”

  这小姐妹两个正傻疯着,就听到大喇叭喊:“四百米接力赛开始了,运动员各就各位!”

  刘燕儿一惊,也不疯了;“蜜芽儿赶紧的赶紧的,轮到你了!”

  蜜芽儿尽管是最后一棒,可是也不敢耽误,听到这个,也赶紧到了那边跑道上,等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尽管之前陈招娣就说过,她们的竞争对手包括一个林红,可是现在亲眼看到,还是有点心惊。

  而更巧的是,她隔壁的二队竟然是林红。

  她是三队的最后一棒,林红是二队的最后一棒。

  也就是说,她最后将和林红一起在跑道上角逐最后的胜利。

  林红穿着运动衣,身高体壮,站在那里。

  自打林红输了后,她倒是还算信守诺言,从此后再也没找过自己的麻烦,不过林红眼睛里那刺啦刺啦往外冒的火气,可是从来没消减过。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林红蔑视地扫了蜜芽儿一眼:“喂,这是跑道上啊,是实打实的竞争,你想耍心眼都不行了!”

  林红觉得,蜜芽儿之所以之前能赢自己,那是因为她耍心眼了。

  论力气论个头,她怎么都不如自己,她怎么可能赢呢?

  林红心里憋屈啊,她仰起脸,望向远处主持台上的陆奎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之前输过一次了,这一次可不能再输。

  她要光明正大地,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要在陆奎真的注视下,赢了蜜芽儿,让陆奎真,也让清水县一中所有的人看看她林红的实力!

  她当然知道,陆奎真喜欢蜜芽儿,为了蜜芽儿,陆奎真甚至找上了自己大哥,让大哥以后不许再骚扰蜜芽儿。

  想想这事儿,林红就来气,气得咬牙切齿啊。

  “哼,我要赢了你,要把你摔倒后面,等我赢了,陆奎真一定会从大喇叭里播报出我的名字……”

  想想平时对自己冷冷地不正眼看一眼的陆奎真会播报出自己的名字,林红就激动。

  陆奎真啊陆奎真,这也许是她距离陆奎真最近的一次!

  蜜芽儿不知道林红心里原来想了这么多这么远,既然已经狭路相逢了,她只能使出她吃奶的劲儿和林红拼了。

  此时的她,抿紧唇,望向后方已经预备好的运动员。

  这个接力赛一共是有四棒,每一组都是两个高中的选手,两个初中的选手,到时候如果赢了,高中所在班级和初中所在班级都会被加分的。

  蜜芽儿他们班参加这次接力赛的共有两个人,一个是蜜芽儿,另一个就是白雪。

  大家各就各位,随着枪声打起,第一棒的选手犹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蜜芽儿这边第一位选手是个高中班的,她腿长,跑得也快,从最开始出发就遥遥领先了。

  “三队加油,三队加油!”蜜芽儿他们是三队,她听到耳边传来了呐喊声,大家拼命地给三队的高中选手鼓劲儿。

  他们三队的那位高中选手,第一个将接力棒交给了下一位。

  而第二位就是白雪。

  白雪早就紧张地咬着唇了,她接过来接力棒后,咬着牙拼命地往前跑,她的头发因为那迅疾的跑动而往后飞起。

  “白雪加油,白雪加油!”

  尽管这呼唤声中也有其他队伍为自己队员加油的声音,可是蜜芽儿还是清楚地听到了“白雪加油”这几个字。

  她可以看得出,白雪还是下了功夫的,她跑得特别快特别快,尽管这个时候隔壁二队有个高中女生紧随她不放,她却依然咬紧牙关几乎是闭着眼睛往前冲。

  两个人紧紧咬着对方,犹如两匹劲马一般,互不相让。

  蜜芽儿看到这个情景,也捏了一把汗。

  终于,到了第三棒的交界处,白雪几乎是腾地往前扑过去,直接把接力棒交给了第三位选手,她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漂亮也太快了,而与之相比,之前那位紧咬着她的高中女生在交接的时候差点没接稳,耽误了下。这么一来,三队的成绩一下子遥遥领先,现场一片叫好声,还有一些男生开始吹口哨了。

  因为白雪很漂亮,大家都知道的。白雪学习也好,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校第四名。没想到现在发现她跑步也这么厉害,大家心里都佩服起来。

  可是就当大家还沉浸在白雪刚才的精彩表演时,却忽然间一个意外发生了。

  他们三队的第三位选手,不知道怎么在跑道转弯时,突然摔倒在那里。

  “啊——不要啊!!”大家一下子激动了:“怎么这样!”

  那个第三棒女主在跌倒之后,迅速地爬起来,也不顾脸上的灰,拼命地往前跑。

  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旁边的一个选手已经趁机追了上来,并且领先她约莫十米的距离。

  “我靠,太棒了,摔得好!这一脚摔得太及时了!”旁边的林红就差拍大腿庆祝了。

  蜜芽儿气得狠狠瞪了林红一眼,啥人啊?!

  而望着那女生摔倒的一幕,围观的师生此时全都呆了,呆过之后很快反应过来。

  “霍樱桃,加油,加油!”

  “三队,加油!冲啊!”

  那个女生叫霍樱桃,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加油,也有不知道她名字的,纷纷喊着三队加油。

  跑道旁,甚至有人陪着霍樱桃一起跑,恨不得帮着霍樱桃用劲。

  现场的这一变故,也吸引了正进行其他项目比赛的学生,甚至连几个老师都探头看过来。大家看到这个女生在摔倒之后竟然爬了起来继续跑,并且依然保持着第二名的成绩,也是激动起来,纷纷围观。

  “加油,加油!往前冲!”几个老师甚至都忍不住为这个女生加油。

  前面几个才跑过的选手,也都跑过来,围着跑道喊加油,白雪定定地望着前面那个冲刺的女生,眼里几乎紧张得要湿润了。

  她也是准备了半个月才参加这场比赛,本来在她那一棒的时候,他们队伍是遥遥领先的,结果就因为这一摔,怕是第一名没希望了。

  想到这里,她难过的冲过去,也跟着大家伙喊:“你加油啊!追上去啊!我们要得第一名啊!”

  主持台上,陆奎真微微拧眉,看向这边的比赛现场,他自然是知道,蜜芽儿为了这个比赛已经准备了大半个月。

  尽管她都不屑看自己一眼,可是他依然不想看到她所有的努力落空。

  而在蜜芽儿这边,因为这个女生还有两百米就要冲到蜜芽儿面前了,这不过是片刻功夫罢了,蜜芽儿严阵以待,随时做好准备,接过接力棒就要往前冲。

  可是那两百米的距离,明明不过是几十秒功夫,却是那么漫长,漫长到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漫长到看着那女生的每一个迈步都仿佛是电影中刻意放慢的动作。

  她就那么盯着那个女生,恨不得伸出胳膊把那个女生拽到自己面前来。

  而旁边的林红也是激动得很,她二队的选手已经遥遥领先,她身高比蜜芽儿高,腿也比蜜芽儿长,她显然是在跑步上占有很大优势。

  她兴奋地挥舞着胳膊:“加油,加油,我们要拿第一!”

  而就在她抡着胳膊喊的时候,终于她接到了接力棒,之后便赶紧转身往终点跑去。

  蜜芽儿看到这个情景,急得心里简直是像火在烧,自己队的那个叫霍樱桃的女生距离自己还有六七米,她血液几乎往脑袋上冲,咬着牙,不敢出声,脑子里自动倒计时等待着那交接的一刻。

  终于,那个女生在她眼睛中那犹如慢镜头一般的冲刺终于到了结尾,她把接力棒交给自己。

  蜜芽儿接过接力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终点冲刺而去。

  她这是最后一棒了,后面就没有机会赢回来了。

  她必须追回这七八米的差距,她必须追上去。

  哪怕是林红比她腿长比她个子高,她也必须冲过去!

  她不想看到林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她既然可以用技巧把林红打趴下,那就必须在这个跑道上赢了林红!

  她脑门前一片白光,她甚至看不清楚前面跑道是什么颜色,她只能看到远处的终点有个彩旗在向她招手。

  喉咙里火烧火燎,浑身的力气在往外迸发,她迈开最大的步子让自己的身体往前冲。

  耳边可能有许多声音,很响亮,可是蜜芽儿听不清,她只听到风在耳边一直呼啸一直呼啸。

  怎么没人给她加油啊?

  怎么这个世界变得很吵闹又变得很安静啊?

  蜜芽儿除了那彩色的终点旗子和那呼啸风声,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听不到任何其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那彩色旗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个旗子好像在向她飘,终于,她撞了上去。

  穿过彩色旗子,她一口气冲出去好几米,之后脚软了,身子虚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几双手扶住了她,大家在她耳边焦急兴奋地喊着啥。

  “喝水,喝水!”刘燕儿把水瓶子送到她面前,眼里闪着晶亮激动的光。

  “额……喝水……”蜜芽儿这才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干渴得不行了,她开始咕咚咕咚喝水。

  刘燕儿赶紧阻止了她,才跑完,不能喝多了。

  她拖着蜜芽儿发软的身体,强迫她走了几步,再走几步。

  刚跑完,必须多走几步,不能一下子停下来不动。

  “蜜芽儿,你太棒了!我们赢了!”陈招娣突然冲了过来,在蜜芽儿耳边大声喊道:“你赢了高一年级的林红,赢了!”

  最开始足足六七米的差距啊,蜜芽儿竟然追了上来,简直是不敢相信!

  奇迹,这就是奇迹!

  他们班的班主任老师,也就是那位黄老师也冲了过来。

  “蜜芽儿,你真是了不起!太让人刮目相看了!今天的运动会,是我见过最精彩的运动会!”

  赢了?

  蜜芽儿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赢了啊?

  她当时只知道往前跑了,根本不知道对手啥情况了……

  这个时候,大喇叭已经开始宣布结果,要颁奖了。

  是陆奎真的声音,他用他依旧清冷的男声开始宣布这次接力赛的冠军得主。只有说到蜜芽儿的名字“顾绯”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出现了些许不寻常的颤抖。

  不过在这噪杂的运动会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刚才那场激烈的女子接力赛上,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异常罢了。

  蜜芽儿这组得了第一名,冠军于是高中女生何亚男,初一白雪,高中女生霍樱桃,初一顾绯,大家一起上台领奖。

  上台的时候,霍樱桃差点哭了:“都怪我,怪我连累了大家,要不然不至于这么难,本来前面咱们领先的!”

  她膝盖已经摔破了,刚才被人拿着绷带紧急包扎了下。

  旁边的老师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你摔倒了马上爬起来,最大限度地缩短了和对手的差距,这是勇于面对挫折的精神,值得所有的人学习,这才是运动精神!”

  激昂的颁奖音乐再次响起,大喇叭嚓嚓嚓的,虽然混着杂音,可是却依然让人心绪起伏浑身振奋。

  四个女生上台领奖。

  这次是彭校长亲自给她们四个颁的奖,彭校长慈爱地望着她们几个女生,笑呵呵地说:“今天的比赛很精彩,你们让我看到了年轻的力量,你们就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充满了希望!看着刚才的那一幕,我为你们自豪和骄傲!”

  “我们的运动会比赛,名次不是第一位的,名次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你们这种精神,团结一致,不畏艰难,在困难和挫折面前勇于进取”

  听到这一番表扬,几个女生的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这一次的比赛太难了,大家都付出了太多,获得了这样的成功,听到了这样的话语,真是比什么奖状都鼓舞人。

  而旁边的陆奎真,淡定地望着这一幕,一直到蜜芽儿领了奖状侧身下台的时候。他抬眼,清楚地看到了蜜芽儿眼里落下的泪水。

  “这也值得哭……”他轻轻地说,不过这声音是在喉咙里的,没有发出。

  在音乐声中领了奖,下了台,霍樱桃抱住了蜜芽儿:“多亏了你,你把我落下的给追平了!”

  蜜芽儿这个时候其实跑得还有点没恢复过来,状态不太对劲。

  她是四个人中的最后一棒,所以别人都已经快反过味儿来了,她还喘着气呢。

  她傻傻地拉着霍樱桃的手:“你好厉害,好厉害,我觉得你最厉害了!你膝盖都摔破了,你竟然马上爬起来了!”

  霍樱桃听了,真是又哭又笑;“你才厉害,最厉害!”

  旁边的何亚男听了,受不了了:“喂喂喂,我这第一棒才是最厉害的!我是先锋军好不好!”

  她这一说,大家伙都笑起来。

  几个女生哭哭笑笑的,又激动又高兴又疲惫,都忍不住胡言乱语,你夸我我夸你的,真跟傻了一样。

  白雪从旁,看着蜜芽儿和那两个高中女生疯疯癫癫的样子,低头看了看到手的奖状,珍惜地收起来。

  班主任老师告诉她说,名次并不重要。

  校长也说,名次不是最重要的。

  可是她就是不明白,名次怎么就不重要了。

  第一名,可以拿到奖状,第二名,就没有。

  这就是差距。

  而就在不远处,林红气得不要不要的了,她咋就比不过一个初一小屁孩呢!明明是七八米的领先优势啊,她竟然愣是给丢了?!

  真是气死了!

  她以后这么见人啊?

  她林红的江湖地位,这下子算是真得保不住了!!


  ☆、第87章 第 87 章


  123

  跑完了接力赛, 蜜芽儿休息了半个小时, 继续投入了她的八百米比赛。八百米比赛的时候,本来她一直是第三领先, 但或许是刚才的接力赛调动了她身体的潜能,她跑到最后的时候,突然奋起冲刺,出于意料地反超了第一名和第二名,又拿到了八百米比赛的第一名。

  上台领完奖,她今天的项目算是结束了, 便留在那里看大家伙比赛, 给大家加油鼓劲儿。

  牙狗猪毛也都参加了项目比赛, 各自名次不错,特别是牙狗, 竟然拿到了跳远冠军。

  观摩完牙狗领奖, 蜜芽儿觉得有点内急, 看看刘燕儿她们, 不知道跑哪里看热闹去了,她就自己去厕所。

  大家都在忙碌着比赛的事,厕所里根本没人,谁知道走进去,就见李树桃蹲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 脸色苍白, 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忐忑。

  “你这是咋啦?”看李树桃那样子, 倒好像是病了。

  虽然说大家伙关系平时说不上多好,也不怎么玩,可到底是认识,又是同班同学,又没啥深仇大恨的,如果她真病了,蜜芽儿也不可能说不搭理,还是得赶紧去看医生。

  “我……我……”李树桃早没了平时的骄傲,她就像霜打得茄子一样,蔫巴巴地抱着膝盖,可怜兮兮地蹲在厕所角落,还没说话,抽抽噎噎的眼泪就往下落。

  “我可能要死了,我要死了……”她呜呜呜哭起来。

  “啊?”蜜芽儿大惊,赶紧过去:“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赶紧给你叫校医去?”

  “我……我流了好多血……”李树桃大哭。

  蜜芽儿愣了下,想到现在是在厕所里,再想到李树桃也快十三岁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哪里流血了啊?”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李树桃仰起脸来,眼泪巴巴地说:“我刚才觉得肚子不舒服,就来厕所,谁知道,谁知道,我裤子里好多血……”

  “……”蜜芽儿一时无言。

  片刻后,她蹲下来,又问了下李树桃情况,确认了,她应该是来初潮了。

  “你不要害怕,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这个叫做初潮。”

  “初潮?”李树桃不理解地眨着泪眼:“那是啥啊?”

  “对于女生来说,快要长大的时候,就会产生初潮,这代表一个女生身体在经历青春期的变化。任何一个正常的女生,长大了,都会来初潮。”

  “那怎么别人不来,就我来啊!”

  这是李树桃心中的痛啊,她的胸比别人大,别人还没发育呢,她早早就发育了。

  “早点发育晚点发育都是正常的啊,说明你营养好,身体好!越早发育越健康!”

  蜜芽儿知道好多女孩子如果发育比别人早,心理上估计无法接受,容易自卑什么的,甚至有些女孩子因为自己胸部比较大,下意识地掩饰这件事,会落下驼背的毛病。

  为了给这来初潮的女孩子自信,她不惜编造了“越早发育越健康”的话。

  “可是好多血……”李树桃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很正常的,每个女性来月经,都是会流血的,我们的母亲,她们也都是这样,不信你回家问问去。”

  李树桃有点不敢相信:“原来她们也有啊?”

  “那当然了,只要是一个正常女性,都要有,这是女性的标志之一,如果说一个女性没有月经,那才是有问题的,那就得去医院看病吃药了。”

  李树桃抱着膝盖,仔细回想了下:“哎呀,我记起来了,有一天早上我还看到我妈床头的垃圾桶里放着一块带血的卫生巾,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怎么了,我妈却冲我黑脸,让我不要瞎问,说小孩子不该管这么多!”

  蜜芽儿听了这话,有些无奈。

  现在这年代的家长,当然也包括后来的一些思想保守的家长,他们下意识认为关于两性,关于发育,这种事,不该让小孩子知道。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其实她们可能已经悄悄地开始了青春期发育。

  根本等于零的知识储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初潮”袭击,以至于女孩子会又害怕又担心。

  毕竟月经对于小孩子的世界来说,是那么陌生和不可思议。

  蜜芽儿只能是好生安抚了一番李树桃,又让她躲在这里,自己跑出去找到自己的包,跑回了厕所。

  因为今天运动会,她带了一条牛仔裤,另外还有一条运动裤。

  蜜芽儿先拿出纸来,让她自己擦拭过了,并教她怎么把卫生纸叠成菱形放在裤子里,之后又把自己的运动裤借给了李树桃穿,而自己穿上了备用的牛仔裤。

  之后她翻出来保温杯,给她喝了点热水。

  “你先回家吧,回去后,自己多喝点热水,如果肚子不舒服,可以用暖袋暖暖肚子。”

  换上了干净衣服,又垫上了卫生纸,喝了点热水,李树桃好受多了。

  她感激地望向蜜芽儿:“蜜芽儿,谢谢你。你知道得好多,这都是戏匣子听来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啊?”

  蜜芽儿:“是啊,这都我听广播听来的,其实这些事大人都懂,只不过咱们小孩子不懂。”

  李树桃听了,委屈地嘟哝说:“我妈也是,平时瞒着我,还得我现在吓死了,差点以为我活不成了。”

  想到刚才自己哭鼻子的样子,她忽然又有点想笑:“我太傻了,差点想快点死了得了!”

  蜜芽儿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你当时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得了大病呢!”

  两个人正说着,那边运动会又响起了音乐,原来是正式结束了。

  已经有人等不及,朝厕所这边过来。

  李树桃和蜜芽儿见了,赶紧准备离开厕所。

  李树桃再次谢过蜜芽儿,赶紧溜回家了。

  蜜芽儿看着李树桃离开的事情,倒是有些感慨,她和李树桃同龄,现在明显感到胸部慢慢在发育,估计用不了多久,她也要来月经了。

  来月经,就说明正式要开始长大了。

  运动会过去后,到了周一,李树桃的样子明显和以前不一样,她开始变得羞涩起来,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她突然间和蜜芽儿关系特别好,有啥事儿都喜欢找蜜芽儿说,偶尔间有啥好吃的,也要和蜜芽儿分享。

  而蜜芽儿和刘燕儿陈招娣又经常一起行动的,于是蜜芽儿刘燕儿陈招娣李树桃,还有顾晓莉,就成为了一个小团体,平时有啥事儿都一起商量分享,关于学习啊什么的,大家甚至经常同进同出。

  很快,刘燕儿也来月经了,蜜芽儿也来月经了。

  这个羞涩的话题把大家紧紧联系在一起,她们之间仿佛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刘燕儿甚至都不太想和猪毛牙狗他们玩了。

  也许以前没意识到,可是当她们来月经后,第一次深刻地理解到,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差异,理解到女生之间有着怎么样的秘密。

  猪毛和牙狗他们其实也很困惑,他们发现自己好像被女孩子疏远了。他们甚至觉得几个女孩子经常暗地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啥。

  这种女孩子阵营,从开始的刘燕儿蜜芽儿,现在已经发展到了顾晓莉和李树桃。

  其实顾晓莉上次帮了他们,慢慢地和她们也玩起来,这没啥。

  至于那个李树桃,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以前李树桃不怎么和他们玩的,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她们有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共同秘密,竟然把她们牢牢地拴在了一起,背着男生嘀嘀咕咕的,关系一看就特别好,啥好吃的都要一起分享。

  猪毛和牙狗觉得自己永远无法理解。

  不过还好的是,在他们被女孩子疏远后,他们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好和阵营。

  他们更多地开始和男孩子们一起打篮球,玩乒乓球。

  曾经牢不可破的蜜芽儿刘燕儿猪毛牙狗组合进行了拆分重组,男生和男生一个阵营,女生和女生一个阵营。当然了,他们对蜜芽儿还是一如既往,毕竟那是他们妹妹。

  周五的中午,童韵会把他们都接过去,一起去改善伙食。

  有时候他们甚至觉得,仿佛他们和蜜芽儿和叔叔婶婶,才是一家人,至于在北京读书的那个爹,那个时不时会给他们寄来钱和学习用品的爹,额,越来越陌生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他们进行了期末考试,蜜芽儿是全年级第一名,猪毛和牙狗也各自拿到了很好的名次,他们把奖状捧到了顾老太面前,他们被家里人各种夸奖。

  他们还收到了北京读书的爹的信。

  信里说,他很快就要毕业了,毕业后参加工作,就能分宿舍,到时候把他们都接过来,去北京读书。

  去北京读书,这是一件多么遥远的事情,也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

  可是他们却并不太兴奋,他们留恋着清水县一中,留恋着清水县的乡音,也留恋着和蜜芽儿一起成长的时光。

  他们并不太想离开。

  而就在猪毛和牙狗纠结着要不要回北京的时候,陆奎真却要离开清水县了。

  对于陆奎真离开这件事,蜜芽儿倒是没啥大感觉,也许她唯一需要烦恼的就是又要有一个新的男生做广播了,不知道对方是否好合作。

  其实陆奎真这个人虽然有点太傲娇,不过最近和她合作的时候竟然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君子风度,啥事儿都挺尊重她的想法。如果她有什么主意,他也是积极配合的。

  于是当听说陆奎真走的时候,蜜芽儿想了想,竟然多少有点小小的遗憾。

  当然了,也只是一点点烦恼而已。

  如果换个其他的男生当广播主持人,她也未必不能说服对方,怎么着她也是有经验老人。

  谁知道这天放学,当她和李树桃背着书包说笑着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陆奎真等在前方。

  李树桃现在越来越明白事儿了,来月经了,顿时觉得自己是大人了,是大人了,心态就不太同。这人的心态一变,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儿,以前看不透的事儿,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李树桃,一眼就看明白了,知道陆奎真这是特意等着蜜芽儿的。

  她暧昧地笑了笑,冲蜜芽儿挤眼睛:“陆奎真过来找你,你先和他说话!”

  说完这个,李树桃径自跑了。

  于是马路边只剩下了蜜芽儿和陆奎真。

  “恭喜你,可以回去北京了。”

  蜜芽儿虽然有点遗憾陆奎真的离开将为自己的“广播员事业”带来变故,不过总体来说,陆奎真离开了,她觉得还是不错的——无论于陆奎真还是于自己。毕竟有陆奎真在,林红这种人物会时不时给自己脸色。

  这一句话堵得陆奎真啊,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我离开,你还蛮高兴的?”陆奎真挑眉,定定地凝视着蜜芽儿。

  “你别误会,我是真心为你高兴,毕竟北京是个好地方,在北京参加高考,你更容易实现你的梦想。”

  蜜芽儿望着陆奎真,既然从此要分开了,她还是愿意说点好听的话让人心里舒坦的。

  然而她这句话,陆奎真听着只觉得不舒服。

  他在来找蜜芽儿之前,甚至还想过,假如说蜜芽儿哭天抹泪不希望自己走……不,不可能的,她不会因为自己离开哭天抹泪。

  他是想,假如蜜芽儿对自己的离开表现出一点点的难过和不舍,那他就不走了。

  依他的能力,在哪里高考不一样,在这小小的清水县,他也一样能考上清华考上北大,一样能杀回北京去。

  只要蜜芽儿一句话,一个眼神,他是可以考虑留在清水县,继续和她合作校广播主持人工作,继续配合她所有的一切主张和想法。

  然而一夜的翻来覆去,现实就是如此的无情,他盯着蜜芽儿眼眸中那跃动着的真诚的笑意,看得出蜜芽儿真得是丝毫没有希望自己留下的意思。

  默了好半响,他昂起头,唇边泛起一个自嘲的笑来。

  “我要离开了,也许我们以后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他的声音听着上去透着哀伤,这让蜜芽儿原本的那点笑意也没了,她看得出,陆奎真是真得难过了。

  “不会的……以后不出意外的话,我也应该会去北京上学,到了北京,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的。再说了我肯定去看我姥姥姥爷的,你爷爷和我姥姥姥爷又是好朋友……”

  这么俊美帅气的少年,曾经傲气的眼神中透出了清澈可见的哀伤,任何女性看到,怕是都会产生不忍心了。

  这一刻,蜜芽儿忘记了过去她和陆奎真的种种不愉快,她真心诚意地想安慰陆奎真。

  然而这些话,依然不能安慰陆奎真。

  陆奎真的难过,其实并不是因为他要离开,他的难过在于,他离开,蜜芽儿丝毫不为所动。

  这说明从头到尾,蜜芽儿对他真得是毫无兴趣。

  “对不起,蜜芽儿,最开始我见到你的时候,确实很不礼貌。”陆奎真为过去的那些事道歉:“我那天本来心情就不太好,烦,做公交车恰好碰到你们,我就表现出了自己最恶劣的一面。”

  他想了想,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心情,也许当时他完全可以不是那样的。

  “这也没啥……”蜜芽儿其实未必因为这个怪了陆奎真,毕竟他就是生长在良好的城市家庭,他也就没什么心眼,不喜欢的,就表现出厌烦了。

  “后来咱们吃全聚德那一次,我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大家都夸你,我心里不舒坦,又想起之前我在你们面前说的话,不太自在,就更别扭起来了。”陆奎真回忆小时候,才发现自己真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子。

  “也没啥……全聚德烤鸭挺好吃的,我挺感激你爷爷的。再说了,我也踩了你的脚。”她当时用的力气估计不小。

  听到这话,陆奎真勉强扯出一点笑来:“你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我的脚趾头回到家里还疼。”

  “额……对不起。”她确实也欺负过别人。

  “后来我来到了清水县,那是我心情最低落的时候。”心情能好吗,从大城市来到了这小县城,周围啥都没有,买个酱油还得跑供销社,公交车从来不准点,百货商场了永远就那点东西,新华书店里的书都是好几年前出版的早过时了。

  “咱们那天一起吃饭,我也不是故意要让你父母难堪的,我就是觉得,小香槟那个不好,小孩子最好不要喝,我妈一直这么告诉我的。”

  其实从那天开始,他才猛然间发现,蜜芽儿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他之前从来没太关注过周围的女孩子,他也不太关心哪个好看哪个不好看,在他看来,女孩子爱穿裙子爱扎小辫子,其他的都差不多一个样儿。

  可是那一天,当蜜芽儿一身清爽仿佛夏天池塘里的荷花一般,带着晨间的露珠,走进了那个包间,也走进了他的心里。

  也许是十五岁的他恰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也许是当时的她实在是太美好,也许是他来到了这偏僻的清水县实在是太寂寞,反正那一天,蜜芽儿脑袋后头晃荡着的马尾辫,就那么一荡一荡的,在他平静的心里拨动起了涟漪。

  他再次行为失当,竟然非要阻止她去喝小香槟。

  他本是好意,可是她显然不可能领情,而这行为在顾建国夫妇看来,也实在是不知好歹。

  他太傻,不知道看清场合,以至于父母也跟着没了面子。

  再后来,开学了,他其实一直有意无意地注意着蜜芽儿。所以当她报了学校广播主持人的时候,他也赶紧报了。

  广播间一起当小主持人的日子,他痛定思痛,凡事都是很注意忍让,哪怕他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意见,他也让着她。

  毕竟过去犯浑多了,现在得注意收敛。

  此时的蜜芽儿,听着陆奎真坦诚真心地解释过去的事儿,也有点感动了。

  小香槟这个,于她来说,是可有可无,但是陆奎真毫不在乎场合,非要劝阻自己,虽然行为略显失当,可是也真心为自己好。

  他是真觉得自己喝小香槟不合适啊!

  蜜芽儿感激地望着陆奎真:“谢谢你,我过去可能对你也有一些误解,包括在当广播主持人的时候,我时常对你摆脸色,态度也不好,实在不应该,我向你道歉。”

  陆奎真低头定定地凝视着蜜芽儿,看她那净白的小脸,看她那晶亮清澈的眸子。

  他知道,她现在说谢谢是真心的,道歉也是真心的。

  只是,他还是不需要。

  他要的不是这个。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他垂下了眼:“我明天就要随着我父母离开清水县了,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说完这个,他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马路上自行车流穿梭不息,蜜芽儿静静地立在路旁,看着那个越来越远去的背影。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她就看出,陆奎真是有点喜欢自己,但是怎么说呢,那种喜欢,她估摸着就是小男生喜欢小女生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故意欺负,所以故意去揪辫子贬低说损话什么的。

  她没在意过,也不当回事,觉得这事儿太幼稚。

  因为陆奎真的事,惹来了林红这么一个麻烦,更是让蜜芽儿对陆奎真没有丝毫进一步成为朋友的念头了。

  可是现在,陆奎真的话,沉甸甸地扔过来,让她觉得有点小小的遗憾了。

  其实遗憾啥呢,毕竟就算陆奎真喜欢她,她也不可能为了回报这种喜欢就说那咱两谈朋友吧,不可能的事儿。

  但是,一个人知道其他人因为自己而抱着悲伤的心情离开,多少会不舒服吧,这就是人类的同理心。

  蜜芽儿背着书包,耷拉着脑袋,往家走。

  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间,前面窜出来一个人,恨恨地望着她。

  她抬起头,来人是林红。

  林红的眼圈都是红的,咬着下嘴唇,愤恨委屈百般负面情绪迎面而来。

  “你这个狐狸精,勾搭陆奎真,害得他这么难过,我恨你!”林红低声吼蜜芽儿。

  “你忘记你的承诺了吗,我们打架,你输了,我和陆奎真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蜜芽儿扫了林红一眼,迈步就要从林红身旁走过去。

  林红却身子一动,直接拦住了蜜芽儿:“是,我们打架我输了,我没资格管你们之间的事,可是我替陆奎真难过,我替陆奎真难过我就要说!”

  蜜芽儿:“行,你说吧。说完了请让开。”

  林红恨声道:“为了你,陆奎真做了那么多事,你竟然丝毫不知道感激!”

  蜜芽儿:“他做了啥?”

  林红:“他为了你,去单挑我哥,和我哥打架!”

  蜜芽儿拧眉。

  林红又吼道:“除了我哥,他还和别人打架了!”

  蜜芽儿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当时那些信,被陆奎真拿走了,他确实说是要去找那些人麻烦的。不过后续没听说过什么,她也就没在意。

  但是现在想想,自从那天后,好像她收到的信渐渐少了。当时恰好赶上要准备一个考试,她还以为是大家专心考试,不再动这种花花心思,就没多想。

  没想到竟然是陆奎真。

  “他把所有给你写信的人都打趴下了,他哪里是打架的人啊,结果他为了你,一个个去打架了!结果你呢,你一点不领情,不不不,你甚至毫不知情!他不告诉你,难道你就不会自己查查?难道你就不能看看,人家陆奎真为了你干了啥?他那么好的人,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这么狠心,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他都要离开了,你就不能留留他?”

  说到这里,林红的眼睛简直是要哭了:“我刚才看到他了,他一个人,很难过的样子,我好想安慰他,可是他可能根本不想看到我!”

  “好,你说完了是吧,那麻烦让开吧。”

  蜜芽儿平静地这么说。

  林红一听,气得差点跳脚:“我说了这么多,你竟然一点不感动?难道你就不能去找他,说句话,好歹安慰安慰他?难道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就不能让你多去和他说句话?”

  蜜芽儿冷静地道:“不能。”

  林红气炸了,当场就要扑过来。

  谁知道这个时候,旁边一个身影闪过来,把林红硬生生拽住了。

  拽住林红的是林红的哥哥林东。

  林红撕打他哥哥:“我要揍死她,别拦着我!”

  林东气了:“我呸,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你心疼那臭小子你去啊,干嘛来找人家蜜芽儿麻烦!”

  林红比他更气:“蜜芽儿?蜜芽儿?你叫得够亲的啊,你和她啥关系你叫这么亲!”

  林东:“你管不着!”

  林红:“我就要管我就要管,你等着,我要回家告诉咱妈去!”

  于是这两兄妹当场骂了起来。

  蜜芽儿瞅了他们一眼,直接从旁边走人了。

  回到家里,蜜芽儿依然如往常一样,帮着打下手做饭,吃饭,事后收拾桌子洗碗,一切忙完了,回屋里写作业,开始今天的学习计划。

  一直学到了深夜十点,她忙完了,翻出来了信纸。

  她想给萧竞越写信。

  陆奎真这件事,尽管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别人对她好,她就应该对别人好吗?

  弄得她多少心里不痛快,她想和萧竞越说说这件事。

  自从她和萧竞越拉钩发誓以后一定都去北京后,两个人关系倒是比以前亲密了许多,她时常会给萧竞越写信,萧竞越也给她回信,几乎平均一周,两个人就有一次书信往来。

  以至于她渐渐养成了习惯,有事没事喜欢和萧竞越说说。

  她先提起了陆奎真这个人,要说起来,那就得从最初去北京说了,接着说起陆奎真是怎么怎么出现在他们清水县的,接着说了陆奎真这个人的优点缺点,已经最后发生的这件事,最后说的这些话。

  “对于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我打算在初二结束的时候完成从初中到高中所有的课程,直接参加初中升高中的考试。然后在高中和大家复习一年后,直接参加高考。”

  在这个时候,高考的时间并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特别是他们清水县这种偏僻小地方,关于学籍以及高考的管理更是很不严格。

  一些优秀的学生在高二的时候提前一年参加高考的,比比皆是。反正给自己一个机会,考上了就走,考不上的话就重新上高三。参加一次高考,算是给自己有了个锻炼的机会。从学校角度,他们会把关提前参加高考的学生,专门会允许那些学习好的来提前参加高考。一个高二的优秀学生,往往比大部分高三普通学生要考分高,这么一来,其实这也是给学校提高了当年的高考平均分,所以学校也是很鼓励大家提前参加高考来试炼试炼的。

  “也许是我太心急了,可是我现在很想到北京去。前些天,我姥姥姥爷来信,还说特别想念我,我小舅舅也说,这几年我姥姥身体不如以前了,只可惜他一时调不回北京去,心里着急。”

  “我脑子里光想着我自己的事儿了,根本没想过这么小的年纪就如何,再说了,我周围都是一些小男生,我觉得他们特别幼稚。这个陆奎真也是,之前他就算表现出对我有什么好感,我也觉得特别好笑,根本没当回事。”

  “今天陆奎真要离开,跑过来对我说了那些话,我心里是有点难过,这一刻我深切地意识到,他对我的好感可能比我以为的那种幼稚可笑要深刻一些,尽管我还是觉得这所谓的好感来得莫名其妙。”

  “林红说他去挨个找那些给我写信的人单挑了,这也是我疏忽了,我只以为大家因为考试没这个心思了,谁知道背后还有这事。”

  “不过我还是没有继续搭理陆奎真。他都要走了,我还搭理他干嘛,难道我过去安慰他,告诉他说,虽然我不喜欢你,可是我还是很感激你的,你是一个好人?”

  “我还有我的一大串计划要实现,总不能因为他对我好,我就和他谈对象吧?我也没有那么高的牺牲奉献精神啊!”

  她写完后,已经快十一点了,揉揉眼睛,看看这信,觉得好像自己写得也是幼稚可笑——竟然不比陆奎真成熟多少。

  不过她也懒得多想了,反正萧竞越不会笑话她的。

  第二天,她买了邮票,把这封信寄出去了。

  而在安徽合肥的中科大实验室里,萧竞越正和同学们一起围着千辛万苦采购过来的一台英特尔8088处理器而兴奋不已。

  这时候,他收到了蜜芽儿的信。

  就有同学打趣他说:“竞越啊,这是谁啊?男的女的?”

  萧竞越瞥了同学一眼:“我妹。”

  同学起哄:“得得得,你要是说是同学,我也就认了,你说是你妹,你不是只有个姐姐根本没妹妹吗?你哪里来的妹妹啊!”

  萧竞越扔下一句:“我邻居家的妹妹。”

  之后便匆忙离开了实验室。

  旁边有个小点的同学看着他那背影,目瞪口呆:“这到底是啥妹妹,竟然比咱们的英特尔8088还要有魅力!”

  旁边一个比萧竞越大一岁的,十九岁了,拍了拍那同学的肩膀:“小柯啊,你还小呢,不懂,这妹妹和妹妹之间的差别,可大了去!”

  那同学是十二岁就进入中科大少年班的,现在也才十五岁。十五岁这年纪搁外头正常学校估计都得起花花心思了,可是搁这少年班里,柯同学的情商和感情方面明显晚熟。

  柯同学一脸茫然:“不就是妹妹嘛,我也有!”

  萧竞越可没管他那些同学在那里叨叨啥,他现在每周都很期待收到蜜芽儿的来信。

  每当读到蜜芽儿的来信,他都好像看到蜜芽儿扎着一个小辫子,背着书包,迎着朝阳走去学校的样子。

  小姑娘的信,总给人一种八.九点钟太阳的朝气蓬勃感。

  可是这次打开信,萧竞越读下去,越读越不对劲,越读越皱眉头,读到最后,简直是脸色铁青,不敢置信。

  之前蜜芽儿的信都是关于跑步啊比赛啊,学习啊期中测试啊,最近学了啥啥啥,最近打算学学啥啥啥,最近听戏匣子听到个啥啥啥,最近爹娘带着她和猪毛牙狗去吃了啥啥啥,当然偶尔也有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不玩了的鸡零狗碎事儿。

  可是,可是却从来没有“谈对象”,“谈朋友”,“喜欢”这种话题。

  他盯着那封信,半天没有反应。

  在他心里,蜜芽儿就像是个小芽儿小苗儿,是需要细心呵护的,是需要捧在手心里的,是需要全世界的人用所有的心血来宠爱的。

  甚至他读着她的信,偶尔间会想起过去,比如那时候她还是个胖娃娃,抱着一个水蜜桃愣是要让她吃,她笑呵呵地,哈喇子从小红嘴巴里往外流。

  比如后来她在山路旁边捡麦穗,捡得汗水打湿了刘海,他把甜瓜给她吃,她抬起手摸着自己的酒窝儿,说自己的酒窝儿真好看,还调皮地嘿嘿笑着,假装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鸡蛋来塞给自己吃。

  到了后来,雪崩了,他回去,她端来了红糖姜水,亲自喂给他喝,安静地从旁注视着他。

  她慢慢长大了,陪着童昭过来找自己,一脸好奇地追着自己问,问自己是不是谈朋友了。

  那个时候,他还会觉得,她还小,很小,是个小不点儿,需要被人小心呵护的小不点。

  可是这个小不点,转眼间已经开始动辄满纸的“谈对象”“谈朋友”“喜欢”。

  萧竞越开始的时候是一惊,后来想想,十二三岁,好像确实也差不多,他那会班级里十二三岁时已经开始有人早恋了,还有人私底下写情书什么的。

  可是别人是别人,蜜芽儿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萧竞越捧着那信,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特别是其中说到陆奎真的部分,他都盯着细看,恨不得从字里行间去感觉更多关于这个叫“陆奎真”的男孩的信息。

  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就好像自己小心翼翼呵护大的小幼苗,突然被别人浇了水施了肥。

  萧竞越在对着那封信研究了好半天后,终于开始提笔写回信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萧竞越的回信是这么写的。

  “蜜芽儿, 你的想法是非常正确的, 你现在还小,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 考上大学,千万不要沉迷于这种男生女生之间的事情,这样只会消磨你的意志,夺走你的注意力,让你无法专心学习,从而荒废了你的学业。”

  接下来, 他旁征博引, 谈论古今, 说出了不知道多少例子来佐证玩物丧志的坏处,以及男女之间的情感会让人迷失让人痛苦。最后就差直接说, 尼姑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和尚才能一心潜修考上大学。

  写完这些, 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反应过度了, 就好像那些知道孩子早恋的老师和家长,恨不得直接把这种发自于内心的青春萌动和本性给扼杀掉。

  关键是人家蜜芽儿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再次重读了一遍蜜芽儿的信,信里面有徘徊和遗憾,但是更多的是冷静思考和对未来的规划。很显然,她对那个叫陆奎真的小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顶多是人家对她不错, 她却终究将辜负人家而导致的些许歉疚。

  研究到这里, 萧竞越越发皱紧了眉头, 心说这个小子心机很深哪。

  先是帮蜜芽儿摆平了那些男孩子的骚扰,却一声不吭,故意不提,之后在离开前突然告白诉说了一堆,也不多解释,转身离开,留给蜜芽儿一个美好的背影。

  等到他走了,再由个叫林红的过去把当初他帮蜜芽儿干的那点事说给蜜芽儿听。

  完美的下场,堪称转折的内幕,这足以在任何人心中造成一种冲击,那是一个好人,对自己很好,那个人离开了,那个人很难过很遗憾。

  看来看去,这都是故意的啊!

  萧竞越撕掉了之前自己写的那堆废话,他觉得自己不能用这种生硬直接的方式来劝蜜芽儿,免得她万一有个逆反心理,反而和那个陆奎真越走越近了。

  他开始平心静气地分析这件事,还把陆奎真的优点缺点本着最大的客观公立分析了一遍,最后说:

  “看起来,这位陆奎真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你现在好好学习,等以后长大点,考上大学,你们还有机会在北京相遇,到时候如果他的想法没有变化,你可以重新考虑下你们之间的事情。”

  蜜芽儿收到这封信,读了一遍,忍不住叹息:“谁要考虑他啊!”

  从她的想法里,陆奎真是对自己好像“还不错”,可是这种不错,在他看来,是挺大的付出了。甚至回想下在广播室当主持人的时候,他对自己其实是很容忍的,这种容忍已经严重地违反了陆奎真的本性。他也清楚明白地知道他在压制他自己的性子来成全自己。

  这是一种付出的心理,而这种付出心理,只适合于男女最初认识的时候,用来伪装自己的。一旦真得在一起了,持着这种心理相处,必然不能长久。

  蜜芽儿想明白这个,提起笔来给萧竞越回信了。

  “竞越哥哥,别逗了,你说的那些事,太遥远了,我想都不会想。至于陆奎真这个人,我是真心不太喜欢的,太幼稚了,如果不是最后来了这么一个转折,我估计都不想在信里浪费这么多笔墨说这件事。”

  就此,陆奎真事件盖棺论定了,蜜芽儿彻底不去想了。

  而萧竞越那边,收到这封信,却是终于松了口气。

  陆奎真走了后,又蜜芽儿的广播主持人工作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碍。很快学校里就选了一个新的主持人,这个人是二班的,叫韩富贵。

  韩富贵也不是那种名不见经传的男生,之前小升初的入学考试,白雪第一,韩富贵第二,蜜芽儿是第三。现在蜜芽儿雄霸第一名,韩富贵和牙狗争夺第二名和第三名,而白雪则沦落到了第四名。

  蜜芽儿和韩富贵不熟,没怎么打过交道,不过几天的接触下来,她发现韩富贵是一个热情憨厚的男孩子,普通话标准,英语也学得不错,而且还挺有想法的。

  他父亲是供电局的普通员工,母亲是县图书馆管理员,他小时候经常跟着他母亲在图书馆混时间,养成了爱看书的习惯,这使得他拥有其他学生无法比拟的知识面。

  蜜芽儿和韩富贵就广播工作进行讨论,彼此都很欣赏对方,两个人合作得很是愉快。又因为两个人学习都挺好,便时常一起讨论下有点难度的数学题。

  这一年蜜芽儿提前参加了中考,考上了高中,又在高中里复习,备战着第二年的高考。恰好这个时候,县里开始进行国际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选拔了,彭校长是一个很愿意让学生参与到更广阔领域的人,他鼓励大家积极参与这次数学竞赛,并且打算在学校中进行人才选拔,争取送到市里去参加竞赛。

  这个国际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是怎么回事呢,这是世界上影响最大的国际中学生数学大赛,简称IMO,是为了发现和鼓励具有数学天分的青少年,每年举办一次,每个国家会推荐出六个选手参加。

  1981年,IMO的东道主美国是邀请了中国参加的,中国数学会也同意参加,可是因种种原因没能参加。这件事一直耽搁到了1984年,才确定说到1985年派两位学生参加这次竞赛。

  因为太匆忙,当时指派了北京上海的两个优秀学生参加,结果其中一个过去就得了三等奖。

  其实蜜芽儿最初看到萧竞越拿回来的那个奥林匹克竞赛书,就有点纳闷了,怎么这个时候中国就有这个书了。一直到现在,听说要选拔比赛的事,她约莫意识到,现在的这个世界和她原本知道的那个世界果然是有许多差别的,这个奥林匹克竞赛就是,提前了几年。

  现在不过是1984年,中国已经参加了三次奥数竞赛,并且已经发展到了提前集训的地步了。

  既然要开始进行公开选拔参加这个IMO比赛了,蜜芽儿自然是积极备战。

  她喜欢这种需要更多智力来完成的题目,上辈子她卧病在床的时候就很喜欢翻翻那种高难度的数学题,可是因为身体原因,她没有机会去参加那种正规的集训,更没有机会去参加什么竞赛。

  后来身体恢复,去了高中学习,她也只能是专心参加高考了,更不可能腾出时间来参加什么竞赛。

  这辈子,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一个无后顾之忧的环境,她不趁机参加下这个IMO竞赛都有些对不住自己了。

  她当然把这件事也写信告诉了小舅舅和萧竞越,而小舅舅和萧竞越竟然不约而同地给她寄来了各种资料。小舅舅寄来的是图书馆内部一些数学资料的影印,而萧竞越竟然是找到了国际方面关于IMO的一些英文资料,辗转几次从外国给她寄来的。

  蜜芽儿收到这些东西很兴奋,她把这些分享给大家伙,不过大部分人不感兴趣,只有韩富贵和牙狗想看。

  于是他们三个在下课后,就会躲在广播室里钻研这些习题,研究解题方法和思路。

  任何东西都是有套路的,慢慢地掌握了这其中的精髓,仿佛也就不难。

  甚至有些很高难度的题目,蜜芽儿还尝试着用高等数学的方式来解析和理解,她发现一旦引入更高的解题方法后,原本那些高难度题目就迎刃而解了。

  看到这种情况,她只能试图放空自己,让自己忘记上辈子所学的那些东西。

  “蜜芽儿,你刚才那个办法真好啊,为什么不用?用了那个,这几道题就没什么难度了!”韩富贵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他惊喜地盯着蜜芽儿所用的导数概念。

  蜜芽儿解释说:“这个办法好像是在大学里才会学到的,我们还是别用这个办法了。”

  “为啥不用?”牙狗不明白了,有现成的办法,为什么蜜芽儿还要寻求其他解题方法。

  蜜芽儿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这些高难度数学题,其实都是锻炼人的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的,我们应该开动自己的大脑来用自己的办法开创性地解决这些难题,而不是遵循前人总结的套路。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小时候学应用题,那个时候应用题多费脑子啊,吭哧吭哧想半天才能豁然开朗。可是想明白后,我们很有成就感,因为我们用自己的大脑找出了一个问题的解法。”

  “后来呢,后来我们学会了用方程式。方程式是前人解决这些问题的思路,也可以说是套路。这种套路是别人总结的现成的方法,放之四海而皆通的真理,我们只要把题目套进去,问题就出来了。可是,这种题目给我们的大脑什么锻炼了吗?我们的思维活跃了吗?”

  听到这些话,牙狗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前人总结的现成的方法,用起来肯定是好,这是一个捷径!可是一旦有了这种捷径,我们的思维就会被局限了。”

  蜜芽儿点头:“是。用了导数,用了微积分,用了方程式,做数学题无往而不利,可是这种捷径却让我们的思维偷懒了。”

  韩富贵这个时候也明白了,恍然大悟之余,不由得用敬佩的目光望着蜜芽儿:“你这个想法太厉害了,我小学时候,自从学了方程式,就觉得做应用题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牙狗也是连连感慨:“蜜芽儿你好厉害,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是我妹……”

  蜜芽儿:“啊,那我是你啥?”

  牙狗崇敬地望着蜜芽儿:“像我奶!”

  蜜芽儿:……我告诉奶去!!

  ~~~~~~~~~~~~~~~~~~~~~~

  蜜芽儿沉迷在这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试题的学习之中,很快清水县一中进行数学选拔,不出意外地,蜜芽儿牙狗韩富贵都选上了,除了他们三个,白雪也选上了。

  四个人将于次月前去市里参加进一步的选拔。

  这种要层层选拔,选□□最后齐聚北京,进行集训,集训一段时间后进行最终的选拔,选拔出六个人送到芬兰前去参加最终的比赛。

  北京,出国,芬兰,这三个词儿在清水县一中这样的地方来看,是那么的遥远神秘,遥远到仿佛根本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一样。

  蜜芽儿他们几个振奋了,开始打了鸡血一样地复习。

  顾建国和童韵知道这件事,也是支持,他们也特意写信告诉了在北京的童父童母,还有在外地的童昭,大家伙都纷纷来信鼓励蜜芽儿,让她争取去北京参加集训。

  至于出国,去芬兰,多少有点遥远了,想都不敢想。

  既然童父都出动开始鼓励了,他那边有更好的资源,想法设法为蜜芽儿打听消息,甚至还特意找了一位教育口的老朋友请人家吃饭,问问人家这个奥赛的情况。

  一家子都为蜜芽儿能更好地参加这个竞赛而活跃着,蜜芽儿自然不敢轻视大意,她每晚都要看书到深夜,看纯英文的历年竞赛习题,看高等数学的资料,甚至把华罗庚相关的数学文章都看过了。

  而就在蜜芽儿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比赛的时候,顾建国和童韵却有了两个人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蜜芽儿听到这个,只好放下手中的习题本子,仔细侧耳倾听,一听之下,也是吃惊不小,吓得她从奥林匹克数学的世界一下子跌回了现实,从芬兰畅想之中回到了这狭窄的筒子楼里。


  ☆、第89章 第 89 章


  123

  却说蜜芽儿听到爹娘争吵, 大吃一惊, 为啥呢?原来爹娘争吵竟然是因为结扎的事。

  原来这几年中国开始陆续进行计划生育政策了,以前也只是提倡提倡, 并不是说强制的,各自政策有硬有软,并不是统一的。

  但是从今年开始,计划生育成为了基本国策,国家开始推行只生一个好的政策, 一时之间,“一对夫妻生育一胎子女”, “只生一个好,男女都是宝”的大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

  童韵所在的银行, 也开始实行计划生育,大小会各种开,给育龄妇女们宣传,要求必须生一个,甚至提出了奖惩措施, 如果只生一个,办独生子女证, 一个月给五块钱奖励。反之如果违反了计划生育,那就要开除公职了。

  童韵本来倒是不受什么影响, 毕竟本来他们家就一个孩子, 她也不打算再要了。这些年她和顾建国避孕, 都是做得也不错, 一直没出过什么事。

  可是现在,你自己避孕不行了,必须国家来帮你避孕。

  避孕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结扎。

  说难听点,国家不放心你自己避孕,要给你人工“阉割”。

  这话说得夸张,但是大街小巷的,大老爷们小媳妇的,听来听去,就是这个意思。

  一时之间,大家哀嚎遍地,妇女们不想去结扎,可是又被逼着要去结扎。

  单位里开始做各种动员活动,讲解这个结扎的好处,讲解这个结扎对人身体并没有影响。

  童韵,按理说也得去结扎的。

  顾建国开始的时候不懂啊,他吓了一跳,坚决不许童韵去结扎。后来听说结扎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坏处,他不太信啊,于是钻到了县里的图书管里,找了一堆的事研究,还特意去写信咨询了自己的老丈人。

  咨询来咨询去,顾建国明白了,妇女结扎,就是在身体里放一个子宫环,这样的话就能改变宫腔内的环境,造成子宫发炎,从而不利于胚胎的着床,或者说造成早期流产,达到避孕的目的。而且这种避孕方式,有可能造成盆腔炎宫外孕,反正后面麻烦大得很!

  弄明白这个后,顾建国彻底不干了:“不行,咱不能上这个环,这是坑人呢!”

  童韵也愁:“我们单位说育龄妇女有孩子的,必须去上环,如果不上的话,肯定不行。”

  这年头,大家把铁饭碗看得比啥都重,怎么也不能为了不上环影响工作,再说了,她本来就没想再要孩子,这些年自己一直和顾建国避孕,这个时候犯不着倔着不去上环,和政府和单位对着干。

  顾建国却有了主意:“不是说除了妇女上环,还可以让男的去结扎吗?不行我就去结扎!”

  童韵一听就不赞同:“可得了吧,我听说上环后,女的还是可以把环给摘出来的,这个就是临时性错事,不行就不上环。可是如果男的结扎,那就是不可逆的,彻底没后悔余地了!”

  顾建国想得很明白:“咱们也都三十多岁了,有蜜芽儿呢,你瞧咱蜜芽儿多出息,这都要去市里比赛,去北京参加集训了,还要去芬兰呢!咱蜜芽儿这么出息,以后咱也不打算再要孩子,结扎就结扎,也没什么大不了。我问过了,男的结扎对身体没啥伤害,不像女的上环,那根本就是故意让身体发炎,后遗症大得很。”

  童韵却是不舍得:“你是男人,怎么好去结扎,结扎了后,万一对你身体有啥影响呢?”

  顾建国:“对我有影响,也比对你有影响好!你身子弱,不如我身体好,有个啥问题,我能扛过去,你不能。再说了,如果蜜芽儿去了芬兰,你还得陪着呢!我可不行啊,我没你有见识。”

  这两口子争执了半天,谁也没法说服谁,这件事就只能暂且搁置下来了。

  恰好这个时候蜜芽儿也要去市里参加进一步的选拔了,其实学校也派了一位老师专门带着他们几个过去的,不过童韵终究不放心蜜芽儿。童韵和顾建国商量了下,就由童韵陪着去市里,毕竟童韵对市里比较熟,出门在外,做娘的也更好照顾闺女。

  这边童韵陪着到了市里,下榻在宾馆,第二天蜜芽儿考试,考试完后,童韵带着蜜芽儿又逛了逛市里的百货商场,给蜜芽儿买了一件羊毛开衫,两条裤子,还给顾建国买了一身西装。

  母女两个高高兴兴地回来,谁知道一进门,就见顾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正休息呢。

  童韵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你这是咋啦?”

  顾建国勉强笑着打招呼:“媳妇,我已经结扎了。”

  原来就在童韵和蜜芽儿离开的这几天,许多人,比如对面王兴业家媳妇,还有陈月梅,陆续都去上环了。

  童韵这边,领导过来家里找童韵,见童韵不在,就和顾建国受了一番,反正那意思是说,童韵是咱银行的骨干,你赶紧去上环,这是思想积极性问题,也是计划生育先进性问题。

  说了半天,顾建国听明白了,今年童韵可能升职,如果这一次弄好了,估计就升职了。如果迟迟耽搁下去,童韵升职不但没希望,可能连铁饭碗就这么丢了。

  顾建国看这情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着她们母女不在,直接就去结扎了。

  童韵听了这番话,脸色顿时变了,眼泪就往外下落:“你竟然瞒着我?”

  蜜芽儿从旁愣了下,其实她明白,结扎这种事对男性影响不大,可是上环对女性影响很大,再说自己爹坚决地要结扎……

  于是她很是勉强很是尴尬地劝自己娘:“娘,我看这事儿你不用……”

  童韵一声吼:“你别管,赶紧回去复习去!”

  蜜芽儿也觉得这事自己不好说话,赶紧屁滚尿流地到隔壁去学习了。

  这边顾建国看自己媳妇那生气的样子,赶紧安抚:“媳妇,没啥,我问人家医生了,人家说这就是个很小很小的手术,就是一下下,也不疼。人家说了,如果女人结扎的话,那得休息一周,男人结扎的话,就卧床两天,看看没事就能放心了。这个事儿啊,对男人的影响就是小!”

  事已至此,童韵还能说啥,她捂着嘴巴就想哭。

  “你傻了啊你,这事儿如果传出去,别人都得笑话你!”

  要知道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保守偏见。

  在这种小县城里,巴掌大一点地,未必大家都懂,人们很容易把男性结扎等同于“阉割”,以至于大家听说男的结扎,估计第一反应是“那还算是男人嘛”。

  在这种情况下,顾建国结扎,估计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呢。

  本来他们家吧,童韵是县银行的干部,顾建国只是一个开砖窑的,虽然说开砖窑挣得钱多,可那地位终究不一样。

  现在顾建国又去结扎,估计不知道别人怎么笑话呢!

  “我管别人怎么说呢,只要我媳妇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不嫌弃我,我就知足了!”顾建国笑呵呵地这么说。

  童韵看着床上这略显虚弱的男人,想想这事儿,真是又生气又感动,又心疼又难过,最后没办法,端起来旁边的小米粥,一点点喂给了顾建国喝。

  而住在这筒子楼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顾建国结扎的事儿,基本整层楼都知道了。

  果然有人笑话顾建国了,那陈月梅一边剁菜,一边笑呵呵地说:“我啊,怎么也不舍得我男人结扎的,你说男人结扎这叫个啥事儿啊?那还是男人嘛?”

  她在床上足足躺了六七天,才爬起来,这不是这几天精神恢复点了,就开始过来做饭了。

  王兴业媳妇和童韵关系不错,听了这话,瞅了瞅,童韵没在,不过她也不好意思说啥,就在那里没吭声。

  其他几个,有的平时和童韵好的,也没说话,只有几个来往少的,又想巴结陈月梅的,在那里也跟着说笑。

  “人家童韵真是命好,闺女学习好去市里考试,男人为了她宁愿自己结扎,你说这咋就这么命好呢?”

  “各家情况不一样,咱们哪,都是家里靠着男人,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哪里敢说让他去结扎呢!他们家,你们也知道的……”

  这话没说完,但是后面的意思大家都懂。

  于是大家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还有一个,在那里口口声声说道:“你们别这么笑话人家,人家男人是砖窑上卖力气的,人家身体好,这点子结扎算啥,该行的还是照样行!”

  这些话,自然是很快传到了童韵耳朵里。童韵现在因为顾建国做了结扎,升职的事已经定下来,就差公布了,升职后,这些人估计都得巴结她了。

  她怕啥?

  心里也是有气,当下直接来到了厨房里剁肉,把个案板剁得震天响。

  厨房里的一群妇女,顿时没声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低着头赶紧烧饭做菜。

  这边童韵炖完了肉,才冷冷地说道:“各家自管各家的事得了,男人心疼女人,自己去结扎,咋啦?没事别乱嚼舌根子,整得比农村妇女还碎嘴,没个银行职工的样子!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农村地头,哪像个职工宿舍!”

  这话说得其实听难听的,不过大家都没吭声,毕竟说了人家,还被人家逮住了,不好意思。

  都是一个单位混的,不能得罪人。

  陈月梅却有些受不住了:“反正我宁愿自己结扎,也不好委屈我家男人!”

  童韵:“呵呵,那是没办法的,你家男人金贵,我家男人觉得我金贵,都是女人,命不一样,没办法!”

  童韵这一说,可把陈月梅气得够呛:“对,你金贵,就你金贵!”

  其他人赶紧来劝架,各自拉回去,各自做饭吃饭,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本来大家都结扎了,应该没事了吧,谁知道过了这么十天半个月的,结扎的妇女,都慢慢醒过味儿来了。

  当初说好的对身体没影响,结果现在,自打结扎后,下面一直不太正常,这就不说了,其他的,有发烧的,也有腰酸背痛的,三天两头的,不是这病就是那病。

  终于有人受不住了,去了医院彻底查了查,竟然是个盆腔炎!

  又有人受不住了,去了医院又查,说是有了子宫息肉。

  这下子,其他人害怕了,一群上了环的纷纷去查,不是这毛病就是那毛病,就没几个正常的!

  大家都害怕了,私底下议论,开始想着能不能摘掉环。

  摘环?一打听,想得美!但凡你上了,就不能随便摘,人家医院都是有政策的,除非你已经不是育龄妇女了,不然给多钱也不能帮你摘!

  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妇女们开始觉得自己被坑了,冤屈啊,好好的身子,怎么就被折腾成这样,成天炎症,成天疼,今天请假去医院,明天忍着腰疼去上班,这一天天,就没个好时候!

  恰好这几天赶上了月末,企事业单位发工资的日子。这个时候还没有说让银行代发工资直接给你打卡里这一说,都是各企事业单位来取钱,取了现金后回去给自己的员工发。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银行都要全力以赴,所有的机动人员全都去出纳柜台第一线,就是连童韵这种主任级别的,也得跑到柜台那里跑前跑后的帮忙。

  最忙的时候,谁敢请假啊,一个个少不得忍着病痛的身体上战场。一天忙下来,回到家就是哗啦啦的血,有的女员工受不了,当晚躺在床上嗷呜哭。

  委屈啊,咋就摊上这么个事儿。

  于是就有人痛骂自己男人了:“人家童韵的男人,自己去结扎了,可是没让童韵受这种罪,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人!”

  就连陈月梅,暗地里也抹着眼泪骂自己男人:“看看人家顾建国,别看只是个砖窑卖力气的,可是人家心疼人儿!这自打上了环,我这身子就没一天好过,我也只能熬着!”

  人不高兴的时候,啥都可能扯上关系,陈月梅干脆连女儿都骂:“你瞧瞧你,白花钱,都学啥了?你看看人家蜜芽儿,人家去市里参加考试了!人家那叫一个出息!”

  就在大家哭天抹泪的时候,反观童韵,那是无病一身轻,每天早起来做饭,按时上班,表现好,业务好。回到家里煎炸蒸煮样样精通,做出香喷喷的饭菜,把个蜜芽儿喂得营养好。蜜芽儿吃得好,精神足,继续进一步研究数学题。

  童韵就这么忙完了最忙碌的那个月末,一个好消息来了。

  银行里直接宣布把她调到镇银行里当支行行长了。

  “这就跟人家陆振天先从北京调到县里当副县长挂职一样,我这个也得先去镇上走一圈,单独负责一个支行,支行干好了,就能再往县里银行调。”

  童韵笑着给丈夫女儿解释。

  顾建国听着,自然是替她高兴,那个镇其实就是县旁边的一个镇,叫竹镇,这个竹镇呢距离县城特别近,可以说挨着。在竹镇上班,那和在县里上班没区别。

  关键是,当行长了,当行长是啥概念,就是你一个人管一个支行!

  “那咱这房子呢?”

  提到房子,童韵越发笑了:“行长说了,咱们银行打算盖职工宿舍,这次是盖单元楼,等盖好了,会给咱们分配个房子,按照我的级别,分个两室一厅没问题!”

  这下子顾建国和蜜芽儿都振奋了,毕竟两室一厅,那比他们的筒子楼不知道好多少。

  顾建国在高兴之余,却发现了商机。

  “你们单位如果说该宿舍楼的话,那我可得跑跑了,想办法拿下这个项目!”

  现在顾建国除了做砖,也慢慢地承包点建筑小项目了,目前主要是给人盖厂房,而已该一些平房和宿舍。

  “这个可以,我们行长说了,这次要学习下人家外面公司,公开招标,哪个建筑队做得好,那就让哪个建筑队来做!这都是公平公开的,没啥猫腻。”

  顾建国顿时来劲了,他开始要研究下这银行宿舍的事儿,看看怎么学着人家出个“招标书”。

  一大家子吃着饭,讨论着这事儿,童韵又想起来了。

  “对了,我们银行现在有一个项目,是关于存款利息的,说是存一万块到银行里,吃利息一辈子都吃不完,利息是百分之11点98,你们说我们要不要试试?”

  顾建国听着,也确实是心动。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我现在拿出一万块来存进去,就算是以后我这买卖不行了,或者说给人盖房子出啥事儿赔了,只要有这一万块,咱也照样能过好日子。”

  毕竟一万块利息是百分之11点98,那就是说一年有1198块,等于一个月100块呢,现在好多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是一个月三四十。一个月一百块能过很不错的日子了。

  蜜芽儿此时已经吃饱了,正打算重新回去她的奥林匹克数学世界中,听到这个,赶紧重新坐下来了。

  “爹,娘,不行,千万别这么干!”

  这哪行啊,再过个七八年,钱就要开始通货膨胀了,用土话说就是要“毛”了,现在看着一千多是一大笔钱,再过十年二十年的,那就是一件衣服钱。

  “为啥啊?”顾建国和童韵同时纳闷。

  “这个嘛……你们想啊,咱们现在有一万块了,可是我小时候,我们有多钱?”

  “你小时候,一块钱就是多的。”

  “这就对了,我听说啊,这钱是越来越不值钱,咱如果把一万块放银行里,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谁知道是啥情况,也许以后的一万块不如现在的一千块呢,那咱就吃亏吃大了。”

  顾建国和童韵面面相觑,半晌后,童韵想起了自己学的经济概念。

  “这个必须看是通货膨胀期,还是通货收缩期,说白了,也就是看国家货币政策,到底是扩张还是收缩,也和经济周期有关系。”

  “那到底现在是要膨胀还是要收缩啊?”顾建国不太理解。

  “这个……应该是要通货膨胀吧?”童韵想了想:“我们银行现在都渐渐用新钞票了,每年都在增发货币,这么看来,应该算是货币扩张政策。”

  “哟,印新钱啊?”顾建国多少懂了:“那咱还是花了吧,万一这么留下去,钱不值钱,那就亏大发了。我记得我娘说过,说当时她还小,钱一下子毛了,不值钱了,亏大发了!当时有见识的,人家都存金条金镯子的。”

  童韵拧眉仔细地想了想,最后点头:“说得是,乱世买黄金,盛世炒古董,这纸钞票,咱不能就这么存着,白白最后不值钱了。”

  顾建国也想明白了:“咱蜜芽儿最近都在复习那个奥林匹克竞赛,万一这真考上了,以后说不定还得去芬兰!去芬兰,那得花多少钱啊,咱们还是别存了,留着给咱蜜芽儿花吧!”

  童韵连连点头:“有道理,再说就算没法去芬兰,就照咱蜜芽儿这努力劲儿,估计去个北京不是问题。我们去了北京,肯定也得花钱的。”

  蜜芽儿听着爹娘在那里讨论“经济大势”,当下无声地退下,回到自己屋看数学书了。

  一边解着高难度数学题,一边感慨,她爹娘其实是非常有悟性的。很多事情,她不过是稍微提示下,她爹娘就马上明白过来了。

  比如今天这个,自己就是说下钱不值钱了,她娘马上把这事儿和她学得宏观经济知识结合起来了。

  俗话说,防火防贼防通胀,通货膨胀是国家给公民收取的最可怕的税,印钞机一发动,那就是抢人钱袋子呢。

  自己爹发财在八十年代,要想能长久下去,防通胀和长久发展是必须考虑的话题。

  低下头,她重新沉浸在学习中。

  再过几天,市里的考试结果就要出来了,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关系到她能不能去北京参加进一步的集训,能不能借机见到姥姥姥爷。

  其实考试完后,她心里多少明白,这次的把握非常大,里面的每道题她都有了很好的解法,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北京之行,那是一定的了。


  ☆、第90章 第 90 章


  第90章前往北京

  果然不出蜜芽儿预料, 蜜芽儿在市奥赛选拔赛中尤其突出,成绩在全国范围内名列前茅, 成为了前往北京参加奥数集训的三十个学生之一。

  全国范围内,挑选出三十个学生,集训一个月,之后再选出六个人前往芬兰参赛。

  当彭校长知道了这个消息后, 激动得几乎从办公室里跳了起来:“这下子可好了, 这下子可好了!咱们学校这下子要名扬天下了!”

  名扬天下,这话虽然听起来夸张,不过也确实是那么回事了。

  要知道这年代,人家北京上海多得是顶尖中学,培养出顶尖的学生。不说历年高考和其他, 就说这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吧, 至今中国已经参加了四次比赛, 除了第一年随便从北京上海挑选了两位学生, 其他三次都是全国进行选拔, 每次选拔并得奖的学生,大多集中在北京和上海的知名中学, 除此其他地方主要是武汉武钢三中和黄冈中学等,他们这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里的小小中学, 人家听都没听说过, 竟然也能挤进去一个学生?

  彭校长可乐坏了:“前几年有个萧竞越, 这几年有个顾绯, 咱学校就是天才的摇篮啊!好好办学, 咱不说要和北京上海比,却可以去挑战黄冈,比肩武钢!”

  说什么挑战黄冈,比肩武钢,当然只是一句吹牛皮的大话以及几乎无法实现的美好梦想,不过至少蜜芽儿进了国家集训队这件事,足足可以开怀大吹几年了。

  这个消息传出来,报纸记者都瞬间出动,当地才新新成立的清水县电视台也马上派了人来,各种采访,采访彭校长,采访蜜芽儿,采访蜜芽儿的父母,采访蜜芽儿的成长记录。

  蜜芽儿一下子成为了县里的小名人。

  牙狗和韩富贵惨烈地落榜,没有被选上,不过大家很淡定,毕竟被选上那是祖坟冒烟,没被选上那才是正常的。

  他们知道蜜芽儿被选中,自然是羡慕得不行,纷纷给蜜芽儿鼓劲加油。

  蜜芽儿的其他同学,诸如顾晓莉李树桃,关系好的,个个都兴奋得不行,她们也沾光被采访了,跟着上电视台了。

  这其中,最需要说说的就是白雪了,如果说白雪之前还喜欢和人争争长短,那么现在蜜芽儿的跳级提前参加中考,以及被选拔进入集训队,这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

  她懵懵地望着这报纸和电视上扑面而来的采访,不明白这种事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同学身上。

  去芬兰?芬兰是哪里,太遥远了。

  当顾晓莉李树桃刘燕儿热烈地讨论着蜜芽儿去芬兰的事,以及芬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的时候,她漠然地撇过脸去了。

  今年他们就要参加中考,考高中了。

  高中并不好考。

  清水县只有清水一中有高中,其他的都没有,他们面临的竞争对手是全县的初中生。而清水一中的高中只招收三个班级,每个班级满打满算是六十个人吧,也就是说他们要在全县范围内竞争那一百八十个高中名额。

  压力是巨大的,此时的白雪在饱受打击后,已经不求第一名,她觉得,她应该考个前十名。

  于是,她低下了头,继续开始学习了。

  至于蜜芽儿,她怎么样飞黄腾达,已经和她没关系了,太遥远,不具备比较的意义。

  蜜芽儿自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功成名就”,倒是很淡定,她的目标是去芬兰,去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去用地道的英文在国际赛场上和其他国家的中学生一较长短,为祖国争光。

  这个比赛约莫在7月份举行,而她要在五月底赶到北京去参加集训,时间是紧迫的,她本身也并不是萧竞越那种天才,靠的是勤奋和上辈子的先知先能,所以她还是应该再抓紧时间查漏补缺,刷一刷题库。

  童韵这边,才刚当上了镇支行的行长,就又得了这么一个大好消息,这一家子真是喜事连连。顾建国知道消息的当天,就带着媳妇孩子回了老家,把这事儿给顾老太汇报了,顾老太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这是要给咱家争光了!”

  陈秀云是不太懂这些的,不过她听来听去,恍然大悟:“这哪里是给咱家争光,这是给咱县争光,如果真去了玉兰国,那还是给咱国家争光去呢!”

  大家一听这话,笑得前俯后仰,顾建军赶紧纠正:“啥玉兰国,人家那是芬兰国!”

  陈秀云见大家笑,也跟着笑:“叫啥芬兰啊,这国家咋起这个名儿啊!”

  大家听她这么说,越发笑了。

  顾老太早拿出钱来,让冯菊花去买肉,现在他们镇上就有卖猪肉的,都不用粮票的,直接过去骑着自行车就能买,她让冯菊花割十斤肉,回来大家吃个痛快。

  “咱现在生活真是比以前方便了,现在猪肉不用票了,布票什么的听说可能以后也不用了,只要有钱,啥都能买到了。咱村里还要弄一个供销点呢,你哥正说要选个人过去来干供销点,好几家子都要报名!”

  很快猪肉买回来炖在锅里,大家吃着瓜子和煮花生,说着孩子们的学习。

  “猪毛今年是不是也参加高考?”

  猪毛比蜜芽儿牙狗他们高两级,本来蜜芽儿正常来说今年应该跟着牙狗他们考高中的,而猪毛应该是升级高三了。

  不过大家伙一般都会高二先参加高考,试一试。猪毛学习好,肯定被学校选中去试考的。

  猪毛听自己奶提起自己:“是打算今年先考考,能考个好学校就走,考不上的话就再考一年。”

  他爹顾建党今年为了他上学的事,还特意回来过,给他提了很多种建议,希望他考北京的大学,他自己也是愿意去北京的。

  顾老太听着满意:“行,这就行,你们爹那一辈是被耽误了,你们好好学,年纪轻轻就考上大学,比你爹强!”

  一时之间又说起了牙狗,自然是激励牙狗,要让他向蜜芽儿学习,向猪毛学习。

  牙狗故意哼哼声:“不要不要,蜜芽儿这是非正常人物,我不要和她比!”

  大家看他那认怂的样子,忍不住都哈哈笑起来。

  顾老太摸着牙狗的脑袋:“咱牙狗好好学,也考去北京,到时候你爹,你哥,蜜芽儿还有你,全都去北京,多好啊!到了北京,可得替我好好照应着咱蜜芽儿。”

  老太太这一句话,可是把大家逗乐了。

  “行,咱都去北京!干脆以后我也去北京卖鞋得了!”

  陈秀云早就听说了,现在好多人在北京卖家里缝的土鞋,竟然挣钱了。

  她就感慨啊,咋到了北京,啥都能挣钱,土鞋也有人花钱买。

  冯菊花却是另有打算:“人家去卖土鞋,咱未必也去卖土鞋,依我看,我们可以去卖棉絮套子。”

  棉絮套子就是棉被里面的那层白棉花胎,听说有人把家里的棉花弹成套子,背到上海去卖,就沿街这么叫卖,可挣了不少钱。

  “人家去上海卖棉絮套子,咱就去北京,这都是大城市,去哪里都有钱捡。”

  大家伙一听,都觉得这主意靠谱,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

  最后讨论来讨论去,都有些心动,那眼看着,仿佛一大家子都要搬去北京了,最后大家一看看小村子的土房子,都不由乐了。

  “对了,建国不是帮人盖房子吗,之前还说想要去参加银行宿舍的招标,这个到底咋样了啊?”顾老太突然想起了之前顾建国提过的事。

  顾建国连忙说:“正写标书呢,这个可麻烦着呢,人家说得正规,走正规流程。这不是我让建党也帮我参谋参谋,他说他去请教他同学了。”

  顾老太点头:“是,让建党也帮着看看,好歹给你把这招标书弄明白了。不行就让他回来一趟。”

  这些年,顾建国帮着顾建党照看猪毛和牙狗,也是费了不少心血,顾建党心知肚明,所以为了顾建国的事,费点事,不算啥。

  童韵听了,笑着说:“为了建国的这点事,可是把四哥麻烦得不轻!这段时间我光顾着照顾蜜芽儿,也没操心建国那点事,多亏了四哥帮着参谋呢,光最近他们兄弟俩来往的信,都老大一摞子了。”

  顾老太满意:“兄弟间,就该是互相帮忙,这是应该的。”

  ~~~~~~~~~~~~~~~~~~~

  回到村里一家子齐聚一堂的时候毕竟是少,大家伙还有各自的事业和前途要奔忙。蜜芽儿随着爹娘回到了县城,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前往北京的事。因为要换季了,蜜芽儿如今十五岁了,以前的衣服不是小了就是旧了,再说十五岁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穿,童韵便逛了好一番百货商场,给蜜芽儿买了几套新的换洗衣服带着。

  北京的童父童母知道蜜芽儿要过去北京参加集训,还要参加这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还可能去芬兰,那这是乐疯了,来信一个劲地让童韵早点出发,早点去北京。

  蜜芽儿还给小舅舅写了信,小舅舅知道这事儿自然也替她高兴,来信各种鼓励她,话说要腾出时间回北京一趟,顺便处理点事。

  就在这一片欢喜期待之中,童韵准备带着蜜芽儿前去北京了。

  因为顾建国这边要忙着弄投标的事,没办法离开,只能说童韵请假。

  原本支行的事也忙,这假不好请的,可是童韵是去干啥,是陪着蜜芽儿参加奥数竞赛。

  奥数竞赛这个事,可是宣传大发了,县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县又出了一个能耐人,县委书记都亲自过问这个事儿了。

  银行行长自然也高兴,他们银行系统员工的孩子竟然这么牛大发了,他在官场上和人说起来也是倍有面儿,童韵的假当然也就痛快地给了。

  特事特办。

  本来陈月梅之流,还羡慕下蜜芽儿这孩子学习好,后来看什么奥数竞赛,还有什么去北京集训去芬兰,越听越觉得不太明白。

  人家这成绩,都到了自己孩子听都听不明白的份上了,还能说啥?所以童韵被特批请假,大家伙竟然啥都没说,没一个人碎嘴嫉妒的。

  万一有哪个惊讶下人家童韵的长假,马上就有人甩过来一句:有本事你家也养个这么出息的娃啊!

  有本事你家也养个这么出息的娃……问题是,没本事啊!

  那还说啥,认命吧。

  就在众人的羡慕和赞叹之中,童韵收拾东西,让顾建国订好了火车票,打算第二天出发。

  这几年假期的时候,童韵偶尔也会带着蜜芽儿去北京看自己父母,平均一年一次。所以这条路对于童韵和蜜芽儿来说,也算是比较熟了。

  可是谁知道,就在出发前一天,出现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

  原来这筒子楼里,冬天是不会有后来那种暖气的,这个时候人们的取暖工具就是煤炉子。各家各户都会有一个煤炉子放在屋门口,临睡前往里面塞两块蜂窝煤,再把炉子给闷上,让它慢慢烧,这样就能烧一晚上。

  在那个时候,这种炉子经济实惠,一个煤球才两分钱,像蜜芽儿他们一家,舍得烧煤,如果不说做饭,每个月也就是要300个煤球,就能把屋子里烧得暖暖和和。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是六块钱而已,绝大部分人都用这个。冬天取暖,春夏秋季也用来做饭。

  可是这种蜂窝煤炉子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煤气中毒。

  煤球在炉子里不经过充分燃烧就会释放出一氧化碳,一氧化碳能让人恶心头晕,严重的可以要人命。大家伙也都知道这个的厉害,平时都非常注意,可是大家都住在一个楼层里,总有忽视大意的。

  原来陈月梅那天,又觉得下面不太好,便去了趟医院,恰巧外面下着雨,自行车在泥里陷进去,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自行车骑回院子里,回来后,也没做饭,闷头就倒那里了。

  后来她家闺女便说做饭,胡乱烧了点汤,一家子吃了。

  可是她闺女封煤球的时候,却没弄好,空气进不去,煤球就闷烧,半夜里,这煤气从做饭的厨房里往外冒,弄得整个楼道里都是。

  现在是五月,平时楼道都开着窗户,可是偏偏那天下雨,这窗户是关紧的。又因为下雨木头窗户潮,更是关得死紧死紧根本不透气。

  煤气从楼道里就往各家门缝里灌,灌得大家伙都多少煤气中毒了。

  这事儿还是蜜芽儿发现的,她养成了跑步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都要起来跑步,再加上第二天就要去北京,她心里警醒,便想着更得早起。谁知道这天醒来后,觉得恶心难受,勉强一起身,头重脚轻的。

  蜜芽儿心里明白情况不好,赶紧挣扎着要出门叫人,勉强推开门,就开始砸自己爹娘的房门,可是砸了半天,却根本没动静。

  这下子她慌了,大喊一声:“爹,娘!起来,煤气中毒了!”

  一边喊着,一边用脚踹门。

  顾建国在睡梦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醒过来,恍惚着知道煤气中毒了,吓得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童韵。

  他摇醒了童韵后,两个人感觉都不太好,挣扎着开窗户开门的。

  蜜芽儿踹了半天门,总算是看到自己爹娘扶着墙开门,见他们虽然脸色不好,可到底是还能走动,顿时眼泪就落下来了。

  “爹,娘,开窗户,赶紧透气儿!”

  童韵这个时候已经把窗户打开了:“不行,咱得赶紧把大家伙都叫醒!”

  这楼道里,也是一股子的煤气味儿了,也不知道从哪家传出来的!

  于是这边童韵拉着蜜芽儿出去报警,那边顾建国逐家逐户地捶门,有人挣扎着醒过来了,开始往外爬,也有人睡得死沉死沉的,根本爬不起来。

  那些被敲开门的,也都爬出来,大家挣扎着开始继续叫其他人。

  这个时候窗户都大开了,透气了,煤气味儿消散,不过一时半会没缓过来。

  蜜芽儿比她娘还能好受一点,爬到楼下,这里煤气轻了很多,她先让她娘坐在楼下台阶上,她自己又跑过去敲其他人家窗户,把人家叫醒了。

  楼下的住户还没受煤气影响,醒来后,听蜜芽儿一说,也是大吃一惊,赶紧骑着自行车去叫人。

  很快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该拉医院的拉医院,该处理的处理,这件事算是完。

  因为事情太大,电视台还播报了这件事,银行系统也派人来慰问送花,同时说要追查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蜜芽儿因为这件事,去北京的事自然是耽搁了。不过这边顾建国因为救人,在楼道里吸的煤气就比较多,看着严重。蜜芽儿和童韵都不放心,只能是先把火车票退了,留在家里,好好照顾顾建国,等他恢复了再走。

  这边顾建国自然是着急,想让童韵赶紧带着蜜芽儿去北京,就怕耽误了,不过蜜芽儿自己算算时间,觉得也还来得及,大不了就晚去两三天,她自己加把劲追上不就行了。

  于是母女两个照顾了顾建国几天,等他差不多恢复好了,这才说要离开。

  期间因谈起来,说是这蜂窝煤就是不行,蜜芽儿心里一动,便提道:“我听说有些地方有煤气罐,如果有这个,用煤气来做饭,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用了煤气罐,固然也可能造成煤气外泄,可是至少那个有个开关可以关停,一般人也不会粗心大意到不关煤气按钮的。

  “煤气罐?”

  顾建国听着,觉得稀罕:“那是啥啊?”

  蜜芽儿便解释了下这个是怎么回事。

  顾建国很感兴趣:“这个好啊,如果说我们这边的房子能用上这个,以后就不用扛煤球了!”

  现在他们买煤球,都得费劲从楼下往上搬,大人小孩齐上阵。

  蜜芽儿想起了现在银行要盖新房的事:“是啊,爹,你不是在做招标书吗,不如干脆把这个也写上去,说不定就成了呢!”

  顾建国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顿时有点振奋了,当场就要起来,去图书馆借书,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料,顺便再研究下他的招标书。

  童韵蜜芽儿母女看他精神头挺好的,也就不担心了,准备出发去北京。

  这个时候其实距离集训也就两天了,去了那里估计都没得休息直接就得过去报名,所以也不敢耽搁,直接买了火车票赶过去。

  到了北京,童韵带着蜜芽儿去坐地铁了。

  北京的地铁1号线是1971年就开通了的,不过那个时候坐地铁还要介绍信,1号线也不到童父童母家。今年二号线开通了,经过童父童母那里,当下童韵看着也是新鲜,干脆带着蜜芽儿去坐地铁。

  在80年代坐地铁,这还真是一个新鲜事儿,蜜芽儿和自己娘进去地铁后,先是买票。这个事儿对于蜜芽来说,比她娘要懂,当下赶紧拿着钱去窗口买地铁票。这个时候地铁票还便宜,两毛钱一张票。

  母女两个下了地铁,没走多远就是童父童母家,恰好看到童父正在楼底下背着手遛弯儿。

  童父看到她们来了,可是激动得不行,赶紧迎过来:“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不是说早就该到了吗?我才说再发个电报,问问怎么回事,也不见你们回。”

  童韵笑着解释:“爸,你放心吧,没啥事儿,就是临出门,筒子楼里中煤气了,这才耽搁了几天。”

  童父吓了一跳:“中煤气?怎么好好的中煤气了?也太不小心了?你和蜜芽儿没事吧?建国呢,建国怎么没来?”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就童父童母来看,顾建国差不多就是他们半个儿子了。至于童昭那小子,哎,眼看着都三十三岁了,还没结婚,他们都要愁死了,这个儿子不认也罢。

  童韵唯恐老人家担心,赶紧把这事儿给解释过了。

  童父听说顾建国住院,自然又问了半天,最后童韵好说歹说,才算放心。

  “这人哪,得定期检查身体,你们没事的时候,都来北京,来医院把身体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好,爸,听你的。”

  童韵知道她爸爸现在年纪大了就喜欢劝人家检查身体,所以她爸爸说,她也就应着了。

  童父又拉着蜜芽儿的手看,看来看去那叫一个高兴。

  “这个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真好,你姥姥知道了,高兴得都睡不着觉,去了医院,到处和人家说她外孙女多能耐,说要去芬兰为国争光了。”

  蜜芽儿听着忍不住笑:“姥爷,我还没去芬兰呢,得集训,人家从三十个人里挑六个,我都不一定选上呢。”

  童父却是信心满满:“一定行,不能不行,我外孙女,怎么都行!”

  当下童韵和蜜芽儿跟着童父一起上楼,来到了家里,童母正做饭呢,见到女儿和外孙女回来,高兴得赶紧让坐下,又招呼童父沏茶切水果的。

  “早说你们也该来了,不见来,正惦记着!”

  这个时候饭已经做好了,大家伙一起在小餐厅里吃了饭,席间童母难免问东问西的,蜜芽儿都一一说了。

  童母喜欢得搂着蜜芽儿不放开:“大了,比去年显大,一看就是大姑娘了!这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你说全国才挑出三十个,就有我蜜芽儿,这得是多出息啊!”

  童父笑着摇头,对童韵说;“你妈在医院里宣传得几乎全院都知道了。”

  童母自豪地说:“全院知道又咋啦,他们想宣传外孙女,那也得有这么出息的一个外孙女啊!我蜜芽儿要是真去芬兰,那就不是全院都知道,是全国都知道啦!”

  这声音要多响亮有多响亮,要多自豪有多自豪!

  童韵看着忍不住笑:“妈,我原本还担心,说你们现在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怕你们身体不好,身边没人照顾着不放心,现在看你老这嗓门,好着呢,我不用担心了!”

  蜜芽儿十五岁了,童韵二十岁生的蜜芽儿,已经三十五岁了,这边童母本来要孩子就晚,又经过那场浩劫,诸多磨难下来,眼瞅着快七十岁的人了,可不就身体不好呗。

  童父忙说:“我们身体好得很,不用担心,身体好着呢!今年医院才统一体检,各项指标都好,医院里院长死活让我再退休返聘,我说我得返聘,回去医院,让我干啥都行,得为了咱社会主义现代会贡献自己的力量,发光发热!”

  童父声音洪亮,说起这话里真是饱含热情,逗得蜜芽儿也笑了,老人家为了医学事业奋斗一辈子,现在临老也是不服老,每周都要在医院出门诊呢。

  一家四口就这么坐在小沙发上,边吃边喝,说这说那的,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了童昭的事。

  童母一提这儿子就叹气;“你说这么大个人了,都三十三了,还不结婚,这可怎么得了,哪像个样子啊!等他结婚生下孩子,这都得多大了?”

  童父倒是不着急的,他主要是明白,这种事急也没用:“其实吧,咱两别看结婚早,但是有童韵的时候,也差不多这岁数了,没啥,这不挺好的吗?”

  童母一听急眼了:“哎,老头子你说啥呢,你看看咱闺女才三十多,咱们满头白发眼瞅着七十岁的人了,这能不急吗,难道你也想让童昭像咱一样?”

  童韵和蜜芽儿一看这还了得,老两口为了童昭吵架,童韵赶紧拉住童母,蜜芽儿赶紧去哄童父,哄半天,这才算重新笑起来。

  童母叹息:“你爸啊,一提这事儿就说不用操心,童昭自己心里有数,可是他有数他能单到现在啊,不行,他这次来北京开会,我可得好好和他说说!”

  说着间,童母又对童韵说:“你这当姐姐的,也得和他聊聊,他听你的。”

  童韵和蜜芽儿听了这话,也是意外得很。

  “舅舅来北京啦?”蜜芽儿大喜,不敢相信。

  “啊?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都忘记说了,你舅舅最近要来北京开个会,他特意发电报说的,今天才收到的电报,这下子好了,我们一家能团聚团聚了!”

  童韵自是高兴,蜜芽儿尤其喜欢。

  “我好想小舅舅,都好几年没见了!”

  童母见蜜芽儿高兴,她也高兴,一时又想起件事:“对了,周末的时候建党还过来这边,说是等你们过来,他也过来,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

  顾建党在北京学的是医学,毕业后就去童父他们医院实习,平时自然也受到童父的照拂。顾建党自然是明白,对童父童母也很感激,每到周末都会抽时间过来,帮着扛扛煤气罐,帮着擦擦外面的窗户,或者干点修修补补的杂活。

  童父也说:“建党这孩子真不错,你和童昭不在我身边,他可是帮了大忙,没少为我们操心。”

  童韵听了这话,也想着来了北京,怎么也得见见,便说第二天大家一起聚聚。

  当天吃完饭,童韵蜜芽儿正陪着童母说话,就听到外面敲门声,打开一看,竟然是顾建党过来了。

  蜜芽儿上次见自己四伯父还是去年过年那会子,顾建党特意回去过一次,自那后就没见过,如今见了,也是倍感亲切,忙过去欢声唤道:“四伯!”

  顾建党看自己弟妹和侄女都过来了,也是喜欢:“我本来只是今天没事,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真来了,算计着这几天也该到了!”

  说着,他欣喜地夸道:“蜜芽儿你真是好样的,了不得啊,我打听过了,这个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可是高难度的,这都得是聪明脑袋瓜子才能参加这种竞赛啊!”

  蜜芽儿仰脸笑望着自己四伯,这四伯已经在大城市上学好几年了,不过穿着依然朴素,还是一身中山装,里面假领子,跟前几年没啥差别。

  她知道这几年四伯把钱省下来往家里寄,补贴给自己奶,负责着猪毛和牙狗的生活费,也是不容易。

  当下便笑着道;“四伯,猪毛哥哥和牙狗哥哥学习特别好,你放心吧,猪毛哥哥今年高二就要参加高考,他说要考到北京来。牙狗哥哥今年参加中考,我看他保准全校前三名!”

  顾建党听了噗地笑出声:“不指望啥,就盼着能考到北京来!”

  童父童母招呼顾建党进屋,大家伙一起坐下,又好生聊了一番。

  席间因说起以前在大北庄生产大队的事,难免就提起过去的一些旧人,比如刘瑞华,比如柯月。

  “我和刘瑞华倒是有联系,她已经毕业了,分配到了国家统计局工作,前几天我碰到她,她还说等你过来,一定得来看看你。”

  童韵一听刘瑞华,也是激动了:“好几年不见了,她现在咋样,过得可好,结婚了吧?”

  一听结婚这话题,顾建党摇了摇头。

  “没有呢,估计一时没合适的吧。”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刘瑞华当初从大北庄回来,已经快三十了,那个年纪的姑娘就不太找了,再加上读书读了四年,毕业后工作安定下来,蹉跎两年,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

  三十五岁的姑娘,怎么可能找到差不多年龄的呢?丧偶的或者离异的又不太看得上,年纪相仿的差不多都结婚了。

  就算是有那同样下乡耽误了的男知青,人家也未必愿意找同样大龄了的女知青。

  其间又谈起了柯月,这才知道,柯月自打回了城后,靠着她那发达了的兄弟,颇也过得不错,后来她兄弟开了一个对外贸易公司,她就去了兄弟公司上班。

  上班期间谈了一个,结婚没多久,又离了,如今自己带着个儿子单过呢。

  顾建党又提起莫暖暖,莫暖暖倒是好命的,回来后找了个对象,也是下乡的男知青,大学没毕业就赶紧结婚,如今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挺不错。

  童韵见顾建党这么说,也是感慨不已。

  曾经一块儿下乡的,那个时候青涩得很,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和期望,转眼十七年过去了,各自有了各自的归宿,有人坏有人好,还有人继续蹉跎着。

  大浪滔天,细流蔓延,每一滴水都将有自己的路。

  茫茫人海中,各自承受着各自的宿命。

  这一晚顾建党很晚才走,送走了顾建党后,蜜芽儿陪着姥姥和娘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听着她们在那里慢声细语诉说着别离后的种种。

  蜜芽儿有些睡不着。

  这一次来北京,她会见到几年不见的小舅舅,还可能会见到曾经教过她的刘瑞华,甚至……还会见到陆奎真吧?

  太多的人,承载着太多的回忆。

  有喜有悲。

  翻来覆去的,一时想起这奥数集训,心里难免又激动不已。

  前路漫漫,此次北京之行,太多期待。


  ☆、第91章 第 91 章


  第91章小舅舅

  第二天是休息日, 顾建党那边没事,又特意过来了, 说是要带着蜜芽儿她们母女出去逛逛。可是他一个当伯父的,自然不好单独陪着弟妹和小侄女去,最后干脆也把童父童母二老带上,几个人去了王府井百货, 该给蜜芽儿添置的全都添置了, 学习文具啥的。

  尽管蜜芽儿说自己啥都有,可是也挡不住大家伙的心意。

  吃过中午饭,因为说起来联络刘瑞华和莫暖暖聚聚的事,是约好了在大观园那边。刘瑞华今天要加班,统计局离大观园近。

  提起这个, 自然说起拍红楼梦的事。

  “这个事儿, 我也听说了, 去年就开始要拍了, 一直在选演员, 今年还在选呢。”

  说着这话,童父忍不住看了下自己的小外孙女:“蜜芽儿长得好看, 适合演林黛玉,要不是咱得集训, 还不如也去选一下, 说不定就能演林黛玉呢!”

  童父喜欢红楼梦, 一套线装书不知道翻过多少遍了, 他还颇有几位红学造诣极深的朋友。

  童母一听, 马上反对:“那不行,那当然不行,咱蜜芽儿是好人家女儿,哪能去当戏子!再说了,演谁也不能演林黛玉,那是个病秧子,不吉利!这老头子啊,就不出好主意!”

  童母虽然也是饱读诗书的书香门第出身,可是到底抱着偏见,认为去演一个“最后没好下场的病秧子”不吉利。

  蜜芽儿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姥姥,姥爷,我哪是演戏那块料啊,咱也就是看个热闹罢了。”

  说话间,提起晚上吃饭,顾建党干脆说道:“大观园就是在南菜园那边,南二环,听说这几天对外开放,可以参观,有时间我们倒是可以先过去看看。等人家开始拍电视剧了,就不让咱进了。”

  他这一说,大家伙倒是都有兴致,特别是童父,红迷嘛。

  反正这西单距离那边也不算太远,干脆坐公交车过去,到了那里,人还挺多的,大家便四处逛逛,看看这园子那园子的。

  几个人逛完了大观园,童父童母这边觉得累了,便说想回去,不在外面吃饭。其实他们是想着让年轻人聚聚,他们别掺和了。

  童韵劝了半天,他们非要走,也只能让先走了。

  蜜芽儿又陪着自己娘在园子外头转了一会儿,这个时候莫暖暖赶过来了,刘瑞华也下班了。

  三十五岁的刘瑞华,烫着短卷发,白衬衫,红色带大纽扣的长裙子扎在腰间,依然高挑美丽,只是终究岁月不饶人,眼角那里已经有了细纹。

  而莫暖暖身材相对娇小,穿着个木耳边的宝蓝色衬衫,下面是直筒长裤,一头的长发也烫了个大波浪卷。

  童韵初见了她们,开始都不太敢认,后来终究看出曾经熟悉的影子,顿时眼泪就差点落下来。

  “瑞华,暖暖!”

  刘瑞华和莫暖暖也认出了童韵,大家扑过来,三个女人抱在了一起。

  分别六年了。

  这六年并不算太长,可是从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却是人生最关键的六年,也是这个社会变化最大的六年。

  从唱着红色歌曲扎着黑粗辫子穿着军绿色前后不分的大肥裤子,到如今穿着靓丽时尚的裙子烫起卷发,她们各自在这个时代变化下有了新的模样,也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莫暖暖当时就哭出声了:“童韵,你挺好的吧?这些年挺好的吧?”

  刘瑞华也哭了,不过很快擦擦眼泪笑:“我听伯母说现在你们日子过得可好了,建国还成万元户了?”

  这个时候童韵擦着眼泪说:“是,承包了砖窑,给村里人家供砖,卖得还挺好,日子是比以前好了,不缺钱了。”

  莫暖暖拉着童韵的手:“那就好啊,不缺钱,啥都能买到,以后可能还要取消粮票,没粮票了,咱随便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只要有钱!”

  蜜芽儿也上前见了刘瑞华和莫暖暖。

  刘瑞华乍见蜜芽儿,倒是吃惊不小:“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啊?”

  莫暖暖也是意外:“都快长成大人了。”

  也不能怪她们大惊小怪,她们离开的时候,蜜芽儿才九岁,还是个小孩子呢,这转眼十五岁了。十五岁,营养好个子高,可不就是约莫看着是个大人了。

  刘瑞华还特意比了比,她个子本就高,结果蜜芽儿已经到她耳朵了。

  比了后,她感慨不已;“见了蜜芽儿,我才知道我真是老了,蜜芽儿都成大人了!”

  晚辈成大人,说明自己真老了。

  一时大家过去了旁边的酒楼,那个叫荣国府大酒楼,座位都是提前订好了的,大家点了餐,等餐的时候,说起别后种种。

  莫暖暖孩子才三岁,谈起来就叹气摇头:“太难管了,带个孩子真不容易,说起来我就羡慕童韵,你瞧,这三十五岁了,还跟个大姑娘似的,蜜芽儿却已经你这么大了。这走出去,别人肯定说你们像姐妹!”

  刘瑞华却说:“得得得,少在我面前发愁,你孩子这都三岁了,我还没生出来呢!”

  不是没生出来呢,是和她合作生娃的另一半还没着落呢。

  她这一说,莫暖暖只好不说话了,论起愁,刘瑞华确实应该是最愁的。

  “你打算怎么着?”童韵也是关心刘瑞华这个事儿:“现在有合适的吗?”

  刘瑞华摇头:“哪那么容易呢,不过我现在也不着急了,像我这种情况的也不止我一个,好多都没找到呢,能有啥办法,当初在乡下的时候坚决不找,如今想找,其实已经耽误了!”

  她这话一说,大家不吭声了。

  蜜芽儿心里明白,那个年代,好多知青确实因为下乡给耽误了,回去后,有的甚至单身了一辈子。

  她想起了自己四伯父,忍不住朝四伯父那个方向看了眼,只见四伯父的目光望着桌上的一大坛子羊杂汤,唇紧紧抿着。

  她心里不免有点疑惑。

  当初四伯父和刘瑞华,好像有那么个意思,不过当时背景特殊,谁也不想连累谁耽误谁,都觉得自己不太能配得上人家,所以就这么耽搁下来,到底没成。

  现在多年过去了,一个至今未婚,一个也已经考上大学成为了“城里人儿”,是不是可能重续旧缘了?

  看自家四伯父这神情,对于刘瑞华这个事儿,倒也不是说没感觉。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吧,不过这些,也只能胡乱猜测下罢了,也不是外人能说能问的。

  席间刘瑞华还要了酒,给蜜芽儿要了汽水,大家趁着痛快喝起来。喝到最后,其他人还好,刘瑞华却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

  甚至于她过来搂着童韵的胳膊:“童韵,你说咱到底是咋啦?当初在乡下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回北京,现在回到北京了,我又开始怀念那时候了。那时候我每天去给学生们上课,一路上可以看到绿草还有蝴蝶,那时候多好啊!我还记着学校那几个小东西,臭蛋,粪堆儿,还有猪毛牙狗,当然还有咱小蜜芽儿!我好想那时候啊!”

  莫暖暖看着刘瑞华这样,知道她是心里不大痛快,所以解酒说疯话,当下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顾建党。

  顾建党没说啥,也没看刘瑞华。

  见此情景,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或许这人哪,一辈子机会就那么一两次,错过了,也就是错过了。

  到了晚上九点多,童韵看看时候不早了,便说要回去,蜜芽儿还小,得好好休息,后天就得去参加集训了。

  大家离开荣国府大酒楼,各自准备回去,童韵和蜜芽儿这边是有直接到家的公交车,上去后就直接到童父童母家小区门口了。顾建党先把童韵蜜芽儿送上车,之后便说要送刘瑞华。

  刘瑞华有点喝醉了,不顾形象地坐在马路花坛的矮崖子上,远远地望着童韵她们所坐的公交车缓缓离开了。

  蜜芽儿和童韵坐在公交车上,恰好挨着窗户的,便在夜色中望过去,只见顾建党走到了刘瑞华身边,蹲在那里,关切地也不知道在和她说啥。

  后来公交车一拐,便看不到了。

  公交车的颠簸中,蜜芽儿忍不住问她娘:“娘,刘阿姨她一直没找对象,我四叔这不是也没找吗?”

  童韵凝神望着窗外,看窗外的红砖楼房在夜色中往后而去,她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未必觉得合适吧。”

  蜜芽儿听到这话,也就不说什么了,到底是长辈的事,她也不好多说。

  而童韵则是微微闭上眼。

  公交车在往前缓慢行驶,她想起了十七年前,当她们还是青涩的姑娘,也就比现在蜜芽儿大几岁的时候,离开了北京,坐在那绿皮车上,驶向遥远的乡村。

  其实当年顾建党可能对刘瑞华是有那意思的,不过没成,刘瑞华看不上顾建党。后来刘瑞华成分不行了,顾建党离婚了,大家有意撮合,奈何刘瑞华和顾建党都有许多顾虑。

  如今,刘瑞华早已经摆脱了所谓的成分,顾建党也是上过大学在北京工作的人,两个儿子猪毛和牙狗除了要供应上学,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其实走在一起最适合了。

  可是谁知道却成不了。

  顾老太也曾经催过,觉得顾建党年纪不小了,这都三十七了,应该找个对象了。

  顾建党当时回信说,这么大年纪,自己过挺好,根本就不想再找。

  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

  当晚回去,蜜芽儿也是有些累了,去洗过澡后,便准备睡了。朦胧中好像听到自己娘在和姥姥说话,好像提到了小舅舅,说是要相亲什么的。

  她估摸着是小舅舅回来的话,估计有个鸿门宴等着,让他相亲。她想睁开眼儿仔细地听听姥姥和娘到底说啥来着,不过实在是太困了,也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在家休息,陪着姥姥姥爷说说话,第三天,她就得去集训班了。

  这次的集训班是包吃包住的,统共培训四周,每周只能休息一天,其他时候都得在集训中心。

  蜜芽儿过去的时候,三十个学生差不多已经到了一半,大家啥年纪的都有,十五岁的蜜芽儿在里面算是不大不小的。

  蜜芽儿先去登记了,之后老师便让她坐在早就指定的座位上,座位上有姓名牌。

  蜜芽儿一坐下来,其他人难免都好奇地望过来。

  蜜芽儿长得挺好看,秀气白净,五官精致,冲他们笑的时候很好看。

  很快培训的老师来了,是当今一位很有名望的人物,他先亲切地和大家攀谈起来,之后说了一番励志的话,最后让大家自我介绍。

  蜜芽儿听着别人介绍,也注意到大家大多来自北京上海的知名高校。

  当轮到她的时候,她报了姓名学校等信息,其他人明显都意外了下,更加关注她了。

  她这个学校,名不见经传,甚至于她所在的市,都没人知道属于哪个省的。

  都自我介绍完了,便开始介绍奥数的背景和来历,讲了中国在数学方面领先世界水平的各种成果,最后重点介绍了陈景润,说陈景润两次去国际数学大会做报告。

  说完这些,最后向大家提出了:“学习陈景润,为实现四个现代化攀登科学高峰”的口号。

  在场的三十个学生都是十几岁,正是最容易热血沸腾的时候,听了这番话,难免有种为祖国争光的使命感,一个个都振奋起来。老师便让每个人说感想,大家的感想都差不多,那就是学习陈景润,为国争光。

  当问到蜜芽儿的时候,蜜芽儿也说:“我想拿金牌,让外国人也听听咱中国国歌,看到咱中国国旗。”

  她这倒不是瞎说,后来那个奥林匹克运动会,她都跟着看,每次中国得了金牌,现场响起中国国歌,五星红旗缓缓升起,她就特激动。

  不过她这一说,大家都笑了,老师也笑了。

  她说得太实在太具体,这个目标比起那个大口号就显得实在多了。

  说完了这些,就开始发教材上课了。所谓的教材其实是老师们自己临时编的,每个人一份影印件。

  蜜芽儿看了看,发现这些东西很眼熟,大部分她都已经提前复习过了,而且她复习的还是英文版。

  原本心里还有点担心,毕竟她也不知道这奥数竞赛集训的真实难度,怕自己和一群天才在一起完全没有任何优势了。不过现在看,其实所谓的集训,也不过是帮着大家复习罢了。

  当然了,老师们都是这方面的大牛,可能会对大家伙的知识做一些“拔高”和“拓展”。

  接下来的一周,果然不出所料,她接受到的知识只不过是原来所学的补充,且更为体系化一些,除此就是大家集体做一些数学题目。

  那些数学题目,蜜芽儿绝大部分都会,少部分需要开动脑筋才能想出答案。

  如此磕磕碰碰的,这集训她算是适应下来,到了周六下午的时候,老师出了测试题让大家做,蜜芽儿竟然考了个满分。

  其他学生,有两个满分,其实九十多分八十多分不等,也有两个特别落后的,才七十多分。

  集训老师对蜜芽儿和另外两个学生进行了表扬,然后就下课了。

  课后,就是大家自由活动时间,当然了,最好不要单独外出,免得有安全问题。

  蜜芽儿特意过去向集训老师说明了自己的情况,集训老师让人出去问了问,知道外面有蜜芽儿的家属过来接,他也就同意了:“周一早上,记得按时回来。”

  蜜芽儿琢磨着自己小舅舅估计来北京了,满心想着去见他,听到老师这么说,自然赶紧答应了。

  顺着林荫路往外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果然见到自己娘正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子站在那里。

  男子身姿挺拔,逆着夕阳站在那里,唇边隐隐带着笑,正朝这边望过来。

  这熟悉的感觉,不是小舅舅还能是谁!

  蜜芽儿欢快地叫了声,直接扑过去了:“小舅舅!!我想死你了!”

  童昭直接把蜜芽儿抱了个满怀,抱过后又放开了:“都这么大了啊?我都快不认识了!”

  旁边的童韵连连摇头:“这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蜜芽儿高兴得哪管那些,拉着童昭的胳膊问东问西:“小舅舅,之前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没?多亏了你给我寄的那些资料,我最近在集训班,人家教的竟然就是之前你给我寄的那些,我今天轻松考了一百分呢!还有还有,你上一次写信怎么也没说要来北京啊,怎么突然过来北京了,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蜜芽儿叽叽喳喳的一串问题扔过去,只把童昭乐得不轻。

  “我的蜜芽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都要出国为咱国家争光了!我看萧竞越那小子也未必比得过你!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童昭可把蜜芽儿一通夸,夸过以后又上下打量:“哎,真长大了!”

  曾经抱在怀里的团软小娃儿长大了,几乎都要长成大人了,童昭一脸哀叹:“蜜芽儿都长大了,舅舅是不是真老了啊?”

  他这样子,可把蜜芽儿逗得不轻:“行了行了,舅舅你千万别说这话,你现在三十三岁,风华正茂好时候呢!”

  现在小舅舅从政,从政的男人,这个年纪那是再年轻不过的年纪了。

  童昭可被蜜芽儿一句“风华正茂好时候”给逗笑了。

  “蜜芽儿长大了,说话越来越甜了。”

  旁边的童韵受不了了:“得,咱别夸了,再夸我听得都要耳朵冒茧子了,咱赶紧出发吧,爸妈还在酒店等着呢!”

  蜜芽儿一听,纳闷了:“酒店?”

  童韵这才想起还没告诉蜜芽儿:“你姥姥姥爷订了一桌,说是要和一位朋友全家一起吃饭。”

  一位朋友?全家吃饭?

  蜜芽儿纳闷地看向小舅舅,只见小舅舅顿时严肃起脸,咳了一声。

  蜜芽儿眨眨眼,心里便明白了。

  那天晚上朦胧中好像听到娘和姥姥说着相亲啥的,估摸着这就是了?

  她看着小舅舅那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顿时想笑,不过到底忍住了,故意说道;“既然是姥爷的朋友一家,那咱们赶紧过去吧,别让人家等时间长了,要不然就失礼了!”

  童昭听这话,挑眉,故意说道:“蜜芽儿真是懂得待客之道啊!”

  说着这话,大家已经出发要去坐公交车了。

  童韵便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教训说:“听到没,连蜜芽儿个孩子都知道怎么叫失礼怎么叫不失礼,去了酒店,你好好说话,好好表现,可别给我们丢人!”

  童昭还能说啥,他耷拉着脑袋,无奈地点头:“是是是,知道了,姐姐大人,我不能给你们丢人,我得懂礼貌讲文明……”

  蜜芽儿揽着自己娘的胳膊,就在那里看自己小舅舅委屈求全的样子,真是笑得前俯后仰。

  说起来确实无奈又好笑,小舅舅三十三岁,如果是其他人,估计孩子已经打酱油了。就是小舅舅不结婚吧,其实在外面也是事业有成,现在在X市也是经常在地方台新闻联播人出现的人物了。可是遇到了自己娘,那真是只有低头听命的份儿。

  他还能说啥,他也只能说好好好了。

  童昭本来是在后面走的,见到蜜芽儿毫无顾忌地笑话他,忍不住冲蜜芽儿暗地里挤眼。

  “蜜芽儿,你可记着啊,小舅舅明天可是要去爬野长城的,到时候我还想着带个小跟班呢,谁不想去谁就尽情笑话我吧!”

  “啊?野长城?”

  蜜芽儿顿时来了兴致;“小舅舅,你去哪儿啊?”

  童昭:“八达岭长城我不喜欢,人多,我想去个没被开发的,人少的。”

  蜜芽儿眼里放光:“哪儿啊?”

  童昭想了想:“慕田峪吧。”

  蜜芽儿直接放弃了自己娘,扑过去搂住了小舅舅的胳膊:“我要去!”

  童昭仰脸望天:“那我得考虑考虑,我也许带别人去呢!”

  蜜芽儿:“啊?小舅舅,你别这样啊,我刚才不是笑你的!真的!你这样对我,我还是你的亲外甥女吗?”

  童昭:“你以为我会改变主意吗?”

  蜜芽儿求助地望向自己娘:“娘……”

  她想去啊她想去啊!

  这倒是看得童韵噗地笑出来:“行啦,童昭,你别逗她了。”

  说着,童韵这才告诉蜜芽儿:“你姥姥说你来北京,还没去过其他好玩的地方就陪着他们逛了。这不就让你小舅舅带你去慕田峪长城,那里比八达岭看着有意思,人也少一些。”

  蜜芽儿这才知道,高兴哪:“还是我姥姥疼我!”

  搞定了皇太后,不怕这当皇帝的不带她去!

  说话间,大家上了公交车,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因提起今晚相亲的事来。

  “你可得好好表现!”童韵忍不住再一次叮嘱。

  “知道啦……”童昭好无奈,好无奈。

  蜜芽儿紧挨着自己娘,也趁机打听了下,知道这次相亲的对象是一位大学教授的女儿。那位女儿当年因为下乡当知青,也是耽误了,今年三十二岁了,比小舅舅小一岁,后来考了艺术类院校,毕业后在学校里当老师。

  他们今晚去的是位于地安门大街的马凯餐厅,这个说起来可是有些年头了,据说当时开业还是梅兰芳剪彩的呢。后来这马凯餐厅因为北京修建地铁给拆迁了,到了蜜芽儿那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蜜芽儿是听说过马凯餐厅的大名的,如今踏进这餐厅,也是新鲜和期待的。

  一进去就看廊上贴着一些老照片,是当初民国时的名人诸如田汉、齐白石等在餐厅吃饭的照片。

  进到里面,这才发现那真是满堂宾客,就跟吃饭不要钱似的。

  幸好童父童母早就订了包间,一家子赶紧过去。

  进去后,那边女方一家也到了,正等着呢。

  双方彼此见过面,都介绍了,寒暄一番,蜜芽儿坐下来,安静地打量着。

  女方姓芮,芮教授两口子都是某知名高校的教授,唯独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叫芮一蕊的。芮一蕊如今也在当老师,教得是美学和艺术。

  芮一蕊三十二岁,身形高挑,脸部线条明朗,看着显年轻,一双眼睛颇有神采,简洁大方的白衬衫陪着纽扣斜裁长裙,正是时下流行的打扮,看得出,是一个美丽能干的姑娘。

  芮一蕊和小舅舅是挨着坐的,两个人彼此笑了一眼,客气却又略显冷淡。

  当下童父看不过去了,对童昭说:“之前不是带你来吃过吗,你赶紧给一蕊介绍下这里的菜。”

  童昭顿时无奈,所谓的“之前不是带你来吃过吗”,那至少十八年了吧??

  不过他还能说啥呢,他算是明白,这次回北京,真是掉坑里了。

  当下只好泛起笑,礼貌地称呼了芮叔叔芮阿姨,又对芮一蕊笑笑,之后便介绍起了这里的菜。

  “这家主要是湖南菜,特色菜有船拐子肉,双味桂鱼,豆豉辣椒蒸活鱼,东安子鸡、麻辣子鸡、竹荪汤泡肚尖,还有毛氏红烧肉也挺好。”

  童父也跟着说:“看看喜欢啥,随便点。”

  当下大家分别点菜,各自点了一个,最后轮到芮一蕊,拿着菜单点了麻辣子鸡。

  饭菜上来,大家开吃,芮教授打量着童昭,自然是很满意:“我记得童昭小时候我还见过,这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童母忙笑道:“是啊,当时我带童昭去你们家温锅,他还穿开裆裤呢。”

  芮母也想起了这一茬:“对对对,还尿在我们家沙发巾上了呢!哎呦,这都多少年了!”

  童昭听着这话,那笑顿时僵在那里了……

  拜托,他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能不能不要专门揭他小时候的伤疤!

  旁边的芮一蕊听着两对老人谈起过去,再看到旁边童昭那神情,也是忍不住抿唇轻笑了下:“爸,妈,咱还是说点其他的吧,别说过去了”

  童昭听到,也赶紧附和:“说得是啊……”

  如果想让我娶到媳妇,更是不该提啊!!

  然而小的一辈哪能明白老一辈对过去的怀念,两家老人竟然越说越带劲了,竟然说起当初还打算给芮一蕊和童昭订娃娃亲的事。

  “如果这样,可能这就是缘分,童昭这些年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一蕊也被耽误了,这是等着这一段缘分呢!”

  “说得好,这是天作之合啊!”

  而天作之合的童昭和芮一蕊大眼瞪小眼,坐在那里,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作为晚辈的蜜芽儿自然不好说啥,只能是拿起饮料来帮着倒:“阿姨,您也喝点果汁吧。”

  她看出来了,芮一蕊爱吃那个麻辣子鸡,确切地说她爱吃辣,爱吃辣的估计也爱喝果汁。

  芮一蕊笑着谢过了蜜芽儿。

  童韵从旁看童昭依然大眼瞪小眼:“一蕊你爱吃辣啊?童昭也爱吃。”

  童昭:“啊?”

  芮一蕊:“是吗?”

  童昭:“嗯……”

  于是童韵就吃辣问题和芮一蕊进行了探讨,接着又问起了芮一蕊在学校当老师的事儿。

  芮一蕊;“其实在学校也没什么意思,我可能过一段时候就辞职了。”

  芮教授:“辞职好啊,辞职的话,可以去x市,童昭不是就在那里,到时候去那里找份老师的工作,或者不辞职直接调过去也行!”

  其他几个老人纷纷赞同。

  然而芮一蕊却话锋一转:“可是我不想当老师了。”

  芮母:“做其他的也行,X市都有!”

  芮一蕊:“我想开个对外贸易公司,那里不适合啊。”

  这……

  几个老人顿时无言以对。

  芮教授:“你这孩子,开啥对外贸易公司!X市多好的地儿啊!那里挺好的!”

  芮一蕊一言不发。

  童昭挑眉,抿紧唇,争取坐在那里当一个“有礼貌懂礼节的好孩子”。

  童韵见了,便和芮一蕊攀谈,问起她那个“对外贸易公司”的事,芮一蕊顿时来了兴致,高谈阔论,和童韵讲目前中国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讲以后国际贸易如何如何吃香。

  之后两个人还一起去洗手间,边走边聊。

  童昭看着这样子,干脆也懒得说啥了。

  当晚吃完饭,童昭被童父要求去送了芮教授一家三口,他当然送了。

  不过回去的路上,童父童母却颇有些失望。

  尽管他们拼命地想把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可看起来,童昭并不是太有兴趣,人家芮一蕊也不太给面子。

  “估计这次又没戏了。”其实童父童母之前也介绍过几个,都没成:“这都多大年纪了,还不结婚,以后怎么办呢?我们虽然生孩子晚,可是好歹有你们姐弟两个,但是童昭不结婚,以后老了怎么办?”

  童韵能说啥,只能劝她爸妈了:“爸,妈,童昭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他可能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童父童母摇头,又摇头,最后还是童母叹了口气:“其实啊,童昭之前谈过一个。”

  啊?

  童韵和蜜芽儿都有些吃惊,没想到童昭之前竟然谈过?

  “当时确实是有一个,咱也不知道他们谈到啥情况,后来两个人不知道怎么闹掰了,再之后,这不是一直没合适的。”

  “是啊,这个事儿也没多长时间,可能谈了几个月吧。也不是啥大事儿,都没和你说过。但是现在,我看童昭老是不结婚,我就琢磨着,这该不会是一直惦记着那个吧?”

  童韵想了想:“爸,妈,你们先别急,等我有功夫,和童昭好好聊聊,探探他的话,咱们再做打算。现在——”

  她若有所思地道:“先让他去慕田峪吧,我不去了,就让他带蜜芽儿去。”

  童父童母听她这么一说,也是疑惑,之后童韵解释了下,童父童母顿时笑了:“行,行,就听你的了!”

  当晚童昭回来,和童父住在次卧挤着,第二天一早,童昭早早起来,准备带蜜芽儿去爬山。

  一大早,蜜芽儿跟着童昭辗转倒车,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慕田峪长城底下,只见那长城伫立在一片破败荒凉之中,茂盛的野草几乎要埋没了那残缺的墙垛子。

  在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蜜芽儿曾经到过慕田峪长城,不过那时候的慕田峪已经被修了游人爬行的阶梯,开始收门票,底下也有了农家乐。

  而现在,还啥都没有的。

  一片荒芜。

  蜜芽儿激动地望着这眼前一幕,或许有太多的事情都告诉她,她就是让时光倒流,回到了一个她未曾踏足却又先于她自己的时代,可是从未有这一刻,这惨败的古长城,这荒凉的野草再再告诉她,这是一个先于她曾经所知的时代。

  这一刻,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眼前的长城随着时光的轨迹往下流转,被修复,被垒起了阶梯,被搭建了墙门开始收票……

  “咋啦,失望啦?”童昭挑眉,笑看着蜜芽儿这神情,以为她是彻底失望了。

  毕竟这么惨败的长城,和那八达岭是没法比的。

  蜜芽儿摇头:“没,我是被震撼了。”

  童昭笑,他一笑白牙仿佛在阳光下发光:“是不是有种沧桑幽远的感觉,好像触碰到了历史的痕迹?”

  蜜芽儿点头:“是,我是被历史震撼了。”

  童昭拉起蜜芽儿:“走吧,咱从这个山爬上去,爬上去后就能登上长城了。”

  蜜芽儿一听,顿时来劲了,当下两个人沿着那山,一脚草一脚石头地往上爬,爬了好久,看到前面一个灰败的墙豁子,当下心里一喜,从那墙豁子往上爬,果然就上去长城了。

  长城,从上面看,和从下面看,完全是两码事。

  你站在长城上,仿佛万里河山就在你脚下了。

  蜜芽儿兴奋了,忍不住大叫:“啊———慕田峪,我来了!”

  童昭笑望着远处那青山绿水,他没叫,只是仰头感慨了一番。

  空旷的长城上,人并不多,只有偶尔几个踏青写真的艺术生,在那里写写画画的,还拿着录音机放音乐听。

  童昭带着蜜芽儿,沿着长城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一个大墙楼处,两个人都有些累了,便坐下来吃点东西。

  “小舅舅,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啊!”

  蜜芽儿抿唇笑了下,开始了她包打听的工作。


  ☆、第92章 第 92 章


  第92章小舅舅的婚事

  童昭正坐在那里喝啤酒呢,听到这个, 头也没抬, 醇厚的声音含笑道:“丫头啊,你小舅舅对你可好着呢, 掏心挖肺,你知道不?”

  蜜芽儿一听,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 赶紧过去搂住他的胳膊,讨好地道:“好小舅舅, 我当然知道你对我好啊, 我就是问问,也没其他意思啊?”

  童昭斜眼看她:“你知道就好,别和你姥姥姥爷合伙欺负小舅舅啊?”

  蜜芽儿看他那样子, 忍不住笑出声, 赶紧安抚小舅舅:“小舅舅你想啥呢,也忒想多了!我就是想知道嘛, 咱俩关系这么好,我啥秘密都告诉你, 你咋不告诉我呢?这样不公平啊!”

  童昭无奈地瞅着她那鬼机灵样儿, 嘲:“得了吧, 你还是个小屁孩儿, 你能有啥秘密告诉我?”

  蜜芽儿被这样说, 可是不太服气了:“小舅舅, 你这可就瞧不起人了!”

  童昭哈哈笑, 抬起手来,抚摸着蜜芽儿的头发顺毛;“行啦,我知道了,没瞧不起泥,那咱两交换秘密吧,我告诉你一个,你告诉我一个,行吧?”

  蜜芽儿点头:“好,一言为定!你先说!”

  童昭挑眉:“不行,你先说。”

  蜜芽儿为了获取小舅舅的秘密,没办法,只好先说了:“我的秘密特别多,你想听哪方面的?”

  童昭想了想:“就说说你最近正想着的事吧。”

  蜜芽儿一听,仔细回想了下,长叹了口气,很诚恳地拉着童昭的大手:“好吧,小舅舅,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比我娘还要亲近呢!我最喜欢小舅舅,比喜欢我爹还喜欢,所以我要把我最重要的秘密告诉小舅舅!”

  童昭:“嗯嗯,不用铺垫了,赶紧说吧。”

  蜜芽儿郑重地望着那万里长城,望着那苍茫大地:“刚才,踏上这长城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知道这长城二十年后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它二十年后的巨变!”

  童昭听着好笑,忍不住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她的小鼻尖:“你这还成千里眼了,那你告诉我,小舅舅二十年后变成啥样啊,赶紧给我说说。”

  蜜芽儿望着童昭,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知道小舅舅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太微观了,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童昭漫不经心地说:“变成啥样啊?”

  蜜芽儿犹豫了下,凑到了童昭耳边,对他耳语一番。

  童昭脸色微变:“小丫头别乱说。”

  蜜芽儿摊手:“我说了你又不信,那就不要让我说嘛,反正这是我的秘密!我不管,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也得告诉我!”

  她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听得童昭哭笑不得,无奈,他只好小声叮嘱说:“小孩子家的,话不能乱说,好好学习是正经,知道吗?”

  蜜芽儿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要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我要努力学习,我要为国争光!”

  童昭看她认真的小样子,也是笑了。

  蜜芽儿当然不放过他,追问:“小舅舅,快说,你的秘密是什么?”

  提起这事儿,童昭顿时不说话了,脸上的笑也慢慢收敛起来,他拿起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之后,他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你姥姥姥爷着急,你娘让你也帮着问问,是不是?”

  蜜芽儿摇头:“真没有,是我关心小舅舅,所以才问的。”

  不过这事儿对于童昭来说显然是无所谓的,他从一开始带着蜜芽儿出来就猜到了,当下笑了下,还是坦承道:“其实也没啥,就是之前在X市谈了一个,谈了一年,没成,分了。”

  蜜芽儿不解:“为啥啊?是人家不喜欢你了?”

  看着小舅舅那样子,倒像是被甩了,提起这事儿就一脸的闷。

  童昭摇头:“也不是说不喜欢,就是人家有人家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此终究是走不到一处去吧。”

  蜜芽儿听到这话,心中一顿,仰脸看过去。

  午后的阳光落在小舅舅眼睛里,那黑眸之中仿佛装满了这千年长城的草木枯荣,这一刻,蜜芽儿才发现,自己的小舅舅其实已经是千帆过尽后的洗练,淡定的随缘,凡事含笑的泰然。

  爱情这个东西没有对错,也说不上是谁甩了谁,或许是时间长了,冲动没了,或者是空间远了,感情也就被消磨了。

  蜜芽儿轻轻咬唇,有些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小舅舅:“那你打算怎么着啊?其实……分了一个,还可以再谈下一个嘛。还是说,你就曾经沧海难为水,没了那个,就再也不想谈了?”

  童昭听着这话,对蜜芽儿笑了笑,眼神中泛上了温柔:“小傻瓜,少看没用的书,这世间哪有几个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爱情。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吃着五谷杂粮,活在这人世间,为了生存,为了上进,为了金钱,为了升职,都有自己一肚子的算计,至于爱情,有则好,没有也不强求,那都是锦上添花的。”

  这话说得再真理不过,可是蜜芽儿还是有些难过:“可是我希望你的人生能更完美,事业有成,娇妻爱子,要什么有什么,这样子多好啊!如果可以锦上添花,为什么不去摘一朵花来?”

  童昭轻轻握住了蜜芽儿的手,叹道:“蜜芽儿,你还小,是不懂的。我在十八岁最好的年纪也跟着下乡了,在乡下不敢谈,当时有姑娘给我写情书,我都当没看见。不敢谈,怕以后自己没前途,怕成分问题,怕万一将来连累了人家姑娘。后来离开的时候,事儿看多了,经历得也多了,早就不是会为了诗中所说的美好爱情而一往无前勇敢追求的年龄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那望不到边际的古老砖墙笑:“她很好,我也喜欢,如果换一个年龄遇到她,再早十年遇到她,我会为她赴汤蹈火,会为她付出所有。只可惜,我们遇到晚了,我能给她的,只有合则聚,不合则散。我已修炼成精,不会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放弃我这些年奋斗所得到的。”

  他的声音伴随着长城的风送入耳中,蜜芽儿却不知说什么了。

  这算是打听到的结果吗,这结果能给自己娘,能给姥姥姥爷如实说吗?

  正想着,却见小舅舅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嗯?”蜜芽儿眨眼,这是啥意思。

  “傻丫头,你觉得这事儿不好交差了?”童昭一改刚才的沉重,乐了。

  “小舅舅!”蜜芽儿无奈了:“你就直接说吧,你是打算娶一个爱情回家,还是打算娶一个志同道合的,还是说,完全就死心了不想谈对象了?”

  童昭摸着下巴:“你回去后就说,想娶个志同道合的,这样你高兴,大家都高兴。”

  这样?

  蜜芽儿松了口气,想着如果这样,那自己娘还有姥姥姥爷确实会放心了。

  志同道合的同志,共同为国家为人民奉献一切嘛,大家都这么想的。

  不过……为啥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小舅舅,你——”她还打算继续深入挖掘。

  谁知道就在这时,那边一群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有的正经有的略奇特,嬉笑着沿了长城往这边走。

  蜜芽儿注意到,他们之中有人留着大胡子,还有人带着□□镜,穿着大阔腿裤,时尚又特别。

  还有人提着个双卡录音机和塑料袋,装着啤酒和小菜干粮啥的,笑笑跳跳的。

  看样子,像是一群大学生,估计是出来郊游的。

  正想着,就恰好见到一位眼熟的。

  蜜芽儿都有些不敢相信了:“小舅舅,这不是——”

  童昭也看到了,在那群学生中,赫然有一位,正是昨晚上才见过的芮一蕊。

  芮一蕊其实是中央美院的老师,此时带着学生们正笑着往这边走,大家嘻嘻哈哈的,忽然间,就见到前方墙垛子上坐着两个人。

  她也是一愣,之后便过来大方地打招呼了。

  蜜芽儿不免在心里感叹,缘分啊缘分,千年难得一见的缘分!

  于是她赶紧过去,和芮一蕊笑着打招呼:“芮阿姨啊,你也过来啊?这是带学生过来?”

  芮一蕊对蜜芽儿倒是颇有好感的,觉得这小姑娘聪明,是个有出息的,当下笑着说:“是,今天周末,系里组织活动,因为负责人前几天有事回老家了,我就组织大家过来了。”

  而旁边几个美院的学生,看到童昭和蜜芽儿坐在这里,早就有人注意到了,特别是蜜芽儿,白衣蓝裙,乌黑的马尾辫,纤细婀娜,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再搭配上这斑驳的城墙和那天地相接的草木,悠久历史和青春年华就这么来了一个交错碰撞,很有味道。

  他们有人要写生,就有点想找蜜芽儿当模特。

  正琢磨怎么搭话,此时见芮一蕊好像认识,便赶紧凑过去:“哟,芮老师你认识啊,这是?”

  咋叫芮老师阿姨啊?

  学生们显然都有些纳闷,毕竟芮一蕊挺年轻的,三十二岁一点不显老,好好打扮也是摩登女郎,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孩子叫姨了。

  芮一蕊听了,不免笑了:“这是我朋友家的女儿,你们就叫她蜜芽儿吧,蜜芽儿可是个小才女。”

  芮一蕊这边一介绍,就有几个学生过来自我介绍了:“你好,蜜芽儿,我是壁画系的雷一鸣,我想请你给我当写生模特。”

  “你好你好,蜜芽儿,我是美术史系的,我最擅长素描了,你给我当模特吧!”

  蜜芽儿瞬间被几个中央美院的学生包围了,大家围着她,各种殷切各种讨好,并争着想让蜜芽儿当自己模特。

  当然也有几个学生瞄上了童昭,童昭穿着中山装坐在那里,单腿半撑在旁边的墙垛上,沉稳淡定,风采奕然,茂盛的野草就在他两条大长腿边拂动。

  也是个很好的入画场景。

  童昭见蜜芽儿被几个学生围在那里要当模特,顿时眼中泛起不悦,过去握着蜜芽儿的手,面上带着笑,口中却说:“蜜芽儿,你如果当模特,你姥姥会生气的。”

  蜜芽儿其实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见这芮一蕊在,便有心给她和小舅舅创造个相处的机会,此时听到小舅舅这么说,记起姥姥对于当“戏子”的偏见,一时也有点犹豫了。

  其他几个学生见童昭这么说,便多少有些尴尬。

  芮一蕊见了,上前笑着道:“童同志,当模特这是艺术,想必童伯母知道了也不会不高兴吧?”

  学生们见芮一蕊好像和童昭很熟,都求助地望向芮一蕊。

  蜜芽儿从旁见此,想起姥姥和娘的担忧,干脆笑着央求道:“小舅舅,我对素描很有兴趣,让我跟着去看看吧?”

  童昭见蜜芽儿这样,也就不好说什么了。看看旁边的芮一蕊,想起父母的话,也就打起精神打招呼。

  蜜芽儿见此,为了不当电灯泡,赶紧跟着那群学生溜到一旁看风景去了。

  这群80年代的大学生,或许是时代原因,或许本就是艺术生的原因,可以说是放荡不羁,甚至荒诞奢侈的,他们在把双卡录音机放在杂草之中,放出大声的音乐,他们还把成瓶的啤酒打开,洒向对方,洒在这青山隐隐之中,洒在这古老的墙砖上。

  几个女同学把他们的汽水和午餐肉还有面包拿出来,分享给蜜芽儿,甚至还打听起来芮一蕊和小舅舅的事儿。

  蜜芽儿笑着把话题岔开了,问他们打算画些啥,大家伙便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今天的素描,收集的各种成果等等。

  大家聊了半晌,这时候有个男同学又换了一盘磁带,录音机里放出了四世同堂的主题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大家听了,就有人跟着唱,开始唱的只有一个两个,后来渐渐地多起来,形成了一股大合唱。

  学生们站起来,围成个圈儿,手拉着手,就在这长城上跳舞。

  “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四世同堂》讲述的是抗战北平沦陷区普通民众抗战的故事,配音歌曲自然是悲壮高亢的,可是这么一群年轻人,在这饱经沧桑的长城之上,竟然把这首歌唱得痛快淋漓激昂奋勇。

  蜜芽儿随着这群大学生笑啊跳啊,在手拉着手转圈时,仰望远方。

  远处是重峦叠嶂的山脉,郁郁葱葱的百年树木,一派的生机勃勃。

  在那激昂高亢的歌声中,有丝丝凉风吹来,惬意凉爽。

  蜜芽儿望向这群学生,真情自然,野性放纵,八十年代初,这是一个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年代,是一个被禁锢了多少年的思想从闸笼里喷涌而出的年代。

  或许只有这样一个年代的大学生,才能有这么放纵无畏的一刻。

  她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小舅舅,就在炮台旁边,迎着扑簌的风,小舅舅正和芮一蕊说着什么。

  或许是这千年长城的空旷让人放松,也或许是这原野无拘无束的风让人开怀,这两个人,应该是相谈甚欢。

  远远地她看到小舅舅眼里带着笑,而芮一蕊抬起手,轻轻地撩起耳边的发,成熟女子的风情毕现。她站在小舅舅身边,倒是极为相配。

  一天的尽情欢笑,等到回去的时候,童昭斜眼望向旁边的蜜芽儿:“这下子,你可算是能交差了吧?”

  尽管玩了一天很累,蜜芽儿还是想笑:“小舅舅,你和人家芮阿姨还是挺聊得来的啊!”

  童昭摸着下巴,倒是也点头:“其实她人很不错,好像和昨天有点不太一样。”

  蜜芽儿想了想;“或许我们应该多看看人家身上的优点,而昨晚那种氛围,显然不是看优点的场合。人和人最初的见面,有时候可能会造成一种固有的第一印象,但是这个第一印象也许是错误的。”

  童昭默了片刻:“也许吧,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性,有事业心。这样的人,少见。”

  平心而论,他是欣赏这个女人的,不过当妻子?他一时半刻也没想那么多,毕竟了解还少,他也不是那种会遇到个女孩就会有什么“一见钟情”的人。。

  如今他事业步步高升,其实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妻子,需要一个能让他欣赏又放心的妻子,芮一蕊这样的倒是合适。

  蜜芽儿凝视着小舅舅,忽然道:“那小舅舅你喜欢这样的吗?”

  喜欢?

  童昭笑望了一眼蜜芽儿,在他眼里,蜜芽儿好像还是好多年前那个小娃娃,他一时不太习惯蜜芽儿用这个词。

  “不知道,看看再说吧。”

  ~~~~~~~~~~~~~~~~~~~~~~

  蜜芽儿把这次的长城之游如实地汇报了自己的姥姥和娘。

  当然了她也看出来了,或许从姥姥姥爷打算让小舅舅相亲那时候起,他们就已经打听到芮一蕊要带着学生去长城。所以说,他们打算让小舅舅带着自己去长城,其实本身都是安排好的。

  所以他们才推说自己不想去,毕竟一个带着全家旅游的男子和一个带着年轻晚辈旅游的男子比,后一个显然更容易接触。

  童父童母听到了蜜芽儿的汇报后,很兴奋。

  “童昭既然觉得不错,那说明有戏!”

  “对对对,这事儿是可以撮合的!”

  “干脆我们就去和老芮那边说,赶紧给孩子定下来,管他小子怎么想呢!”

  旁边的童韵多少有些不忍心了:“爸,妈,还是得看童昭自己,虽然我也是希望他多相亲早点结婚,但是我们可以为他积极创造机会,却不能替他做这种决定。咱们这时期,早就不是包办婚姻的年代了。”

  她还是希望弟弟能有爱情的。

  芮一蕊这姑娘是不错,但前提是弟弟喜欢啊。

  现在才刚刚接触,彼此了解浅,后面总得接触一段,真正合适了再说如何如何。

  “哎,你不懂,童昭这孩子性子倔着呢,不行,你看都这么大年纪了,再不结婚,那还了得!”

  童韵顿时不说话了。

  事后,她偷偷地去找了童昭:“咱爸妈意思是就这位芮姑娘了,你到底啥想法?不喜欢就早点说啊!也不能说为了结婚就随便挑一个。”

  童昭苦笑了声:“姐,你是为了结婚就随便挑一个吗?”

  童韵顿了下,之后脸色微变:“啥意思?”

  童昭挑眉:“振东哥哥,你当年真就一点不记挂了吗?”

  听到这个,童韵真恨不得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

  童昭赶紧道:“别生气,别生气,我是说你刚结婚那会。”

  童韵咬唇,想了想;“那算啥,年轻,不成熟,记挂着的未必就是对的。”

  不管当年如何,反正这么多年过下来,她知道顾建国未必是那个最好的,却是最适合自己的。她就是嫁给陆振东,陆振东也未必有顾建国对她这么好。

  童昭笑了:“姐,你看,你就是我一个很好的例子。我现在已经不指望什么爱情了,我只想结婚,找一个合适我的结婚。”

  童韵微微拧眉:“我希望你幸福。”

  虽然她也帮着爸妈各种撺掇鼓捣,可是归根到底,她还是希望他能找到幸福,而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童昭越发笑了,叹息:“姐,你这个人,从小就矛盾,对自己是一套,对别人又是一套。”

  这话可不就不中听了。

  童韵:“啧啧,童昭小朋友,你是不是想找打啊?”

  别看童韵平时温温柔柔的,可是她也是会打人的。

  童昭举手,赶紧投降,笑着赶紧跑:“姐,我错了,我得赶紧走。”

  跑到一半,他忽然又回过头;“对了,有件事,可能不是那么重要,所以我之前也忘记告诉你啦!”

  “啥?说!”

  童昭缓慢地笑着说:“振东哥哥回来了。”

  七个字,冲入童韵耳中,童韵顿时有些懵。

  这个称呼太过遥远,遥远到她一直以为被埋葬到了那个荒唐青涩的年代。

  怎么这么多年了,时代都变了,这个称呼穿过岁月的尘埃,又冒出来了?

  童昭看着自己的姐姐,不笑了,认真地说:“他想见见你。”

  ~~~~~~~~~~~~~~~~~~~~~~~

  蜜芽儿并不知道,自己娘昔日的青梅竹马,自己爹往年的老情敌,竟然又出现在了北京。

  她在一天尽情的玩耍后,累得要死要活,洗个澡,就准备先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早地起来,前去集训中心。

  一大早,又是激励人心的一番话,便进入正题。

  第一件事,竟然是发卷子。

  在场的三十位同学,那也都是身经百战的,自然不怕区区考试,甚至上个周六测试成绩不好,都恨不得再来一个机会再战乾坤。

  可是等到散发着油墨香的卷子发到大家手里,有些人就傻眼了。

  卷子最上面写着“International Mathematics Olympiad”,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这竟然是纯英语版的卷子!

  不过大家很快就明白了,是了,人家芬兰的奥数竞赛那就是英文的,可不得提前练习呗。

  好在在场的都是很优秀的学生,优秀的学生学啥都好,大家英语也都不差,当下不说话,纷纷做起题目来。

  三十多人的教室只能听到钢笔轻轻擦划过纸张的声音。

  蜜芽儿拿起笔来也准备做题,玩了一个周末,又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小舅舅,她情绪还有点兴奋,当下赶紧沉下心来,进入状态,做题。

  题目并不算太难,有些题目甚至是司空见惯的题目。

  比如有个题目是“ Five children, Amelia, Bongani, Charles, Devine and Edwina, were in the classroom when one of them broke a window. The teacher asked each of them to make a statement about the event, knowing that three of them always lie and two always tell thetruth……”。

  这种题目,就是大家各说一句话,其中只有一个说真话的,然后推理出谁说的是谎话谁说的是真话,其实解法都有套路遵循。

  她哗啦啦地做,很快做完了。

  抬起头,揉了揉有点酸的脖子,她才发现只有自己做完了,其他人都在埋头奋战。

  她有点疑惑,因为记得上周六大家做题的速度都差不多,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考了满分,可见大家水平都不错。

  怎么这次,自己做完了,大家还在做?

  她忍不住重新拿起卷子,翻了翻卷子的背面,后面真得没有题了啊!

  培训老师看到蜜芽儿不再做题了,便笑眯眯地问:“怎么了,顾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蜜芽儿只好道:“没什么,我做完了。”

  培训老师一听,有些意外,便伸手要过来蜜芽儿的试卷。

  蜜芽儿本来心里存疑,还想再检查检查,不过见老师要,也就交上去了。

  培训老师看出蜜芽儿的犹豫,对蜜芽儿笑了笑:“没什么,take it easy。”

  蜜芽儿交了卷子后,便坐在那里不出声,培训老师开始翻看蜜芽儿的卷子。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其他人陆续做完了,交卷。

  小测试结束,大家先走出教室休息,活动下。

  就有个北京的学生,名叫陈建安的,好奇地过来问蜜芽儿:“顾同学,那些题目你都做完了?这么快?”

  蜜芽儿记得这位陈建安,知道上周五他和自己一样得了满分。

  “是……这次的题你觉得怎么样?”

  陈建南见问起这个,皱了皱眉,叹息:“题目倒是不算太难,不过有些地方得多读几遍,太绕了。你都看懂了?”

  蜜芽儿听了这话,顿时恍然。

  今天的英语,虽然大部分都是简单易懂,对于中学生来说没啥大难度,但还是颇有些地方,它句子特别长,还一堆的定语状语补语。

  如果不是拥有很娴熟的英语阅读能力,那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理解。

  蜜芽儿只好道:“还行吧,反正大部分看懂了。”

  陈建南有些羡慕,又有些不太信:“你不是在x市的县中学读书吗?”

  蜜芽儿:“嗯,是。不过我们学校很重视英语学习。”

  他们这番对话也被其他学生听到了,其实大家伙多少都有些不太信的。

  毕竟这年头各地方教师资源是啥情况,大家都明白的,北京上海集中了比较好的师资力量,小地方的师资不行,大都是师专毕业,英语能好到哪里去?

  他们之前甚至也接触过小地方中学来的学生,英语都不行。就算遇到个看似不错的,其实都是哑巴英语。

  所以蜜芽儿这么说,大家难免各种猜测,比如她就是吹牛吧,比如她其实也没太明白瞎蒙的吧,比如她就是给自己找场子。当然也有的根本没在意这茬,人家专心琢磨着刚才那些题到底啥意思,自己做对了没。

  而就在这时,培训老师让他们重新回去了。

  大家各就各位,坐好了。

  培训老师笑着道:“大家也许会奇怪为什么今天我们突然开始了英语试题测试,因为我们要去芬兰参加竞赛的话,到时候人家就是用英语试卷的,所以我们当然要提前适应。”

  “本来我还担心,这么一个突袭,大家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发挥不好,会不会英语问题影响大家的发挥水平。然而结果出乎意料的惊喜!”

  他说到这里,眼里迸发出喜悦的光彩:“刚才我和几位老师快速地给大家阅卷并打分,发现大家成绩相当好!”

  下面的同学难免都有些忐忑,此时听到这话,都稍微松了口气。

  培训老师又说:“有二十一位同学得了八十分以上,有六位同学得了九十分以上,还有一位同学,她竟然是满分一百分!这是第一次用英语测试,这个成绩,很让人骄傲和自豪!”

  大家听了,多少都振奋了。

  虽然这个成绩比起上周五的纯中文成绩要差一截子,不过听起来还是不错的。

  就是……自己是那八十分以上的,还是九十分以上的?

  至于那个一百分,是谁?

  大家难免猜测起来,忐忑起来。

  也有人想起了蜜芽儿,记起她是第一个交卷的,都不免看向蜜芽儿。

  这个时候,只见培训老师用惊喜欣赏的眼神望着蜜芽儿:“顾绯同学,得了一百分!满分!大家要向她学习!”

  蜜芽儿其实之前心里多少有感觉,现在听到培训老师这么说,也是松了口气。

  她这么多日子的奋战,上辈子就有的英语能力,终于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培训老师这话一出,大家伙自然全都望向蜜芽儿,有人羡慕,有人多少几分嫉妒,但更多的人是纳闷,心说她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学出来的吗,怎么这么厉害?

  培训教室外有个凉亭,几个老师正坐在那里小声议论。

  “那个叫顾绯的同学,速度快,英语好,逻辑思维能力也挺强的。”

  “是,今天最后那道题,我看了,她用的递归方式来解题,思维清晰,卷面也整齐,不像有的同学,虽然做出来了,可是涂涂改改,一看就是心里没底。”

  “这个去芬兰肯定没问题,还得再挑挑其他的,选出五个来。”

  “其他的,我看那个陈建安不错,基础好,扎实,脑子也灵活……”

  “另外那个王新国也不错……”

  而就在教室内,被提及名字的陈建安自然不知道,自己也在被老师们视为种子选手,他还是疑惑地望向前排的蜜芽儿。

  看着不太起眼的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不像是那学习好的,怎么就这么厉害?

  陈建南望着前面那灵动黑亮的马尾辫,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接下来一周的学习,基本都是以英文为主了,培训老师专门给大家讲解数学英文,甚至还给扩充了数学专业名词等,让大家大规模地阅读英文试卷,并把历年国际奥数竞赛的真题发给大家逐个分析。

  在这一周的学习中,蜜芽儿正宗的英国腔,强大的阅读理解能力,以及解题方式的敏捷思维,都受到了老师的夸赞。

  身边的同学们,也一个个对蜜芽儿投以了敬佩的目光。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经过层层选拔来到了这个集训中心,自以为天底下没什么对手了。

  可是如今,不得不佩服蜜芽儿这么一个小姑娘了。

  她解题的高度和奇巧的切入方式,总是让他们耳目一新。

  至于陈建南,也从最开始的不是滋味,到最后的五体投地,佩服不已。

  蜜芽儿面对一张一张满分的试卷,她心里越来越轻松了。

  她约莫知道,芬兰之行,看来是有个九分把握了。

  在八十年代去芬兰?

  这实在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93章 第 93 章


  第93章陆家和前往芬兰

  一周的纯英文集训下来,蜜芽儿的成绩以绝对优势领先。

  其实他们的这种集训和选拔也就四周时间, 前两周她都占据这么大的优势, 三十个人中选六个人,蜜芽儿对自己的成绩是非常有信心的。

  周六下午的时候, 照例打算回家,是童昭和芮一蕊过来接的。

  看起来,他们聊得还不错, 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蜜芽儿原本对小舅舅的幸福是有点担心的,怕为了结婚而结婚, 以后不幸福, 可是现在,看着两个人说起一些话题的默契,她也多少放心了。

  其实纯粹为了爱情而结合的又有多少, 谈对象最重要的是爱情, 结婚最重要的却是性格和相处。只要相处契合,彼此价值观比较相近, 总是能找到最舒服的姿势牵手一生一世。

  芮一蕊夸了蜜芽儿几句后,看看时候, 也就告辞了。

  童昭在芮一蕊走了后, 却是笑道:“蜜芽儿, 今天有个鸿门宴, 你要去吗?”

  蜜芽儿微诧:“咋啦, 你又要相亲?你要一只脚踏两只船??”

  童昭拿手指轻轻弹了下蜜芽儿的脑门:“说啥呢!”

  蜜芽儿不懂:“到底咋啦?”

  童昭笑着道:“你之前给我写信, 不是说和陆奎真不太对付?”

  陆奎真?

  这是一个已经消失在蜜芽儿生活中两年的名字。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今年应该考大学了吧?”

  说起陆奎真,蜜芽儿就想起当初和陆奎真分别时的情景了。

  “已经上了大学了,去年被提前录取了,进了人民大学国民经济管理系。”

  “额?我还以为他要上清华或者北大呢。”

  不过人民大学国民经济管理,确实是个很好的去处。

  好到什么程度呢,曾经一度各省份的高考录取分数比清华北大的热门专业分数线还要高。为什么呢,这个系出来后,很多都去了国家某委,这个某委,在计划经济年代,那是绝对的实权部门。

  但凡考上这个系,那就是踏上了权力之路。

  一直到九十年代中后期,这个系的在校学生出来校门口吃个饭或者啥的,都有外地省里的官员特意前来结交,帮着买单什么的。

  没办法,某委是决定着他们钱袋子的重要部门啊!在这里提先搞搞关系,没准人家毕业就分配到那里去了,就算这位同学本身不去,他同学他师兄师弟的总是有能占据关键部门的。

  “也是家里要求的吧。”关于这点,童昭也不太清楚,当下没多说:“对了,蜜芽儿,等下不但有陆奎真,还有一个人也在。”

  “谁啊?”

  “陆奎真的叔叔,和你娘以前挺熟的。”

  童昭这么一说,蜜芽儿顿时明白了。

  她想起了自己还是婴孩时期听到的对话,就是那位“振东哥哥”吧?

  不过她现在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这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估计早就结婚生子,而且自己爹娘感情也好,这点小波浪根本不算啥。

  童昭带着蜜芽儿做公交车,去的却不是饭店,而是陆家。

  陆家是待遇比较高的部队官员,按照级别,住的是单独的四合院。

  其实那些住军区大院的,都是一般的,真正有级别的应该是陆家这种了。

  一走进这四合院,蜜芽儿就感到了浓浓的高阶层气氛,四合院里打扫得特整齐,花圃芬芳,还有爬满了一整面墙的爬山虎。

  他家甚至还配有警卫员,这就得是很高的级别了。

  陆家很快出来接了,一大家子基本都在,客厅里是实木沙发,朱红色的,一面还有个古董架子,里面放着点瓷瓶小罐子小摆件什么的。

  蜜芽儿不太懂古董,也不懂这实木是啥料子,不过反正这客厅摆设和自己姥姥家档次不同,完全不是一个阶级的感觉。

  蜜芽儿一进来,陆家二老连忙热情地招呼,把蜜芽儿叫到身边来。特别是陆家老太太,拉着蜜芽儿的手打量一番,最后啧啧称奇,赞说:“竟然给童韵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这乍一看,还以为这是回到过去了呢!”

  陆老爷子也说:“是,像,像!”

  陆老太太:“真出息啊,这个奥数竞赛,了不得,要去芬兰呢。你看咱奎真,说是学习好,可是也没参加这奥数竞赛啊!”

  旁边童父呵呵笑:“奎真光想着一心考大学了,依奎真那脑袋瓜子,真要考,早拿世界第一了。”

  陆老太太却拉着蜜芽儿好一番夸,夸长相好,夸笑起来有福气,夸白净,夸懂礼貌,夸学习好,简直是把她夸成了一朵花,还非要蜜芽儿坐在她身边。

  好半天,终于大人们在那里说笑,她不再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了。

  当下她往旁边的陆奎真看过去,只见陆奎真白衣黑裤,短发,冷冷的色调,没什么神情地坐在旁边的老藤椅上,正随便翻着一本书看。

  傍晚的阳光从小四合院的廊檐下洒落在厅前,大家说说笑笑,他却仿佛冷水之于热油,并不能和周围的热闹相融。

  也不过是两年的时间,陆奎真却仿佛变化了很多。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从少年时代步入青年时代,从苦读的中学校园走进那伊甸园一般的大学校园,这本就是人生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蜜芽儿回想着那天傍晚,跑来和自己诉说别离的少年,竟然丝毫无法和眼前这位疏远淡定白衣黑裤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而就在蜜芽儿这么看向对方的时候,陆奎真也抬眼,淡淡地瞥了蜜芽儿一眼。

  “好久不见了。”他这么说着,放下了手里的书,对蜜芽儿笑了笑。

  他笑的时候,礼貌含笑,却颇为疏远。

  蜜芽儿看着这个笑,顿时想起了好久前,大家一起吃饭时那个别扭的小少年,执意而固执地告诉自己,你不要喝小香槟,那个含有酒精,不要喝。

  或许许多事情只有过去了,才会觉得美好。

  蜜芽儿知道,眼前的青年以后永远不会干出年轻时候的傻事儿了。

  他长大了。

  蜜芽儿轻轻抿唇,也冲他礼貌地笑了笑。

  大家伙也恰好扭过看过来,只见蜜芽儿一袭掐腰米白色长裙,戴着一个宝蓝色发卡,底下是方口凉鞋,秀美纤柔,笑起来靓丽动人。

  再看看旁边那陆奎真,还有他那低垂的眼儿,大家都乐了。

  陆老太太笑着说:“奎真,你和蜜芽儿年纪相仿,陪着蜜芽儿说说话,别冷冷清清的!”

  她喜欢蜜芽儿,一看就喜欢,这让她想起年轻那会子看着童韵和陆振东。

  甚至在心底,她多少有个打算,如果蜜芽儿能嫁进她家当孙媳妇那该多好?不是正好弥补了当年的遗憾吗?

  而陆老爷子却是忽然想起来了:“咦,奎真之前跟着振天去下面挂职,不就是去的清水县,那他和蜜芽儿之前不是在同一个学校吗?”

  陆老太太也想起来了:“对啊,奎真和蜜芽儿应该挺熟吧?”

  陆振天恰好不在,陆振天媳妇在,听到这个也笑了:“是,熟着呢,都是一个学校的,以前还一起做校广播主持!”

  陆老爷子一听,顿时来劲了:“这么熟啊,那干嘛呢,奎真你咋一点不热情。你啊,从小就这性子!”

  陆老太太连忙道:“蜜芽儿喜欢看画吗,我们东屋挂着几幅画,让奎真带你去看看吧?”

  蜜芽儿当然不想去。

  尽管看到现在的陆奎真,她有点小小的失落感,但那也只是小小失落罢了,是普通人的正常情绪,是寻常同学之间的淡淡惆怅。

  可是也仅止于此。

  无论陆奎真变成啥样,其实说到底,都和她没关系。

  这就像你走在路边看到花开花落,会小小叹息一般,感慨下生命,可是回头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她笑着拒绝:“算了,陆奶奶,我还是留在这儿,陪着姥姥还有您说会儿话。”

  陆老太太听着心满意足:“哎呦,你说这小嘴儿,真甜,乖闺女就是比愣小子要贴心!”

  旁边的童母自然对自家外孙女也是满脸自豪,不过此时好歹收敛了下:“其实也没什么,姑娘家嘛,就是说话好听而已。”

  陆奎真却在这时站了起来,定定地望着蜜芽儿:“走吧,蜜芽儿,我带你去看画。”

  童韵听到这个,也笑着说:“过去看看吧。”

  至此,蜜芽儿没啥拒绝余地,再说她也犯不着非要躲着陆奎真,当下也就起身了。

  一大家子,看着蜜芽儿一袭米色长裙跟在陆奎真身后,一冷一暖,少年少女的反差对比强烈。

  陆老太太笑着摇头:“奎真从小就是那性子,冷冷的,不过我看他对蜜芽儿倒是热情得很。”

  陆老爷子也赞同:“对,这小子也知道蜜芽儿是个好女孩儿!”

  童母听着这话,倒是有些不太舒坦了。

  虽然说她也觉得陆奎真不错,可是蜜芽儿是自己亲亲的外孙女,任凭是啥样人家,啥样地位,她也不会舍得。

  毕竟她家蜜芽儿还小呢。

  “好啥好,还小呢,不懂事,就是在外面装装样子,回到家啥事儿不懂!”

  童昭目睹了这一切,笑着来了一句:“对,上周我带她去长城玩,她还在那里傻笑傻闹呢,就一没长大孩子!”

  陆振天媳妇听到这话,也跟着笑:“是,都小,年轻着呢,年轻真好啊!对了,童昭你说说你当时下乡的事儿啊?”

  于是话题被岔开,大家继续坐在那里闲聊其他。

  蜜芽儿跟着陆奎真前去东屋,陆奎真在前头不说话,蜜芽儿也就没怎么说话。

  这么走到了东屋,上了台阶,进去屋里,这才发现,哪里是“几幅画”,这分明是个画展啊。

  古色古香的地雕花窗户,朱色木门,镂空画屏,布置优雅,屋内墙壁上挂着一幅幅中国画,有山水也有雄鸡奔马牡丹等,中国画下面的印章和题名都是大有来历的人物。靠墙的地方还有一些暗色实木陈列架,上面放着些应该是古董的玩意儿。

  蜜芽儿并不太懂这些,不过也约莫猜出,这可能都是真迹。

  她望向前方的陆奎真,感觉十八岁的他比两年前高了许多,高高瘦瘦的少年,笔直的背影,走在画廊古玩之间,线条硬朗冷淡。

  她再次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黄昏,伤心离开的少年,还有那跳出来指责她的林红。

  “陆奎真——”她轻唤了下他的名字。

  “嗯?”在沉默了片刻后,陆奎真才轻轻地回了声,不过依然冷淡得很。

  “之前我收到那么多信,听说都是你一个个去找了他们,我后来只觉得好像身边事儿少了,竟然不知道是你暗中帮了我。”

  “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陆奎真淡淡地道。

  “可是我欠你一句谢谢。”

  “行,你的谢谢,我收下了。”陆奎真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蜜芽儿见此,也不说话了,专心观赏那些字画古玩,去看那碧玉笔架,看那洒脱的山水画。

  屋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光阴就在这沉默中流逝。

  “你还真喜欢看?”旁边的陆奎真突然开口了。

  “其实不太喜欢。”看不懂,就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

  “那你看什么?”陆奎真转过头来,盯着蜜芽儿问。

  “你不是要带我来看的吗?”蜜芽儿无奈又无辜。

  “你——”陆奎真突然抿紧唇,不悦地凝着蜜芽儿。

  “咋啦?”蜜芽儿不解地问道。

  陆奎真眯起眸子,看了蜜芽儿半晌,突然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花草,看窗外那架在屋脊上的落日。

  “没什么,你继续看吧。”

  一看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蜜芽儿却已经看够了:“我不看了。”

  “你可以继续看。”

  蜜芽儿无奈:“可是我饿了。”

  她摸了摸肚子:“我中午十二点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这陆家的饭怎么开得这么晚啊?

  陆奎真凉淡的眼神从蜜芽儿的脸往下,望向她捂着肚子的手,最后拧了拧眉:“走吧,到饭点了。”

  陆家的饭菜非常丰盛。

  看那样子,好像是特意请了一位大厨师到家里来做的,还有几个服务员,那饭菜一盘盘的往上端,摆了满满一桌子。

  两家子人围着桌子准备吃饭,旁边还有两个保姆伺候着。

  蜜芽儿看了,也是心里暗暗意外,心说到了啥年代都存在贫富差别,都有人过着舒服到奢侈的生活,都有人在乡下挖空心思卖布鞋卖棉絮套子,这就是阶级啊。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外面脚步声,紧接着有个人走进来了。

  他这一进来,蜜芽儿明显感到自己的娘愣了下。

  她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望过去,只见来人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稳重干练,理得特别短的平头,脑门那里轻淡的一圈痕迹,看样子是长期戴军帽形成的。

  那人一进来,目光在片刻的移动后,很快定到了自己右手边。

  自己右手边就是自己娘。

  蜜芽儿明白,这就是陆振东了,自己爹以前的情敌。

  这时候大家伙忙过去招呼,特别是童父童母,激动地道;“这不是振东,你瞧,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啊!你这一去,咋就不见回来了?”

  童昭也过去招呼:“振东哥哥!你可回来了!”

  陆振东笑了笑,先向童父童母道了歉意:“本来应该早些回来的,有几个老同学拉着,脱不开身,这才拖到现在。”

  童父童母自然赶紧说没啥。

  陆振东这边坐定了,又和童昭打招呼,问起童昭如今的情况。

  童昭自打去了x市,先是读委培拿到了大学毕业证,如今在职还读着硕士学位,陆振东也开始问起来这在职学位的事,还说军队上和外面不同,将来如何如何的,很快两个人讨论起了这前途啊工作啊单位的事儿。

  蜜芽儿打量着这位陆振东,看得出,面目端庄有型,年轻时候估计也是很帅的,现在虽然年纪大了,眼角有了点细纹,不过看着成熟,举手投足间有着当领导当惯了的那种架势。

  还算是个有些魅力的成熟男人。

  不知道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这么想着,她又不动声色地看了自己娘一眼,只见自己娘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旁边的陆振东一眼。

  看得出,自己娘浑身紧绷,颇为不自在。

  蜜芽儿微拧眉,不过没言语。

  就在这时,童父童母恰好问起陆振东现在的情况来。

  陆老太太在那里愁眉苦脸地叹息:“没呢,结婚?结啥婚啊!这都一把年纪了,三十八岁了!眼瞅着四十的人了,你说这怎么就不结婚呢?”

  他这话一出,蜜芽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眸望过去。

  而就在那一刻,陆振东竟然也恰好望向自己的娘。

  自己的娘也下意识地望向了陆振东。

  四目相对,不过是一秒半秒甚至更短的时间,不过蜜芽儿明显地感到了一阵脉流,或者说磁场的振动。

  显然这陆振东进来后,和自己姥姥姥爷说话,和自己小舅舅说话,就是没和娘说话。

  他就算早就不惦记了,难道不好奇不纳闷?难道不打听下?

  可是他没有,这说明啥,就是装的。

  自己娘……估计也是不自在吧?

  蜜芽儿正胡乱想着,就听陆振东终于说道:“好多年不见了,童韵呢,童韵现在怎么样?”

  说着,他望向了旁边的蜜芽儿,笑问道:“这是你女儿?”

  而此时的童韵,真得是不太舒坦的。

  她早知道会见到陆振东,其实也没啥,见就见呗,如果说年轻时候有些什么,那都过去了。从十六岁朦胧青涩的那点好感,到现在三十五的人到中年,十九年的光阴,世间那么多的变故,曾经的那点什么,早就干枯成片,化作了人生书本里的一个小小书签儿。

  她能有啥看不透的?

  可是现在,陆振东回来了,他连婚都没结。

  他如果激动地过来说,童韵,好久不见了,正儿八经地这么说,童韵也不会觉得有啥。

  可问题就在于他的态度。

  他进来后,和这个说话和那个说话,就是不看童韵一眼。他明摆着说他不打算结婚的,不结婚为了啥?

  他甚至还用那种沉重中带着遗憾的眼神望向了自己。

  这一切,都给童韵带上了沉重的情感包袱,愧疚的枷锁。

  此时听到陆振东问,忙点头,笑了下说:“是,我女儿,今年十五了。”

  陆振东笑着望向蜜芽儿。

  其实他从进来就看到了蜜芽儿,青春鲜活,白净秀气,米色长裙越发显出文静清雅来,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年轻时候的童韵,当年他离开北京去新疆时的那个童韵。

  他僵硬地对着蜜芽儿笑:“听说你学习特别好?来北京参加集训?”

  蜜芽儿对于眼前的情况,当然是很明白的。

  这个男人,他很优秀,至少目前从世俗的观点来看,比自己爹优秀。

  尽管看上去自己娘也许并没有什么意思,可是他既然出现了,那就是一个威胁。

  她当然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爹娘的恩爱,威胁到自己家庭的和睦融洽。

  于是她笑了下,对那陆振东说:“陆伯父,我早就听说过您了,没想到今天总算是见到您老人家了。”

  陆伯父……老人家……

  这两个词儿一出,陆振东神情顿时有些奇异,不过很快,他也明白了。

  自己比童韵大好几岁,童韵的女儿喊自己,可不就是陆伯父呗,自己既然已经是当伯父的人了,人家小姑娘说自己是“老人家”仿佛也没什么大不了。

  “喔,你早就听说过我了?”陆振东嘴里问着蜜芽儿,却是有些疑惑地望向了旁边的童韵。

  童韵也是不懂,她好像从来没有在蜜芽儿面前提起过陆振东吧?

  这个话题,在十几年前她和顾建国说过,在这之后,大家有志一同地忘记了这件事,当不存在。

  还有陆振东当年送的那《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以及瑞士手表,全都收起来,基本不往外拿。

  蜜芽儿咋知道的?

  就在大家伙疑惑的目光下,蜜芽儿笑着说:“是啊,有一次我和我爹一起收拾柜子,我看到了有一本书,还有个手表,那手表一看就特别值钱!我就问,这是哪里来的,我爹就给我说了。他说陆伯父是个很好的人,和我娘是好朋友,我爹娘结婚的时候,还特意送了瑞士手表。不过这手表太贵重了,一直没舍得戴,就收起来了。我爹还说,我娘还向他说过陆伯父的故事呢!”

  “嗯?”

  这下子不光是陆振东,就连童韵,就连在座的童家和陆家人,都不懂了。

  要知道童韵和陆振东的事,当年这算是一个遗憾,大家都觉得无奈的遗憾。

  童家或许也就算了,毕竟女儿虽然低嫁了,可是啥事儿都没耽误,但陆家这边,陆振东是三十八岁了还没谈个对象。

  为了啥,你问,他肯定不说,可是大家心知肚明,就是为了童韵。

  当年他刚走没多久,童韵就下乡了,童韵下乡后三年就嫁人了。

  陆振东为了这事儿,可以说抱憾至今。

  是以这么多年来,陆家的人根本不提这事儿。

  今天童家人在,童韵在,陆振东也回来了,大家其实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都不太敢提。玻璃纸那么地脆,捅破了,谁都不好受。

  但是没想到,这蜜芽儿竟然百无禁忌地提起来。

  不但提起来,她还直截了当地说她爹说陆伯父如何如何……

  大家先是心都收紧了,再之后看蜜芽儿那坦然的神情,那明亮的眼神,那仿佛根本不是事的语气,原本收紧的心又慢慢放开了。

  童韵的女婿,就是那个顾建国,他真得并不忌讳这件事?他真得这么大度?

  在场人心里那九曲十八回的,蜜芽儿当然是明白。

  不过她还是直截了当地笑着说:“我爹说了,当初我娘好像还和陆伯父谈过对象,不过没成。陆伯父去新疆了,我娘下乡了,之后我娘遇到我爹,两个人就陷入了爱情,他们就在一起了,才有了我。”

  她的话无异于一个炸雷,大家一时无言。

  蜜芽儿继续笑道:“我爹还说,后来我娘还讲起她和陆伯父的一些故事,他特佩服陆伯父,为了咱们国家的和平安定,主动请缨前去驻守边疆,还说陆伯父是一个不拘泥于儿女之情的真正男子汉。他还说,如果有一天见到陆伯父,一定要好好和陆伯父聊聊。”

  听到这里,童父突然松了口气。

  这原本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儿,不过从蜜芽儿嘴里用那软软的语气说起来,把根本不在场的顾建国也带进来了,顿时那种尴尬感就烟消云散了。

  童韵和陆振东之间的联系,仿佛瞬间转化为了陆振东和顾建国之间的联系。

  蜜芽儿把一件不好直接说破的事解释得大方得体。

  埋在深处的东西,扒拉出来,晒在太阳底下,也就光明正大了。

  其实说来说去,本来就没什么啊,不就是当初朦朦胧胧谈过一段,后来没成,但是陆振东一直不结婚吗?

  童韵自己也松了口气。

  今天顾建国不在,陆振东来了,她并不好处置,太过亲近激动了,心里觉得对不起顾建国,太过冷淡镇静了,又觉得太装,也不太近人情。

  可是蜜芽儿的话,让她压在心头的担子顿时没了。

  “蜜芽儿说的是,等哪天建国来北京,我们一起聚聚。”童韵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对陆振东道:“当年你送过去的瑞士手表,一直不舍得用,太贵重了。不过这几年条件好了,倒是可以拿出来用了。”

  以前穷,戴个瑞士手表不像样,现在衣服各方面都提高上去了,倒是能配那表了。

  “这几年乡下条件都好了?”陆振东凝着童韵含笑的面庞,问出话的声音略低哑。

  “是,好多了。”童韵在最初的那种不适感后,也慢慢地恢复了:“我们这几年已经不在乡下了,搬到了县城里,虽然是筒子楼,条件一般,不过孩子上学方便,我上班也近。这几年我在银行,建国自己承包了一个砖窑,日子好过了。”

  童昭从旁,一直没怎么开口,此时听到这话,便插嘴说道:“我姐夫承包了那砖窑厂,现在都成万元户了。”

  “万元户?”陆振东挑眉,这些距离他有些远,他在部队上待久了,不太能跟得上形势。

  “是,一年收入一万元,被评为万元户,其实就是吹的吧,需要个指标,就把他拉上去了,还上报纸啥的。他也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赶上了!”

  提起顾建国来,童韵明显有点谦虚。

  而陆振东望着童韵那含笑贬低的语气,那里面的亲昵和回护,是不言而喻的,这让他心头一阵阵地刺痛。

  他一直不觉得她嫁人了,哪怕现在有个和当年的童韵差不多的女孩子坐在旁边提醒着他,他也不觉得她嫁人了。

  在他的心里,光阴停顿了,他还是当年的振东哥哥,而她还是当年精灵可爱的小童韵。

  然而此时,当了妈妈的童韵用温柔含笑的语气说起她的那个男人,那种亲密和随意,是他永远得不到的待遇。

  他深吸口气,让自己忽略那种刺痛,继续追问:“烧砖需要技术的吧?”

  “是需要技术,不过他自己挺能钻研的,借了很多书,没日没夜地研究,最后研究出环形窑来。不过现在他也不满足只承包砖窑了,打算看看包下银行的家属宿舍楼的建设,现在正琢磨着写标书呢!”

  蜜芽儿从旁也跟着附和:“我爹可疼我了,也疼我娘,要不是他忙着弄标书,才舍不得我们母女自己过来,肯定得跟着来,陪着我们!”

  “这样啊……”

  此时的陆振东还能说啥?

  他满眼看到的都是人家的甜蜜,一家子的温馨。

  童韵过得很好,很好,这下子他该……放心了。

  这边童韵和陆振东说着话,那边陆老太太暗暗地叹了口气,之后对童母说:“他们当初就要好,现在这么多年不见了,还挺能谈得来,让他们多说说话。”

  童母也是笑着点头:“是,这么多年不见了。十九年了吧?咱们变了,他们也变了!”

  陆老太太:“老了,老了……只是我心里那个恨哪,咋就不知道结婚呢?我都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童母听到这个,顿时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吗,我家的童昭也是,真是气死我了!”

  而就在大家的说笑声中,蜜芽儿感到一道视线望向自己,转头看时,是陆奎真。

  陆奎真挑挑眉,略带嘲讽地望向她。

  蜜芽儿开始不懂,后来想明白了,一定是在笑自己刚刚的“表演”。

  她没搭理他,别过脸去。

  这事儿关系到她爹的尊严和利益,她当然得努力捍卫。

  怎么都不为过!

  ~~~~~~~~~~~~~~~~~~~~~

  当晚回去的路上,其他人也就罢了,童昭可是把蜜芽儿好一番啧啧啧地夸:“蜜芽儿越来越能耐了。”

  蜜芽儿:“现在知道了,我可不是啥事儿不懂的小孩儿。”

  童昭摸摸她的脑袋:“嗯,你是啥事儿都懂的小孩儿。”

  蜜芽儿:“你才是小孩儿呢!”

  她已经十五岁了,当啥小孩儿啊!

  童昭突然想起了蜜芽儿说的那个秘密,长城的秘密,突然哈哈笑了:“还是个口无遮拦富有想象力的小孩!”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几年之后,在某一天他喝了一杯茶打开报纸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新闻,一个几年前蜜芽儿曾经预测过的新闻。

  当时他就直接被热茶给烫到了脚面……

  至于蜜芽儿,当然不知道几年后自己对小舅舅造成的“报复”后果,此时的她还一门心思记挂着陆振东,还有自己的奥数集训呢。

  第二天是周日,童家一大家子出去逛了逛周围的公园。没办法,童父童母年纪大了,没法去远处旅游。

  童韵看自己父母确实年纪不小,便开始念叨童昭,意思是让他想办法调回来。

  童昭能说啥,只能是我尽量,我尽量。

  蜜芽儿听着,倒是觉得不用太逼自己小舅舅,最近一两年自己就可以来北京上学了,到了北京,自己就可以照顾姥姥姥爷。

  等自己毕业了,自己爹的事业如果能发展下,最好是鼓励他来北京发展房地产行业,那样的话,也许全家都有机会来北京了。

  当然了,这只是美好的计划。

  玩了一整天,第二天早早地去集训中心,开始新的一周的集训。

  这已经是第三周集训了,令她没想到的是,经过一周的培训和选拔后,就在这个周六,培训老师突然公布了将要前去芬兰参加奥数竞赛的名单。

  第一个当然就是蜜芽儿。

  大家都有些震惊,选中的惊喜莫名,落选的失落至极。

  那老师这才解释说,剩下最后一周了,要加紧对六名选手的培训,所以现在定下了名单,剩下一周不休息了,加紧马力培训。

  不光是培训奥数竞赛,还要讲解前去芬兰的其他事项,以及办理护照等杂事。

  这个时候护照还普遍叫做通行证,通行证不好办,需要两次签证,中国签发的允许离境许可和外国签发的入境许可,签证上还要一层层地找单位盖章。

  “时间紧急,我们一周的时间要通过审批。”培训老师这么说。

  不过这些事,当然不用蜜芽儿操心,她现在全身心地沉浸在即将前方芬兰的喜悦中。

  周日只有半天的假,她赶紧回去,把这事儿告诉了家里人。

  童家一大家子,高兴得那简直是仿佛蜜芽儿获得了诺贝尔奖!

  童母特意烧了一大桌子菜庆祝。

  当晚大家兴奋地讨论起了芬兰,芬兰是啥样,到底在哪里啊,距离这里多远啊,童父还拿出了世界地球,戴着老花镜在那里找呢。

  蜜芽儿现在也是激动,整个人都是飘的,当天晚上都没太睡着。

  “我要去芬兰了!”她忍不住握紧拳头,对自己这么鼓劲:“一定要拿冠军!”


  ☆、第94章 第 94 章


  第94章芬兰之行

  第二天, 倒是不用去集训中心, 集训中心老师休息一天, 也给学生放假。其他没被选中的学生就要准备离开等。

  童昭对于蜜芽儿要去芬兰的事,自然也是激动,豪气地拿出钱来, 要给蜜芽儿买新衣服还有行李箱什么的。

  “新衣服就算了,她不缺衣服,你就给她买个行李箱吧。”童韵想了想:“你现在还是注意攒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最近童昭在北京大会, 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和芮一蕊约会,几乎每晚都要见面,现在算是在谈对象了, 双方相处得还行, 在很多事上看法都不谋而合。

  童母这边也打探过芮母的意思,听那意思, 芮一蕊也觉得童昭合适,如果没什么意外,就这么相处下去, 估计就能成了。

  “行李箱是吧?行, 我知道哪里有卖的, 走, 跟我去!”

  童昭当即带着蜜芽儿出去准备买行李箱。

  “小舅舅, 我随便买个就行了, 反正这次是公家包吃住, 住酒店,我自己也不需要准备啥,就几件衣服。”

  这个时候芬兰的酒店应该准备洗漱之类的,也不需要啥厚衣服和被褥,就准备几套夏天衣服以及稍厚的衣服就行了。

  “那可不行,这是咱中国的脸面,知道不?”童昭笑着道:“要不然别人一看,你们中国过来的选手,怎么这么寒碜,那样不好。这人哪,无论到了哪里,都得讲究个体面,别人看你,第一件事就看你的行头。”

  蜜芽儿听到这个,忍不住瞅了下童昭这一身。

  前些年,他还是呢子大衣,竖领子,乍一看跟港台片里面的许文强似的,可帅气了。可是这些年,他倒是越来越俭朴了,衣着上丝毫看不出特殊,普通中山装,放在人群里,要不是这张脸还算是俊帅,那真是丝毫没有惹眼的地方了。

  童昭感觉到蜜芽儿的目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了:“丫头,我和你不一样,我现在升职,职位高点了,就得注意影响了,得学会艰苦朴素,不能太出格。”

  说着,他还特意讲起了他们那边市委里的故事:“咱们有一位主任,天天上班提着一个尼龙篮子,对,你没想错,就是菜市场买菜的。”

  尼龙篮子,蜜芽儿自然是知道的,就是那种两个把手,用尼龙编成的红白蓝相间的篮子,乡下常用那个,特便宜。

  “那是为啥?”

  “艰苦朴素呗!”

  “噗!”

  蜜芽儿忍不住笑了:“小舅舅,幸亏你没提个尼龙篮子,要不然人家芮阿姨肯定看不中你!”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芮阿姨可不是普通女人,人家志向大着呢,而且眼光也毒得很。

  在新中国成立的几十年里,开始的时候国际贸易很少,普通人也不了解这个。后来到了80年代,中国经济融入世界经济一体化,对外贸易开始增长。

  不过蜜芽儿记得这个增长大概是在1985年到1990年开始逐渐扩大的。

  现在才1984年,一般人还没醒过味来呢,芮一蕊就开始说要做国际贸易,这是高瞻远瞩的人。

  如果能在这场中国对外开放的国际贸易中分一杯羹,那也算是抓住时代的浪潮了。

  “看中不看中的,随缘吧。”毕竟才相处了一两周,彼此也都不是那黏糊性子,现在的童昭还是觉得这事儿可有可无,积极争取,不成也不会特难过。

  “小舅舅,瞧你这样子,不够热情啊!难道对象不应该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你的心窝?”

  这个时候费翔翻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还没有,不过市面上已经有台湾歌手高凌风翻唱的磁带了,大家暗地里偷偷地听。

  童昭听到这个,顿时笑起来:“早给你说了,少听那些没用的!那都是哄小孩儿的!”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了:“对了,蜜芽儿,有件事,舅问你,你得老实回答。”

  蜜芽儿一愣,怎么这么一本正经:“啥啊?”

  童昭皱眉:“陆奎真那小子是不是追求你?”

  蜜芽儿:“好像没有吧。”

  童昭不信:“什么叫好像没有?那天自打你进门,他神情就不太对。”

  蜜芽儿无奈:“反正我看不出来,他那天让我去看什么画,结果过去后,说话噎死人不偿命。我可看不出追求的意思。”

  她估计陆奎真心里还傲娇着,不过她也没太在意。

  她对人家陆奎真没啥意思,如果陆奎真不傲娇,她才难办呢。现在他继续傲娇,她就当没啥事儿,彼此如果万一因为长辈遇到了,就装傻呗。

  毕竟人家也没对她说啥特别的话,现在她也不好自作多情地上前去说自己对他没意思。

  童昭听了,颇为不悦地挑挑眉:“陆奎真那小子,你少搭理他。拽得二五八百的,以为他是谁啊!我看他以后找对象,就得找个捧着他的哄着他的,咱蜜芽儿可干不出这种事,千万远着他点吧。他如果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来和那小子说!”

  对于童昭来说,蜜芽儿可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苗苗,这才多大啊!十五岁,那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得不能再小了,想想有个臭小子竟然觊觎他的小蜜芽儿,就不爽。

  特别是那么一个臭着脸的小子,以为自己姓啥啊!

  此话正中蜜芽儿下怀,她直接抓住小舅舅的手重重地握了下:“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我一看到这个人就不太自在,原来是因为这个。”

  两个人说说笑笑间,公交车到站了,童昭领着蜜芽儿下车,这里转弯那里绕路,最后来到了一个百货商场的后面巷子,里面有个不起眼的门店。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大有乾坤,各种样式的皮具几乎应有尽有。

  这年代还没拉杆箱呢,都是大皮箱子,也有带滚轮的皮箱子。

  童昭带着蜜芽儿挑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个红色皮箱子,是上海产的,纯牛皮的。

  童昭检查了下拉链,特顺畅,一拉就是一圈毫无阻碍,又检查了皮箱子里头,最后说:“这个好看,又特能装东西,就这个了吧。”

  蜜芽儿自己也很喜欢:“好!”

  童昭笑望着蜜芽儿,抬起手,怜爱地摸了摸蜜芽儿的羊角辫:“蜜芽儿,舅舅这两天就得回去X市了,没法在这里看你去芬兰。回头到了芬兰,好好表现,为国争光,拍几个照片,回来给小舅舅看,知道吗?”

  蜜芽儿其实是知道小舅舅在北京停留的够久了,早该走了,可是猛然听到这个,还是有点不适应,心里难过。

  “小舅舅,我知道了……”刚才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

  童昭看蜜芽儿那双透亮的眼睛顿时暗了下来,也是笑了。

  “难过啥,没事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信。”

  “嗯,我会记得的,还会拍个在芬兰的照片给你看。”

  童昭想了想:“其实不用你拍,我估摸着你去芬兰,如果拿到冠军,可能会上电视。如果这样,那就牛大发了,到时候我可以给我领导我下属都说,那是我小外甥女!”

  这还八字没一撇呢,他先梦想上了,蜜芽儿听得顿时笑了。

  “小舅舅,可得了吧,想忒远了!”

  回去的路上,童昭要给蜜芽儿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这可不是小数目,蜜芽儿坚决不要,童昭硬塞:“知道你有钱,你爹现在万元户,可了不得了,不过这是小舅舅的心意。到了芬兰,看到啥好吃的好喝的,统统记得买!你再这样,就是嫌弃小舅舅了。”

  话说到这份上,蜜芽儿只好收下。

  当晚她就把钱给了姥姥:“姥姥,这是小舅舅给我的,你收着吧。”

  童母一见:“给我干嘛,你舅舅给你的,拿着花吧。”

  童父童母在医院级别高,熬得年头久,工资也高,一个月好几百,关键是老两口没啥花用,平时童韵母女没来的时候,两个人吃饭都在医院食堂吃,钱都是净攒下来,根本不缺钱。

  这不,现在攒着钱,说是先打发童昭结婚了,以后再留给蜜芽儿。

  至于童昭给的那三百,老两口都没当回事。

  蜜芽儿却不这么看:“姥,虽然说我舅也不缺钱,可他都三十三了还光棍一个呢,这以后娶媳妇啥的,这钱那钱都是钱,总得有点家底儿,我知道姥姥姥爷你们肯定给小舅舅攒钱了,可是三百块也不少了,你们收着,等以后娶媳妇给他用呗。”

  童韵刚才在洗菜,恰好过来,听到这个,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是跟着说:“妈你收着吧,她小孩子家的,哪用到这么多钱。我们平时给她的零花钱,她都攒着,攒了一罐子了。再说了,去芬兰,人家用芬兰钱,不用中国钱。”

  童母一听,想想也是:“去了芬兰,咱这钱就不能花了,带着也没用。”

  童韵:“说得就是嘛,你老赶紧收起来吧。”

  童母当下也就不客气,先收起来了。

  当夜无话,第二天送童昭离开,童家全家自然都去了,火车站台上,分离的一刻总是有点难过,不过想想即将出发前往芬兰,紧张期待也就把那点难过给冲淡了。

  这边童昭刚要踏上火车,就听到那边传来脚步声,却是芮一蕊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她个子高,穿着高跟鞋,长裙飘飘,黑发也跟着飞,挺好看的。

  童昭也看到了,于是他停下了上火车的脚步,冲着那边笑了笑。

  芮一蕊跑到跟前,和童父童母打招呼:“伯父,伯母,我这边学生出了点事儿,耽误了,差点没赶上。”

  童父童母连连点头,笑着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那边忙,理解,大家都理解!”

  芮一蕊过来送童昭了,这说明她对童昭还是有那意思的,看来这事儿有谱了,童父童母自然满心喜欢。

  这边童昭笑着说:“早说了,不用来送我,你那一天到晚忙得没个闲时候。”

  芮一蕊笑:“我倒是不想来啊,可是我这里有个东西!”

  说着间,她从那大帆布挎包里取出来两个相框。

  大家凑过去一看,这是两张素描,一个是童昭的,一个是蜜芽儿的。

  童昭穿着中山装,站在古老的炮楼前,颇有谈笑风生灰飞烟灭的架势。写生的画手对他笑的动作捕捉得特到位,一看就是童昭式的招牌笑容。

  另一个则是蜜芽儿,白衣蓝裙马尾辫儿,浑身透着一股山涧青草蓬勃向上的气息,这就是青春啊!

  “这个给蜜芽儿,这个给童昭,你拿着吧,我学生画的。”

  其实画了好几个,其中还有一个是童昭和蜜芽儿紧挨着坐在楼垛子上的,芮一蕊看了又看的,就让学生自己收着留作纪念,没拿过来。

  那学生对自己画得那幅画也满意得很,喜滋滋地留下了。

  蜜芽儿和童昭当然不知道这事,当下抱着那画大家一起看,越看越是喜欢。

  最后童母不舍得了,捧着画框说:“童昭你走吧,画给我留下。”

  她这一说,大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童昭哭笑不得:“妈,我才是你亲儿子!那画可不是!”

  最后大家说来说去,童昭的素描画自然是被留下了,反倒是蜜芽儿的素描画,被童昭带走了。

  火车开通,童昭从车窗里露出脸来,挥舞着手,向大家说再见,向自己的母亲告别。

  这时候蜜芽儿正搀扶着童母站在那里,童昭看到了,笑着大喊道:

  “蜜芽儿,加油,芬兰。”

  火车逐渐远去,蜜芽儿跳着喊:“放心!小舅舅,到了芬兰我拍照寄给你!”

  ~~~~~~~~~~~~~~~~~~

  接下来一周,蜜芽儿忙得很,拍照配合签证手续,以及被紧急科普了奥赛的流程,还有过去奥赛的注意事项。童韵还特意拿着人民币和签证证件去银行换了芬兰币。这天,她正为蜜芽儿准备书本文具衣服什么的,还有一些简单生活用品,全都准备好叠放整齐码在红色皮箱子里。

  她正整理着,就想起来好像还却点纸:“外面的卫生纸尺寸不见得合适,看这日子,你可能快来月经了。”

  蜜芽儿原本不想她这么操心麻烦的,可是想到现在中国的卫生纸都是宽幅的,而国外也许是用那种窄幅的。如果真来月经,窄幅的肯定不如宽幅的好用,也就说要去买两包新卫生纸。

  童韵知道蜜芽儿这几天都在忙着最后看看书,便说自己去买,跑下楼去了。

  蜜芽儿正在看书做习题,做完了一道费劲的习题后,满意地松了口气,看看自己娘还没回来,便想着这是咋回事,有一会子了。

  当下也没啥事干,干脆也就下楼,顺便走走。

  谁知道到了楼下,只见自己娘正站在楼房旁边的拐角处,和一个男子说话。

  那个男子,戴着军帽,一看就是陆振东。

  她见了,微微皱眉,想着这陆振东啥时候来的,竟然在姥姥家楼下。

  自己娘只是下楼买个东西,就这么碰上了,可见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虽然说过去也许或者有点啥,可都这么多年了,自己一个当女儿的都这么大了,他竟然还念念不忘?

  换一个身份换一个位置,也许蜜芽儿会为了这种痴情感动,可是她当然站在自己爹的角度。

  她替自己爹不满!

  而童韵自然也是没想到,自己下楼买个东西,竟然碰上了陆振东。他为什么在这里,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她不敢去想。

  陆振东苦笑了声,望着童韵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离开后,再也不想回到北京了,我以后就扎根新疆吧,那里才是我的家。”

  童韵叹了声:“陆哥哥,对不起,是我的错,其实我一开始……我一开始不知道你要我等你,最开始那封信,我没收到。”

  至于为什么没收到,信去了哪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日子过成了这样,生活那就是这样,人生也就是这样。

  现在这样,她很满足了,不想有什么来打破这种平静和幸福。

  过去的那些年,她是亲眼看着各种动荡各种曲折,现在看着刘瑞华看着柯月,她知道岁月终究在她们身上留下时代的烙印。

  而比起来,自己其实是幸福的。

  幸福得来不易,她想珍惜,也想自私。

  比起其他人来,女儿和丈夫当然是最重要的。

  “不过这都过去了,追求这些也没意义,我们最重要的是珍惜现在的生活,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是——”面对童韵平和的叙述,陆振东却是有些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是不明白,为什么才离开了几年,童韵就嫁给了别人,至今无法明白。

  他背负着这种痛苦十几年,在新疆那边远之地磨炼着自己,让自己试图去忘记。

  可是现在,十几年了,她告诉自己,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漏掉了最初的那封信,所以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给过的承诺。

  在她眼里,他们只是有着浅淡好感的男女,没有过任何的承诺,没有过丝毫的相许。

  所以他无法忍受她的轻描淡写,也无法云淡风轻地让这一段过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没收到那封信?我当时给你写了的啊,我给你说好了——”

  就在他咬牙说起这段过往时,童韵微微抿唇,打断了他的话。

  “陆哥哥,我们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我的女儿已经十五岁了,我的大半青春也已经过去,我们不是在这里对峙过去找出原因从头再来的年纪。”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难过,哪能不难过呢,眼前这人就是她十五岁时心坎儿记挂着的人!

  不过她还是忍着,尽量用平静冷静的语气说道:“别想着过去了,我记得我们以前读书,看到过一句话,说是不要对着洒掉的牛奶哭泣。现在我们的青春已经像牛奶一样洒在了过去的岁月里,捡不回来,也没法捡。我现在很好,过得很好,我也希望你幸福。”

  陆振东皱眉,紧紧地盯着童韵:“你过得很好,他对你……很好?你很幸福?”

  童韵肯定地点头:“是,他未必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却是最适合我的。”

  陆振东:“你……爱他?”

  童韵听到这个字,笑了下:“我和他,不是诗文故事里面的风花雪月,也不是西方名著中的为爱而奔,我们只是农村乡下的婚姻,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他也没提过这个字,不过我知道,假如哪天挨饿了,他只有一块玉米饼子,一定会给我半个,给女儿半个,他自己挨饿。”

  陆振东听童韵说出这番话,已经是面色痛苦,无法言语:“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我就不服气,命运怎么可以这么安排?从很小时候,你就说,将来要当我的新娘子……”

  童韵勉强忍住鼻间的酸涩,努力对他露出一点笑;“陆哥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都过去了。你已经三十八岁了,找个对象,结婚生子,寻找自己的幸福吧,其实也不晚。”

  这一番话出去后,陆振东顿时无言,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久。

  月光清冷,夏风凉淡,他愣了好久,最后终于怔怔地点头:“是,是,你说的是……过去了,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洒了,收不回来了……”

  而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这辈子所有的热情,都消耗在了新疆那片土地上。

  童韵已经转身上楼去了。

  陆振东却迟迟不想动,现在的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回首过去的十几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

  蜜芽儿没上楼,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

  娘是一个果断到让人佩服的人,她好像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处理事情,说起话来,真是丝毫不曾拖泥带水,直接把陆振东所有的期望斩断了。

  在自己爹的江湖地位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情况下,她才有心情看一看这个试图抢自己娘的男人。

  他很痛苦,蹲在墙角处,捂着脸。

  蜜芽儿微微凝神,她看到,月光的反射下,他的指缝里仿佛有些晶莹的水光。

  ~~~~~~~~~~~~~~~~~~~~~~~~

  无论是陆振东的痛苦,还是那逝去的青春岁月,这些事在蜜芽儿来说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这年夏天,属于蜜芽儿的季节在芬兰,在芬兰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上。

  这次培训老师陈老师担任领队,外有一位霍老师担任副领队,还有一位老师陪同,他们带领着蜜芽儿一行人出发前往芬兰。

  不太了解的,对芬兰这个国家或许很陌生,但是蜜芽儿知道,后来的知名手机品牌诺基亚就是注册在芬兰的公司。

  诺基亚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芬兰的一个地名,最初是做木材起家的。

  除此之外,让中国人最耳熟能详的便是“愤怒的小鸟了”,也是芬兰公司创作的,是芬兰游戏产业的一张名片。

  作为北欧的五国之一,芬兰有三分之一的领土在北极圈内,有千湖之国的美誉。

  芬兰的夏天短,春天也短,往往四月的时候还是积雪满地。

  他们这次去的时候正好,七月份,正是芬兰为数不多的夏季。

  当蜜芽儿他们乘坐的飞机降落在芬兰机场,大家伙鱼贯而出时,几个学生明显都有些紧张了。

  这次选中的六个学生,两女四男,分别是:蜜芽儿,陈建安,王新国,刘志鹏,李鑫,还有一位女学生叫翁梅月的。

  虽然除了蜜芽儿,其他几个都是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的,可是任凭你哪个城市,在经过这么多时间的长期航班折磨后,豁然踏上这遥远欧洲国家的土地,看着各种形态各异的人,都有些被震醒了,忍不住四处打量。

  蜜芽儿倒是还好,毕竟这些场景早就预料到了。

  出了机场后,他们又转乘火车前往芬兰的Joutsa(约察),陈老师带着几个老师买来了点心和饮料,分给大家。

  点心是卡累利阿派和肉桂卷,大家捧在手里仔细瞅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咬了一口后,纷纷觉得好吃。

  饮料是焦糖色的,蜜芽儿望着里面的小泡泡,一下子就笑了。

  竟然是可乐呢。

  她愉快地端起可乐来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啊,感动得简直是想哭。

  其实这个时候可口可乐已经进入了中国市场,不过卖得贵,四毛五分钱一瓶,而这个时候北京人最爱喝的“北冰洋”汽水才一毛五。

  可口可乐在中国卖得并不好,周围喝的人并不多。

  蜜芽儿没特意去商场里找过可口可乐,她姥姥姥爷也不买,她就没机会尝到这在北京还算是奢侈的奇怪的进口“洋玩意儿”的汽水。

  其他几个男生看到这洋玩意儿,都好奇地尝了口,唯独翁梅月,惦着那凉冰冰的洋汽水儿,有点不敢下嘴,看蜜芽儿喝了,便小声问:“好喝不?辣不?”

  蜜芽儿点头,低声道:“好喝,一点不辣。”

  翁梅月犹豫了下,抿了一口,谁知道喝了口,顿时呛咳起来。

  蜜芽儿赶紧帮她捶背:“没事吧?”

  翁梅月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咋一股子药味儿啊?”

  蜜芽儿想了想:“据说可乐最开始就是个药,治头疼的药。”

  翁梅月连连摇头:“这药不好喝,喝不了……”

  其他几个男生见这情况都笑了:“还好吧,刚开始怪怪的,不过喝几口,也不难喝。”

  旁边的几个老师其实也是第一次到芬兰来,他们尝着这怪滋味的洋汽水,喝得直皱眉,咂了下嘴,摇头:“洋鬼子怎么喜欢喝这玩意儿啊!”

  翁梅月听着,连连点头赞同:“就是,不甜不咸不酸的,一股子药味儿,不好喝!”

  大家看她这义愤填膺的样儿,都笑了,纷纷表示还是北冰洋汽水好喝。

  这么说说笑笑的,火车到站了,一出站,外面晴空万里,蓝天那叫一个湛蓝,白云那叫一个雪白,在这白蓝强烈鲜明对比之下,是那仿佛明信片一般的欧洲建筑,尖屋顶和坡顶房交错林立,各种暖色调房屋交相辉映,浓浓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大家顿时都有些被惊艳了,对洋汽水的抱怨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叹称赞之声。

  翁梅月忍不住小声说道:“我要是会画画就好了,画下来才好呢!”

  陈老师听了,笑呵呵地说:“不用画,我这里带相机了。放心好了,带了五六筒胶卷呢,咱们拍个够!”

  说着,他开始从行李箱往外找,找了半天,才找出照相机,是尼康相机,包得一层层严严实实的。

  大家伙开始摆姿势准备拍照,陈老师咔咔咔地给大家拍了两张。

  两张,已经算是很舍得了,这年头按一次快门就是一个胶卷,每一次都是按在钱上。

  拍完了,他又想找个人帮忙照一张。

  他先凑上前,试图和人家说声hello,奈何人家完全不懂,一脸茫然。他上前笑呵呵地就要套近乎,人家就后退,满身警惕地后退。

  他又上前,人家惊恐地继续后退。

  他再想开口,人家转身落荒而逃,就跟后头有个鬼在追一样。

  同学们和其他老师看着这情景,都有些觉得奇怪,这芬兰人咋回事啊?

  蜜芽儿却想起了一个关于芬兰人的漫画,说是芬兰人是一个极度内向的民族,其中一个笑话是说,为什么你还不去上班,因为你的邻居一直站在过道上。他们是一个需要安全距离的民族,面对别人的靠近会陷入极度的尴尬之中。

  蜜芽儿一直以为这些是在夸张,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漫画的现实版本。

  陈老师望着逃跑的芬兰人,无奈至极。

  蜜芽儿恰好看到旁边一个擦鞋匠,她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考虑到芬兰人是不爱寒暄的民族,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请求,然后比划了下自己的相机。

  擦鞋匠尴尬地看了眼蜜芽儿,只好很是为难勉强地接过来相机。

  擦鞋匠咔嚓一下子,帮大家伙照了一张,之后几乎是把相机“扔”给了陈老师,提着自己的擦鞋工具跑了。

  大家一番面面相觑后,都有些疑惑,这人咋这样啊?!

  好在大家伙疑惑没多久,就有芬兰组织方前来接人了。

  陈老师热情地过去要和人家握手,人家直接后退三步一脸尴尬。

  蜜芽儿没法,只好小声对陈老师说:“我听我小舅舅说,芬兰人是很内向的民族,他们需要安全距离,不喜欢任何人靠近,可能人家平时就是这样吧?”

  事到如今,陈老师还能说啥,他已经被三个芬兰人当瘟疫一样躲开了。

  “咳,蜜芽儿,还是你懂得多,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啊!”

  蜜芽儿点头,趁机又说了下自己极浅的一点认识,快速科普了下。

  陈老师恍然,当下明白了,少和芬兰人寒暄,不要轻易微笑,有事说事,没事别说话。

  保持沉默才是正理。

  同时要和人家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明白了这个真理后,接下来的接触还算是顺利,大家很快进入了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下榻宾馆。

  主事委员会专门分配了一个助理用来协助各国的队伍,蜜芽儿他们被分配的是一个打扮摩登的女孩儿,看上去二十多岁,叫Aadolfinna,腼腆但是看上去非常温柔,她很快给大家伙分配了房间钥匙和名牌。

  每两个人一个房间,蜜芽儿自然是和翁梅月一个房间。

  这个宾馆用的是全木质结构,内部古朴典雅自然,打开宾馆的窗户往外看,便是一边深蓝色湖水,让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湖水之上。

  “这芬兰真好!我这辈子没到过这么好的地方!”翁梅月忍不住感慨。

  蜜芽儿心情也好得很,这么美丽清澈的地方,看看就让人高兴。

  大家略作休息,便开始晚餐了。

  餐会是真是各色人种云集。

  本来芬兰人大多都是黄种人,他们还不觉得有啥奇特,但是现在,黑种人白种人各种头发颜色,全都扎堆一起了,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是还要努力装作很淡定的样子。

  晚餐很丰盛,是炒鹿肉,新土豆配鲱鱼,烤肉肠,搭配小龙虾等各种海鲜,以及新鲜的浆果和浆果酱等。

  蜜芽儿好歹吃过,约莫知道这是什么,其他同学两眼一摸瞎,看着一堆英文字母的菜名,真是有看没有懂。

  什么KALAKUKKO,什么PORONKRISTYS,什么Grillimakkara,什么Rapu,全都看不懂啊!平时哪学过这种单词!

  可是看不懂没关系,反正知道这是吃的,还有那个小龙虾,约莫知道是个虾。

  好吃,真好吃,大家大快朵颐,吃吃吃!

  大家伙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就连陈老师等几个老师都忍不住,放下了矜持,大吃了一通。

  吃完后,各国派来的代表说了说话,就纷纷散去了。

  因为明天就要开始参加比赛了,只要进入比赛过程中,是不允许和外界接触的,所以大家也没什么事儿干,各自回房了。

  蜜芽儿和翁梅月回去房间,只见明明已经是当地的晚上七八点了,外面天竟然还是亮的,一点不黑。

  时差和这种稀罕现象的共同作用,让翁梅月整个人陷入兴奋之中,她忍不住拉着蜜芽儿说话,想和她一起说说这一天的各种见闻。

  蜜芽儿想想明天还得早起,竞赛就要开始了,便提议说:“咱两早点睡吧,要不然明天没精神。”

  翁梅月想起明天的比赛,顿时压力有点上来了,想想也是,当下两个人赶紧洗洗躺下睡去。

  蜜芽儿很快就睡着了,不过她感觉,翁梅月好像翻来覆去一直不太能睡着。她想说让翁梅月数数羊,不过太困了,迷迷糊糊的,也忘记是否提醒她,就这么睡去了。

  到了第二天,蜜芽儿神清气爽的,翁梅月明显有点疲惫,不过看着还行。

  大家很快聚集在一起,随着其他各国的选手一起,往奥数比赛的大厅走去。

  这一届的奥数竞赛,就要正式开始了。


  ☆、第95章 第 95 章


  第95章奥数竞赛

  国家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共有六个题目, 分两天进行, 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半, 这个过程是全程封闭,肯定不能和任何人接触的。

  同时为了公平起见,每个国家的六个选手被分配到了六个队伍中, 于是蜜芽儿和陈建安他们全都分开了。

  这个竞赛的六个题目,并不是说事先确定的,而是每个国家派出人选来出三道题,最后由主事委员会用表决的方式从这个国家中选出一道题来, 每个国家选一道,组成最终的三道题。

  直到下一届奥数竞赛前,这些题目是不能外泄的。

  蜜芽儿进入了考场中, 考场是充满了芬兰风格的木制建筑, 古朴自然充满田园风趣, 不过现在的蜜芽儿自然没有心情欣赏这个,大赛在即,她到底能取得什么名次,到底会不会发挥不良,题目会不会很难?

  大脑中仿佛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环绕,她心里多少有些乱。

  不过好在,等到坐定了, 等到她扫了一眼考场中的其他国家选手, 黑皮肤白皮肤的, 黄头发金头发黑头发棕头发的……各色各样的人, 看他们那略显紧绷的神情,她就一下子淡定了。

  其实,大家伙都一样的,她犯不着紧张。

  她并不是什么天才,靠着勤奋和上辈子所学,能混到这个奥数竞赛的场地上,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种竞赛,会有50%的选手得奖,奖牌分配是1:2:3,也就是说,只要她能达到前50%,就可以至少捧一个铜牌回去。

  金银铜,无论啥颜色,好歹是个牌啊!

  进场就已经胜利了一半!

  蜜芽儿在淡定下来后,身体也跟着放松了,她深吸几口气让自己进入最佳状态,准备迎接这接下来四个半小时的挑战。

  而接下来的流程和之前她以为的并不太相同,只见奥数的题目被交给了各国的领队,由领队进行翻译,把这些题目分别翻译成了中文德文日文等。

  翻译完后,题目被迅速地发到了每个参赛者手中。

  蜜芽儿拿到试卷,快速地翻阅了下,心里顿时有底了。

  今天一共是三道题目,并没有逃脱多项式、几何、博弈等的范畴。第一道如下:找出具有下列各性质的最小正整数 n:它的最后一位数字是6,如果把最后的6去掉并放在最前面所得到的数是原来数的4倍。

  这个题目对于曾经经历过题海战术的蜜芽来说,并没有任何挑战性。她先确定了这个n的个位是6,接着确定了十位应该是4(因为如果n的最后一位是6,那么必然n的四倍最后一位是4)

  确定了这个后,就可以从左边往右边推。

  既然4*n的左边第一位是6,那么说明n的第一位是什么?考虑到这个6的数字不可能是被4乘后的进位,所以n的第一位必然是1了。

  于是这就是一个:(1???46)乘以4=(61???4)的问题了。(中间应该具体几个问号目前不确定)。

  蜜芽儿先确定第一个问号。

  因为本来1的那个位置,在乘以4后就变成了6了,所以第一个问号必然向前面进位一个2。能够在乘以4后进位2的只有5、6、7,按照(61???4)中的第二位是1,不可能容纳下6和7,排除掉6和7,得到正确答案5。

  如此一来,这个问题就变成了:(15???46)*4=(615???4)(中间应该具体几个问号目前不确定)。

  蜜芽儿拿着钢笔在演草纸上继续验算,(15?)*4=615(其中615中的5可能有1-3个数目是被进位来的),很容易推算得出问号应该是3了。

  这种验算推断过程,写起来自然是很复杂的,但是实际上动脑的时候,不过是片刻功夫,思维快速扫过,问题答案得出了。

  蜜芽儿很快得出答案,n是153846,4n是615384。

  她写下答案后,看看时间,才过去五分钟,当下继续下一道题。

  这个竞赛一共是四个半小时,平均一道题的时间是一小时半,现在蜜芽儿仅仅用了五分钟就解答了第一道题,她越发松了口气。

  而接下来的两道题,分别是多项式和几何题。多项式并不难,不过需要大量计算推理过程,蜜芽儿拿着钢笔,奋笔疾书,推理验算了足足20分钟才搞定这个问题。

  剩下最后一道几何题,开始的时候有点懵,后来慢慢地画图,也终于有了灵感,进行了解答。

  这道题复杂,花了接近一个小时。

  这么一来,蜜芽儿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这三道题。

  她抬起头,看了下周围的人,大家低头拧眉都在认真做题。

  她不敢大意,生怕有什么失误,又把自己的推理过程都检查了一遍,每一个小细节都不敢放过。

  重新审视了第一道题后,发现也可以用方程式来做,于是列了一个方程式,试算了几次,轻易也得出了正确的得数。她意犹未尽,又想到要求的是最小整数,而方程式能更好地体现这个概念,干脆把第二种解法也放上去了。

  做完这些后,又煎熬了一段时间,到了中午,服务员送来了简单的午餐,是黑麦面包,烤肉肠和咖啡牛奶等。

  蜜芽儿现在心里已经大大地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三道题都是没问题的,食欲也就上来了,干脆打开牛奶来喝,又啃了黑麦面包,吃了烤肉肠。

  而就在蜜芽儿大快朵颐的时候,旁边一个来自罗马尼亚的参赛选手可就有点受不了了。

  他是一个大块头,本来就饭量大,特能吃,肚子里已经咕噜叫了。可是他现在刚刚做完第二道题,还没开始第三道题。

  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他觉得压力特别大,不知道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能不能顺利做完最后一道看起来“有些难度”的题目。

  所以他明明饿得要死,也不愿意腾出时间来吃饭。

  但是现在,蜜芽儿那边吃得看起来很有胃口,很香,那种烤肉肠的味道就往他鼻子里钻,还有那香醇的咖啡味儿,诱得他一个劲儿地流口水。

  他无奈地挠挠头,看看其他人,其他人有的人在做题,也有的人在吃,更有的人一边看卷子一边吃。

  哎,太香了,太饿了,他是吃呢还是不吃呢?

  偏偏那个烤肉肠味道很香,蜜芽儿也许是今天耗费脑力,肚子里觉得饿,很快就吃光了。

  服务员见此,又给蜜芽儿添了一些。

  蜜芽儿感激地点头,毫不客气地继续吃剩下的肉肠。

  罗马尼亚选手一看,差点崩溃了,他煎熬啊煎熬啊,熬了半天终于等到蜜芽儿的烤肉肠吃完了,结果她又要来了一根?又继续吃了??

  罗马尼亚选手想哭,纠结了一番,也赶紧抓起黑麦面包吃起来!

  吃饱了肚子才能继续做题!

  蜜芽儿当然不知道她竟然对旁边可怜的罗马尼亚选手造成了这么凄惨的影响,她心里悠悠然地想着明天的题目不知道是啥?是不是会比今天更难?

  不过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这些题目并不是某个委员会单独出题,而是每个国家贡献一道题,所以不存在越到后面越难的情况,而是具有很大的随机性。

  今天的这三道,自己看来是能得满分的,明天的哪怕不像今天这么完美,只要没有重大失误,看来一个铜牌是没问题了吧?

  蜜芽儿再次喝下一口咖啡,心里想象着自己拿到铜牌挂在脖子里的情景,又想起上辈子看到的奥林匹克竞赛的得主站在领奖台上的自豪,真是越想越美滋滋。

  看来自己还是应该努力奋斗,也许哪天就能登上人生巅峰了呢。

  她又干坐了一会儿,看看还差一个小时就交卷了,实在是坐得屁股都有点难受,就干脆提前交卷了。

  显然她提前交卷这个事,大家都有点意外,特别是罗马尼亚选手,嘴里含着一口黑麦面包,惊讶地望着这位离开考场的东方女孩儿,心里简直像是下雪。

  交完卷后,一出去就碰到了领队陈老师。

  陈老师看到她出来,惊讶得不行了:“怎么样了,蜜芽儿,题目很难?不会做?不会做也别着急出来啊!再想想啊!”

  蜜芽儿看出他是紧张,连忙安抚说:“陈老师你别担心,题目我都已经做完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实在是熬不住继续坐在那里了,只好先出来的。”

  陈老师一听,看看四周围,连忙把她带到了一旁细细地盘问。

  蜜芽儿把题目和解题方法都一一说给了陈老师,陈老师沉吟了好半晌,最后终于松了口气,赞赏地望着蜜芽儿:“好,你这思路都是对的!”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什么情况,如果能得个金牌该多好啊!”

  去年中国的选手,拿到了一个银牌,一个铜牌,他这次带着学生过来,压力也挺大的,必须得拿个金牌回去。

  蜜芽儿安慰道:“陈老师你别担心,我感觉以咱们平时训练的强度来说,这些题目并不算难,只要他们能平下心来好好做,解出来是没问题的。”

  只能说,按常理应该没问题,其他大话,蜜芽儿是不敢说的,毕竟考试这个事儿,看得是基础实力 运气 临场状态。

  用一句后来武侠电视剧中常见的话,那就是高手过招,胜负就在一刹那,可能因为一个蝴蝶扇动翅膀,影响了状态,哪怕实力本来不差,也就输了。

  当然了,对个人心理素质和临场状态,本身也是一个重要考察内容。

  陈老师点头,他知道蜜芽儿说得有道理,可是他心里还是不安。毕竟这几年中国参加奥数竞赛以来,成绩还是不错的,但是去年的成绩,并不是太理想,这指标一级级地压下来,他肩头的担子很重,压力也大。

  轻轻拍了下蜜芽儿的肩膀:“蜜芽儿,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咱们等其他人考完了,咱们就回去宾馆休息。”

  蜜芽儿点头,坐在那边的木椅上等着,顺便看看这边的风景。

  这边紧挨着一个湖泊,或许是得宜于北极圈的冰天雪地,这里的湖泊纯净得让人不敢置信,犹如镜面一般的湖泊倒映着湖边的树木,耀眼的蓝色衬托着那浓烈到呼之欲出的绿色,在那浓郁北欧风情的教堂式建筑前,别有一番风情。

  湖边有北极鹬在草丛里悠闲地走动,犹如小铃铛一般的铃兰花开得正好,花白的小花儿串垂而下,清香四溢,让人沉醉不已。

  蜜芽儿转头看向考场方向,只见也有其他几个学生陆续出来了,当下心里不免想,不知道他们几个情况怎么样了,特别是翁梅月,今天进考场的时候状态好像不是特好。

  正胡思乱想着,这个时候时间到了,竞赛选手们走出考场。

  蜜芽儿关心着翁梅月,忙过去看,谁知道恰好见翁梅月出来,却是满脸泪花儿。

  陈老师忙过去:“怎么了,梅月?”

  翁梅月眼泪哗的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我最后一道题,我……”她泣不成声:“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推理办法了,可是我没做完,我时间不够了!”

  最后时间到了,她想继续写,多写一点,结果试卷是被人直接拿走的,人家翻译说,如果再不交卷,成绩就作废了。

  她没办法,只能绝望地放开了试卷。

  “我完了,完了……”

  全国一共挑了六个人,万里迢迢地来一次芬兰,异国他乡的竞赛比拼,她竟然没发挥好!

  陈老师这个领队是男的,不好怎么样,只好赶紧叫来副领队,副领队过去抱住翁梅月安慰:“没啥,没啥,才一道题没做,没什么的,明天好好发挥,咱争取明天满分就行了!”

  只可惜,言语是无力的,再多的安慰也无法挽回这一次的失误。

  翁梅月显然心里是明白的,这种竞赛,一道大题没做,那是真得完了。

  明天考得再好又怎么样,还能考出花儿来?

  这次的芬兰之行,自己算是白来了!

  翁梅月哭得太伤心了,蜜芽儿和副领队一起把翁梅月扶到了旁边花厅的椅子上,坐下来,大家柔声细语的宽慰她,告诉她友谊第一成绩第二,告诉她重在参与。

  慢慢地,翁梅月也就不哭了,倒不是说她真得不在意了,她是知道,哭也没用的。

  “都怪我昨晚太兴奋了,昨晚根本睡不着,今天一早起来我就觉得头疼,没精神。”她捂住脸:“早知道我吃个安眠药好了。”

  副领队没法,又劝解了一番,翁梅月总算好些了,大家伙聚在一起准备回去。

  回去的路上,陈建安悄悄地过来,问起蜜芽儿题目。

  他第二道题挺有把握,第三道题也差不多证出来了,可是第一道题,不知道怎么就失了分寸,感觉不太对劲。

  蜜芽儿把自己第一道题的解题思路说了出来。

  陈建安还是没想明白:“可是你咋知道那个6不是进位上来的?”

  蜜芽儿解释说:“4最多是和9相乘,为36啊,所以假如说第一位是6的话,那么最多有3个数是从下一位进位上来的。6以下能被4整除的只有1了,所以这个数第一位一定是1,1乘以4等于4,然后从下一位进位上来一个2。”

  “然后有了2,就能推断下一位和4乘的数必然是5,6,7中的三位了。这样一步步就能往下推。”

  最后她继续总结解释说:“其实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想明白:1)n和4n的数字是互相牵制,n挪一位就是4n 2)任何位数上的数字,进位来的数目不会超过3,因为最大的个位数9的四倍也只是进位3而已,所以我们可以从最左边的位数一步步地进行推导。比如我们遇到6,那就一定是4*1 2得来的。”

  想明白这两个大前提,推断这个问题就太简单了。可以说,这道题就是本次奥赛的送分题,是一道不需要任何基础知识的小学数学题。

  陈建安一听,脸色就变了,他望着蜜芽儿,脸上露出奇异的神情,有懊恼有迷茫也有敬佩,半晌后,他左拳狠狠地击打在右拳头里。

  “我大意了,这道题,其实是很简单的,不对,是里面最简单的!我当时是懵了。我脑子里老是想着,如果用编程,用C语言,写一个循环试算,是可以用遍历法来做的。”

  蜜芽儿闻言皱眉,她知道陈建安这个人挺聪明的,甚至提前复习了一些大学的内容,可是她没想到,他竟然学过编程C语言了,甚至觉得可以用C语言来解决这种问题。

  她无奈:“这个比赛要求的是必须没有参加过高等教育,这并不是说这个比赛怕有人作弊,其实是从思路上来说,一旦学习了更多的知识和方法,反而丧失了自己开创性地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

  她自己因为学过高等数学,也学过一些编程,所以做这种题目,都尽量让自己放空,试图用自己的思路来解决问题,而不是把思维跑偏,想着用编程什么的。

  其实用编程的遍历法,那就是最笨的试算,只不过程序比人脑子要快很多而已。

  另外……就算陈建安没想到这个推理办法,其实也可以用方程式啊,那样得出答案非常容易。

  陈建南这是自己给自己的思维下了一个套。

  陈建安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

  “我傻了我,我当时就没转过弯来!”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榻的酒店,大家各自回去休息,领队老师唯恐大家没吃饱,拿着餐厅券看看再领一些面包来给大家吃。

  几个参赛学生,除了陈建安和翁梅月,其他都忍不住凑过来蜜芽儿这边,问她某道题怎么做的。

  蜜芽儿每道题都说了下,大家反应不一,有的松了口气,他们的答案和蜜芽儿一样,也有的开始疑惑,自己那个证明过程,是不是有纰漏,自己那样证明是不是严谨?

  陈建安傻傻地站在旁边,他发现大家都做对了第一套题,都说那道题是最简单的,只有他,只有他竟然栽在了最简单的一道题上!

  而王新国关于那道四倍数的解法是用的方程式,他是列了一个方程式为:

  (10*X 6)*4=X 6*10(n次方),其中n为x的位数。

  简化后为(10的n次方)=4 (39/6)X 但是这是一个无法解出来的方程式,所以n需要几次试算,逐个代入1,2,3,4,5……最后终于算出n=5的时候,这个方程式可以解出来一个正确解。

  蜜芽儿看了看,和自己那个方程式是一样的。

  这个时候领队陈老师也来了,大家分享了面包和牛奶,讨论起最后一道最难的题,说出自己的算法来,其中王新国,李鑫这两个应该是都没问题的,刘志鹏的证明推导不够严谨。

  陈建安和翁梅月各自懊恼去了,王新国敬佩地望着蜜芽儿:“你太厉害了,这些题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

  蜜芽儿倒是没觉得自己多厉害,她想得很明白:“其实论起聪明来,你可能比我强,但是这种竞赛,考得也不只是智商,还有临场发挥能力。有时候,这就是个运气问题。”

  不过王新国却想得很明白:“确实不只是智商,还有看问题的角度和广度,在这一点上,我们几个都不如你。”

  旁边的李鑫和刘志鹏也是连连点头:“是,蜜芽儿之前和陈建安说的那个思路,我真得是特别赞同。其实我们学的数学,很多都是方法和模式,这种模式是前人智慧的结晶,凝结成了公式让我们往里面一套,问题就解决了。可是这种捷径办法,有时候会让我们失去创造思维和创新能力,使我们的大脑变得懒惰。”

  而领队陈老师那边,他在听取了大家的解题过程后,约莫知道,蜜芽儿,王新国和李鑫这三个应该是没问题了,一切就看明天的了。

  作为领队,他最主要作用当然是稳定大家情绪,让大家都发挥好,当下便安抚了一番,表示一切都有希望,关键得看明天的。

  大家这么一番讨论,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只是芬兰夏季的白天特别长,大家没感觉而已。

  陈老师便招呼大家去吃饭。

  不过比起昨晚上吃饭的新鲜和忐忑,今天大家都还有些从题目中回不过味儿来,以至于吃饭菜都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王新国因为成绩还不错,他自己也是满意,倒是吃了不少。

  翁梅月一直泪哒哒的,蜜芽儿陪在她身边,也觉得气氛压抑,想劝劝吧,好像也没啥用。

  这种伤心更多的是需要时间,和翁梅月不熟悉而且又明显考得不错的蜜芽儿来劝她,怕是引起她更多伤心。

  副领队老师也看出来了,就让蜜芽儿和男孩子们去吃饭,她自己过来挨着翁梅月。

  当晚大家都吸取翁梅月的教训,早早地回去休息,第二天,又是一天的考试。

  经过昨天,大家明显驾轻就熟了,蜜芽儿也是心里有底了,拿到试卷后,先快速浏览了下,题目都是看上去很有挑战性但是自己应该能解出的,她顿时松了口气。

  三道题分别是几何球面题,整数问题,推理题,她沉下心来答题,第一道题做完了,第二道题做完了,一共花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到了第三道题,却是十分似曾相识,是说参赛选手参加比赛,有ABC三道题。答对A的人数是答对B的人数的两倍,答对C的人数又比答对A的人数多1,如此翻来覆去,最后问有多少人答对了B。

  其实这种题就是多项式,直接列方程式就行了。

  不过如同昨天那个求整数n的问题一样,由于给的信息有限,这种多项式是没办法直接解出的,需要进行假设试算。几次试算后,找到一个能把这个方程式解出的答案。

  蜜芽儿很快解出了答案,答对B的人是六个。

  做完后,她又用逆推的方式来验算了下,是没有问题的,逻辑完美过程清晰。

  接下来,她又把前面两道题都重新换一种方式进行推算计算,验证了最后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就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别的国家的奥赛选手是什么水平,不过她感觉,即使对方再牛,自己现在这个成绩,估计也能得个银牌吧?

  银牌,已经很好了。

  正想着,中午饭又来了,今天换了一个样儿,是黑椒酱汁麋鹿肉饼,搭配土豆胡萝卜泥和烤蔬菜,那一大块烤驯鹿肉上还有浓郁的咖喱汁,看得蜜芽儿食指大动。

  她在中国活了十五年了,还没吃过咖喱呢!

  反正已经考完了,题目都会做,来芬兰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蜜芽儿干脆地吃起来,吃得满嘴香,一边吃一边琢磨着,据说这里还有烤驯鹿干,回头得多买一些带回中国去,让自己爹娘姥姥姥爷奶奶还有小舅舅也尝尝。

  而蜜芽儿这边吃得正香的时候,旁边照例是罗马尼亚选手。

  其实罗马尼亚选手今天感觉很不错,前两道题做完了,最后一道题也有了思路,还剩下一个半小时,他觉得自己板上钉钉的全部做对了!

  可是就在这时,烤鹿肉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瞪着眼儿,先看到了蜜芽儿在吃。

  这个中国小姑娘真好看啊,唇红齿白,细腻的皮肤,和他们罗马尼亚人简直不是一种,精致细腻好看。

  “China,china……”他想起了之前在地理书上学到的,中国是神秘的东方瓷器之国啊,不知道这东方瓷器到底有多好看,是不是比眼前的小姑娘还要好看?

  罗马尼亚选手心里一边想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拿起了烤鹿肉,跟着吃起来。

  好吃,漂亮,好吃,漂亮……他脑中就这么无限循环起来。

  一直到蜜芽儿提前交卷走出考场,他才猛然醒过味儿来。

  他的最后一道题!

  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他得赶紧做啊!

  ~~~~~~~~~~~~~~~~~~~~~

  顺利地完成了这两天的考试,走出考场后,蜜芽儿觉得芬兰的天空蓝得更加透彻,就像是用水彩笔涂抹出的大片水蓝。

  陈老师自然赶紧过来问起情况,蜜芽儿把自己的答题都说了一遍,陈老师连连点头激动不已:“好,好,挺好,挺好。”

  作为领队老师,他已经有些顾不上其他了。

  他非常清楚,奥数竞赛场上,容不得任何失误,你一个微小的错误,可能就和金牌失之交臂。现在陈建南和翁梅月其实已经没希望了,刘志鹏也悬了,王新国李鑫和蜜芽儿是大有希望的,特别是蜜芽儿,他在心里给蜜芽儿押了很重的分量。

  现在等蜜芽儿出来,赶紧去问,果然是不错。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无论王新国李鑫是什么情况,不出意外的话,蜜芽儿的金牌是拿定了。

  牢牢地捏住了一枚金牌后,肩上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就看王新国李鑫的了,保一冲三!

  他们在这里说了一会儿话,其他几个也陆续出来了。

  陈建南脸色还好,看样子发挥得不错,翁梅月一直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其他几个,或紧张或放松的。

  陈老师一看这情景,心里想着考都考完了,反正蜜芽儿这边估计没问题了,干脆也不问了,带着大家伙一起出去。

  因为现在考完了,解禁了,可以随意出去了,大家干脆到街面上逛了逛。

  其实也没啥好逛的,都是建筑,欧式教堂的建筑,刚开始看新鲜,现在看多了,再想想心中的压力,跟看风景画一样,没感觉了。

  蜜芽儿手里有芬兰币,就去买了些烤鹿肉干,分给大家伙吃,大家每个人都尝了一点,有的觉得好吃,有的觉得有点酸。

  蜜芽儿吃着味道还行,想着回头再多买点,顺便也看看其他特产,买了装进行李箱背回去,还可以带回大北庄给奶还有家里牙狗他们吃。

  当晚回去后,奥林匹克数学主事委员会举行了盛大的晚宴招待各国参赛选手,组委会主席还上台讲了话。

  用的芬兰语,旁边的同声传译进行翻译。

  不过有回音,蜜芽儿他们都没太听明白,反正大意就是说下奥林匹克精神,鼓励下大家。

  晚宴是自助餐,非常丰盛,三文鱼大龙虾以及各类海鲜,各类菌菜,还有永远少不了的驯鹿肉,再搭配色泽浓郁香味独特的野生浆果,大家吃得满口香甜。

  蜜芽儿尤其尽兴,她发现这里的三文鱼口感绵软又爽滑,肥而不腻,而且切块特别大,厚实得很,吃在嘴里,品在舌尖,那叫一个过瘾啊!

  她也就没客气,一口气装了半盘子,吃个痛快!

  十几年的馋虫,全都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旁边的陈建安今天考得不错,心情也好,正对着一块烤肉肠下手,见到蜜芽儿一脸享受地吃着那大块的红色“生肉”,有点奇怪。

  “这个也能吃?”

  这个年代,中国已经有了来自挪威的大西洋鲑鱼,其实也就是后来大家常说的三文鱼。不过到底是进口量极少,一般家庭估计很少机会接触到。

  就连陆奎真那种,也未必就吃过的。

  “能。”

  蜜芽儿咽下一小口后,擦了擦嘴儿,抬起头来笑着说:“这个叫Salmon,你也尝尝吧。”

  陈建安皱眉,摇头:“这不是生的吗?生的不会拉肚子吗?”

  蜜芽儿:“不会的。”

  陈建安犹豫了下,也去取了一块来。

  他满脸谨慎地尝了一口后,摇摇头:“这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啊!”

  其他人见他尝,也都忍不住尝了尝,有的满脸惊艳说好吃还要吃,有的就不太能接受,到了最后,大家干脆过去把那些食物都品尝了一番,好歹长长见识。

  一顿大餐后,大家回去休息。

  因为已经考完了,没压力了,大家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多少就有点不想睡,于是干脆聚在陈建安那屋里聊天。

  这个时候也不分男女了,大家都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靠在那里,胡乱说着自己的心情,甚至王新国还说起自己以前暗恋一个女生的事。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开始,说自己暗恋的,说给自己写信的,说啥的都有。

  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六个少男少女承载着国人的期盼,经历了一场压力重重的竞赛,结果未出,可是大家心里多少都有底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只有接受。

  毕竟无论结果怎么样,他们已经尽力了,努力了,如今剩下的,就是等待命运的宣判。

  到了这个时候,彼此曾经算是竞争关系的人,多少有了种同舟共济的意思,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便是领队老师也未必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理解他们彼此的,只有他们自己。

  他们一起说说心事,说说自己的家,说说自己喜欢的人,也说说对未来的憧憬。

  “蜜芽儿,你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应该很多吧?”翁梅月突然望向蜜芽儿,这么问道。

  “也没有很多,就是初中的时候接到过一些信,不过最近一两年,好像消停了。”蜜芽儿回想了下,自己确实没有其他几个那种欲说还羞酸涩又甜蜜的暗恋什么的。

  “怎么可能呢?”王新国第一个不信:“你这么好看,一定有人喜欢你!”

  他们这么一说,蜜芽儿想起了陆奎真。

  陆奎真算是喜欢自己吗?他对自己很冷淡,如果说喜欢,也是过去时了吧?

  于是她摇了摇头:“现在喜欢我的,正儿八经喜欢我的,好像真得想不起来。”

  李鑫听了,笑着说:“怎么没有,要不我现在喜欢你吧,不就有了?”

  他这一说,大家都忍不住起哄,王新国还重重地拍了下李鑫的肩膀。

  还是陈建安问道:“那你喜欢过谁吗?总不能真得一片空白吧。”

  在场的,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都十七岁了,这个年纪最是懵懂的时候,大家难免对异性有点好感,完全没有的话,不太可能,陈建安是不信的。

  蜜芽儿又仔细想了想,自己喜欢谁?陆奎真……那不可能的,丝毫无感。

  翁梅月看她那费劲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提醒说:“就是你平时会想起的,觉得他很好的,长得特好看的,对你特别好,有啥事儿你都能想起他来,有没有?”

  蜜芽儿终于想到一个:“有了!”

  五个人齐声问道:“谁啊?”

  蜜芽儿摊手:“我小舅舅啊,又帅又好!”

  五个人顿时无语,仰天叹:“你!别逗了!”

  而就在大家的仰天叹息感慨之中,蜜芽儿却想起了一个人。


  ☆、第96章 第 96 章


  第96章奥赛冠军

  而就在大家的仰天叹息感慨之中, 蜜芽儿却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自然是萧竞越。

  萧竞越从前年出国后,至今已经两年了,还没回来过。隔着半个地球,其实也有通信,偶尔也会寄点东西来, 不过频率比以前自然下降了许多。

  平时国内寄信也就是八分钱邮票, 可是寄往美国的航空平信,不超过5克的话是一块六,如果寄包裹, 那就是一克八毛钱。

  按照克来计算,动辄八毛一块的,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奢侈。

  尽管现在顾建国很是挣了一些钱,也对蜜芽儿这唯一的女儿很大方,可到底平时是节俭的,还要留着钱投资兴建厂子,蜜芽儿也不舍得太浪费钱。一个月十块的零花钱现在升级成了一个月十二块, 这在同学们中算是很有钱的学生了。可是她寄一封信是一块六,每月的零花钱也就是写七八封信, 还不说万一超重了,那更是价格嗖嗖地往上涨, 看着肉疼。

  再说了, 就算有钱, 一封信一块六, 也舍不得啊, 谁舍得,这时候一根冰棍才三分钱啊!

  至于萧竞越寄回国的那些英文奥数资料,那邮费估计都是天价了……

  总之,跨国通信让彼此的交流少了一些,而萧竞越那边估计也面临着太多的新鲜事,学业繁忙,平时课余时间打工也忙,也就没那么多时间写信。

  但是,即使这样,蜜芽儿还是觉得萧竞越是亲近的。

  或许比自己小舅舅稍微远一点,可在心理上依然是可以依附的对象,每每读他的信会感到一阵踏实感和安全感。

  这种奇妙的心理蜜芽儿也没太细想过,只是今天大家起哄说起暗恋的人时,这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便钻了出来,犹如一只狗尾巴草,被风吹过,轻轻地摩过她的心尖尖,让她觉得痒痒的。

  这时候难免也就想,不知道萧竞越怎么样了,上次他给自己寄来了那些资料,自己回信感激他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有写信来。

  等回去后,陈老师洗出来照片,她就给萧竞越也寄一个吧,问问他现在什么情况了。

  正想着,大家伙叫她一起来玩儿扑克牌,原来陈建安在行李里带了两副扑克,一直没用上。大家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玩的牌种类和规则也不大一样,互相商量了下,最后大家玩“憋七”。

  蜜芽儿想着萧竞越的事,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输了几把,后来专心玩,又赢了几把。

  熬到了约莫半夜里,大家都有些饿了,蜜芽儿便把自己买的驯鹿肉干拿出来分享给大家,吃吃喝喝的,正打算继续玩,突然挨着窗户的刘志鹏叫了声:“你们看窗外!”

  大家转头看过去,不免都惊叹不已。

  原来这芬兰的夏日很长,长到什么程度呢,夜晚也是明亮的,和白天一样明亮。只不过这夜晚的阳光是红黄色调,朦朦胧胧的,有点像日出日落时的那种光线。

  本来这两天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白天式“夜晚”,可是谁知道转头看过去时,外面竟然天黑了。

  不算大黑,只是深蓝而已,但至少不再像白天了。

  大家激动的探头看过去,纷纷小声欢呼起来,聚集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王新国提议:“陈老师的相机在就好了,拍个照!”

  大家都笑了:“拍啥啊,大晚上的,拍了也看不清!再说了,你拍个半夜的照片,等回去,大家估计都说,有啥稀罕的!”

  这么一说还真是,大家也就不提拍照片了,啃着鹿肉干,望着那深蓝胡泊中的墨蓝色,一边说笑一边欣赏着。

  ~~~~~~~~~~~~~~~~~~~

  第二天,是奥数竞赛宣布成绩和颁奖的日子,所有的代表队都扛着自己国的国旗,在各国代表队助手的协助下,鱼贯进入了大会场。

  会场外面是圆形教堂式建筑,里面非常大,座位整齐,每个国家的队伍都有指定的位置。

  蜜芽儿他们坐好了后,都不免有些紧张,特别是刘志鹏,他头一天考试的第三题扣分了,心里忐忑得很。蜜芽儿倒是没啥,还算淡定。王新国很是期待,激动的攥紧拳头,他每道题都做对了,觉得自己大有希望。

  陈老师其实心里也紧绷着,攥着一瓶子饮料,在那里转来转去,他激动,但是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他得给孩子们做个榜样,只能拼命忍着。

  而就在这时候,主事委员会主席在一番讲话后,开始宣布成绩了。

  成绩是用芬兰语言发布,同声翻译在会场进行广播。

  蜜芽儿他们吊着心听着,人家念一个名字,他们的心就悬一下。

  最忐忑最激动的王新国,用脚踩着地板,甚至都要把地板踩碎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因为他听得最清楚的是英文版本,人家说的是“XinGuo Wang”,他愣了下,脑子里嗡嗡嗡的,想着这是自己的名字吧?后面一长串的数字那是啥?分数?

  最后,他终于捕捉到了两个单词“Silver medal”。

  周围的陈老师一下子站了起来,紧紧地攥住了王新国的手:“银牌,你得了银牌!银牌哪!”

  奥数竞赛的分数是分六个的,分别是P1,P2,P3,P4,P5,P6,王新国P3是4分,P6是5分,其他都是满分7分,所以总分数是37分。

  本次参赛选手一共是138人,金牌得主共有11人,银牌是22个人,看来37分就能进入前33名了。

  王新国开始都懵了,后来想明白Silver medal啥意思,一下子就哭了,这么大一个男孩子,他抹起了眼泪:“我得了银牌,我得了银牌啊!!”

  蜜芽儿听到这个,一方面是为王新国高兴,一方面觉得自己的看来也是有希望了。

  而接下来继续往下听,分别听到了刘志鹏和李鑫的成绩。

  刘志鹏得了34分,是铜牌,李鑫竟然得了42分的满分,是金牌。

  陈建安和翁梅月的成绩也出来了,陈建安以一分之差痛失铜牌,翁梅月则是距离铜牌远得很。

  翁梅月也就罢了,她心里早就有准备了,陈建安脸上却不好看,不过又不好表现出,呆呆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至此,五个人的成绩已出,一金一银一铜,三个牌,这就很了不得了。

  特别是李鑫,竟然得了满分。

  陈老师一个劲地夸:“你们好样的,好样的,这下子真是为中国争光了!!”

  就在大家激动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蜜芽儿的成绩还没出来。

  大家纷纷有些担心:“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没蜜芽儿的成绩啊?”

  翁梅月忍不住猜想:“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没成绩吧?”

  旁边陈建安耷拉着脑袋,没吭声。

  李鑫连连摇头:“不会的,蜜芽儿那么优秀,她是最出色的,不可能没成绩!”

  蜜芽儿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并不怕什么意外,只要自己答题答得好,万一有什么问题,她就不信邪了,会向委员会主事提起申诉,要求复查。

  再说了,这成绩不是还没报完吗?

  正想着,突然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Fei Gu”,接下来就是标准的报分数了。

  P1是七分,P2是七分,P3,P4,P5,都是七分,这一道题一道题地听下去,每听到一个七分,蜜芽儿就放松一点。等到最后P6的成绩出来后,蜜芽儿彻底松了口气。

  “全都是七分,和李鑫一样是满分!”陈老师这下子激动得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两个金牌啊!满分,那肯定是金牌啊!

  可是就在这时候,报分数的声音停顿了下,并没有宣布蜜芽儿是金牌。

  大家一愣,纷纷望过去,心想这是咋啦?

  蜜芽儿也觉得不对劲,怎么和其他报分数报成绩的不太一样?

  谁知道,接下来那主席开始用芬兰语宣布,同时同声传译的英文部分也传入了大家耳朵。

  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蜜芽儿的奖励是:“Golden Medal,and special prize”。

  Golden Medal!大家激动啊!

  可是special prize,都有些不明白了。

  还是陈老师知道,兴奋地给大家科普说:“这个special prize是说在解题过程中有出人意料的表现,这就是一个bonus,每一届只有一个,不是奖励给分数最高的选手,而是奖励给有特殊表现的选手!”

  去年的special prize听说是奖励给了一个41分的选手。

  心情太过激动,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什么的,陈老师忍不住攥住了蜜芽儿的手:“蜜芽儿,你太棒了,你答题答得太好了,评委老师肯定觉得你很了不起,竟然把这个special prize给你了啊!”

  说到这里,他几乎是哽咽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哽咽着说:“咱们国家参加奥数竞赛四年了,还没得过special prize呢!!”

  其实得金牌早就在蜜芽儿预料之中,六道题自己都很有把握,只要别出啥大意外,她感觉金牌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是special prize,这真是没想到,之前也没听说过还有这个。

  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要上台领奖了。

  选手们上台,带着自己国家的国旗,一个个上去。

  先是铜牌,后是银牌,最后还是最隆重的金牌。

  领金牌的时候,蜜芽儿和李鑫一起上的台,大家共同抬着中国的五星红旗。因为蜜芽儿是仅有的三个满分之一,而且还是special prize,按照规则,现场响起的是中国国歌。

  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可是这个比赛还是给了蜜芽儿惊喜。

  挂上明闪闪的金牌,她两脚甚至有些飘浮,和李鑫肩并肩立在那里,看着台阶下密密麻麻的各色人种,面对着那一闪一闪的拍照声,听着那激昂的中国国歌,胸口那里便仿佛有什么在酝酿,兴奋,自豪,或者说感慨。

  上辈子没机会参与的,曾经坐在电视前看别人的,重活一世,她竟然全都得到了。

  作为中国在奥数竞赛上的第一个special prize,她想,她的名字可能将成为历史中的一个符号,会在人们翻查这一段档案的时候被发现。

  想到这里,她眼眶发热,鼻子也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和李鑫下了领奖台,瞬间被人包围住了,各国记者围过来采访,还有那种很大个头的摄影机,对准了她和李鑫。

  他们甚至还把话筒给自己,要采访自己。

  在众多记者拥簇中,陈老师领着蜜芽儿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这个时候也有其他中国人,比如中国记者,还有一些身在海外的华侨学生,也都跑过来,围观说话的。

  其中有个华侨学生,在美国,这次也得了个银牌,他看到中国选手竟然得了两个金牌,就要过来交流。

  陈老师挡住了那个华侨学生,事后小声说:“别搭理这种,好好的中国人,竟然替美国人拿奖牌!”

  蜜芽儿他们看着陈老师那愤愤不平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

  陈老师这个人,有时候有点小脾气,不过那真是赤胆忠心爱国热情高涨,看不得任何人不爱国,至于为美国争奖牌,那在他看来就是和“汉奸”差不多了。

  颁奖仪式总算完了,到了散会的时间,陈老师带着大家往外走,谁知道这个时候却巧遇了中科大的彭教授和吉利大学的何教授,他们是这次奥数竞赛的中国出题者之一,现在选中的那六道题,其中第四道是他们两个共同出的。

  陈老师倒是认识两位教授的,寒暄一番,赶紧介绍孩子们认识了。

  彭教授笑呵呵地望着这群孩子,满意地直点头:“这就是祖国的未来啊,以后祖国的建设,就靠你们了!”

  陈老师哈哈笑着说:“彭教授啊,啥时候咱中科大特招一批?把咱们这群孩子都招过去吧?”

  彭教授一听,赶紧点头:“这个好啊,这个完全可以考虑!”

  往年奥数成绩突出的,也有些是被各大学特招录取走了。

  当下彭教授忙说:“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回头让我们学校招生办联系各位。”

  旁边何教授见了,也给大家要联系方式。

  大家伙一听,眼前顿时亮了,毕竟大家都面临升学问题,虽说是学霸也不太担心没大学上,可是如果能这样被特招录取走,那真是走了捷径。

  于是大家积极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什么的。

  蜜芽儿本来是不想留的,她不想去中科大,更不想去吉林大学,她想去清华或者北大,那样距离自己姥姥家近,可以照顾姥姥。

  不过彭教授显然知道她的:“这就是为咱夺了那个special prize的小姑娘吧,叫啥来的?fei gu?”

  蜜芽儿笑了;“彭教授,我大名叫顾绯。”

  彭教授满意点头:“顾绯,好名字,这名字好……咦,怎么有点眼熟呢?”

  他摸着下巴:“我真记得见过这个名字,好像是——”

  他猛然想起来了:“对了,是之前我一位学生,他……”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打量了下蜜芽儿,问道:“你说你老家是哪儿来的?”

  蜜芽儿也意识到了什么,这位教授也是中科大的,难道说他竟然和萧竞越比较熟?当下只好说道:“我是x市的,清水县。”

  这下子彭教授确认无疑了:“那就是了,我那学生也是这个地方的,叫萧竞越,你认识不?应该是你老乡吧?他是不是和你写过信?”

  这时候,陈老师和李鑫他们,也没想到蜜芽儿竟然还和彭教授间接认识,都纳闷地看向蜜芽儿。

  蜜芽儿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想起了昨晚上大家讨论的事情,她脸颊微微发烫,不过还是笑着说:“是,萧竞越不但是我老乡,还是个同村,我们是邻居,从小就认识,之前他没出国的时候,我还时常写信向他请教问题。”

  这就对了。

  彭教授笑呵呵地打量一番蜜芽儿,只见模样长得清秀可人,又是奥数比赛的金牌和特别奖得主,不由得连连点头:“很好,很好啊!”

  越看越喜欢。

  ~~~~~~

  告别了彭教授后,一行人往下榻的酒店走去。

  除了陈建南和翁梅月外,大家伙兴致都还不错,说说笑笑的,期间李鑫忍不住问起蜜芽儿:“萧竞越是谁啊?年纪和你差不多?”

  蜜芽儿解释说:“比我大好几岁,他是中科大第一届少年班的。”

  这时候王新国恍然;“怪不得我好像觉得这个名字熟,当初少年班的事,我还看过新闻,可能看到过他的名字。”

  一时不免意外:“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位邻居啊!”

  旁边李鑫却笑着问:“蜜芽儿,快说说,你们到底啥关系,真只是邻居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刚才提起萧竞越的时候,蜜芽儿的神情有点和往常不一样,脸上也微微渗出一点晕红。

  “哪还能有啥!”蜜芽儿笑着摇头。

  李鑫还要问,这个时候陈老师过来了,只好作罢。

  陈老师挂着照相机,说是第二天还有旅游观光活动,也是需要报名的。

  这奥数比赛期间的费用都是由东道主委员会来承担,可是比赛之后的观光旅游,那就是自己承担了。

  大家都有些犹豫了下,陈老师见状,便说回去先商量商量,晚上才报名。

  回去后商量一番,陈建安是要参加的,他是北京人,条件好,王新国也要参加,他父母都是工程师,家境也不错,李鑫和刘志鹏家境一般般,不过他们这次拿到了金牌银牌,还有奥数奖金可拿,也决定去。

  翁梅月没拿什么奖,家境也一般,就有点犹豫,纠结了下,她问蜜芽儿:“你去不?”

  蜜芽儿说:“我是打算去的,见识一下嘛。”

  翁梅月看到蜜芽儿那丝毫不纠结的样子,想想也是:“你得了金牌,有钱了,应该去。”

  蜜芽儿知道翁梅月有点舍不得:“你自己可以好好考虑下,毕竟咱们出国一趟不容易,特别是来北欧这边,我们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过来。”

  翁梅月觉得蜜芽儿说得有道理,纠结了一会,狠狠心,还是决定也报名旅游了。

  当晚大家都累极了,吃完饭早点休息,第二天一早起来,便跟着奥数竞赛团去观光旅游。

  因为时间紧张,观光旅游团的行程还是非常紧凑的,先是来到了当地最大的公园Leivonmaki国际公园饱览了当地的自然景观,又去了画廊Art Center Haihatus,最后还到了林中去采摘。

  广阔苍翠的树林中,夏日里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林中的一草一木,大家在这里采摘美味的浆果,可口的野生蘑菇,还顺便采摘漂亮稀罕的小花儿。

  偶尔间,林中还有胆子特别大的大灰猫头鹰,竟然也不怕人,盯着人的镜头就那么看。

  不远处的湛蓝胡泊中,则是优雅的天鹅在水中游动。

  最是少不了的自然是芬兰的驯鹿,穿梭在林间,点缀着这个美丽的树林。

  本来翁梅月等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等出来后,很快也抛弃了之前的心疼,和大家一起玩起来。

  陈老师背着个照相机,也不心疼胶卷了,咔嚓咔嚓地给大家拍照,各种合影,各种摆姿势。

  80年代的人拍照少,还不太懂的摆个好看姿势,蜜芽儿就开始做示范,让大家这样那样的。

  “好,这个姿势好!就听蜜芽儿的,来,一二三!”陈老师顾不得擦汗,给大家拍照。

  这其间当然也有其他国家的学生过来搭讪,比如那位罗马尼亚选手,跑过来指手画脚的,用蹩脚的英语说他叫OANA Adrian Dumitru。

  蜜芽儿看了半天,总算明白,他好像是要和自己做朋友。

  罗马尼亚选手笑得白牙尽露:“不拿吉娃,you ,Gold medal, me,silver medal,you,great!”

  蜜芽儿见了,心想这是国际友人,也就礼貌地和人握了握手。

  谁知道这个时候,李鑫过来,挡在了蜜芽儿面前,使劲地和罗马尼亚选手握手:“you,great!you great!”

  他学着罗马尼亚选手的英语,握手一下就说一个you great,最后握得罗马尼亚选手龇牙咧嘴。

  罗马尼亚选手心里哀嚎,越过李鑫想过去看看那个美丽的东方少女,谁知道转眼间,东方少女已经跟着那群中国人走到一边去了。

  嗷呜~东方小美女,你别跑啊~~

  ~~~~~~~~~~~~~~~~~~~~~

  大家就这么尽兴地玩了两天,最后一天的晚上是蒸桑拿和看电影,桑拿蒸得大家欲生欲死,没办法,一进去就被扒光了衣服,还被用桦树条拍打,温度更是高得惊人,那真是挑战了大家伙的极限。

  至于电影,看了芬兰国宝级导演 Aki Ol□□i Kauri□□ki导演的《Rikos ja rangaistus 》,为了方便各国的选手,特意放的英文版,大家平时哪看过这种电影啊,真是大开眼界,感叹连连,原来电影还可以是这样的。

  看完电影,第二天大家到了当地的商场,准备买点东西带回去。

  其他人也就罢了,蜜芽儿拿出之前换好的芬兰币开始买买买,买得连陈建安都咂舌不已:“你哪里来那么多钱啊?”

  不是说是县城来的吗,按说条件应该一般般啊?

  蜜芽儿:“都是帮人捎的。”

  大家一听,这才懂,原来是帮人捎东西啊。

  其实是童韵事先用自己和童父童母的身份分别换的外币,手头也不是没钱,好不容易出一次国,她想让蜜芽儿趁机多买点东西,给大家分散分散。

  买完东西后,到了回国的时候了。

  不同于从中国来时的忐忑,回程中大家是疲惫而满足的,收获满满的。就是没拿到奖牌的陈建安和翁梅月,也都觉得不虚此行。

  短短数日的芬兰行,他们看到的种种,都是和他们在中国司空见惯的不同,这从一定程度上,或许将影响他们以后的价值观和奋斗目标。

  随着飞机即将抵达北京,大家伙都有些舍不得了。

  这么多天,同吃同住同行动,大家早已经熟稔亲密起来,而一旦到了北京,又将回到各自的正常生活中,以后说不定都联系不上了。

  “咱们到时候可不能断了联系,我们一定要互相写信!”李鑫这么说着,还拿出笔记本来,让大家都写下自己家的地址。

  “对!等以后我们都上了大学,说不定还能聚集在一起!”王新国这么说。

  于是大家开始讨论以后心仪的大学是哪个,七嘴八舌的,看看谁能和谁当校友。

  最后终于,飞机降落在了北京,他们恋恋不舍地准备走出机场,一出机场,就有专人来接,接过去招待,还要请大家发表想法,各种采访的。

  陈老师看这样子,唯恐大家累,连忙说:“先让孩子们休息,等回去歇够了再采访!”

  于是蜜芽儿等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了阔别数日的姥姥姥爷家,童韵直接把蜜芽儿一把抱住,简直是想哭。

  这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从来没离开家这么远过,结果一走就是去了那么远的欧洲。

  她都担心死了。

  “娘,我得了金牌,满分,还是special prize!”蜜芽儿忍不住向自己娘报告成绩,兴奋地拿出了金牌给家人看。

  “知道了,我们已经从数学中心那里知道成绩了,蜜芽儿,你这下子真是能耐了!”

  大家伙捧着蜜芽儿的金牌,翻来覆去地看。

  童母欢喜得不知道说啥了:“这是为国争光了,得了满分,这是全世界第一吧?我蜜芽儿可是全世界第一呢!”

  童父平时还算是比较谦虚镇定的,不过现在也有点乐过头了。

  “这了不得,了不得,前几天我们院长还问我,说你这小外孙女怎么样了,我说金牌了,他说哎呦喂,你这孩子真出息!”

  事实上是,童父所在的整个医院都知道了这件事,纷纷过来问这孩子怎么培养的。

  北京这边算是先进的,中国第一次参加奥数比赛后,奥数的培训班就已经有了,家长们都不傻,都想培养自己孩子,所以知道这个事儿,也知道奥数有多难。

  现在听说童大夫那个在乡下的外孙女竟然这么出息,也都是惊得不行,七嘴八舌那叫一个问啊。

  于是坐在小客厅里,蜜芽儿简直成了童父童母和童韵的小太阳,几个大人围着蜜芽儿问这问那的,谈论得好不热闹,蜜芽儿还把自己从芬兰带来的零食拿出来。

  “这是驯鹿肉干,人家芬兰驯鹿特别多,就爱烤驯鹿吃,这是野生蓝莓粉,当地特产,这是Fazer 巧克力……”

  翻完了特产,蜜芽儿又拿出了一堆东西:“我还买了三块表,都是Suunto的,当地的知名品牌,一块给姥爷,一块给我小舅舅,还有一个给我爹,我还买了三条项链,是电影里的一款,叫Planetoid Valleys!”

  蜜芽儿想献宝一样把这些东西贡献出来。

  得亏她娘舍得换外汇,给她准备的钱够多,要不然真是买不回这么多东西。

  童父童母看着这项链还有这手表,一个个都喜得不行了。

  若是别的家,未必舍得这么花钱买东西,可是童父童母不缺钱,童韵那边,顾建国是万元户。在这个年代,出国那简直是可以津津有味炫耀三年的事儿,好不容易出一次国,那自然得是拼命地买东西带东西。

  现在蜜芽儿买回来这么多稀罕玩意儿,对于票证还没有完全取消的他们来说,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不怕没钱,就怕没处花钱。

  蜜芽儿对着那些礼品开始说,说这个的历史,那个的历史,说看的电影,说桑拿的趣事,说那位罗马尼亚选手,她说得眉飞色舞,几个大人听得津津有味儿。

  最后童母还说:“得给你小舅舅写信,让他知道,咱蜜芽儿多厉害!”

  童父:“那当然了,让这小子知道,他几斤几两重!”

  童母对着那堆好吃的,又说道:“这个分一分,回头我带点去医院,让他们尝尝这芬兰零食。剩下的你们带回去,给蜜芽儿奶奶那边都尝尝,再给童昭寄一点。”

  蜜芽儿笑着说:“姥姥你放心吧,我带了一行李箱,都是好吃的,回头我把这些都分了,保准人人有份!”

  童母喜欢得揉着蜜芽儿的小脑袋:“我蜜芽儿可真会办事儿!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你娘都不如你!”

  童母对于这个小外孙女,那真是疼到骨子里去了!

  ~~~~~~~~~~~~~~~~~~~~~~~~~

  第二天,蜜芽儿在家休息,倒时差什么的,第三天,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接受采访,接受表彰会议,各种照相,忙得不可开交。

  而陈老师那边大舍财,把所有照片都给洗出来了,给大家伙一人一厚叠,大家聚在一起看照片,看着那阳光明媚的欧洲建筑,看那茂密的芬兰森林,不由得感慨万分。

  才回来几天,就想念了。

  “等以后咱们工作了,自费一起去芬兰玩儿吧!”

  “好!”

  大家纷纷赞同。

  其实当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觉得这个想法是遥不可及的,毕竟自费出国,那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事儿,只不过是心里存着个美好期望而已。

  不过中国的八十年代,处于这么一个蓬勃发展的时期,时代给予他们的机会和发展,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几天的采访,该出的风头出了,该采访的也采访了,大家各自散去,也该回归平静生活了,蜜芽儿这边和童韵就要离开北京。

  谁知道临离开前,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的招生办,都分别找上了她。

  意思很简单,想对她进行特招,让她提前录取进入大学读书。

  蜜芽儿本来预计是打算参加第二年的高考,然后自己考试进大学的,如今一口气接到了这三个学校抛出的红绣球,倒是喜出望外。

  “这个好,这个好,直接来上大学!以后就可以住家里了!”童母恨不得蜜芽儿赶紧来:“北京大学,还有清华大学,都距离咱这里不算太远,都可以考虑去。”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这是北京最好最好的大学了,结果童母那意思,仿佛还可以挑挑拣拣考虑考虑。

  童父考虑一番,却是说:“蜜芽儿现在才十五岁,其实还是小了点,提前进入大学校园,周围的人都比她大,这样对她的成长并不是好事。”

  童韵也觉得童父说得有道理,不过想想清华北大,再想想年迈的童父童母,她又有点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偏偏这个时候,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的王主任和陈老师一起找上了童韵,意思是想和她谈谈,希望她先不要着急进入大学。

  为啥呢,因为奥数竞赛的条件是参赛者必须小于二十岁,必须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蜜芽儿现在只有十五岁,如果不着急上大学,还可以参加下一届奥数比赛的。

  陈老师苦心婆口地说道:“我们的意思是,她能留在高中,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她的上学问题,可以直接来北京上学,我们想办法帮她解决一切,明年她继续参加奥数竞赛,也不用高考了,奥数过后,直接随便挑一个大学。”

  那位王主任也劝说:“上大学不着急,毕竟年纪还小嘛,明年再上就行。到时候你喜欢哪个学校,我帮你去说。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的数学系,我都熟,都可以直接拍板要你。”

  清华大学的数学系在50年代被砍掉了,最近几年才重新建立起来的,今年才说要建应用数学博士点,王主任觉得不如北大数学系根基深。

  蜜芽儿自己其实并不是太在意,直接接住这个机会去上大学,还是参加明年的高考,或者说明年直接奥赛后再入学,这对于她来说都可以。

  重活一辈子的她,并不是太在意上哪个学校,她的许多北大同学,后来也有混得好的,也有混得完全不行的。

  人生是一个长跑,本科学校只是一个起点。

  决定一个人一辈子走向的,绝不是大学的牌子。

  只不过,她终究得考虑姥姥姥爷这边,他们眼看着七十岁了,万一有个啥呢?小舅舅鞭长莫及,自己娘在县城里也赶不过来。


  ☆、第97章 第 97 章


  到底今年还是明年上大学, 到底上哪个大学,这是一个问题。

  成功拿到奥数冠军的蜜芽儿面对众多高校抛来的红绣球,选择太多,一时有点不好决策。

  “其实怎么都行!”童父想了想去,也觉得难办:“如果明年能再次为国争光, 那自然是好事, 再说人家不是说了,蜜芽儿可以直接来北京读中学吗?”

  童母也觉得:“对,来北京读, 读什么都行!”

  只要人能在他们身边, 让他们每天看着, 他们就知足了。蜜芽儿还这么小,明年十六岁上大学, 其实刚刚好。

  最后大家说来说去的,还是先不着急决定, 等回去老家, 和顾建国商量下再说。

  这一天, 蜜芽儿和童韵告别了姥姥姥爷,坐上了回去x市的火车,两个人提着童昭给买的红色行李箱, 另外还带了两个大提包。

  将行李放在行李架上, 母女两个坐在那里, 火车里闷热闷热的, 这年头又没空调, 童韵便要了瓜子和北冰洋汽水,边坐在那里喝着,边等火车开。

  谁知道就在火车要开动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大家看过去时,只见一个小姑娘跑得满脸通红,背着破旧的书包,咬着牙正往站台这边跑来。

  蜜芽儿惊讶地发现:“咦,这不是晓莉吗?她怎么在北京啊?”

  就在火车门要关上的时候,她终于抢先一步,跳上了火车。

  童韵也觉得奇怪,恰好这个时候顾晓莉进了车厢,正气喘吁吁地靠在车门上,疲惫地闭着眼。

  “晓莉?”童韵忙唤了声。

  顾晓莉在这闷热的夏天好不容易跑上了火车,累得喉咙像是有火在烧,脑壳子也疼得厉害,可是这些疼痛比起她心里的痛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脑子中不断地回想起之前的那一幕,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她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抬头看过去时,却是蜜芽儿和她娘。

  一时有些尴尬,她咬唇,犹豫了下,唤道;“婶,你和蜜芽儿也在啊?蜜芽儿不是去国外比赛了吗,我听说得奖了?”

  关于蜜芽儿去国外比赛得奖的事,她听说过,不过也不知道详情,只知道好像特别厉害。

  蜜芽儿起来招呼顾晓莉:“你座位在哪儿啊?怎么来北京了?你——”

  她这么问着,忽然意识到了,难道顾晓莉来北京找她娘?

  顾晓莉咬着唇,小声说:“暑假票紧张,没买到带座位的,只有站票。我来北京是找我娘的……”

  越往后面,声音越小,说到“我娘”两个字,竟然如同蚊子哼哼一样了。

  童韵听了,便和蜜芽儿挪了挪位置,招呼顾晓莉坐下。

  童韵和两个小姑娘都是纤细的身条,三个人坐这种两个人的座位倒是不觉得挤。

  蜜芽儿听着顾晓莉这么说,约莫明白怎么回事了。

  那个柯月回到北京后,未必过得如意,又是结婚又是离婚的,估计现在看到顾晓莉来找她,就把她当成一个麻烦或者拖油瓶,就此伤了顾晓莉的心。

  她知道这些年,顾晓莉一直想着考到北京去,考到北京,好来找她娘。

  童韵也看出来了,知道顾晓莉估计伤心着。

  本来前几年因为大北子庄的一些事,她也不太待见这孩子,平时也让蜜芽儿远着点,不过这几年,看着这孩子越来越上进,不再钻牛角尖,和蜜芽儿她们几个小姑娘也玩得来,看法也就慢慢改变了。

  顾晓莉、刘燕儿、李树桃和陈招娣她们四个小姑娘,那都是平时经常和蜜芽儿来往的,关系特亲密。

  现在她看出顾晓莉心里不好受,便拿出北冰洋汽水来给她喝:“先喝点水,看你这热的。”

  顾晓莉摇头,不喝,可是童韵硬塞给她了,她小声谢了下,接过来喝了。

  北冰洋汽水很好喝,甜丝丝的,喝下去凉爽得很,原本嗓子里火烧火燎的灼热感很快消失了,她觉得好受点了。

  “听说蜜芽儿去国外考试考得特别好,这都咋回事啊?”

  她只知道去国外考试了,就是那个奥赛,可是到底怎么回事,考好了能干啥,她不太懂。

  蜜芽儿对顾晓莉说了奥赛的事儿,又说了说芬兰的事儿,最后还掏出几片烤驯鹿肉干,给顾晓莉尝。

  顾晓莉轻轻地咬了一口,点头说:“好吃。”

  这个时候火车早已经开动了,把窗户打开一条细缝,外面的风呼啦啦地吹进来一点,火车内顿时凉快多了。

  顾晓莉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轻叹了口气,说起来。

  “本来这次来北京,我是想看看她的,就是看看她过得怎么样,顺便说下我考完高中了。”

  考试结束后,她对了题,不出意外的话,她肯定是能上高中的。

  上了高中,算是距离考上大学去北京又近了一步,所以她用平时省吃俭用节省下的钱买了火车票,独自一个人跑到北京,按照之前舅舅给的地址,找到了舅舅。

  舅舅对她还算好,也是有点心疼她,觉得她命苦,便把她送到了她娘那里。

  谁知道,她娘看到她后,马上脸色就变了,推搡着让她出来,又给屋子里一个男人说这是乡下亲戚家的孩子。

  她就那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她娘对那个男的说:“亲戚家孩子,以前我在乡下教过她识字,她就缠上了,老觉得我好,不想跟着她爹娘,想跟着我来北京,也是没办法!”

  那男的听了,抱怨说:“这乡下孩子也真是不懂事,谁对她好点,她就不认亲娘了,这种小孩子,你就不能对她好,不光是被缠上的事,这还是忘恩负义的,你对她一百个好,她也不当回事。”

  她娘就赞同:“可不是么,我也是之前教过她,对她有点感情了,要不然早就断绝关系了!”

  顾晓莉在外面听着她娘说那话,六月大热天,整个人却是从脚底板往上都是冰冷冰冷的,跟冬天掉到了冰窖里一样。

  她茫茫然地站在门外台阶下不知道多久,终于太阳头下去的时候,那男人走了,她娘牵着一个七八岁男孩子的手往外走。

  那男孩子的眉眼间约莫可以看出她娘的模样,不过隐约间还有点像村里的那位孙建设……

  男孩子看到了她,惊讶地说:“娘,这个姐姐怎么还在这里啊?”

  她娘没好气地扯了下男孩子的手:“这啥毛病,怎么见到个人就叫姐姐,你哪有姐姐啊你?”

  男孩子顿时不说话了。

  顾晓莉在这大门外角落里站了这么久,身体已经麻木了,心也麻木了。

  她盯着那小男孩的模样,忍不住说:“这是俊明吧? ”

  男孩子见她一下子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是纳闷,不过因为刚才被他妈斥责了,就不敢多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顾晓莉。

  而顾晓莉娘顿时没好气了,走过去拽住顾晓莉,恨声问道:“你这讨债鬼,你来做什么?这些年你舅舅不是给你那么多钱吗?你还想怎么要,还想吸干我的血啊?”

  顾晓莉仰起脸来,笑了笑;“娘,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想来北京,看看她娘心心念念抛弃了她的北京城,看看蜜芽儿说过的**和长城,也看看北京的人来人往。

  “看我?”柯月气哪:“你会有那好心,不就是想要钱!”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了钱包,钱包里拿出五张大团结:“这是五十块钱,我手头就这点,都给你了!给你,拿着走吧,再要我可是没有了!我还得过日子呢我,你当我多有钱啊?!”

  顾晓莉呆呆地望着那五十块钱,没接。

  柯月更来气了,直接将那五张大团结扔到了顾晓莉脸上:“装什么装,不就是想要钱,你奶挑唆着你来给我要钱,还当我不知道?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怎么这么倒霉,跳进了那么一个贼窝窝!一窝子穷贱穷贱的!”

  想想她在那贼窝子里的那些年,心里就气恨,怎么都憋气。

  顾晓莉闭上眼睛,任凭那大团结从脸上滑落。

  那是钱,她娘扔过来的钱。

  “咦,给你钱你还不要了?不是哭穷说没钱吗?现在倒是给我装上了,你爹你奶挖了我多少钱去啊!你倒是给我装清高,怎么,嫌低头捡钱没面子?你年纪不大,倒是气性挺大啊?有本事以后你别要钱啊!”

  顾晓莉深吸口气。

  她高中三年,需要学费,她爹她奶肯定不会帮她出的,高中学习紧张,她也没办法出去挣钱。最关键的是,她还有个妹妹,总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妹妹,她确实得指望着这个娘出钱供她妹妹上学呢。

  咬咬牙,顾晓莉僵硬地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五个大团结地拾了起来。

  “晓莉,我也不是说针对你,也不是说不心疼你,可是你要知道,我也要有我自己的生活,你爹已经把我前半辈子毁了,我不能让你们姐妹两个毁掉我的后半辈子,你知道不?”

  顾晓莉耷拉着脑袋,没说话。

  柯月叹了口气:“你走吧,最好是别来找我,被别人看到,影响不好!”

  说完她牵着小男孩的手就往外走:“这时间都要来不及了,人家节目估计都开始了!怎么今天这么倒霉,被她给缠上了!”

  夜色中,坐在火车上的顾晓莉感受着来自窗外的风,疲惫地撑着额头,讲述着自己在自己娘那里的遭遇,她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好像还能看到她娘的背影。

  她娘穿着个蓝格子大裙子,踩着高跟鞋,手里领着一个穿戴整齐的小男孩,匆忙离开,去看节目。

  她摇头,麻木地说道:“蜜芽儿,我再也不会来了,北京一点不好玩,一点不好玩,我不想考北京的大学了,我去哪儿也不来北京……”

  蜜芽儿能说啥呢,她只能揽着顾晓莉的肩膀,安慰说:“没事,那就不来北京,以后去上海,去天津,那都是直辖市,好地方。上海有复旦大学,同济大学,特别好的大学,天津还有南开大学,咱上哪个都好,就是不来北京上!”

  顾晓莉重重点头:“我讨厌北京!”

  说完这个,仿佛解气了,可是心里还是不舒坦,呜咽着突然哭起来。

  她抱紧了蜜芽儿,哭道:“我就是一个臭虫,人见人厌的臭虫……我咋就这么不招人喜欢?”

  蜜芽儿也没想到那柯月能这么狠心,顾晓莉千辛万苦过来北京去见见,至于就不舍得给个好模样吗?

  不过顾晓莉这么伤心,她也只能安慰安慰她:“其实这事儿反过来想,她表面上对你狠心,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你看,她虽然态度不好,可还是想给你钱的,还要供你和你妹妹读书,说明她还是在乎你们两个的,只不过因为过去的一些事,特别是你奶那边可能逼着她让她出钱了,她才态度不好,心里存着气吧!”

  然而顾晓莉却红着眼睛摇头;“不是的,我知道不是的,她是怕我爹我奶过去闹她,到时候把她闹个没脸,才不得不给我们钱。”

  说白了,她爹她奶在人家眼里,也是个屎壳郎,摆脱不掉的屎壳郎,如果她但凡有个办法,早就和这边断绝关系了,哪里还舍得出钱。

  童韵从旁看着,还是劝道:“晓莉,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也出钱尽她的义务了,既然给钱了,咱需要钱,那咱就收着。等你们长大了,考上大学,不需要依附她了,也混出个人样来,让她看看。”

  顾晓莉哭了半天,心里的那难受劲儿也终于发泄出来了。

  她靠在火车座椅上,呆了半晌,听了童韵的话,终于点头:“婶,你说的是,我得混出个人样来。今天她给我出的钱,我以后加倍还给她。”

  看她想明白这个,童韵才算放心,当下拿出来瓜子给她吃:“好好学习才是正经,咱为啥低头拿她的钱,就是为了以后。”

  顾晓莉:“嗯,我一定要考上高中,上了高中好好学习,以后考上个好大学,自己挣钱!”

  当下蜜芽儿又陪着顾晓莉说了一会子话,说起现在乡下的事儿,还有学校的事儿来。

  顾晓莉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建国叔,是不是要开始造房子了?”

  童韵一愣:“造房子?你听谁说的?”

  顾晓莉:“我也是听村里人说的,说是招标了,要给银行系统盖房子。”

  童韵和蜜芽儿听得这话,对视一眼,顿时惊喜不已。

  她们当时出发的时候,只知道要招标,可是到底能不能成,心里可是没底儿的,没想到竟然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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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X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们辗转来到了长途汽车站,再从X市转车前往清水县,一路上舟车劳顿的,三个人终于到了清水县。

  童韵看顾晓莉也累得不轻,便说先让顾晓莉去自己家歇歇:“吃点东西再走吧。”

  顾晓莉却拒绝了:“婶,你先和蜜芽儿回去吧,我没事,反正天都亮了,我自己搭车回去就行了。”

  这会子回去,正好能赶上吃中午饭。

  童韵看她不肯,就掏出来两个烧饼给她:“路上饿了吃。”

  顾晓莉也确实是有些饿了,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看向那两个烧饼,接了过来,小声说:“婶,蜜芽儿,谢谢你们。”

  “谢啥,回去家里歇歇,以后好好学习。”

  顾晓莉点头,和童韵蜜芽儿说再见。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过头,一下子哭了:“婶,蜜芽儿,我以前不懂事,对不住你们。”

  她曾经满怀怨恨,觉得这个世界对她如何的不公平,她恨天恨地,恨她娘。

  后来慢慢地,心里平静了,不再恨了,便开始一心想着要去北京,要去那个他娘抛弃她的北京。

  如今,去北京的念头仿佛也被打散了,一路的奔波劳累,站在她娘门外那苦熬的几个小时,望着光阴在眼前一点点移动,她慢慢地明白了一个事情。

  这个世上,没有谁欠了自己。

  假如自己娘都对自己不好,为什么还要指望别人对自己好?

  别人对自己客气一点,那是人家的情分,别人对自己瞧不起,那是自己的命。

  想过这些后,顾晓莉再回忆过去的事,难免羞愧难当,曾经的她,年幼无知,不懂事,不知道做错过多少事儿呢。

  “都过去的事儿了,你想啥呢,赶紧把烧饼吃了回家吧。”童韵摸了摸顾晓莉的头发,安抚她道。

  “嗯。”顾晓莉低头离开,离开的路上,她想起了刘瑞华。

  曾经的童言无忌,应该是刺伤了她的吧。

  只可惜,她没机会给她说一声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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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县城里还没有出租车,只有那种人力三轮车,童韵雇了一辆三轮车把她和蜜芽儿送回家。一进筒子楼,恰好有邻居出门上班去,见了后马上打招呼:“童行长啊,你可回来了!真了不得啊,你家蜜芽儿出息了,我们在电视上都看到了!”

  这邻居吼这么一嗓子,马上其他人都纷纷围观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各种羡慕各种夸,甚至还有的说希望蜜芽儿当家教来教教他们家孩子。

  童韵自然只能客气一番,又拿出点烤驯鹿干来,随意分出去一点点,让大家尝尝味儿。

  就在这时,顾建国得了消息,穿着个大裤衩子就跑出来了。

  蜜芽儿好久没见她爹,出了一趟国,回来再见,那真是恍若隔世,赶紧扑过去揽住她爹的胳膊喊:“爹,可想死你了!”

  顾建国见到妻子女儿回来,高兴得不行:“我都看到了,电视上有,说你得了奥数金牌,这都上新闻了!真是了不得了!”

  自打蜜芽儿得了奥数金牌,还上了电视,他也跟着鸡犬升天出名了!县委领导的车全都来他家,问起奥数金牌得主顾绯同学的生活,说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照顾的等等,那叫一个关怀啊!恰好说起来他正打算参与招标的事儿,县委领导还说呢,能培养出奥数金牌得主,那爹娘肯定也都是好样的。

  银行方面负责人也是骄傲自豪啊,那可是银行系统的子女啊,一下子可以吹牛了,说出去也有面子了。

  就在大家的围观和羡慕之中,顾家一家三口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门,顾建国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闺女,爹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

  蜜芽儿不懂:“咋啦?”

  顾建国乐了:“其实吧,这个招标的事儿,本来麻烦着呢,好几个竞争对手呢,结果你这不是奥数金牌了吗,听说不但是县里领导,就是市里领导都听说了这个事儿,都说这得好好鼓励表扬。银行行长那边,和他们都熟得很,就干脆把这个项目直接给我了!”

  其实本来从实力上来说,他这边竞争力也是很强的,但是怎么说呢,这招标里头的关系啊门道的也多,他正怕被人黑了,没想到,他直接得了蜜芽儿的好处,把其他人给黑了。

  童韵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来:“顾建国啊顾建国,你也有走后门的一天啊!”

  顾建国也笑,看看外头,压低声音说:“你们不知道,这什么招标,就是个幌子,看谁路子硬,谁硬谁得!我正愁呢,可巧咱蜜芽儿突然就出名了,呼啦啦一群人都往咱家里来,真是把咱当祖宗一样问这问那的!”

  蜜芽儿对于这种情况倒是没纳闷,她记得她上辈子有个同学,是从小地方考到北大的,说自己考上北大后,当地的官员还特意去了她家一趟,问起家里的情况来。

  后来她爹不知道怎么竟然搭上了一条线,赊账做买卖,从此发了财。

  没想到自己得奥数金牌,竟然也能让自己爹占便宜。

  当天顾建国先出去买了几斤上好的肋排,给蜜芽儿做了一顿好吃的,香喷喷的红烧肋排,大家好一番吃。

  “蜜芽儿,在外面吃了好吃的,觉得爹这饭不好吃了吧?”

  “那哪能呢!爹你不知道,我在外面可想你做的烧排骨了,啥都没有你做的好吃!”

  真话假话的不要紧,反正蜜芽儿把甜蜜话儿一箩筐地说给了她爹。

  她爹顾建国自然高兴:“行,好闺女,明天还给你做!”

  童韵从旁看着这父女两,都忍不住摇摇头:“瞧你们爷俩,跟小疯子一样!”

  吃饭完,蜜芽儿又把好吃的拿出来给顾建国尝,还把买的表给顾建国戴上。

  “这是芬兰最有名的手表,专门做户外手表的,人家做的手表是防水的,不怕水。也不怕摔。”

  顾建国稀罕地看着那和当前卖的手表完全不同的黑色表盘:“这是个好东西,意思是说我去砖窑也可以戴了?”

  其实童韵给他买过一块手表,不过他没舍得戴,怕去干活给戴坏了,一直放着。

  “嗯,是啊,干活就能戴着,这个不怕坏!”

  顾建国听了,满意地望着那手表:“人家外国的洋玩意儿就是好啊!”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一家子坐上电驴子回去大北庄。

  他们一进村,就恰好见到村里的孙红英骑着自行车出村口,看到顾建国他们,赶紧打招呼:“哟 ,叔,这是蜜芽儿回来了啊?”

  孙红英十**岁了,今年才嫁人,是没领证,先办了酒。刚出嫁的闺女,身上穿着就体面讲究,头上扎着红头绳,身上穿着红色连衣裙,骑着个崭新的二八大梁自行车,自行车前面还贴着一个红喜字呢。

  她见到顾建国他们,笑得跟一朵花一样:“蜜芽儿可是了不得,听说都出国了,得金牌了,这是发财了吧?”

  顾建国笑呵呵地说:“发啥财,出门一趟净花钱了!”

  孙红英却有点不太信:“听说北京那边都是钱,伸手一抓都是,我还说去北京做买卖呢!”

  蜜芽儿听了,笑着说:“红英姐姐,北京那边是有钱的特有钱,没钱的穷死,不过那里人多,如果说是做买卖,倒是可以的。”

  孙红英一喜:“行行行,等啥时候我去北京,我就找蜜芽儿啊,以后全靠你了。”

  顾建国哈哈笑:“说啥呢,她就个小孩子,哪能靠!”

  这么打着哈哈,也就应付过去了,顾建国电驴子进村,一路上遇到吹避孕套气球的小孩子,都过来追着电驴子,嘴里大喊:“火车开动突突突!”

  他们来到了家门前,路上自然有人围观,羡慕的不懂的过来打听的,说啥的都有。

  顾老太已经听说了,知道自己蜜芽儿回来了,赶紧跑出来看,一见到自己小孙女,抱着就不撒手;“可回来了!想死奶了!”

  蜜芽儿看到自己奶,也是亲得不行,一口一个奶地叫,亲热了好半晌,回去屋里坐下。

  这时候顾建党顾建民都在,还有底下一帮子,牙狗和猪毛等,全都考试完放暑假了,大家好奇地围着蜜芽儿问东问西的。

  电视里播放着日本的电视剧《血疑》,山口百惠流泪的样子楚楚可怜,不过顾家的正屋里那叫一个喜庆。

  童韵把各种好吃的拿出来,她之前在家已经留出来分给同事的份,以及寄给童昭的,现在剩下的,都是要在老家分的,什么巧克力驯鹿肉的,全都拿出来让大家尝。

  陈秀云:“这鹿肉干不好吃啊!酸!”

  冯菊花:“这好吃,甜,真好吃,苦苦的甜!”

  牙狗笑:“这是巧克力……外国糖,都老甜老甜的了。我们学校小卖铺也卖这个,不过据说那是假的,不如这个好吃。”

  大家分享着稀罕的外国洋零食,听着蜜芽儿说起她在国外的经历,怎么怎么参加奥赛,怎么怎么获得了金牌,还有事后怎么旅游,旅游的各种事儿。

  最后,她自然是把照片拿出来让大家看。

  “瞧,这是我们摘蘑菇时候!”

  “这是我们住的酒店门口!”

  “这个是半夜三四点,人家那里晚上就跟白天一样亮堂!”

  照片中浓郁的欧洲风情和大北庄的乡土气息简直是格格不入,大家伙看来,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他们不用睡觉吗?”陈秀云不明白了,对着那张照片瞅半天:“一天天的都不用睡觉?”

  她这一说,顾老太都忍不住笑了;“傻瓜,人家晚上天也不黑,亮堂着也能睡觉吧!”

  冯菊花点头:“对,就是啊,人家估计得拉帘子睡觉!”

  这句话得到了大家的赞同:“说得是,估计一到睡觉时候就拉帘子。”

  关于洋鬼子怎么睡觉的问题讨论了半天,蜜芽儿又拿出来了给顾老太的项链。其实这项链未必适合一般乡下老太太,不过顾老太站在那里,戴上项链,穿戴下,就是有那个气势,当下别说儿媳妇,就是孙子都使劲夸:“奶一看就是洋老太太了!”

  “老什么老!”

  “对对对,洋太太!”

  洋太太?

  顾建国直接给了牙狗一个爆栗子:“净瞎胡说!”

  大家说笑间,又提起来猪毛和牙狗的考试,牙狗考上高中自然是没问题,至于猪毛这次高考,他自己觉得很不错。

  “这次的题特别难,特别是物理,很多学生都没做完,我至少做完了,而且感觉每个题都挺有把握的!”

  大家伙听他这么说,也都松了口气,毕竟猪毛平时学习也是前几名,这次发挥好,看来考上大学是有戏了。

  顾老太满足地笑着说:“你们啊,好好学,以后和蜜芽儿一起都上北京去上大学!”

  底下一群儿孙的,个个孝顺争气,她也没什么心事,如今真是万事如意,就擎着在大北庄当个福寿双全的老太太了。

  说话间,因又提起顾建国要造房子的事儿,顾建军提起来他需要人手:“之前你让找的瓦工木工,都找到了,还有小工,咱们村和邻村好多都想干,回头你挑挑。”

  “好,赶明儿咱们细谈!”

  原来顾建国如今接了银行系统宿舍的项目,以前干建筑的那一拨子就不够用了,得赶紧招人,这不是,就让顾建军赶紧帮着看看人,这样他既省了功夫,又好歹让老乡跟着打工挣钱。

  大北庄以及附近村子的自然都很愿意去干这个,早听说在顾建国砖窑上干挣得不少,顾建国对人也宽厚,只是当初没去成,现在能去县城里工地干,那真是求之不得的。

  ~~~~~~~~~~~~~~~~~~~~~~~~~~

  从大北子庄回来,蜜芽儿重新思考了要去北京读书的问题。

  反正在清水县读高中,是不会考虑了,这里的师资和环境远远比不上北京,当然了主要还是考虑姥姥姥爷那边,希望尽快陪在他们身边。

  只是到底是为了下一届的奥数比赛耽误一年,还是说早点进入大学读书?蜜芽儿自己一时不好做决定,顾建国和童韵那边也为难。

  毕竟人家王主任和陈老师都说了,希望蜜芽儿为了国家的荣誉读一年高中,甚至还许诺了北京最好的高中以及明年录取北京大学的机会。

  恰在这个时候,童昭来信了。

  童昭先是热烈地恭贺了蜜芽儿拿到奥数金牌的事儿,还说烤驯鹿肉好吃,终于那块表,他也很喜欢。

  “以后跟着书记去田里视察,就正好可以用了。蜜芽儿你不知道,上次我跟着过去一个贫困县,到了半截下雨了,前面路被烂泥堵住,车子陷在那里过不去,我和书记都下来,司机在前面开,我们两个就在后头推,最后两个人差点累得肠子都断了,终于把那泥车给推上来了。”

  “跟在王书记身边,这种倒霉事儿多了去,我要是早点有一块这样的运动手表就好了!”

  蜜芽儿看了半天,尽管没看明白“倒霉事儿多”和“运动手表”有什么关系,不过依然乐得不行。

  再往后看,童昭提起了上大学的事儿,他洋洋洒洒给蜜芽儿分析了许多,说道:“其实上不上大学,蜜芽儿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你姥姥姥爷那边,我会尽量想办法调回北京,你不要为了这个操心太多。至于国家的荣誉,你已经为国家尽到了你的责任和义务。抛开这两点,我希望你能更多地想想自己,比如你自己,是喜欢在高中生活,还是提前去大学里感受下大学的气氛。”

  最后又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总是要时不时地对世俗学会妥协,比如你娘,比如我,我们都会不断地在这个世间摩擦掉自己的棱角,学着找到一个和这个社会相容的舒服姿态。可是蜜芽儿,你才十五岁,你这个年纪,还有资格任性,你完全可以放掉所有的包袱,想想你自己。”

  童昭的信让蜜芽儿心里豁然开朗,这时候北京大学的招生办主任过来了清水县,说是想让蜜芽儿过去数学系,言辞恳切,诚意十足,甚至还说要给蜜芽儿奖金什么的。

  蜜芽儿和家里人商量了下,特别是过去和顾老太商量了这事儿。

  顾老太拍板:“上,干嘛不上!中国要夺奥数,有的是人才,不缺咱这一个,小就小呗,咱也像竞越一样当少年大学生,先上学要紧!”

  说着,又指了猪毛说:“这不是你猪毛哥哥也报名去北京上学吗,到时候你们兄妹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呢!”

  顾老太这么一说,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蜜芽儿打算干脆再去北京大学读书了。


  ☆、第98章 第 98 章


  第98章砖窑纵火事件

  就这么拍板了, 蜜芽儿又和北大招生办的主任接触了下, 最后决定还是去北大数学系。她上辈子在北大读的是西方经济学,说是西方经济学的方向, 但其实整个系只有四十多个人, 他们都是和金融学方向一起上课的, 这个专业是进可攻退后守,自己如果想, 投身于当时大热的金融行业也是顺理成章的。

  蜜芽儿并不想重读一遍曾经的西方经济学,倒是有兴趣换一个方向, 去读数学系。数学专业是其他一切应用学科的基础,以后如果想从事研究类工作,可以继续出国深造攻读经济学方面的硕士博士,然后回北大任教,任教几年,北大的中国经济研究中心CCER也要成立了,到时候可以直接跳过去做研究。

  读了数学专业, 以后就算不想从事研究方面的工作, 也可以再读个教育学或者心理学硕士当中学老师, 或者干脆转行到金融行业也是可以的。

  想明白这个, 蜜芽儿就定下来数学专业了,招生办主任自然是高兴,对蜜芽儿赞不绝口, 又提起奖学金的事儿, 说是可以给她发特别的奖金, 全面减免学费。

  蜜芽儿没想到八十年代竟然就有了大学招生办为了招生而花招百出的事,自然愉快地接受了。

  临末,她问起了招生办主任关于自己哥哥猪毛的事儿,猪毛现在正到了要报名的时候,他自己估的分数是不高不低,不知道怎么报名。为了这事儿,顾建党也在北京四处打听,还去各高校都问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招生办主任一听,还挺重视的,反正来也来了这县城,干脆把猪毛叫过来,帮着一起分析了下。

  猪毛本来估的这个分数不尴不尬,报考清华北大吧,估计是没戏,报考其他的学校,特别热门的好专业未必能录取,一般的专业又有点亏了。这个时候听说北大招生办主任亲自帮自己分析报考问题,自然是高兴,赶紧骑着自行车过来县城了。

  招生办主任拿着历年成绩和招生提档线分析研究了一番,最后说:“如果是估算的这个分数,那我们北大也是有希望的,但是只能是比较冷门的专业了。我和北京邮电大学的招生办很熟,这样吧,我帮你去个电话,问问他们那边情况。”

  听到这个,猪毛自然是感激不尽,于是北大招生办主任联系了北邮的招生办主任,问了问,最后挂了电话,回来说:“他们那边说了,你这个分数是没问题的,他们还可以帮你分析下专业情况,帮你参考一个好专业,说是热情地欢迎你去报名。”

  北京邮电大学?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学校?猪毛有点不太懂。

  蜜芽儿却知道的,未来通信行业的发展,将使得北京邮电大学炙手可热,一直到后来互联网时代,通信行业的衰落才让北京邮电大学就业不如以前了,其毕业生出路甚至被后来者居上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超过去。

  而现在距离互联网时代还有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只要猪毛努力奋斗,早就出来一番成绩了。

  “我好像听说这个学校不错,出来后都去了通信行业。”

  北大招生办主任也说:“这个学校还是相当好的,未来前景可观。”

  猪毛哪里懂这些,本来就身处小县城,不过才十七岁,平时又一天到晚忙着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一下子让他做决策也是难,现在他听说蜜芽儿和招生办主任都说好,也就决定去这个学校了。

  毕竟蜜芽儿也是出去见识过世面的,肯定比他懂。

  招生办主任看他也是不懂,就问说:“这个可以和你家里大人商量商量,看看到底哪个专业哪个学校,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

  其实招生办主任明白,这孩子父母未必懂。这种情况他见多了,农村孩子苦读出来,对于专业前途懵懵懂懂,对于大城市里的繁华一窍不通。至于说问家长,家长哪懂得哪些,别说帮着选专业,连字都未必能认识呢。

  谁知道听得猪毛说:“我爹在北京呢,写信一时半会也来不及了。”

  招生办主任听了,倒是有些意外:“在北京,他们单位有电话吗?有电话的话,可以直接打电话啊。”

  蜜芽儿想了想,提醒猪毛:“我记得之前四伯寄过来的信里有他们单位的电话吧?”

  只不过他们平时根本见不到电话机子,也就从来没打过,确切地说,大部分根本不懂那是干啥的。

  猪毛正好书包里还放着自己爹的信,找来找去,终于在那单位信纸上找到了:“这就是吧?”

  招生办主任一看,嗬,这位的爹还是北京大医院的呢,当下就有谱了。

  “过来屋里,我帮你拨通电话,找找你爹。”

  蜜芽儿和猪毛感动得不行了,毕竟人家招生办主任也不是没事干,忙得很呢,猪毛都已经不打算报人家学校了,结果人家还为了自己的事儿这么操心。

  蜜芽儿感激地道:“王主任,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王主任没当回事:“就顺手的事儿,反正我来了,我也希望咱们国家的人才都能被录取到好学校好专业。”

  说着间,他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很快有人接了,是总机电话。

  王主任报了猪毛爹顾建党的名字,请人家帮忙转一下,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顾建党的声音:“喂?”

  电话是外放的,猪毛和蜜芽儿听得清楚,虽然这声音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但是一听就知道这是顾建党。

  猪毛激动地说:“爹,我是猪毛!”

  父子俩进行了人生中第一次电话中的通话,一番交谈后,顾建党知道猪毛可以去北邮通信专业,自然是赞同,认为那是个好学校。

  说定了后,顾建党又特意感谢了王主任。

  挂了电话两个人的专业就此决定了,一个去北大数学专业,一个去北邮光纤通信专业。

  告别了王主任,猪毛赶紧回去填报志愿了,蜜芽儿也开始准备去北大读书的手续,同时写信给小舅舅还有姥姥姥爷的。

  如此苦熬了一段时间,终于分数出来了,和猪毛之前估计的低了二十分。他自己算了算,又看了看去年北京邮电大学的分数线,觉得自己有点悬。

  到了这个时候,他开始提心吊胆了,怕自己万一落榜。

  蜜芽儿只好从旁陪着他安慰:“你现在才高二,今年不行,不是还有明年,再说了,往年的分数线肯定不能参考。录取分数线都是分大小年的,去年分数高,今年必然对很多学生形成心理上的威慑作用,害得好多人不敢去报,分数就会下来。而且今年题不是比较难吗,大家的分数普遍比较低。”

  其实高考报考学校就是一个博弈,特别是猪毛所在的这个分数线,属于高分数中的中等档次,就要考虑很多因素。往年成绩如何,往年录取分数线,大小年,别人看到这些信息会怎么想,由此分析判断得出一个结论。

  猪毛想想,也觉得蜜芽儿说得有道理,可是这事儿终究事关重大,他也不可能淡然处之,只能是在那里干熬着,提心吊胆的。

  顾建国看他这样,正好自己承包的银行宿舍项目需要人,便说让他过来帮忙,干点体力活,一个是锻炼身体,二个是能分散些注意力免得他胡思乱想,三个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挣点钱,攒着大学生活费。

  猪毛想想也觉得不错,干脆就给顾建国在工地当起了小工,扛水泥袋子什么的。这么狂干了一段时间,学校里其他人的录取通知书都陆续收到了,就连那个不务正业的林红,竟然也考上了一个中专,唯独猪毛的一直没有。

  猪毛看着这个,干着急,心里不好受,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拼命地扛水泥袋子。

  是的,他才高二,明年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继续考,其实高二能不能考上大学,根本无所谓,本来就是试一试。不过他心里也明白,今年这个成绩,自己算是发挥得很好了,在清水县一中也是总成绩第六名的好成绩。

  明年他能怎么样呢,第一吗,还是第二?就算第一第二,万一不能报考清华北大,其他的学校,如果是热门专业,估计也得经历一番现在的纠结。

  蜜芽儿看到这情境,也是着急,告诉了大伯顾建章。

  顾建章听到这个,便用了县委的电话给顾建党打电话,让顾建党看看去学校打听打听,到底行不行,好歹有个信儿。

  谁知道顾建党恰好出差了,找不到人。

  蜜芽儿急了,又试图联系自己姥姥姥爷,总算联系上了,让姥爷帮忙去问。

  童父这边赶紧跑去了人家邮电大学招生办,一问,乐了,跑出去打电话给顾建章。

  “人家说,早录取了,录取书都寄出去了啊!”

  “啊?”

  大家惊了,跑去学校收发室找,跑去邮电局找,总算在邮电局找到一封信,原来不知道怎么给压在了角落里没人发现。

  竟然还可以这样!

  顾建章差点对着那邮电工作人员发火。

  不过好在,录取通知书总算拿到了,赶紧通知了猪毛和家里人。

  猪毛其实已经几乎绝望了,别人开始准备入学的东西了,他却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他在工地上扛着水泥袋子干得筋疲力尽,心里只能想着明年还得上高三的事。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时,得到了消息,说是录取通知书来了。

  刚开始听到,根本不敢相信,看着蜜芽儿和他家大伯那兴奋激动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这是啥意思。

  打开信,看了又看,只见一张硬质纸,最上面是绿色的“北京邮电大学”楷书,下面才是红色宋体字“入学通知书”。

  “顾立强同学,经审核批准,您被录取到我院光纤通信专业,望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按照《入学须知》的要求前来我校报道。”

  下面是院校信息和日期。

  “这,这哪来的?”就算录取通知书捧到了手心里,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蜜芽儿这才赶紧给他说了给顾建党打电话,然后去学校收发室找,去邮局找的事儿。

  猪毛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后,心里就一股子喜悦往外冒。

  “我被录取了,我被北京邮电大学录取了!”

  这些天的沉重和晦暗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不用再读一年高三了,他可以现在去上大学了,去北京,去北京邮电大学!

  他忍不住抓住了蜜芽儿的手:“蜜芽儿,我考上了!我终于考上了!我要和你一起去北京!”

  蜜芽儿当然也是高兴:“北京邮电大学距离北京大学不算太远,到时候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这样奶也放心!”

  “嗯嗯,对!”

  顾建章看着侄女和侄子那高兴样儿,想到他们两个被双双录取:“咱们顾家现在是越来越出人才了!走,回家,先把这事儿告诉你奶去!”

  顾老太得知了这消息,也是喜不自胜,当下特意拿出了二十块钱让人去买肉,说是要做顿好吃的。

  陈秀云和冯菊花现在不在家,去了县城里,帮着顾建国的施工队做饭,好歹也能挣点零花钱,于是顾老太买了肉,蜜芽儿猪毛牙狗他们自己动手,剁肉馅包饺子的,好不热闹。

  到了晚上的身后,这边饺子包了几个盖板,那边陈秀云冯菊花也回来了,连同顾建国童韵也跟着来的,大家伙一起坐的拖拉机。

  原来他们得到了消息,知道猪毛考上了,家里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便赶紧回家了。

  当晚大家都住在老院子里,吃零食儿,在老枣树下纳凉,不知道怎么说起来当初第一次在院子里照相的事儿来了。

  “等回头建党回来,咱再照一张全家福,还是那些人,还是在咱们这颗老枣树下。”

  顾老太这么一说,大家自然都说好,不过说话间不免想起了童昭。

  “童昭这孩子,现在真是越走越好了,前些天,他还给我写信呢,这孩子是个念旧的。”

  “是,我上次因为当这个村长的事儿,想请教他,他还特意给我好好地掰扯了会这事儿!”

  蜜芽儿坐在院子里小马扎上,磕着自家炒的葵花籽儿,听着大家伙东一下西一下的闲扯,计划着将来和猪毛哥哥去北京上大学的日子,心中自然是充满了期望。

  谁知道正想着,就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人敲门:“顾厂长,顾厂长在吗?”

  顾厂长?这只能是找顾建国的了。

  顾建国连忙站起来去开门:“咋啦,进来吧?”

  开了大门,进来个卷着裤腿的男人,小腿上还带着泥巴,对方一见了顾建国,就慌忙说:“顾厂长,不好了,咱们这一批的砖出问题了!”

  “丰收,啥意思?出问题?出啥问题?”

  原来这个叫孙丰收的,是顾建国砖窑厂的,这些年跟着顾建国风里来雨里去的,帮了不少忙,现在在顾建国砖窑厂算是个副厂长。

  顾建国最近操心这银行系统宿舍盖房子的事儿,就把砖窑厂的事先交给他来打理。

  现在听到孙丰收突然跑来说出事了,也是一惊,连忙问咋回事。

  这位孙丰收喘着气急忙道:“咱们的窑厂起火了,刚才工人好不容易把火给浇灭了,可是咱这窑,怕是一时半会烧不了砖了!”

  “啥?”

  顾建国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现在承包了银行系统的宿舍,这个都是有工期要求的,什么时候必须得需要啥,钢筋水泥还有红砖,一步步的必须都即使到位。一旦哪个不能几时到,工地上的工人那就得闲着,有的工人还好,不开工就可以不给工钱,可是有一些是按照月算的,必须给人家算,还有租的挖掘机什么的,租金也贵得很,所以耽误一天对他来说成本很大!

  “咱这窑坏了,不能烧窑了啊!”孙丰收擦擦汗,无奈地说。

  这时候顾家其他人也都过来了,顾建章皱着眉头问:“这火啥时候的事儿,怎么没人通知?多大的火,有人员伤亡吗?叫消防车了吗?”

  “没,我们自己扑灭的,火倒是不大,多亏是白天,我们一下子就看到了个,赶紧扑灭的……”

  顾建国黑着脸,摆摆手:“先去窑上看看。”

  蜜芽儿从旁听着这些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正说要跟着去,童韵那边却说:“娘,你们在家早点歇着,我也跟着过去看看。”

  顾老太却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也过去瞧瞧,看看有啥能帮得上忙的。”

  孙丰收听了,倒是很意外:“啊?都去?”

  蜜芽儿盯着那孙丰收,越发觉得不对劲,便说:“当然得去!”

  于是这一大家子,顾建军借了村里的拖拉机,开着个拖拉机带着一大家子,腾腾腾地往砖窑那里开过去。

  到了那砖窑,工人们还没走,见顾建国来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起火的情况。

  顾建国了解了下,知道中午工人们在吃饭,砖窑那里忽然起火了,结果就把砖窑给烧了,大家伙看那边冒烟,觉得不对劲,连忙去救火。

  “好好的,怎么会烧起来?”顾建国皱着眉头问。

  然而工人们也都是摇头说不知,一脸的茫然:“我们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烧起来了!也没见人影!”

  “是啊,厂长,如果说是咱们的砖窑开了,烧的砖刚出来,还可以说是操作不当,可问题是当时我们根本没出砖!”

  “就是,起火的那个地方,也和咱们的煤渣子远着呢,怎么烧到那里去了,我们也搞不清楚啊!”

  孙丰收叹了口气:“哎,我倒是听说一个事儿!可能和咱这窑洞子被烧有关系。”

  “啥?”

  他这一说,大家自然都不由得看向孙丰收。

  孙丰收看看附近,嘘了下,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哪,咱这一块以前是个坟地,半夜里会有鬼火到处晃悠,咱们在这一块地上烧窑,可能惹怒了下面的鬼爷爷,人家放出来鬼火了……”

  他这话刚一出,就有人说:“我呸,谁信,大白天的,鬼火敢出来?!”

  孙丰收摇头,叹息:“这你就不懂了吧,普通的鬼火自然是怕见阳光,可是咱们这一块的鬼火,那都是被咱这砖窑炼了好几年了!炼了好几年,你知道不?就跟那孙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那么久,当然本事就大了,这是鬼火脱胎换骨了!我祖上是干这个的,我多少懂点,这个一看就能看出来!”

  他说得唾沫横飞,你别说,还真糊弄住一些人,大家想想偶尔看到的鬼火,难免心里生了膈应。

  “这……是不是得避着点?”

  “这不是正好烧了吗,其实如果挪个地儿,躲着点就行了。”

  “是啊,活人干嘛和死人过不去,躲着点最好了!”

  “也是,咱宁可多信点,也别惹这玩意儿嘛!”

  面对众人的议论,顾建国没言语,只是皱着眉头盯着那砖窑。

  原来这环形窑是在沿着窑道长度方向的两条平行窑道之间设有一个总烟道,总烟道连接了所有的窑室,每个窑室的侧墙下半截再设个排烟孔。总烟道和排烟孔再由地下支烟道相连通,总烟道上面装个烟囱或者排烟风机。

  如果说这个总烟道出现问题,那么所有的窑室都将无法排烟,这砖窑就没法用了。现在着火点就恰好在这个总烟道的排风口处往里面烧的,不但把排风口烧了,还把总烟道里面也烧了。

  这么一来,整个砖窑都瘫痪了。

  顾建章和顾建军还有顾建民都凑过来看,几个兄弟琢磨一番,都不免生了疑惑:“好好的着火,怎么可能烧到这里面去?”

  顾建国没吭声,又把那大火烧过的黑色痕迹研究了一番,终于说:“这个修起来,不容易,得五六天。”

  五六天时间没法烧砖,县城里的工程必然是要停工了,这下子他的工程肯定得耽误了。

  顾建军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利害,一下子恼了:“这哪成,怎么就烧了!”

  说着,他看向大哥顾建章:“大哥,你觉得这事儿咋回事?”

  顾建章皱眉:“这事儿必然有蹊跷,再过去问问。”

  顾老太从旁看了这么半天,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便走上去,故意大声说:“问啥问,这不是都起火了吗,起火就是事故,咱得叫派出所的人来看看,要不然万一有个啥事儿,咱可担不起责任!”

  说着,她招呼顾建章:“老大,你不是认识派出所的陈所长吗?赶紧骑上电驴子,把他叫来,带上几个人,让他给咱查查,这好好的怎么起火了,到底是人是鬼,怎么也得查明白!”

  孙丰收一听,连忙说:“老太太,你消消火,咱不能乱说话,万一惹了底下的那个不高兴呢,你说是吧?”

  顾老太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也没恼啊,恼啥恼,不就这点子事儿,有啥可恼的,我这不是说叫派出所的人来吗,这到底咋回事,咱说了不算,得派出所的人来查!至于什么鬼不鬼的,咱更是不敢乱说,”

  孙丰收没想到这老太太气性还挺大,顿时吓得不敢吭声了,求救地看向顾建国。

  顾建国点头:“这事得听娘的,娘说得对,大哥,你和人家派出所的熟,就跑一趟,把人家所长叫过来,再带几个人,如果真有鬼,咱就抓鬼。”

  “对,就算是鬼,也不能破坏咱的砖窑啊!”

  顾建章一听,当下骑上了顾建国的电驴子,一踩油门,直接去镇上了。

  在场的其他人,见要请派出所来,也觉得这事儿有意思,请派出所人捉鬼,闻所未闻,当下也不离开了,都要等着看热闹。

  唯独那孙丰收,一个劲地摇头:“这咋行,这肯定不行,千万别得罪了那东西,活人哪能跟死人斗!”

  然而显然没人搭理他,顾建国过去看那烧坏的地方,蜜芽儿牙狗他们也陪着过去看,顾老太坐在砖窑外头纳凉,和那群工人们聊家常,问他们日常事儿,说说家里孩子什么的,工作累不累。

  过了没多久,就听到派出所的警车来了,还带着“嗡嗡嗡”的警笛声呢,急匆匆地赶来,顾建章停下了电驴子,带着派出所的陈所长,介绍给了顾建国。

  顾建国擦了擦手,赶紧和人家陈所长握手,又介绍了这次火灾的情况。

  陈所长笑呵呵地说:“你这个情况,我已经听建章说了,你可是我们镇的万元户,是我们勤劳致富的带头人,发生了这种事,我们怎么也得查明白,别管这火是鬼火还是人火,一定要将它捉拿归案,接受人民的惩罚!”

  顾建国感激地点头:“这大晚上的,可是麻烦你了陈所长!”

  说着间,便又详细介绍了情况,并把发生火灾的地方指给了陈所长。

  陈所长皱着眉头研究一番,之后又找了几个工人分别问话。

  这边孙丰收突然跑过来说:“厂长,我家里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

  顾建国其实现在心里已经起了疑,当下便说:“先不急,你先让陈所长问问话。”

  孙丰收不乐意了:“厂长,我家里爹病着,我得赶紧回去,这事儿比天大!”

  顾建国脸顿时冷了下来:“你爹早不病晚不病,咋非这个时候病?丰收,这几年我对你也不错,关键时候,你就来这一手?”

  孙丰收一下子恼了:“啥意思啊顾建国?你有钱你了不起啊,我爹病了你就不让我回去,万一我爹有个啥事儿呢?有你这样的吗?”

  这三言两语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陈所长那边笑了笑:“这样吧,都别吵了,都给我回所里一趟。”

  孙丰收连忙说:“我不去,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家里有事儿,我爹病着,我得赶紧回家!”

  陈所长:“不行,砖窑上出了纵火案,你们竟然已经报案了,必须回去做笔录,你是重要的见证人,不能离开。”

  孙丰收一听急了:“凭啥我去,火又不是我放的,是鬼放的,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凭什么又让我去?我爹病着,我得回家,反正我不去!”

  陈所长啥人啊,干了多少年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当下挥挥手:“你是纵火重要嫌疑人,不积极配合调查,给我铐起来,带走!”

  他这低声一个冷喝,底下就有普通民警拿着镣铐,上去就要铐住孙丰收。

  孙丰收一看那冰凉的镣铐,顿时吓得不轻了。

  都是普通老百姓,平时老实巴交干活挣钱的,家里有孩子有老人,这辈子没进过派出所,哪里见过这玩意儿?

  一看这个,还以为自己要坐牢了呢,当下吓瘫了,瞪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所长看这情况,也懒得带回去派出所了,还得费油钱呢,就厉声说;“还不老实交待!”

  孙丰收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说啥,哆嗦了下,把事情交待了。

  原来他们村那个孙建设,有了点钱,回来后也想办砖窑厂,想和顾建国合作。可是顾建国哪里愿意搭理他呢,好好的买卖,为什么分别人一半?当然就把孙建设给拒绝了。

  这孙建设后来干脆自己也弄了一个砖窑厂,可是没办法,技术不行啊,费了老多钱建起来的环窑,烧出来的砖竟然是歪瓜裂枣的,根本不行,很是赔了一笔钱。

  他为了这事儿自然是心里不痛快,后来又看到顾建国这边风生水起的,竟然还承包了银行系统的宿舍楼,那可是一下子挣老鼻子钱了。

  恰好孙建设和孙丰收还有点拐弯带角的亲戚,一般人都不知道这茬事儿的。孙建设带了点礼物过去给孙丰收,哥两个聊了老半天,最后拍板,孙丰收弄一个鬼火放火的事儿,把顾建国这边事儿祸害了,然后孙建设在关键时候出钱出力帮助顾建国,从此后可以在这个窑厂算个股份了。

  孙丰收交待完了后,痛哭流涕,坐在地上后悔:“我也是鬼迷心窍,他说事情成了,会分给我股份,你说我守着这么大一个砖窑,看着一车车的砖往外卖,那都是哗啦啦的钱,我能不眼馋吗?我也想要股份,孙建设说,以后也分给我钱,卖一车砖,分给我五块钱!”

  顾建国听完这个,直接一脚就踹出去了:“放你娘的屁,老子的砖窑,他孙建设就给做主了?他以为他是谁?做你娘的青天白日大梦去吧!”

  顾建国两脚对着孙丰收心窝子踢,他力气大,心里又实在是恼,脚底下真得没留余地的,这几下子踢得孙丰收跟杀猪一样哀嚎连连。

  在场的众多人,包括陈所长,见了这情况,就在那里一个劲地劝:“哎呦喂别打啊,不能随便打人啊!”

  可是嘴上说这话,脚上却不行动。

  至于那些工人们,怎么也没想到孙丰收竟然编出这么个瞎话来糊弄人,也都气得要命,纷纷要去打孙丰收。

  “x你娘的,害得老子昨晚上都不敢出来,就怕这鬼火了!原来都是骗人的!”

  孙丰收被人围着你一拳我一脚的好一顿打,弄了个鼻青脸肿,这个时候派出所陈所长总算出来了,把孙丰收铐起来带上车,又要去找孙建设。

  这事儿显然没完,纵火烧别人的财物,这都是犯法的。

  后来孙建设被逮到派出所,又是罚钱又是拘禁的,真是饱受了一番苦,还传出来一个“罪犯”的名声,那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大发了。

  而顾家人为了这事儿也气,又跑过去把孙建设家大门给卸了,这才算罢休。

  村里人还记恨着当年孙建设弄三倍粮的事儿,也没个人替他说话,反而拍手叫好。

  当然了这是后话了,现在顾建国可是遇到个难题,这坏人捉住了,他的环形窑被搞了破坏,耽误了出砖,这可怎么办呢?


  ☆、第99章 第 99 章


  第99章奶的身世

  因为顾建国这边环形窑被破坏了, 必须想办法以最短的时间修复。他立即采购来了钢材,并找了工人, 准备修窑。

  同时开始对砖窑厂的工人进行逐一排查清理, 蜜芽儿猪毛几个被大学录取了,牙狗也以全校第二的名次进入了高中,几个半大孩子没事,就在顾建国这里帮着负责砖窑上的事儿,顾建国跑去县城再盯着宿舍施工的工地。

  大家伙这么忙了一两天,蜜芽儿和牙狗几个对着施工图研究了一番,终于发现点问题。这环形窑要想发挥最大的作用,其实还是得多窑洞才好, 现在只有那么几个环形窑, 功效发挥不出来。

  再说了, 外面村民想买砖的都排成队,供不应求, 窑厂必须加大供应,才能达到供需平衡

  几个人研究了老半天, 运用了自己所学的物理知识, 便开始琢磨着这事儿得怎么改进。

  顾建国看了他们改造的砖窑设计图, 摇头说:“咱们就是乡村的小砖窑厂, 供应供应周围的村民,如果真要做到你们说的那样规模, 那必须得要投入更大的成本才行。”

  一个环形窑, 不知道的以为就是垒个窑, 以为花不了多少钱,但其实只要造起来才知道,那里面的钢材等原料,那都是往里面扔钱啊。

  现在顾建国要投入一部分资金到银行系统宿舍建设中,一时半刻真拿不出钱来再扩建砖窑。

  蜜芽儿他们一听,想想也是,自己几个光知道根据所学的物理知识,理想地以为这个事儿怎么办最好,可是没想到现实制约因素。

  扩建成大型的环形窑,那哪是随便说做就做的。

  再说了,眼前的这供不应求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如果一旦扩大了规模,需求量下来,那是不是造成产能浪费?这些都是问题,都要考虑。

  牙狗叹了口气:“原来干个买卖这么难啊!”

  顾建国笑:“是啊,所以小子,好好读书,以后上大学,上了大学,吹着空调上班,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犯这种愁。”

  牙狗点头,深以为然。

  猪毛从旁,拧着眉头,却还在盯着那砖窑设计图看。

  顾建国拍拍猪毛的肩膀;“先别看了,等以后叔盖房子挣了大钱,咱就盖一个大型砖窑!现在啊,没那实力!”

  没那实力,意思就是没钱。

  可是顾建国怎么可能想到,马上就有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机会降临到了他面前。

  事后很多年,顾建国依然记得,那是周五的下午四点多,本来按说那时候县委什么的机构都快下班了,可是县委的人突然叫他,让他去县委一趟。

  他当时惊到了,不明白自己怎么和县委扯上了关系?县委的人干嘛找他?不过后来一想,难道和大哥有关系?可是大哥好像去外地开会了,不在县委啊?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来到了县委,只见会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旁边还立着一个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毕恭毕敬地夹着一个真皮公文包。

  县委的李书记见他进来了,马上起身:“是建国是吧?来来来,进屋。”

  这声音特别亲切和蔼,顾建国心里更纳闷了,自己和县委李书记有这么熟吗?好像是某个会议上见过一次,当时他给人家递烟,人家都没太接的。

  之后蜜芽儿奥数得了金牌,李书记才去了他家一趟,各种慰问。

  难道现在又是因为蜜芽儿有了啥好事儿?

  他疑惑着走进去,只见县委书记隆重热情地把他介绍给了那位头发斑白的老人:“这位是顾建国,就是我们县的万元户,也是我们县奥数金牌得主的爹,现在开着一个砖窑厂,承包着银行宿舍的建设,是我们县经济建设的中流砥柱!”

  说着,他又对顾建国说:“建国,这是林先生。”

  顾建国现在是一头雾水,脑袋发懵,他不解地望向那位林先生,连忙笑着对那林先生说:“林先生,你好你好,我是顾建国。”

  林先生拧眉仔细地打量着顾建国,最后终于说道:“坐,我们仔细聊聊。”

  县委书记让人端上了茶水,大家坐定了,他才笑着感慨:“林先生是美国x投资公司的董事长,这不是过来中国,想要投资,本来林先生是在上海进行投资的,前些天过来咱们市附近的z市旅游,看到当地宾馆电视上有咱们市的采访节目,这不是恰好看到了咱顾绯同学获得了奥数金牌的事儿,他就感兴趣了,特意过来看看。”

  顾建国一听,顿时精神了。

  引进外资来中国进行投资的事儿,他在书上看到过,不过一直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没想到突然眼前就出现一位外国来的有钱人。

  “林先生,你好你好,幸会,实在是幸会。”顾建国连忙寒暄说。

  “顾先生,你好,请坐,你不用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林先生看出顾建国明显身体紧绷,便笑了。

  “好,不紧张,不紧张。”说是不紧张,但心里还是紧张啊。

  顾建国在这一刻想到了许多事,比如蜜芽儿和牙狗猪毛他们说的改进增建窑厂,建立一个大型环形窑,比如之前他曾经梦想的做一个大型房屋建设公司,所有的梦想都需要资金,资金从哪里来,他想着是靠自己慢慢地挣。

  可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人家搞外资的就这么坐在了自己面前,还特意要见自己,这意味着啥,机会来了?

  机会来了,抓住就可能上天,抓不住还继续蹲地上,能不紧张吗?

  “呵呵,顾先生,其实我这次来,一个是考察下清水县投资的机会,另一个是有点私人的事想了解下。”

  “林先生,你说,有啥事儿,我能帮忙的,绝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顾建国慷慨激昂地说。

  林先生见了这情况,越发笑了,却没说话。

  旁边的西装男子见了这情景,就对旁边的县委书记使了一个眼色,县委书记看出来点意思,笑着说:“哎呦,瞧我这记性,我还有一个会要开,你们忙,你们先聊,我去开会了,失陪了失陪了。”

  这边县委书记离开了,西装男子低头和林先生耳语了几句,也跟着离开了,甚至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会客厅里顿时只剩下顾建国和林先生了。

  顾建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按说这招商引资是大事,县委书记怎么可以不在这里?县委书记难道不帮自己说话,不帮自己提点?怎么就跑了??

  顾建国有种被卖掉的感觉,不过他一个大男人的,对方又是个半老头子,他怕啥,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对这位林先生笑了笑,心里却是想,敢怎么样,他就拳头伺候,别怪他不客气!

  谁知道林先生凝视着他,半晌,突然问道:“顾先生,关于我个人的私事,其实是非常冒昧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如果可以,请顾先生能帮我一个忙。”

  顾建国:“林先生,你说。”

  他可是很会打人的,力气也大,在砖窑上,每天都干重体力活!

  林先生轻叹了口气:“前些天,我去临市旅游,本来想着看看那边是不是有合适的旅游项目可以合作开发,谁知道无意中看到了电视节目,看到了贵千金上领奖台被颁奖的事。”

  顾建国:“是,她得了奥数金牌,被县里表扬颁奖了。”

  林先生盯着顾建国,继续道:“贵千金脖子上戴着一个长命锁,我是想冒昧地问下,这个长命锁是怎么来的?”

  长命锁?

  顾建国回忆了下,才想起来。

  那天蜜芽儿要去参加活动,童韵帮着蜜芽儿穿衣打扮的,恰好翻出来当年自己娘塞给蜜芽儿的长命锁。因为童韵说那个锁是出生时候就给的,是吉利物,便说让她戴上。

  反正现在条件好了,戴个长命锁也说不上多扎眼,不知道的就说不是金的,知道的也会以为这是自己家买的,不会想到是自己娘当年偷偷给的。

  当时戴了一天,回来就收起来了,再没拿出来,没想到就这样被人看到了?

  顾建国心里一个咯噔,脸上就有了防备:“林先生,我闺女戴着的那个长命锁怎么了,那是我们自己正儿八经花钱买的。”

  林先生顿时看出了顾建国的心思,忙安抚说道:“顾先生,我也没其他意思,只是想问问而已。”

  他默了片刻,轻叹口气,终于说道:“其实……其实那个长命锁,实不相瞒,那是家父打给舍妹的,是特意从上海杨庆和久记定制的,天底下独此一个再无别的,我也是无意中从令千金那里看到了那个长命锁,认出来了。”

  尽管那个长命锁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光泽,尽管曾经精致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可是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看似平凡的长命锁,就是当年父亲特意打给妹妹的。

  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你妹妹?”

  这件事对于顾建国来说实在是难以消化,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的林先生,心想这长命锁明明是自己娘给蜜芽儿的,怎么会成了他妹妹的?

  难道这个林先生和自己娘有啥瓜葛?

  “这个……”顾建国一时有点犹豫,是说出实情,还是隐瞒下来。

  万一自己娘本身得到这长命锁的时候,妨碍到了这人的妹妹,岂不是不好?

  “顾先生,您想必是知道这长命锁的来历吧?还请您务必告知。我已年迈,这次越过半个地球来到中国,踏上这片中原土地,就是为了弥补当年我心中的遗憾!”

  说到这里,他明显有些激动了:“当年在战火纷飞之中,因为我的疏忽大意使得妹妹遗落在这里,后来我想尽了办法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再之后,我不得已离开中国前去美国发展,可是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父母的遗愿,他们临终前都在嘱咐我说,一定要找到我妹妹。”

  他几乎是哀求地望着顾建国:“顾先生,我已经找遍了半个中国,却丝毫没有她的踪影,我也几乎不敢相信她还活在人世间。如今这个长命锁可能是我唯一的线索,恳求你,告诉我这个长命锁的来源,好歹让我能从中得知一点点她的消息。”

  到了这时候,顾建国还能说啥,他望着眼前的老人,也是不忍心。

  可是,自己娘和这个林先生的妹妹,会有关系吗?

  憋了老半天,他终于问道:“先生姓林,先生的妹妹也是姓林了?”

  林先生肯定地说:“那是自然!”

  顾建国听到这个答案,也觉得自己好笑了。

  人家的妹妹当然是姓林了。

  只不过,刚才一瞬间,他竟然突发奇想,想着会不会这个林先生的妹妹就是自己娘,毕竟娘说过,长命锁就是她的,是她家传下来的。

  可是人家肯定了人家妹妹姓林,而自己娘并不姓林,可见并不是的。

  林先生看出顾建国神情有变,越发肯定顾建国必然是知道什么的,这下子激动了,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顾建国的双手:“顾先生,你一定是知道一些事情了?求你告诉我吧?若你肯告知丁点线索,我可以答应你任何的要求。”

  顾建国怎么好意思呢,当下忙摇头说道:“林先生,其实,这个长命锁是我娘的,我娘送给我闺女的。”

  林先生听闻,眼里顿时放出光来:“你娘,你娘她叫什么名字?”

  顾建国知道林先生估计是误会了,赶紧摇头说:“林先生,我娘不姓林。”

  然而林先生却显然是抱着极大期望的:“那你娘叫什么?你娘长什么模样,你娘多大岁数了?你娘多高?你娘是哪里人?”

  顾建国面对林先生一股脑抛出来的问题,一一回答了。

  林先生在那里拧眉琢磨:“你娘叫肖俊琳?”

  顾建国点头:“是。”

  他娘名字里也有一个林,不过可不是姓林哪!

  “肖俊琳,林钧晓,肖俊琳,林钧晓……”

  老人这么默念着,忽而间就老泪纵横,他激动地抓着顾建国:“你娘,你娘呢?你娘还在人世间吗?你娘在哪里?”

  顾建国吓了一跳,连忙说:“我娘好好的,我娘在乡下呢。”

  老人泪眼中一下子迸发出期盼喜悦的光:“带我去,带我去见你娘!”

  顾建国刚才听了老人在那里念叨自己娘的名字,多少已经有些猜到了,只是不太敢相信罢了。这个人难道竟然是自己娘的哥哥,也就是自己舅舅?

  这可是美国归来的华侨,是县委书记要好好巴结做招商引资的人啊!

  他只觉得两腿仿佛在空中悬着,整个人晕乎乎的,走出会客室,就看到那位西装男和县委书记都站外面,正说话呢。

  猛地见老人家出来,他们赶紧过来,县委书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老人这个时候眼泪已经擦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语调依然激动得颤:“我们这就去顾先生家里,去找他娘。”

  啊?

  县委书记一愣,之后顿时明白了:“大好事啊,大好事啊!走,这就去!”

  说着,大家伙一起出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看上去很昂贵的样子,那位黑衣男把他请上了车,车上竟然还有一个司机。

  “顾先生,麻烦帮忙带路。”

  “好,好……”

  顾建国现在脑袋还是懵的,这是啥情况,替自己娘找了一个哥哥?一个有钱哥哥?

  他努力地深吸口气,不敢乱说话,只是老实地指路。

  旁边林先生现在也慢慢平静下来,他打量着顾建国:“你这双眼睛,像你娘吧?”

  顾建国一愣,之后点头:“对,我们兄弟几个眼睛都像娘。”

  “家里兄弟几个?”

  “五个呢!”

  “……那你爹呢,现在如何?”

  “我爹早些年参加抗美援朝,人没了,是烈士。”

  林先生微怔,之后算了算,抗美援朝是哪一年,那时候自己妹妹多大年纪,眼前的顾建国多大年纪,算明白后,一下子眼圈都红了。

  “你娘……你娘这些年不容易啊!”

  他千娇万宠的妹妹,怎么沦落至此?

  流落到乡下地方,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还早早地没了丈夫,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还好,还好……”

  以顾建国的想法,他娘这些年其实也还不差,至少比起村里其他老太太过得好多了,村里都羡慕他娘有福气呢。

  还好?

  林先生打量了下顾建国,这位应该是他外甥的人,多少有些不痛快了。

  什么叫还好,他亲妹子,这日子能过好吗?

  当了寡妇养五个儿子!

  林先生捂着胸口,皱着眉头,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喃喃地说:“怪我,都怪我,要不是当初失散了,她怎么可能受这种苦……”

  当年林家在上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后来战火之中,离开上海,打算前去xx,结果竟然失散,自此后再也找不到了。

  “都怪我啊!”

  旁边的黑西装男见了,赶紧道:“先生,您注意身体。”

  林先生闭着眼睛摇头,给自己顺气:“我没事,我没事……只要找到钧晓,我就没事……”

  其实大北庄距离县城并不算太远,现在开着这小轿车,没多久就到了。

  小轿车进大北庄,这可是头一遭,村里的孩子们都看兴奋了,一个个追着小轿车大喊:“轿车来了,有轿车来了!看轿车啊!”

  就在一群小屁孩的追赶围观中,小轿车停在了顾家门前的胡同口。

  其实是两辆,前面是林先生和顾建国,后面是县委书记的那一辆。

  这边林先生一下车,就有些神情不对劲了,他看着那几乎要倒塌的破房屋,再看看不远处下过雨后留下的鸡屎痕迹,那老眼中顿时浮现出痛苦。

  秘书一看,赶紧扶住了他。

  林先生指着孙红英家:“这,这就是你娘住的地方?”

  顾建国忙说:“这是邻居家,进去这个胡同,就是我家。”

  林先生听说这不是自己妹妹住的家,稍微松了口气,跟着顾建国继续往前走,到了顾家门前。

  顾家的大门还算整齐,虽然也有些年代了,可是却能看出,当年修建这大门洞还是很费了心思的,是老式的那种规规矩矩的人家,黑色大木门,门框门联还有两旁的小石狮子墩台都一应俱全。

  林先生总算松了口气,旧是旧了点,至少不是太过穷困。

  他深吸口气,迈进大门。

  “娘,来客人了!”顾建国对着里面喊道。

  “谁啊,建国回来了啊?”出来的是陈秀云,头上包着白毛巾正在那里择韭菜呢,听到这个,就往外瞅,一瞅,笑着说:“咋这会子突然回来了,这几天你不是正忙着吗?”

  “嫂,咱娘呢?”

  “咱娘正在屋里看书呢。”说着间,陈秀云对着屋内喊:“娘,建国回来了,来客人了!”

  这林先生踏进院子后,正胡思乱想着,心里害怕啊,害怕白欢喜一场,害怕其实出来的根本不是自己妹子!也是这次太容易了太顺利了,顺利得他不太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找到妹子了?

  正胡乱想着,就见正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把花白的头发挽起来,身上戴着个项链,上身穿着个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下面则是裁剪利索的蓝裤子。

  那老太太走出来时,原本脸上还带着笑的:“建国回来了啊,怎么这会子回——”

  她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林先生,之后便愣在那里了。

  顾老太已经五十多岁了,五十多岁的她只是比起普通乡间老太太打扮更得体,见识更多一些,说话更有条理一些,除了这些,她已经和周围的老太太没啥区别了。

  对她来说,早上起来一碗粥,睡前喝口蜂蜜水,再漱漱口,舒服地躺在炕头上,亮着电灯看看报纸,这就是最幸福的生活了。

  过年过节,儿子孙子还有那唯一的小孙女回来后,大家齐聚一堂,说说笑笑,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她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在一个傍晚的时候,当她被儿媳妇叫唤着走出正屋,来到院子里时,迎面竟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年纪也不小了,得六十多岁了吧,斑白的头发,脸上也布满了皱纹。

  可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老人穿过那苍茫的岁月,越过那炮火连天的七月,褪去那岁月为他染上的风霜,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她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挺拔俊帅的少年。

  四十多年前,她也不过是十几岁罢了,比现在的蜜芽儿还小一点,一个炮弹打下来,她和家里人失散了。

  她找不到父母了,找不到哥哥了,她拎着她的大皮箱子,穿着那方口绣花鞋,在硝烟弥漫中无依无靠。

  后来,她约莫知道,她的父母没了,哥哥没了。

  她没家了,没亲人了。

  她遇到了孩子他爹,跟着他来到了乡下,从此在这大北庄过起了乡下媳妇的日子。

  当了媳妇当娘,当了娘就当婆婆,当了婆婆就是奶奶,这一眨眼,就是四十多年了!

  有时候她也做梦,梦到小时候,梦到哥哥,梦到大上海那五彩缤纷的世界。

  醒来后,她总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就是乡间的一个老太太啊!

  可是现在,几乎被她遗忘在岁月里的人,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钧晓……”林先生颤声唤了句。

  “哥哥?”

  那个尘封在岁月里被顾老太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名字,终于让她找回了昔日的感觉,她整个人轻轻抖了起来,两腿几乎站立不住,嘴唇也哆嗦着合不拢。

  “哥,哥哥!”眼泪哗的一下子落下,她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扑到了林先生怀里:“哥,原来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她哭得伤心欲绝几乎崩溃:“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我这些年,我这些年好想你们!”

  “钧晓,钧晓,苦了你了!是我对不住你,我就不该离开中国,不该去美国,我在美国做梦经常梦到你,我总想着回来找你,可是那么多年,我回不来了啊!”

  苦苦地熬着,一直到中国改革开放了,他有机会回来了,回来名为投资,其实是到处找人,所有他觉得有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依然没找到。

  其实找到最后,他已经绝望了,他觉得就是找不到了。

  也许几十年前,钧晓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是他依然忍不住找,下意识地想找,除非他被埋进黄土里,不然他就是没办法停止去找钧晓。

  真没想到,他竟然借着电视上一个小姑娘的长命锁,就这么找到了钧晓。

  “哥,爸呢,妈呢?他们,他们?”

  顾老太多少意识到了,这么多年了,就算当初爸妈没出事,估计现在也应该不在人世了。

  一提父母,林先生更是老泪纵横:“爸妈走了,已经不在了,他们到临老了都还在记挂着你,念叨着一定要把你找回来。钧晓,咱爸临死前已经记不清事儿了,可就是喊你名字啊!”

  “爸!”顾老太趴在她哥肩头,痛哭失声:“我好想爸,好想妈,我太不孝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机会在他们跟前尽孝!”

  面对这一对老人的生死相聚,陈秀云等人真是看懵了,顾建国虽然早已经料到,可是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自己的娘竟然有个海外华侨亲戚,这事儿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以至于他也是愣在那里,总觉得不太真实。

  唯独旁边的县委书记,他真是看得兴奋又激动。

  招商引资,正是目前清水县面临的重要任务,可是清水县没什么天然资源优势,也没什么知名大厂优势产业,靠啥招商引资啊,总不能是一句吹牛的空话吧?

  现在好了,人家这位林先生可有钱可有钱了,这位可有钱可有钱的林先生,竟然在他的撮合下找到了妹妹——看样子还附赠一大家子亲戚!

  这下子,林先生一高兴,怎么也得给投点资吧?至少了,他亲外甥的砖窑厂,他得投钱吧?

  县委书记真是越想越美,等到两位老人抱着哭得差不多了,他终于上前:“林先生,你看咱先进屋吧,进屋慢慢说?”

  这个时候林先生也终于刚才的激动中缓过神来,抓着自家妹子的手:“钧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都详细给我说说?”

  顾老太看看周围这一堆人,擦擦眼泪:“哥,你先进屋,咱慢慢说。”

  于是大家伙进屋,两个老人叙旧,县委书记从中恭贺祝贺,之后顾老太又介绍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妇,最后说道:“最大的建章,在县里工作。”

  县委书记忙道:“是,建章就在我们县里,负责招商引资洽谈合作这一块!”

  啊?陈秀云一愣,心说好像不是负责这个的吧?

  然而县委书记不容辩驳地说:“回头有啥招商引资的事儿,都是建章谈!”

  顾老太没心情管县委书记那点花花心思,又说道;“这是老二建军,在村里当村长,这是老三建民,在村里当老师,老四是建党,考上大学了,在北京读医学院,现在毕业已经工作了,是个大夫,这是老五建国。”

  提到顾建国,林先生笑着说:“这是建国,我已经见过了,建国是个老实厚道孩子,一看就是干实在事的人。”

  顾老太点头:“是,他媳妇童韵现在在镇支行里当行长,还有个我小外孙女,今年得了个国际奥数金牌。”

  林先生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听到这里真是赞赏连连。

  “钧晓,你真是好样的,本来我还很担心你的生活,怕是受了很多苦,现在看你把孩子都教育得这么好,一个个都有出息,我总算是稍微放心点。”

  顾老太笑了,感慨说:“这几个孩子,虽然也是让人操心,不过说实话,个个都是厚道上进,又孝顺得很。我这几个儿媳妇,也都不错,在我跟前,和我过了这么多年,都没红过脸。”

  林先生听着这话,自然是更喜欢更满意了,喜欢满意之余,又心疼自己妹妹操劳一辈子不容易,这可真是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的。

  大家伙聊到了很晚,这边县委书记告辞了,顾建国也都先出来了,唯独这老兄妹两个还在说话。

  说说过去的事儿,说说父母,说说曾经的家,说说各自的生活,这一说,正屋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林先生在顾家老屋住了几天,最后说是要先回去安排一番,之后回来就带着顾老太去美国为埋葬在美国的父母扫墓。扫墓完后,再计划着兄妹两个人一起把父母的骨灰给带回中国,安葬在的曾经的祖坟之中。

  临走前,他叫来了顾建国,详细地问了他现在开发房产以及砖窑厂的事,顾建国如实告知。

  林先生听了后,满意地点头:“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关键时刻,接下来几十年,城市化建设将逐步扩大,到时候住房必然成为一个问题。住房问题还在,砖窑就不愁销路,你做房地产开发,就有前途。”

  在对顾建国的工作进行充分肯定后,他直接向顾建国投资了一笔巨款。

  “好好干。”

  顾建国脑子里反应了半天,都没想明白那笔巨款意味着啥。

  提起工作,提起投资,林先生没有了在顾老太面前的慈兄模样,他严肃地对他这位新上任的外甥说:“你先做个计划,等我过些日子回来,我们再详谈。”

  “是,舅舅,我先做个计划。”

  顾建国毕恭毕敬地这么说。

  于是那一两个月里,顾建国一边忙着环形窑,一边建造银行宿舍,同时还要研究这一笔巨款的投资计划问题。

  蜜芽儿看着自己父亲那个吃力,有点心疼,便帮着一起做策划书和计划书等。

  她是有经验的,做起这些自然不吃力,什么内部报酬率,什么资金时间价值,还有沉没成本,那都是门儿清的。

  一个暑假,她帮着父亲做完了策划书,自己也要开学了。

  开学,她要和猪毛一起去北京上大学了。

  北京的生活,就此要开始了,她将进入新的人生阶段。


  ☆、第100章 第 100 章


  第100章北京大学

  蜜芽儿和猪毛怀里揣着录取通知书,带着生活费, 搭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这一次因为童韵忙着工作, 以及顾建国的计划书问题, 没有时间送他们两个去。

  不过顾建国两口子觉得,有猪毛陪着,总不至于有啥问题,再说到了北京就有顾建党去接, 也就让两个孩子单独上路了。

  蜜芽儿还好,她都十五岁了, 单独去北京也没什么, 不过猪毛却激动得很。

  他也就是几年前和牙狗一起去过北京,他爹带着他们到处玩了玩,如今第二次去,又是去上大学,兴奋难耐。

  到了北京后,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 前来接他们的竟然是顾建党和童昭。

  “小舅舅,你不是离开了吗,怎么又回北京了,是来开会吗?”蜜芽儿高兴地扑过去。

  “庄重点, 庄重点。”童昭牵着蜜芽儿的手,笑着提醒说:“你现在可是大学生了, 要学会庄重文雅, 知道不?”

  这话说得旁边的顾建党和猪毛都笑了。

  猪毛忍不住说:“蜜芽儿平时是挺文雅的——不过是在外人面前。”

  蜜芽儿瞪了猪毛一眼:“猪毛哥哥, 你不要这么拆我的台嘛!”

  猪毛没理她,抿唇笑着,和童昭打招呼。

  童昭过去,拍了拍猪毛的肩膀;“已经听你爹说了,北京邮电大学,真是好样的!”

  猪毛笑了笑:“我就一般般水平,蜜芽儿才厉害呢!”

  大家说话间,离开了火车站,顾建党和童昭分别去送两个孩子。

  童昭这边领着蜜芽儿踏进了北京大学,进去后还在絮叨:“蜜芽儿,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平时可要注意,学校里很多坏小子,别上他们的当。”

  “还有就是,在宿舍里要和同学处好关系,有好吃的要和人分享,不要和人打架。”

  蜜芽儿听着这话,忍不住斜眼看她小舅舅:“小舅舅,我像那专门和人搞宿舍矛盾的人吗?”

  童昭摸着下巴打量着蜜芽儿,最后笑了:“不像,我这也是随便说说嘛。”

  蜜芽儿低哼了声:“小舅舅,你还是先和我说说,你怎么好好的来北京了,是来开会吗?”

  童昭疑惑:“咦,我没告诉你吗?”

  蜜芽儿不解:“告诉我啥?”

  童昭摊手:“我说了啊,我以后就调到北京来了。”

  蜜芽儿大惊:“啊?”

  童昭捏了捏蜜芽儿脸蛋:“以后我调到北京来了,每周末来接你回家吃饭。”

  蜜芽儿反应过来,顿时高兴傻了,拽着童昭的胳膊高兴地晃:“这下子好了,这下子好了,你可以陪在姥姥姥爷身边了!我也可以经常见到你了!”

  简直是意外的惊喜啊!

  童昭看着她那高兴的傻样儿:“别傻笑了,咱还是赶紧报道去吧。”

  当下童昭带着蜜芽儿去新生报道处,凭着录取通知书,去领统一蓝色方格的纯棉床单和淡绿色被罩白色被芯,又换了食堂饭卡等,最后拿着钥匙去宿舍入住。

  这时候一个宿舍是三个上下铺,绿色铁架子床,可以住六个学生,靠边的地方有个绿漆木方桌,方桌上放着个铁壳鸽子笼暖壶。

  这个宿舍布置和蜜芽儿后来所看到的差不太多,唯一的不同也许只是没有铁壳鸽子笼暖壶了。蜜芽儿选了个上铺,靠着窗户,还可以看看外面的花草什么的。

  这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了几个女孩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看上去都比蜜芽儿要大一些。她们见到蜜芽儿进来,都有些诧异,再之后看到童昭,便挪不开眼了。

  三十多岁的童昭正是最好的年纪,褪去了昔日青涩,成熟稳重,衣着虽然朴实,可是那举手投足间的帅气是挡不住的。又因为他这个人爱说爱笑的,看上去一点不显老,不知道的还以为也就是个二十当啷岁呢。

  几个小女生乍见到这样的男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童昭对那几个女孩子笑了笑,便介绍说:“各位同学们好,我叫童昭,这是我小外甥女顾绯,小名儿叫蜜芽儿,她今年才十五岁,估计年纪是咱们宿舍最小的,以后有什么事,还请各位关照下。”

  几个女孩子本来看着童昭送个小小姑娘进来,心里多少疑惑,不知道这是啥关系。说父女,不可能,说男女朋友,也不太像,难道是兄妹?

  猜了半天,最后人家说是外甥女,大家都松了口气。

  有的羞涩地笑了下,也有的大方地上前:“你好,童同志,我叫何春红,是北京本地的。”

  有了这么一位带头的,其他的都纷纷介绍起了自己,

  童昭笑着说:“相逢既是缘分,以后各位同学都和我小外甥女是同学,又是舍友,这就是千年难得的缘分!为了这份缘分,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吧!”

  吃饭?

  大家眼中纷纷一亮。

  童昭:“就是老北京炸酱面吧?”

  “好!”

  几个女生惊喜交加,童昭见了,便大方地带着一个宿舍的女生倾巢出动,前去吃炸酱面。

  他们出了宿舍,往北边走来到了未名湖畔,沿着未名湖去到北京大学的西门。

  这时候的北京大学西门一如二十多年后,依然是那种古色古香的楼门。走出西门的时候,蜜芽儿还忍不住往后看了看。

  几十年后,作为燕园的出口,北京大学的西门成为了一道风景线,无数前来参观旅游的中小学生以及成人们来到这里拍照留念。

  而如今,这座古代建筑一如多少年后般,安静地屹立在这里。

  北京大学西门外在后来有了很多饭馆,烤鸡翅什么的,一应俱全,不过现在这里的建筑还是寥寥无几,分外冷清。

  童昭带着一群女生坐上了公交车往南边三环去,路上又经过了人民大学西门。

  蜜芽儿探头看了眼,又是感慨万分。

  后来的人民大学西门这一块可是寸土寸金的繁华之地,这块繁华之地往西两站地,就是北京大学的万柳宿舍,万柳宿舍所在的万柳一带,后来成为了北京的富人区,房价惊人。

  可是现在,一眼看过去,荒草足足有半人高!

  大家下了公交车,又跟着童昭走了一段路,才算到了这家面馆。炸酱面挺地道,童昭又是谈笑风生能说会道,逗得几个女生欢笑连连。

  于是就在这个晚上,大家伙跟着童昭吃到了正宗的老北京炸酱面,也有了一个宿舍六个女生的第一次聚餐,并产生了初步的友谊。

  席间,当听说蜜芽儿竟然是那位奥数金牌得主以及special prize得主的时候,大家都震惊了。

  “怪不得你这么小就上大学,原来是奥数金牌的特招生!”

  “哇,你太厉害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

  怎么之前就没认出来。

  虽然说在座的几个女生能考上北大,那本身都是在各自学校数一数二的,可是对于国际奥数金牌得主,她们还是存着一份崇敬的。

  “别提了,那个奥数比赛我也参加了,可是到了市选拔的时候,我被淘汰了!”

  “我也参加了,考试的时候我闹肚子,吃了个鸭蛋!”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关系仿佛被拉近了,大家纷纷说起了自己关于奥数的经历。

  而童昭看着这情景,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本来确实是担心蜜芽儿年纪小,和比她大好几岁的女生在一个宿舍,怕不适应,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其实想想也是嘛,他的小蜜芽儿当然是最优秀的,怎么可能不合群呢!

  吃完饭,回到宿舍,这时候宿舍还没熄灯,大家伙都在那里给家里人写信,给同学写信。

  蜜芽儿看了,也想写信,拿起笔来,给谁写信呢?

  她想起了萧竞越。

  自打上次萧竞越寄了一堆的奥数竞赛资料后,到现在好几个月了,也没给自己写过信。

  为啥呢,难道说寄了那么多资料,把他的生活费花光了,没钱写信了?

  还是说学习打工太忙,没时间写信?

  还是说其实写了,自己没收到?

  蜜芽儿一番胡思乱想后,决定还是给萧竞越写一封,说说自己最近的事。

  “……我新认的这位舅爷爷,他看上去非常有钱,说是要给我爹投资建厂子,他回来后,还要带着我奶去美国,说是去美国把我奶父母的骨灰带回来,安葬在老家。”

  “看那意思,好像之后还要带着我奶四处旅游吧。我们全家都挺高兴的,儿女们忙着自己的事业,也没时间带老人去旅游,现在舅爷爷可以让奶四处走走了。”

  “另外,我临走前,我奶说了,好像是说她父母当年还留下了遗书,要给她留财产的,具体怎么样不知道了,不过以后我奶可能身份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她就有钱了,也像外国人一样到处去投资。”

  “多亏了你的奥数参考资料,我好好复习,竟然在芬兰的奥数比赛中得了金牌,还得了个special prize,回来后,我被保送到了北京大学了……”

  蜜芽儿把最近自己家发生的各种事都一一说了,最后她开始写自己的感慨。

  “我有时候觉得跟做梦一样,我怎么竟然得了奥数比赛金牌,还被保送到北京大学了?站在这里,望着北京大学西门的石狮子,我才有点踏实感。”

  上辈子,她曾经在北京大学生活了四年,晨光之中在博雅塔下路过,每天早间都在未名湖畔晨读,这几乎成为她上辈子人生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重生之后,十几年的光阴都在乡下度过,最初的记忆是从红糖和麦乳精开始的。这么多年远离北京的农村生活,她几乎已经开始觉得上辈子的所有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是现在,她又踏入了燕园,又住进了曾经的宿舍,又成为了北京大学的一名学生。

  两次的人生,在未名湖畔完美地交叉了。

  第二天寄信的时候,同宿舍的孙淘金一眼就认出这是航空信件,纳闷地说:“蜜芽儿你还有美国的亲戚啊?”

  孙淘金是福建来的,福建那边有外国亲戚的人多,所以孙淘金知道航空信件。

  蜜芽儿听了,随口说道:“不是亲戚,就是以前的邻居。”

  “邻居?”

  这下子大家伙有兴趣了,纷纷打听起来,也有的顺便打听蜜芽儿舅舅的消息。

  不过,在她们听说蜜芽儿舅舅竟然已经三十三岁的时候,顿时没兴趣了。

  她们才十八岁十九岁,对于她们来说,三十三岁这个年龄太遥远也太老了,她们还想象无能。

  其实蜜芽儿给萧竞越写信后,根本没指望收到回信,毕竟萧竞越那么久没写信了,估计是忙得厉害,而她自己在步入大学校园中也很快忙碌起来。

  她虽然比周围同学小几岁,可是论起燕园的生活,她也算是老江湖了。在迅速地适应了数学系的生活后,她开始加入了学生会,加入了兴趣小组,开始了多姿多彩的燕园大学生活。

  因为猪毛哥哥在北京邮电大学,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也就六七公里,猪毛那边也参加了学生会,于是她还和猪毛哥哥一起,组织下两边学生会联谊什么的,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充实忙碌。

  而在大学生活中,另一个惊喜就是偶遇了一个老熟人,竟然是李鑫。

  李鑫和她一样在奥数比赛中得了满分,之后也和她一样选择了北京大学数学系。

  这可算是巧合了。

  李鑫和她都是一起上课,又是之前就认识的,一起征战芬兰的经历那可是革命战友一般的友情,自然和普通同学不能比的。

  自那之后,她和李鑫很快熟稔起来,成为了至交好友,两个人经常一起谈天扯地,说说对将来的看法,说说自己的打算。

  令她惊讶的是,李鑫对于未来的一些打算,竟然很有远见,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几乎是超脱他这个年龄段的。

  这让她更加欣赏李鑫这个人。

  转眼已经到了十一国庆节,大家都放假了,猪毛也过去找四伯了。蜜芽儿先去看望了姥姥姥爷,陪着姥姥姥爷还有小舅舅住了两天。

  这个时候小舅舅回到北京后,单位已经给分配了住房,竟然是南北通透的三室一厅,朝南的卧室有两个,阳台光线特别好。

  小舅舅就把童父童母都接过来一起住,甚至还给蜜芽儿留了一个房间。

  这期间芮一蕊还过来一次,陪着童父童母说话,又和小舅舅出去玩了一天。

  童父童母看着芮一蕊和童昭关系越来越好,自然是松了口气。

  “照这样下去,到了明年,就能举行婚礼了。”

  不过相比起童父童母的乐观,蜜芽儿却总觉得怪怪的。

  自己小舅舅和芮一蕊,虽然是在谈对象,但总觉得好像不是特亲密,没有普通谈朋友的那种亲昵感。

  不过想归想,她作为晚辈,这话也不能说。

  毕竟小舅舅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芮一蕊也不是会被愚弄的傻子,两个头脑清晰处事理智的人,总能找到他们最合适的相处之道吧。

  告别了姥姥姥爷,她回到学校,和李鑫一起参加野外写生社团的活动,准备出发去写生。

  大家伙是骑着自行车去的,因为自行车辆紧张,基本上是两个人一个自行车,大家互相轮换着骑车载人。

  蜜芽儿和李鑫自然是一组,李鑫骑自行车,蜜芽儿坐在后座位。

  “你赶紧上来啊!”李鑫蹬着自行车喊道。

  “我上来了啊!”蜜芽儿笑着道。

  “没有吧,上来上来,赶紧上来!”李鑫故意大声喊道。

  其他人都笑了:“蜜芽儿太轻了,李鑫你都没感觉了!”

  李鑫扭过头,果然见蜜芽儿坐在他车后座,于是夸张地震惊道:“你怎么轻若无物呢?”

  蜜芽儿当然知道李鑫是故意的,这个笑话也不是太好笑,不过李鑫显然是想逗她笑。

  她当下也是被这个略显拙劣的笑话都笑了:“少来了,就知道逗我们玩,咱赶紧蹬车子是正经!”

  说话间,正好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也就是人民大学的西校门口,这个时候恰好不知道一个啥旅游团经过那里,浩浩荡荡的阻碍了交通。

  大家伙只好停下了自行车。

  李鑫单腿支着自行车,蜜芽儿也从车后座跳下来。

  “蜜芽儿,小心!”李鑫突然拽了一把蜜芽儿的胳膊,猛地把她拉开。

  一辆自行车从蜜芽儿身旁擦肩而过。

  蜜芽儿微惊了下,知道如果不是李鑫拉开自己,可能那辆自行车就撞上自己了,心里自然是感激。

  其他人看到了这情景,都有点恼了,忍不住对着那远去的自行车喊:“什么素质啊,注意点!”

  然而自行车显然不搭理他们,就这么骑远了。

  李鑫皱眉,关切地回过头:“没事吧蜜芽儿,没蹭到你哪里吧?”

  蜜芽儿摇头:“幸亏你刚才把我拽开,不然我肯定被撞上了!”

  李鑫:“这算什么,你没事就好。看来女孩子出门真得小心着点,街上备不住就有这种冒失鬼。”

  正说着,蜜芽儿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对劲,身后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她疑惑地回头看过去,猛然之间,就见在那车流涌动之中,有一个笔挺的少年正盯着自己看。

  一如既往的白衣黑裤,理得整齐爽利的短发,这是陆奎真。

  陆奎真见到蜜芽儿也看向自己,微微眯起眼,转过头去。

  蜜芽儿开始有些纳闷怎么这样也能碰到陆奎真,后来才想起来,人家是人民大学的学生,这就是在人家学校门口。

  李鑫这边,见蜜芽儿突然看向远处,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就看到了一脸冰霜的陆奎真。

  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是有心追求蜜芽儿的,从之前奥数时候,他就对蜜芽儿很有好感。

  现在机缘巧合,他们竟然都来到了北京大学,而且来到了同一个系,他自然会使出浑身解数去追求。

  本来蜜芽儿身边也没看到其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感觉自己胜券在握。

  可是现在,尽管不远处的那个少年根本没有说什么,蜜芽儿也没说什么,可是他们四目相对间,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磁场在流动。

  再看那个少年,形象俊雅,身形挺拔,衣着也非常讲究,看样子应该是这边的学生,应该是出身良好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这让李鑫倍感威胁。

  “蜜芽儿,这是谁?”

  他个子高,蜜芽儿个子比他矮,他那么低头一问,从不远处陆奎真的角度来说,就产生了一点借位效应。

  于是陆奎真就看到,那个男生很亲密地俯首下去,嘴巴几乎就在蜜芽儿耳朵边。

  而更令陆奎真眼里泛冷的是,蜜芽儿竟然还收回了望着自己的眼神,笑着对那个男生说了什么。

  她微微仰起脸,一脸亲热地对那个男生说话。

  陆奎真脸色泛黑,背着挎包,转过身去迈步就走。

  他当然知道蜜芽儿得了奥数金牌还来到了北京大学,事实上蜜芽儿的名字在他耳朵边都快被念出茧子来了。

  可是他就是不想,就是不想轻易投降,不想和她去示好什么。

  谁知道,竟然这么不期而遇,还让他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她才多大,竟然交了男朋友!!

  陆奎真迈着大步,留下了一个紧绷到愤怒的背影。

  蜜芽儿其实也是莫名,她没想到路上恰好遇到陆奎真,还被陆奎真用那种眼神瞪着,好像她罪大恶极似的。

  “就是以前一个同学。”面对周围同学的疑惑,她随口这么回答说。

  “你以前中学时候的同学吗?”李鑫忍不住追问。

  主要是那个男生实在是看上去气质太好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或者说富贵人家的孩子,而那个男生对于蜜芽儿散发出的那种占有欲,那种仿佛蜜芽儿就该是他所有的气息,实在是太强大。

  李鑫终究是不放心。

  “是中学时候的,不过不是同学,就是长我几年级的学长。”

  “喔?”李鑫挑眉:“那你这位学长能考到人民大学,也是很优秀的啊,没见你提起过?”

  平时最常听她提起的就是她的猪毛哥哥,不过那是亲堂哥,倒是没啥。

  其实蜜芽儿根本不想提陆奎真,如果不是遇到,那他和自己就是根本没交集,可是现在偶遇了,她没想到李鑫抓着陆奎真的事不放。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想回答了:“我们中学时候,优秀的学生和老师挺多的,也不见得每一个都提。”

  李鑫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自己太冒失了,连忙解释说:“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好奇下。”

  蜜芽儿笑着摇了摇头,安抚李鑫说:“没事没事。”

  不过心里却在想,她是敬佩李鑫的见识,才慢慢地和李鑫走得近了,但是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让李鑫产生什么错觉或者误会?

  她……应该和李鑫保持下距离,免得有什么后续麻烦?

  毕竟她才十五岁,并没有兴趣谈恋爱,对于李鑫的欣赏也不足以让她产生男女方面的感情。

  李鑫和自己不一样,李鑫才十七岁,他感情方面肯定是一片空白,很容易对于关系亲近相貌也可以的女生产生想法。

  如果自己对他没意思,那就不该让他误会。

  有了这个想法,她后来自然就很注意了。

  而可怜的李鑫,在偶遇陆奎真后,本来就对陆奎真的存在感到不安,可是谁知道接下来的一整天,蜜芽儿都和其他几个女生泡在一起,让他想亲近都不行。

  再之后回程的时候,蜜芽儿干脆和其他人搭成了对子,不坐他的车了。

  这让他很是苦恼,却又猜不明白,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了那个男生头上。

  难道说,蜜芽儿真和那个男生有点什么,所以看到那个男生,才故意疏远了自己?

  ~~~~~~~~~~~~~~~~

  蜜芽儿当然不知道李鑫竟然彻底想岔了。

  她在参加完社团的秋游写生后,就准备回家了。

  姥姥姥爷早就说好了,要带她去吃烤鱼,还要一起去看□□广场玩。

  谁知道蜜芽儿背着书包回到家里后,一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人。

  竟然是陆奎真。

  陆奎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童父童母在那里说话。

  见到门被推开,几个人下意识抬起头来,童母连忙招呼说:“蜜芽儿回来了啊,奎真等你好久了。”

  童母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小外孙女和陆奎真说到一块,那是因为她舍不得,可是现在陆奎真礼貌地坐在她家客厅里,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她又开始喜欢陆奎真了。

  这种心理很矛盾,大概就是别人撮合不可以,但是自己喜欢了撮合下,还是很好的。

  所以童母便笑着招呼说:“奎真说有本书要送给你,特意在这里等你好久了。过来,陪着奎真说说话。”

  书?

  蜜芽儿听到这个,望向那陆奎真,只见陆奎真抬起眼来,神情凉淡地望过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情,就好像看到她蜜芽儿就像看到一个蚂蚁。

  他好好的给自己送什么书?

  蜜芽儿是不太信的。

  不过当着姥姥姥爷的面,她还是走过去,笑着招呼说:“是什么书啊?竟然还劳驾你特意送给我。”

  她这话其实不太友好,陆奎真显然看出来了,扫了她一眼,之后拿出了一本书,是纯英文的,写着《Millenuimum Prize Problem》,她顿时眼前一亮。

  数学大师大卫.希尔伯特在1900年的数学大会上提出了二十三个数学界的经典难题,之后曾经有无数的数学名家前赴后继地试图解决这些难题,而其中这本《Millenuimum Prize Problem》讲述了希尔伯特二十三个难题中的七个,是数学界的杰出著作。

  蜜芽儿在北京大学图书馆里曾经看到过这本书,不过这本书一直很难借到,需要排队才行。

  她没想到,竟然在陆奎真手里看到了。

  她只是那么眼前一亮,陆奎真便已经捕捉到了。

  陆奎真轻轻垂下眼,掩盖下了眼中的一点笑意,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冷淡和疏远,淡淡地说:“我恰好看到我爷爷那边有一本数学书,想着你学的正好是数学,便告诉了我爷爷,说把这本书送给你,他一直很欣赏你,很干脆地答应了。”

  蜜芽儿是想要那本书的,可是也不是非要不可,至少如果让她去求着陆奎真说我要我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于是她也装起来了,故意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既然是陆爷爷的书,我怎么好夺人所爱。”

  说着,她问自己姥爷:“姥爷你说是吧?这个书很珍贵的,我不能随便要。再说了,我们大学图书馆里也有这本书,我可以去借到。”

  她这一说,童父想想也是,便对陆奎真说:“这是你爷爷的啊?那还是算了吧,她一个小孩子,这么珍贵的书,万一弄丢了呢,总是不好。”

  陆奎真其实是说谎了,他爷爷的书架上好好的怎么会有这种外国先进的数学书呢?这是他绞尽脑汁千辛万苦买到的,他故意那么说只是想表明自己的不在意。

  不过他没想到,蜜芽儿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也没什么,我爷爷不需要这本书,他说送给蜜芽儿了。如果我再把这本书还回去,我爷爷可能都要不高兴了,说怎么明明送给蜜芽儿,又还回来了。”

  童父想想也是,便对蜜芽儿说:“还不谢谢奎真?回头见到你陆爷爷,也得好好谢谢人家。”

  蜜芽儿轻轻抿唇:“谢谢奎真。”

  她说出这话,语音丝毫没什么浮动,刻板得很.

  童父一听,觉得不对劲了:“奎真比你大,你应该叫他奎真哥哥,不能直接叫名字。”

  恰好这个时候童母也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个也点头说:“对,得叫奎真哥哥。”

  奎真哥哥?

  蜜芽儿觉得自己叫不出来。

  可是童父童母都在看着她,仿佛她不叫这一声就是非常不礼貌似的,没办法,在两位老人家四双眼睛的殷切期盼下,她只好生硬地叫了声:“奎真哥哥。”

  陆奎真从旁好整以暇地拿着那本书,就那么望着蜜芽儿。

  他猜蜜芽儿一定不会叫的。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时,蜜芽儿竟然真得叫了一声。

  奎真哥哥。

  这四个字,虽然真得是好不情愿硬挤出来的,可毕竟是在叫他奎真哥哥。

  陆奎真听着这四个字,凝视着咬着唇明显是有些别扭的蜜芽儿,不知道怎么,竟然胸口泛出丝丝的喜欢。

  她再不想叫,终究还是叫了的。

  ~~~~~~~~~~~~~~~~~~~

  在童父童母叫吃完饭,蜜芽儿送陆奎真下楼。

  一前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一直等到出了楼梯拐角的时候,陆奎真突然回过头看向蜜芽儿:“不好意思,我强人所难了。”

  这……

  蜜芽儿不敢相信地瞪着这人,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明知道强人所难了,竟然还得了便宜又卖乖?

  “其实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的……”

  陆奎真冷淡平静的视线紧紧地锁住了蜜芽儿,他轻轻地这么说。

  “可以不?”

  蜜芽儿顿时无语了。

  其实她叫他一声哥哥也没什么,叫声哥哥会死人吗?不会,那么她多叫几声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问题是,他真得有必要这么得了便宜卖乖吗?现成漂亮话谁都会说,竟然还好意思和她说什么“你可以不”?

  她这不是都已经叫了吗,他竟然还说可以不?

  能收回来吗?

  “反正我叫已经叫了,如果你觉得我可以不叫,那可以适当弥补我啊。”蜜芽儿轻轻挑眉,仰脸望着他,反击。

  “什么?”陆奎真无法理解地皱眉。

  “说出的话是没法收回的,要不这样吧,你现在叫我一声姐姐,我们就算扯平了!”

  “我想——”陆奎真一边慢腾腾地说话,一边望着蜜芽儿娇嫩泛红犹如涂了水粉一般的脸颊:“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啥?”

  “我是说,你如果不喜欢那本书,可以退回给我。”

  说着,他竟然还伸出手:“来,还给我吧。”

  “你——”蜜芽儿这下子彻底无话可说了。

  “陆奎真!”她其实很少生气,凡事都想得开,没啥事儿能让她特别生气的。但是现在,她是真有点不高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怎么,你不想还?”

  “那本书已经是我的了,我为什么要还给你!”那是她用喊哥哥的牺牲换来的。

  不还,就是不还。


  ☆、第101章 第 101 章


  第101章时光**

  陆奎真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其实细说起来, 他也认识了她好多年了, 看着她从一个乡下土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女孩儿。如今十五岁的她身姿纤细秀丽, 容貌柔美可人,她依然梳着昔年的那个马尾辫了,穿着一身藕荷色连衣裙,包裹住小细腰儿还有隐隐隆起的胸部。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 又那么优秀,考进了北京大学, 她这样的女孩儿, 在大学里一定有很多人追吧。

  陆奎真再次想起了那一天,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她,穿着白色纯棉衬衫和条淡绿色的长裤,在那炎热的夏天她清爽的好像微雨之中盈盈带着露珠的荷叶儿。

  可也就是那时候,他亲眼看到,她和一个男生亲亲热热的, 说说笑笑,还靠得那么近。

  陆奎真胸口泛着酸,酸得他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他盯着蜜芽儿那耳根处的一点细碎的发,因为映着光的缘故, 几乎呈现出浅褐色,衬着那柔白犹如上等骨瓷一般的肌肤……

  他咬唇, 别过脸去。

  关于少年的心事, 总是在深夜不能入眠时犹如潮水一般的袭来, 刻在心尖,印在梦里。

  脸上发烫,唯恐心事泄露,唯恐她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便用生硬的言语来伪装心事,故意说道:“喜欢就喜欢呗,装什么装,如果真不喜欢,就还给我!不还给我就是偷偷喜欢!”

  蜜芽儿微微拧眉,望着这陆奎真,无奈地摇头。

  听听吧,这人怎么说话呢。

  不知道为啥,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遇到事情她总是能淡然处之,可是今天面对陆奎真,她真是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为啥,难道是因为陆奎真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往那里一站,冷着个脸,就以为自己气场两米八,以为自己是自带背景音乐的霸道总裁,可实际上呢,他就是一个别扭的小孩儿!

  “我叫都叫了,为什么要还给你?你真想要,那行啊,叫我姐姐!叫我姐姐我就还给你!”

  陆奎真眉毛动了动,凝着蜜芽儿:“你还是心里偷偷喜欢的,是吧?”

  喜欢?

  蜜芽儿低哼一声:“才不是呢,你在我姥姥姥爷面前都落下好人了,背后再找我把书要回去,凭啥呢?敢情好人都让你做了,回头我还没落个实惠?”

  她也是脾气上来了:“就不还给你,除非你把那声哥哥还给我,不然我绝对不还给你!”

  叫都叫了,反正这书是她的了。

  “姐姐。”

  忽然,两个字传入蜜芽儿耳中。

  蜜芽儿一愣,眨眨眼睛,看向陆奎真。

  陆奎真依然是刚才那淡定清冷的神情,装得好像所有的一切声音都和他无关似的。

  不过蜜芽儿再怎么样也不会听错,刚才那个喊姐姐的声音,绝对绝对是陆奎真发出的,这里除了她和陆奎真,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陆奎真望着蜜芽儿那双清澈似泉水一般的眼眸中泛起犹如江上薄雾一般的茫然,看她甚至微微歪着脑袋,不敢相信地打量着自己,一时不由得想笑。

  他咬唇,压抑下那种想笑的感觉,故意说道:“我已经喊你姐姐了,你还给我吧。”

  他甚至还特意伸出手去。

  蜜芽儿这下子骑虎难下了,她看着陆奎真伸出来手,真得竟然向自己要书。

  他说得没错,自己说过他喊姐姐就把书还给他的,自己还真还给他?

  蜜芽儿这个时候有点小小的后悔了,他既然说要给自己,那自己就要呗,喊一声哥哥又不掉肉,干嘛非和他计较这个?

  现在好了,他竟然喊自己姐姐。

  他竟然喊自己姐姐?

  蜜芽儿无法相信地再次打量着陆奎真。

  陆奎真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下,眉毛得意地拧着:“我就说,你舍不得了吧?”

  蜜芽儿自己也无奈了。

  “本来你如果不拿这本书馋我,我也不是特别在意,你给不给我都无所谓的,可是这本书已经到了我手里,再让我吐出来……有点难。”

  她轻叹了口气:“你爱笑就笑吧,反正我不还给你了。”

  陆奎真看着她那甜美的实在样儿,越发想笑了。

  “你如果想要,我当然给你,本来这本书就是给你的,你如果早点说要,我干嘛非找你要,我就是怕你不喜欢,想着不能勉强你,才说找你要回来的。”

  他这一番话,实在是说得强词夺理,蜜芽儿听得又好笑又好气,抿着唇儿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我是挺喜欢的,谢谢你!”

  她这话说得诚恳,他听得也是舒坦,身体的每一处都冒出喜悦。盯着她笑起来晕红的柔腻面庞,他胸口都隐隐泛热。

  “你喜欢就好……”他轻轻地这么说。

  他声音太轻了,远处又有小区里小孩子的笑闹声,以至于她没听到。

  “啥?”

  他望着她怔楞的小傻样儿,挑挑眉,故意问道:“蜜芽儿,我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你?”

  “得罪?”

  这实在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问题,蜜芽儿想了想,最后摇头说:“其实你并没有得罪过我。”

  如果说小时候的那些事,都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陆奎真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对你凶?”蜜芽儿疑惑了:“我对你凶过吗?”

  “难道不是?”

  “之前的事儿就不提了,自打我来到北京,重新见到你,好像是你一直没给我好脸吧?”

  陆奎真一噎,想想也是。

  “至于之前,也许是我对你有偏见,许多事,我的处理方式也不见得都对,大家彼此彼此,半斤八两吧。”

  提起之前,陆奎真面上微微泛红。

  他是向她告白过,但是她拒绝了的。

  “算了,过去的事儿不用提了!反正都过去了!”陆奎真丝毫不想回忆起当时他的傻样,坚决地这么说道。

  “那就不提了呗。”

  “所以咱们说现在的事。”

  “现在?啥事儿?”

  陆奎真一本正经地望着蜜芽儿:“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鉴于才要了人家的书,拿人手短,蜜芽儿不好意思不让陆奎真问:“你说吧。”

  陆奎真知道自己问这个有些冒失,不过他想起那天她和人亲热的样子,他就满心里不痛快,这事儿已经憋了半天,现在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平缓,不要又惹毛了这小姑娘,不要又弄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我看你和一个男生特别要好,你坐在人家自行车后座上,说话也挺亲热,你们啥关系?你们——”

  他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你们是不是在谈对象?”

  蜜芽儿轻轻拧眉,她没想到陆奎真竟然问这个,她看过去时,陆奎真一双眼睛锁住自己,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仿佛那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为什么你要问这件事,这件事很重要吗?”蜜芽儿知道自己应该说话和气点,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这么反问道。

  “不重要,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知道。”陆奎真眉宇间满满的都是固执,不达目的罢休。

  “既然没什么关系,那我不想说。”

  她和陆奎真的关系也就那样,不是亲人不是男女朋友,她没有必要向他澄清什么,说多了,好像她得对他负责似的。

  她年纪还小,目前不想对任何男生负责。

  既然不打算负责,也就不想做这种引人遐想的解释。

  “蜜芽儿,难道你想——”陆奎真停顿了下,略带着威胁的语气:“你想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你?”

  蜜芽儿无法相信地望着陆奎真。

  她就知道,她和陆奎真是天生不对盘,她才感动了下,她才觉得陆奎真还不错,她才反思了下过去决定以后要和陆奎真和平相处,结果呢,他就开始威胁起自己来了。

  “陆奎真,我到底有没有谈朋友,到底和谁谈朋友,真得和你没关系,你没有立场问我,我也没有必要给你解释。”

  说着,她转身就要上楼。

  算了不想和陆奎真说话了,他这个人真得是总以为自己是气场两米八的霸道总裁,可惜她不想当风中小百花琼瑶女主!

  “蜜芽儿,你是不是心虚了?”

  蜜芽儿没搭理,迈步就往回走。

  “蜜芽儿,你是和那个男生在谈对象是吧?”

  蜜芽儿懒得说啥,已经要走进楼道里了。

  “蜜芽儿,我明天就告诉你小舅舅,告诉他说你在和男生谈恋爱,你说他会怎么办?”

  这下子蜜芽儿终于走不下去了,她回过头,无语地望着陆奎真。

  “陆奎真,你到底啥意思?”

  说着,她又重新折返,走到了陆奎真面前。

  “咱能不能打开窗户说亮话,来,说说你的打算吧,你这么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对我威逼利诱,你到底为了啥?”

  她挺胸昂首,凝视着陆奎真,直接了当地问道。

  陆奎真没想到她忽然问起这个,咬咬牙,于是干脆地说:“你难道不知道?”

  这一句话,带着对过往的沉痛,也带着对她无情的指责。

  蜜芽儿一下子不说话了。

  她仰起脸,看着陆奎真。

  陆奎真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的陆奎真出身良好红三代,有着笔直挺拔的身姿,有着清冷俊美的容貌,这样的陆奎真,怎么看怎么也该是一个优秀的男孩子。

  他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倒追吧。

  气氛相当凝重,蜜芽儿打量着陆奎真,陆奎真也用灼烫的眼神凝着蜜芽儿。

  四目相对,蜜芽儿轻叹了口气。

  “陆奎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直接点,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

  “那好吧,现在我告诉你,我并不喜欢你。”她默了下,还是继续说道:“我并不讨厌你,如果作为朋友,我们好好相处,也许能成为不错的朋友。可是你现在对我存着期望,我却对你没有一点点的意思。所以现在,我和你说明白了,希望你能明白。”

  这些话,听在陆奎真耳中,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了。

  他怎么能不明白。

  可他就是不服气而已。

  为什么蜜芽儿就不喜欢自己?

  “蜜芽儿,为什么?”他皱着眉头问我:“你对我了解多少?你真得就这么讨厌我?你还小,你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蜜芽儿摇了摇头:“我这么小,已经觉得不可能对你有什么男女方面的感觉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让你存有希望?”

  陆奎真眯起眸子,他盯着这娇小但是坚定的人儿,一般小姑娘家,会这么坚决吗?蜜芽儿为什么会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喜欢自己?

  她……她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陆奎真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男生。

  “你喜欢那个男生,是不是?”陆奎真审视着蜜芽儿,上前一步,这么问道。

  “我——”蜜芽儿忽然觉得她在和陆奎真进行绕口令。

  她摇了摇头:“陆奎真,没有!我没有喜欢任何男生!可是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个,不是向你解释,我只是觉得麻烦!”

  她确实是有些恼了,红着脸,大声地宣布道:“我活这一辈子不容易,我不想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这种纠缠上,我也不想莫名其妙就欠了谁的情,你能明白吗?所以我不希望别人喜欢我,不希望别人存着期望,因为别人的期望太沉重,我负担不起!”

  说完这个,她也不等陆奎真说话,转身径自回楼去了。

  ~~~~~~~~~~~~~~~~~~~

  过完了十一,回到学校,没想到李鑫第一时间来找她,说要邀她一起去清华大学的园子里看荷花。

  清华大学距离北京大学非常近,出了北京大学的东门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清华园了。

  蜜芽儿对清华大学的荷花也有点兴趣,可以写生什么的,不过她对于和李鑫去并没有兴趣。

  特别是李鑫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追求的意思,这让蜜芽儿望而却步。

  于是蜜芽儿拒绝了李鑫的请求,为了避开李鑫,下午没课的她躲在宿舍里没出门。

  宿舍里其他女孩子都笑话她。

  “那个李鑫想追求咱蜜芽儿,才出招,结果就把蜜芽儿吓坏了,缩在宿舍里不敢出去!”

  “噗,其实李鑫挺优秀的,只不过蜜芽儿年纪太小了,还没开窍。”

  蜜芽儿趴在上铺翘着腿儿看书呢,听到这个,往下瞟了一眼,来了一句:“我不是没开窍,而是看透了。”

  这一句话出来,整个宿舍的女生都是一愣,之后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蜜芽儿年纪最小,才十五岁,又有个会做人会处事的舅舅,大家都挺喜欢那位“年纪很老”的舅舅,所以连带着对蜜芽儿也很包容和喜欢。

  当然了蜜芽儿本身也挺优秀,和蜜芽儿相处很愉快。

  结果现在,在大家看来年纪最小也应该最不懂得“男女感情”还需要备受呵护的蜜芽儿,去突然冒出来这么老气横秋的一句,可真是把大家逗乐了。

  “来来来,蜜芽儿同学,你说说,你到底看透了什么?”说这话的是来自山东的吕梅,吕梅在高中就有个男朋友,一直谈着,现在她考上了北京大学,男朋友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一到了周末,两个人就甜滋滋地约会,可是羡煞了宿舍的其他人。

  蜜芽儿翻了个身,靠墙坐着,俯视着下面的几个舍友,一本正经地说:“太幼稚了,这些男生总体来说,都太幼稚,不太匹配我的心理成熟度。”

  下面的五个女生听到她这话,那真是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

  来自河南的党一跃趴在床上,擦着眼泪笑:“蜜芽儿,你说说,他们怎么幼稚了?”

  蜜芽儿叹了口气:“平时相处的话,看着还行。”

  比如李鑫,中西古今各种典故都信手拈来,对时政对这个社会的看法也都让蜜芽儿打心眼里佩服,而陆奎真那种别扭的小样子,其实也有点可爱。

  可是这些都不能谈感情的,当普通朋友没问题,一谈感情蜜芽儿就觉得尴尬。

  “那到底怎么幼稚,怎么不行啊?”

  现在的蜜芽儿就是宿舍里的大熊猫,大家围着蜜芽儿逗笑。

  蜜芽儿当然知道大家伙在笑自己,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借机整理下自己的思路。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感觉……”

  大家伙听了,又笑起来,其中何春红笑着摇头:“咱们蜜芽儿心里肯定是有人了,因为有人,才看不上李鑫还有她说的那位什么哥哥了!”

  “对,有更成熟更优秀的,当然就不在意李鑫这种了。”

  “蜜芽儿,说实话喔,你那个美国的邻居,到底怎么回事啊?”

  而就在大家的逼问中,孙淘金忽然大叫了一声:“哎呦,我想起一件事来!”

  “啥?”

  孙淘金赶紧低头翻找桌子的抽屉:“有一封蜜芽儿的航空信,我帮着她拿过来了,当时她不在,我就收在抽屉里,想着等她回来我给她,谁知道竟然忘记了。”

  航空信?蜜芽儿听着这话,顿时精神一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拿来拿来!”

  大家看她那兴奋样儿,面面相觑,都是若有所思。

  孙淘金却没注意,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那封信,递给了蜜芽儿:“给你,就是这个,可算是找到了,要是丢了我可犯大错误了。”

  蜜芽儿接过那信,果然见是萧竞越的笔迹,连忙拆开来,趴在被窝里满怀期待地读起来。

  下面五个女生看着蜜芽儿这样子,互相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捂嘴笑了。

  看来成熟度和她匹配的男生在美国,也怪不得她看不上李鑫啊!

  ~~~~~~~~~~~~~~~~~~

  蜜芽儿并不知道在几个舍友的心里,已经为她这种行为定了性,她拆开了萧竞越的信,躲在被窝里,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蜜芽儿,很久没给你写信了,最近我跟着导师参加一个调研项目,那里通信各方面都不太方便,我又太忙了,所以没给你写信。”

  “蜜芽儿,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看了后,都有点不敢相信。以前我总觉得你是小小的蜜芽儿,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可是没想到有一天你已经有了在天空翱翔的翅膀。芬兰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听同学提起过,不过可惜没去过,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芬兰,去看看你说的风景。”

  接下来,萧竞越开始详细地说起了自己目前的课题和生活,各方面都说,甚至他还谈到了对目前中国在世界地位的看法,对当前改革开放和国际贸易的看法。

  蜜芽儿看了一遍后,又忍不住从头到位再读了一遍。

  不得不说,萧竞越的见识和思想深度,真得是远超过她身边的绝大部分人——当然了小舅舅除外。

  小舅舅不用谈这个谈那个,只要露出童昭式的标准笑容就足以秒杀所有人。

  看了两遍信后,蜜芽儿准备写回信了。

  她先扯天扯地,扯了一堆自己在学校的情况,最后,她“含蓄”的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我只想和男同学之间保持单纯的友情,可是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其实是很难把握的,她知道自己模样很不错,和谁稍微走得近了,都难免引起人家的想法。

  “这是很难的。我还是好好地在女同学中发展下友情吧,比如我们宿舍的几个舍友……”

  蜜芽儿给萧竞越介绍了自己这群爱笑的舍友,最后说:“她们都很优秀,也很好相处,我挺幸运遇到这么一群伙伴。”

  她满怀期望地把这封信寄出去,没多久,收到了萧竞越的回信。

  “蜜芽儿,你想得很对,你年纪还小,才十五岁,还没有到涉及男女感情的时候,这个时候还是以学业为重,北京大学是一所历史名校,有许多在数学学科方面造诣极深的大师,我认为你……”

  萧竞越对蜜芽儿进行了一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思想教育。

  蜜芽儿看到这信,不由得想象了下萧竞越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于是她回信。

  “竞越哥哥,我最近开始跟着导师研究一个课题,是关于世界数学难题的……”

  蜜芽儿把自己的情况“报告”给了萧竞越。

  一封封的信,就这么趴在宿舍床铺上读完,一封封的信,借着熄灯后的蜡烛灯光写完了,飘过大西洋到达了遥远的地球另一边。

  航空信件慢,有时候一封信的来回就是两三个月。

  春去冬来,一年又过了一年,当蜜芽儿抽屉里的航空信封已经厚厚一沓子的时候,她已经要升入大学四年级了。

  成为一个大四的学生,就要面临许多问题了。

  尽管还有一年才毕业,可是必须提前打算了,大学毕业后是出国深造还是读本校研究生,研究生是自己考还是保送,如果不继续深造,那就得考虑毕业分配的问题了。

  北京大学还算是好的,除了出国深造的,保送研究生的比率惊人,只要平时好好学习,差不多的都能保送。少部分挂科过的,或者成绩低空掠过的,就得操心准备考试了。

  出路五花八门,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过对于北京大学的学生来说,公派留学出国才是最好的出路。

  这几年中国兴起了出国热,大家伙都想出国,出国镀金再回来,或者是干脆留在国外不回来成为了当前的时髦。听说上海那边的出国热潮更厉害,女孩子都希望嫁出去,嫁到国外去,男孩子就争取读书读出去。前两年看报纸,在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门口,上海青年排着长队办手续呢。

  一直到了今年,也就是1987年,国家教委终于看不下去了,8月份和公安部联合出了一个通知,是《关于国内外组织和个人不得擅自在我国招收自费出国留学人员的通知》,是说让大家不要轻易自费出国留学,出国自费留学得按照规定来。

  不过当然了,蜜芽儿的同学谋求的是公费出国,花国家的钱出去镀金。

  因为这个,蜜芽儿同宿舍的五个人,纷纷准备开始考托福了。托福成为了大家伙嘴上最热门的话题。

  蜜芽儿倒是不着急要出国去读书,这世上有一百条路可以通往最终的目标,出国读书背井离乡的,她还是想留在北京,陪在姥姥姥爷身边。姥姥姥爷年纪都不小了,小舅舅工作太忙,小舅妈芮一蕊也忙着自己的对外贸易公司,两个人都顾不上姥姥姥爷,只能是自己多操心了。

  她自己计划着继续在北京大学硕博连读,等到1994年CCER成立,直接进CCER当老师。虽然去CCER的条件比较苛刻,可是她凭着两辈子的知识,在硕士博士期间努力研究,多发点有影响力的文章还是有希望的。

  “蜜芽儿,你英语那么好,不出国真是可惜了。”何春红背完了今天的单词,擦擦汗,疲惫对蜜芽儿这么说。

  “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蜜芽儿并不太在意。

  中国在90年代经济开始腾飞,接下来的20年,是中国面临巨大转变的时候,不出国的话,留在中国好好耕耘,她一定会获得自己应有的回报的。

  很多人在90年代卖房子出国,后来在国外混得一般,再回到中国,发现自己都没办法买回自己的房子了。

  “再说,等以后有机会再出国深造也挺好的。”

  何春红摇了摇头:“中国还是没法和人家美国比,人家美国那是什么地儿啊,再说你家庭条件又好,供得起你。”

  现在蜜芽儿爹顾建国可不是以前的小县城开发商了,他自打认了外国舅舅后,得了一大笔投资,又有县委领导的大力扶持,把县里的砖窑扩大了好多倍,现在顾氏红砖已经成为当地的知名企业,为周围几个县市供砖。

  除了顾氏红砖,顾建国还建立了顾氏房地产开发公司,一口气承包了好几个大型房屋建设,算是捞到了第一桶金。

  这不,在蜜芽儿的鼓励下,顾氏房地产开发公司已经要进军北京城了。

  旁边的党一跃拍了拍何春红的肩膀:“算了,别劝了,你是叫不醒沉睡的人。再说了,咱蜜芽儿家里有钱,啥时候出国都行,不着急。”

  以后想自费出国留学也是可以的,不像她们,必须抓住这公费留学的机会。

  何春红想想也是,就不说啥了,毕竟她们几个认为出国好,在美国才有发展前途,蜜芽儿却认死理要留在中国,这就没法说得通。

  正说着,宿舍楼下看门的大妈嚷嚷着喊:“顾绯,顾绯,外面有人找!”

  蜜芽儿听了,有些纳闷,想着自己才从姥姥家回来学校,不至于现在就来找,难道是小舅舅回来了?还是说小舅妈来了?

  不过又觉得不太可能。

  自打小舅妈芮一蕊和小舅舅结婚后,姥姥姥爷就离开了小舅舅的三居室,重新住到了以前的两居室里。

  听说为了这事儿,小舅舅和小舅妈还闹了点不愉快。

  小舅舅这么多年不能陪在父母身边,自然是希望能尽孝的,可是小舅妈却觉得,她以前跟着父母一起住,现在好不容易结婚了,为什么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生活?再说小舅舅经常出差,岂不是家里经常出现她和两位老人相处的情景,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为了这个,小舅舅和小舅妈闹冷战。

  后来小舅妈的父母出来劝架,劝告小舅妈,让她接纳公婆,但是小舅妈不服,和父母也吵了一架。

  至此,姥姥姥爷再没其他指望,他们只是希望儿子能结婚生子,早点步入正轨而已,儿媳妇不待见自己那就不待见,年轻人希望独立生活那就独立生活,他们躲得远远的,免得吵架。

  于是姥姥姥爷出来劝架,小舅妈父母面上无光惭愧不已,叹息连连。

  最后的结果是小舅舅和小舅妈总算能和平共处了,小舅妈父母和自己姥姥姥爷干脆报了一个旅游团,出去旅游散心,四个老人一起感叹现在的年轻人不行。

  这时候下面的看门阿姨又在催了,蜜芽儿这时候刚洗完头,身上穿着睡袍,她只好胡乱擦了擦头发,赶紧随便套上一条裙子,匆忙跑下去。

  谁知道跑到下面,竟然不是别个,而是陆奎真。

  她一看陆奎真,顿时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怎么是他?

  自打那次她和陆奎真闹翻了后,陆奎真反而更加像牛皮糖一样缠着她,今天这事明天那事的。

  她也时常是哭笑不得,想摆脱,却不能,甚至于到了后来,两个人可以互相直接对骂并且说点嘲讽挖苦的话都不当回事了……

  于是现在,看到陆奎真,蜜芽儿直接扭头就要往回走。

  陆奎真跑过来拦住:“喂,我今天可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蜜芽儿低哼一声,不屑地说:“那你来干啥的?”

  陆奎真挑挑眉,笑着说:“我今天去你姥姥姥爷家,他们说医院里发了几盒月饼,让你先尝尝,正好我要来学校,就让我顺便带过来。”

  说着,他提过来一盒月饼:“给你,一盒子六个,正好给宿舍里同学分了吃。”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是帮着自己姥姥姥爷跑腿的,蜜芽儿只好接过来,生硬地来了一句:“谢谢。”

  陆奎真嘲讽地道:“瞧你,说个谢谢就跟有人找你借钱一样,这么不情愿啊!”

  蜜芽儿:“谢谢,谢谢!”

  一脸的诚恳。

  陆奎真看她这样,笑了,又见她娇嫩柔白的脸颊上漾着一点妩媚的红晕,清透柔亮,水盈盈的好像才被露珠滋润过一样,那双眼儿也仿佛含着水儿,湿漉漉地瞪着人,明明是说谢谢,却染着几分不甘愿的倔强。

  陆奎真凝着眼前这个青春动人少女,十八岁的女孩儿,已经有了属于女人的妩媚。

  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下,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捏住了她脸颊边那一缕湿润的发丝。

  那头发潮湿柔软,摸起来滑腻得很。

  陆奎真喉咙仿佛被火烧过,嘶哑难耐:“刚洗过澡?”

  声音浑浊低沉,亲密至极。

  蜜芽儿劈手夺过了自己的头发:“放开我,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姥姥!”

  陆奎真并不在意,越发凑近了她,眼里放出火来:“那你告诉啊……随便你……”

  蜜芽儿看着他那欠揍的样子,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不过看看这周围还有同学走动,当下只能勉强忍住。

  她也算是北大数学系的校花了,一直洁身自好,传闻的高傲孤洁无人敢追,临到毕业,可不能晚节不保闹出什么绯闻啊。

  蜜芽儿哼哼两声:“你调戏我,我不告诉我姥姥,就告诉我小舅舅去!”

  “你小舅舅出差去山西了,没空搭理你。”

  蜜芽儿:“那我告诉我猪毛哥哥去,还有我牙狗哥!”

  猪毛现在也在攻读GRE,牙狗今年考上的大学,去的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陆奎真不怕的,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你去告诉吧。”

  他说完这个,就见蜜芽儿瞪大眼睛,脸颊被怒意染成了晚霞色:“陆奎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那个高冷骄傲的陆奎真去哪儿呢,你怎么这么赖皮啊?”

  陆奎真凝视着她,其实他就是故意激怒她的,就是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

  她生起气来,像一朵燃烧的花,妩媚明艳,美得让他夜晚做梦都不断地想起。

  “没办法,就是被你磨的。”

  她根本不搭理自己,除了用这种方式,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靠近他?他早期也曾经自尊自爱冷然以对,可是后来发现,根本不行的,如果他不主动走近她,那她永远不会距离自己近一分。

  哪怕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也只有他来一步步地靠近。

  蜜芽儿听了,提着月饼就要回宿舍。

  谁知道陆奎真见她要走,竟然直接拽住她:“别走,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呢。”

  “可是我没话和你说!”

  说着,她转身。

  谁知道她转身的时候,恰好胸部那里蹭上了他的胳膊。

  她因为下来的匆忙,只是套上了一条裙子,外面再披个外套轻轻裹住,裙子里面只穿了个最常见的那种棉质薄胸罩。

  所以在这突然转身的时候,她前面那里恰好蹭到了他胳膊上,那么娇嫩柔软的地方,突然碰到了男性的胳膊,尽管隔着一层衣服,蜜芽儿也顿时呆住了。

  呆住后,她慢慢反应过来,咬着唇,气得抬起手来直接给他一巴掌。

  “你耍流氓!”

  其实陆奎真也没想到啊,他没想到蜜芽儿那里竟然这么柔软,更没想到自己竟然碰到了那里。

  尽管只是一瞬间,可是他的胳膊上依然清晰地留下了柔软凸起迅速磨蹭过的感觉。

  他呆呆地盯着蜜芽儿,眼前是她洗澡过后湿润娇俏的模样,鼻子嗅到的是那淡淡的香皂清香味儿,而身体所有的神经全都集中到了胳膊那里。

  他在啪的一声被打了后,竟然也不觉得疼,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心里暗暗地想,她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他就那么望着她,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竟然好巧不巧地落在了刚才自己胳膊碰到的那一处。

  蜜芽儿没想到这人竟然不知悔改,更加盯着自己看,气得简直是想哭。

  “你等着!”她得找人揍他一顿才行!

  “蜜芽儿,我——”陆奎真想和她说对不起,他真得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克制不住……

  而就在这个时候,斜地里突然闪出来一个身影,直接挡在了陆奎真面前,皱着眉头,不悦地打量着陆奎真。

  蜜芽儿本来恼得打算跑回去,再行报复大计,谁知道突然天上掉下个人,直接站自己面前了。

  眼前的人非常高,目测一米八以上,肩膀宽厚,穿着挺括的西装,看上去气概十足。

  “你叫陆奎真是吧?”那个人开口,缓缓地道。

  蜜芽儿听得那个声音,心里一下子像烟火被点燃,乐开了花。

  “竞越哥哥?!”


  ☆、第102章 第 102 章


  第102章萧竞越归来

  出现在陆奎真和蜜芽儿之间的, 确实是萧竞越。

  他已经在国外读书五年了, 在这五年里,拿到了一个硕士学位两个博士学位,今年中科院计算机所发了邀请函请他回来加入中科院, 他考虑到各种情况, 已经接受了这个邀请。

  这件事是两个月前决定的,还没来得及写信给蜜芽儿说。

  后来一想, 干脆就不说了, 算是给蜜芽儿一个惊喜。

  他头天下了飞机, 先去了中科院招待所, 见了中科院的领导聊了聊, 吃了一顿饭, 当晚安顿好后, 今天又出了些杂事,把事情整清爽了, 这才打了一辆出租车,过来北京大学,遁着之前蜜芽儿信件上的宿舍号, 来到了她宿舍楼下。

  他已经五年没见过蜜芽儿了,遥想分别时,她才十三岁,还是个小姑娘, 现在五年过去, 十八岁了, 应该成为个大姑娘了吧?

  十八岁的蜜芽儿会是怎么样呢,萧竞越想不出来。

  望着宿舍楼下的垂柳,再看看路边偶尔走过的学生,他想象着蜜芽儿住在这个宿舍的情景,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边柳树下,有一对男女好像在吵架。男的长得不错,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身姿挺拔,而他面前应该是个女学生,虽然衣着宽松可是依然看出那身姿婀娜纤细,乌黑的头发因为湿润的缘故而轻轻黏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就露出她后脖子那里白润的一小点肌肤,若隐若现的。

  萧竞越平时对周围的女性并不会多看一眼,不知为何,他竟然不由自主地打量了几下这个女生。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也是笑了,便抬起头来,心里琢磨着蜜芽儿的宿舍应该是哪个?

  她不是说她住上铺,就爱趴在宿舍床上看书吗,偶尔看累了还可以看看窗外。那么现在她是不是在看书,是不是一抬头就能看到楼下的自己?

  谁知道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的那个青年出口了一句“蜜芽儿”,当时一听到,便楞在那里了,开始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后来又觉得应该是没错,觉得没错后便连忙转身看过去,从他现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个侧脸儿。

  那张秀美润白的小脸儿掩映在湿润披散的秀发间,影影倬倬的,虽然确实是长大了,可是依然有着昔日蜜芽儿的样子。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果然就是蜜芽儿。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那对男女,那对他开始以为是男女朋友的男女。

  蜜芽儿没说过啊,没说过她有男朋友了,这是怎么回事?

  而紧接着,他就听到蜜芽儿用恼怒的声音说“你等着”,之后仿佛要挣脱那个男人的纠缠离开,可是男人拦着,拽住蜜芽儿仿佛还要说什么。

  萧竞越一下子明白了,不悦之感腾得涌上来,他勉强克制住才没有上前一脚把那个纠缠蜜芽儿的男人踢飞。

  他拦在了那男人面前,把娇小的蜜芽儿挡在自己身后。

  盯着那个男人,越看越觉得不顺眼,长得模样是好,不过凭空一股子小白脸儿味儿。

  “你是陆奎真吧?”他皱着眉头,这么问道。

  而陆奎真正纠缠着蜜芽儿,突然就见有个男人闪到了自己面前,还一脸不悦地盯着自己瞧,他也是恼了:“你是谁,让开?”

  可是这话音刚落,就听到蜜芽儿兴奋地叫了一声:“竞越哥哥?”

  竞越哥哥?

  陆奎真有些懵,他一时没想起来在他十二岁那年,曾经听到过萧竞越的大名,他下意识地问道:“蜜芽儿,这又是你哪个哥哥?”

  蜜芽儿的哥哥多,太多了,至今他都记不全。

  而男人听到蜜芽儿唤自己,也是回过头去:“蜜芽儿,是我,我回来了。”

  陆奎真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情境,他就看到对自己怒意尽现的蜜芽儿,在见到那个男人后,竟然是直接拉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

  “竞越哥哥,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上次写信也没说?”

  蜜芽儿惊喜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二十四岁的他比起几年前看着更成熟了,一身西装衬得那身材挺拔坚实,就像山崖上巍然而立的青松。他从天而降,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挡住了陆奎真。

  萧竞越退后一步,轻轻握住了蜜芽儿的手。

  才洗过澡的手,软绵绵的香滑,他握上后,才意识到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

  不过他还是没放开。

  陆奎真看到这情况,顿时恼了,他看不下去了。

  如果说蜜芽儿是养在小罐罐里的一株娇美的花叶,那他已经苦苦地守在花盆旁边好几年了。

  他得不到,也是不容许别人轻易去碰的。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竟然就这么攥住了蜜芽儿的小手儿。

  “你放开!”他顿时顾不得其他,直接冲过去,劈手去夺蜜芽儿的手腕。

  蜜芽儿没想到陆奎真竟然这么冲动,连忙就要后退。

  萧竞越一皱眉,一把将蜜芽儿拉到自己怀里,同时抬起胳膊来,顺手将陆奎真揪住。

  陆奎真被人反握住了手腕,他想动,怎奈那个人牢牢地箍住他,他动弹不得。

  透过垂在眼前的碎发,他冷冷地盯着上方那个人,那个一把将他制住的男人。

  那男人一手半护着蜜芽儿,一手制住自己,居高临下地对自己教训说:“没有你这样对待女孩子的,你这样和一个流氓有什么区别?她不去告诉家里大人,不去告诉自己哥哥,是对你忍让,不想闹事,可是你竟然凭着这个得寸进尺,这么欺负她?”

  “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陆奎真眯起眸子。

  “不要说蜜芽儿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妹妹,当然关我的事,就算不是我认识的人,你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也让人看不下去!”

  “你——”陆奎真挣扎着就要去打萧竞越。

  萧竞越利索地脱下西装外套,交给了蜜芽儿,之后矫健地跃上前,迎战。

  两个男人就在这宿舍楼下开始了对打。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纷纷看热闹,也有宿舍里的女生听到动静的,打开窗户瞅过来。

  蜜芽儿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就看着萧竞越上前一拳头把陆奎真鼻子打得出血,之后又是一拳揍在了他耳朵边。

  萧竞越那是干农活出身的,在国外又积极锻炼身体勤洗盘子做体力活,陆奎真哪是他的对手,很快陆奎真就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了。

  蜜芽儿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想到萧竞越才回国,万一惹出什么事来就不好了,再说陆奎真那是什么背景,不能轻易惹,所以在他们打架告一段落的时候,赶紧拉着萧竞越低声说:“竞越哥哥,差不多就行了!”

  萧竞越这个时候也打够了,他盯着眼前这个被打得满嘴是血的陆奎真:“再让我看到你纠缠蜜芽儿,我绝对饶不了你!”

  说完这个,他牵着蜜芽儿的手,越过人群。

  人群中也有认识蜜芽儿的,知道这是数学系的系花,纷纷窃窃私语:“看,这是数学系的,一直没谈过,听说连李鑫都追过,没追上!”

  “呀,是她啊,怎么一下子冒出来两个男人为她打架?”

  萧竞越听着这话,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当下拉着蜜芽儿,迅速走开。宿舍那边聚集了一批看热闹的,是不能回去,就往北边走去。

  两个人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看热闹的,走着间已经到了未名湖畔。

  此时已近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垂柳儿轻拂,未名湖里倒映着的博雅塔浮动在波光之中。

  湖畔三三两两有着谈对象的男女在散步,也有的捧着一卷书坐在湖畔石头上静默地看书。

  两个人停下来,萧竞越看向蜜芽儿,只见她因为跑得急,脸颊上泛着一抹艳红,堪比这夕阳落日,一双眸子带着湿润的雾气望向自己。她嫩生生的小嘴儿微微张着喘气,手里还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西装外套。

  看着她这个样子,不免心生怜惜,大抵任何一个男人见到这样抱着自己衣服的姑娘,都忍不住生出一种别样情怀吧。

  而于萧竞越来说,他其实是矛盾的。

  这么几年来,尽管他知道蜜芽儿应该是长大了,十七八岁了,不是昔日的小姑娘了,可是每每读着她的信,他脑子里想起的依然是她十二三岁时的模样,白净稚嫩的女孩儿,精致小巧的好像是一朵养在温室的花儿,让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都不舍得对她大声说话,唯恐吓到她了。

  但是现在,站在萧竞越面前的蜜芽儿,虽然依然是和那时候一样模样,可是却真得是个大姑娘了。

  他抿紧唇,轻轻注视着蜜芽儿,从她娇俏细嫩的脸庞往下,到那掩映在乌发间的玉白颈子,再到微微凸起的精致锁骨。

  她的外套因为跑动的关系已经敞开来,露出里面白色棉质的柔软连衣裙。

  那连衣裙下面细细地拢住一抹姑娘家纤细的小腰儿,上面领口处却打湿了一截子,使得那白衣棉质布料湿润地贴在锁骨以及微微下方处。

  微愣了下,连忙别开了视线。

  蜜芽儿一手搂着萧竞越的西装外套,上面有一种男性特有的气息,这让她感到陌生。

  她记忆中的萧竞越,和眼前的男人一样,却又不是太一样。

  她仰着脸打量几年不见的他,正看着,却感到他的视线有几分异样。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过去,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脸上一下子就火烫起来,她想起了之前匆忙下楼,头发还有些湿,好像打湿了衣服的领口处。

  其实按理也没什么,最多只是锁骨往下一小截而已,连个沟壑都未必能看到,可是在这个保守的时代,总是不太好。

  再看看萧竞越那皱紧的眉头,更加觉得不自在了。

  她赶紧拢紧了自己的外套,遮住了。

  之后便把萧竞越的西装外套递给他:“还给你,我先回去了。”

  她这一走,萧竞越哪舍得,赶紧一把将她拉住:“为什么要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

  蜜芽儿轻轻抿唇,无奈地看着他。

  她那沉默的样子,让萧竞越真是有些心疼,他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裹在了她身上。

  “真是小笨蛋!”轻声责备了她一句,他给她扣住西装外套的扣子:“那边山后人少,我们去那里说话。”

  蜜芽儿想回去先换衣服,可是看看旁边的萧竞越,他突然从国外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是舍不得的,也只好从了。

  萧竞越看到自己穿着恰好合身的外套在她身上像个宽大的袍子,又看她耷拉着个脑袋,像是做错了事儿的红眼兔子一样,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心疼。

  他也觉得她今天这样穿戴并不太合适,不过哪里忍心说她什么,

  两个人走到了未名湖的西边,那里的山坡上有成片的柳树,踏进里面,寻了一处清净没人到的地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萧竞越看蜜芽儿低垂着脑袋,乌发半干半湿地散在肩头,闪着黑亮湿润的光,就突然想起了最初没认出她时,看到的那后颈一抹细白。

  他再一次明白,曾经那个稚嫩的小姑娘,现在是个大姑娘了。

  长大了。

  “蜜芽儿,我这次回来,是不是太突然了?”他轻咳了声,率先打破了相对两无言的沉默。

  “是有点吧……”蜜芽儿已经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过来了。

  其实她和萧竞越在书信中算是非常熟稔了,熟到了什么事都会和他说。特别是这几年小舅舅结婚了,舅舅有了舅妈,舅妈这个人是不太喜欢和亲戚牵牵扯扯的,对自己也凉凉淡淡的。姥姥姥爷不和小舅舅一起住,她见小舅舅的时候自然也就少了。

  慢慢地,她和小舅舅表面看就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而这份缺失的依赖感,几乎都从萧竞越这里得到了弥补。

  “其实上次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就接到了中科院的邀请,只不过没定下来,就想着先不给你说了,后来决定做得仓促,也就没来得及给你说。”萧竞越温声解释说。

  蜜芽儿想了想,扭过脸去望着萧竞越,问道:“你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萧竞越听她这么问,有点想笑,不过忍住了;“你该不会收到的是惊吓吧?”

  蜜芽儿想想他一出现就痛打了陆奎真的事儿,抿唇,别过脸去,忍不住笑了下。

  “你突然从天而降,吓了我一跳,我被你吓到了,你得赔我”

  她虽然特意憋住笑,仿佛一本正经的样子,可是那声音明显是在赖皮,这让萧竞越忍不住笑了,低声问道:“那你要我怎么赔你?”

  蜜芽儿看着眼前的萧竞越。

  其实当年离开时,他已经十九岁了,成年了,所以五年过去,他外形上变化并不算大,只是气势上稳重了成熟了,见识多了阅历广了,人就不一样了。

  她又打量了下他的衣服,那西装看着还挺好,一看就不便宜。

  她眼珠转了转,想到他提起自己打工挣生活费,奖学金再攒起来的事儿,便说道:“那晚上你请我吃饭吧?”

  “好。”这对于萧竞越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你是不是先回一趟宿舍?”

  “嗯?”蜜芽儿开始还不明白,后来马上意识到了,赶紧点头:“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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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芽儿洗完澡突然匆忙跑出去,之后就看到两个男人为她打架,再之后,她突然消失了。

  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英语单词也不背了,她们替蜜芽儿担心。

  “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还是算了吧,我们先通知系主任吧,或者舍管阿姨?”

  几个女生正商量着,就见门开了,蜜芽儿裹着外套回来了。

  “蜜芽儿,你可回来了,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啊?和陆奎真打架的是谁啊?”

  亏了这些年陆奎真坚持不懈地出现在蜜芽儿身旁,现在整个宿舍的人都已经认识陆奎真了。

  “我以前的邻居,才从美国回来。”

  “啊?就是你那位航空信件?!”

  “什么,航空信件回北京了??”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一下子振奋了,这些年蜜芽儿经常和美国邻居通信,以至于大家给这位美国邻居起了一个外号:航空信件。

  蜜芽儿点点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从国外回来了。”

  “哇!”大家忍不住猜测起来:“他是为了你回来的吗?”

  “他刚才打陆奎真的样子好猛啊!他就像一个盖世英雄!”

  “他好像身材很好,脸长啥样,没看清楚啊!”

  “蜜芽儿蜜芽儿,快点,你给我们介绍下吧,我们也想见识下航空信件!”

  蜜芽儿看着大家这样,想笑,挑挑眉欢快地说:“等下我们先一起去吃饭,回头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你要和他去吃晚饭?”

  “嗯。”

  “你们这是开始约会了?”

  蜜芽儿听着这话,摇头:“这哪跟哪啊,他才从美国回来,好几年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很正常的吧。”

  然而蜜芽儿的话却无法阻止大家的猜测。

  宿舍的五个女生,何春红和吕梅党一跃都有男朋友了,但是孙淘金和陈蕊蕊单着,这两位一心想着在毕业前找个男朋友,来一段“黄昏恋”,同时她们也怂恿蜜芽儿赶紧找一个。

  怎奈蜜芽儿根本是看不上周围的男生,多少情书递到她面前,她都是连撕开都懒得直接丢垃圾桶的。

  现在好不容易掉下来一个航空信件,大家难免猜测起来。

  “其实航空信件个子挺高,学历也好,就是年纪大了几岁,大几岁,现在都二十四了!”

  “对啊,太老了。”

  ——萧竞越也得到了和童昭一样的评价,太老了。没办法,在大学女生眼里,比她们大三岁都是老,更何况大六岁的萧竞越呢。

  “你们啊,别想多了,我和他都好几年没见面了,能有啥啊?现在就随便吃个饭而已!”

  嘴上虽然这么说,蜜芽儿还是从衣柜里挑了挑,找出来一身好看的裙子,又穿上了高跟鞋。

  大家看她这样,纷纷抿唇笑了,这就是嘴上说没什么没什么,其实心里估计还是有想法吧。

  蜜芽儿背上小背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宿舍,就见柳树底下萧竞越正单手揣在兜里等着。

  他看到自己过来,唇边马上带了笑:“想吃什么?”

  蜜芽儿哒哒哒地走到了他身边:“随便吧,看你想吃什么。”

  蜜芽儿是想着,萧竞越才从国外回来,也不知道兜里有多少钱,万一囊中羞涩呢,所以给他一个余地,有钱就吃好的,没钱就吃个路边摊拉面。

  萧竞越自然是看出了她的意思,不免感慨她的体贴。

  “蜜芽儿,别想那么多,请你吃一顿饭的钱我还是有的,想吃啥都行。”

  他这几年在国外还是攒了一些钱的,奖学金没少拿,在外面给人接项目也挣了些。这年代美元值钱,他美元换成人民币,手上的数目就很可观了。

  “那你想吃啥啊?”蜜芽儿其实是吃什么都可以的。

  “这周围有什么好吃的?”萧竞越当年来过几次北京,不过停留时间都不长,对北京也不了解。

  “其实也没啥特好吃的,不过从小西门出去有家烤翅还不错,平时学生偶尔会去那边吃,要不我带你去尝尝。”

  后来北京大学西门的烤翅还挺有名,发展成了“西门烤翅”,这个西门烤翅先是分别占据了清华和北大的西门,之后甚至还开了连锁店,当然了这是以后的事儿,现在的西门烤翅还是个简单的小门脸。

  “好。”萧竞越看蜜芽儿提起西门烤翅的时候,眼睛都发亮了,想着这应该是她很喜欢的吧。

  当下两个人从小西门出去,萧竞越果然见那边有个小店面,扯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烧烤”两个大字,下面用木条和砖头搭建着几个简单临时的桌子,实在是简陋得不行了。

  萧竞越看了,自己倒是没什么,不过没想到她要吃这个,当下问道:“你真要吃这个?”

  蜜芽儿笑:“嗯嗯,就这个吧。怎么了,难道你在美国待久了,一心只喜欢汉堡和牛排,看不上咱中国这小摊了?”

  萧竞越看她摇头晃脑地说,身后的马尾辫也跟着在后脑勺荡来荡去,这让他想起她小时候那会儿。

  无奈地笑了下,忍不住轻轻碰了碰那马尾辫,还没干透,些许带着湿润:“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多小心思,我吃什么不行啊,就是怕委屈你。”

  当萧竞越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无论蜜芽儿长多大了,无论走到哪里,在他心里,蜜芽儿都是那个应该备受呵护的小姑娘,都不应该受半点委屈。

  她就应该享受天底下最好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来到了摊位前,老板热情招呼着他们坐下。因为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饭点,前来吃烤翅的学生倒是不少,

  老板拿过来油乎乎的菜单,蜜芽儿先递给了萧竞越,萧竞越哪里懂得这个,便问蜜芽儿,蜜芽儿熟练地开始点,来两对这个,来五串那个的,很快就点好了。

  点好了后,却见萧竞越正有些意外地望着自己。

  蜜芽儿:“嗯?”

  萧竞越笑望着她,忍不住感慨:“看来经常过来吃。”

  他发现信件对一个人的了解实在是片面了,蜜芽儿会和他分享生活中的许多事,也会提起自己的烦恼。他总觉得她就是个小姑娘,许多事都不太懂,所以凡事都会和她讲解分析一番,有时候少说一句都怕耽误了事儿。

  但是现在,看着明明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点起菜来却是一股子利索劲儿,他就觉得或许自己误解了什么。

  五年的时间,人都会变的,她其实也成长了许多。

  “竞越哥哥,你刚才说,你接受了中科院的邀请?”

  “是。”萧竞越笑望着蜜芽儿,温声说:“去计算机所。”

  蜜芽儿点头:“挺好的,去那里,你应该能发挥所长吧。”

  至此,蜜芽儿算是松了口气。

  本来萧竞越的人生轨迹应该是考上清华大学,留在北京工作,先去中科院,之后从中科院下属的公司独立出来,发展出自己的事业。

  这辈子竟然提前去了中科大,又出国深造,如今五年深造,终于回来,并且落到了他命中注定的中科院。

  中科院,这将是奠定他以后成功基础的地方,是他事业的发源地。

  本来在这个八十年代,出国留学的年轻人有百分之八十都选择了留在国外。

  没办法,在国外是汽车别墅汉堡和牛排,在中国就是自行车公交车和小摆摊大排档,差别太大了。

  不过可惜的是留在国外能做出大成就的人少之又少,中国人在国外到底是有天花板的,最后大多数无非是在别墅里过着中产的生活。

  萧竞越那样的人,应该回到中国这片沃土,发展中国家的土壤肥沃,竞争力也小,随便埋一个种子都有可能长出参天大树。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是一个只要有才干就能出头逇时代。

  还好,留学五年的他回来了。

  这么想着,蜜芽儿不自觉地打量着眼前的萧竞越,现在的萧竞越和上辈子她所知道的那个人,从气势到神态并没有任何区别了。

  也许唯一不同的,是他嘴角那个小酒窝吧。

  他一笑,依然有个小酒窝。

  蜜芽儿不知道上辈子的萧竞越是不是有这个小酒窝,因为她没有见过他笑。

  萧竞越本应该是一个严肃冷厉的人。

  萧竞越感觉到蜜芽儿打量的眼神,不由问道:“怎么了?”

  他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之前他站在她的宿舍楼下,看着那朝气蓬勃的男女学生,多少有些怅然。他比蜜芽儿大六岁,只是六岁而已,可是有时候会觉得完全是两个时代。

  譬如这美好悠闲的大学校园,于他来说,竟然是八年前的事了。

  蜜芽儿却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竞越哥哥和以前一模一样,根本没变!”

  萧竞越听到这话,心里倒是稍微松了下,不过还是问道:“怎么可能一模一样?这么久了,人都会变的。”

  蜜芽儿忍不住伸出手指头,指了指他唇边的酒窝:“和你以前一样呢!”

  萧竞越顿时明白了,他凝着这已经长大成人的蜜芽儿,便想起了当年麦收的时候,自己特意摘了一个甜瓜给她,她馋得不行,后来她送自己一个鸡蛋。

  她当时说,自己笑起来好看,有个酒窝。

  在这之前,还没其他人告诉过萧竞越他有个酒窝。

  萧竞越收回目光,凝着那破旧的木板桌子,声音低沉温柔:“我也是,我想起了咱们在大北庄的时候,有时候做梦梦到,还很怀念。”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怀念的。

  那是一段对萧竞越来说黯淡无光的时候,如果说怀念,那也许唯一能让他怀念的就是那黑暗之中唯一的一点斑斓——邻家那个甜美稚嫩的小妹妹了。

  正想着,这个时候,烤串上来了。

  竹笢编成的小框里,热腾腾地放着烤好的各种烤翅和串儿,一根竹签是两个鸡翅,鸡翅外面的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泛着光亮,上面还洒了些许椒盐和红辣椒末。

  萧竞越在国外待了五年,虽然也吃过烤翅,可是那和眼前的是完全不同的,外国是绝对不会有红辣椒末的。

  就算有,美国的红辣椒和中国的也不是一回事。

  这个时候傍晚了,天说冷不冷的吹着风,在这种天气,烤翅沾上辣椒末总是能引得人食指大动。

  “吃吧!”蜜芽儿率先拿起一串鸡翅,递到了萧竞越身边。

  萧竞越尝了一口,外面的脆皮香酥微辣,里面的鸡翅肉嫩香,咬下去一口,还能吃到脆脆的鸡骨头,甚至仿佛还流下汁儿。

  “怎么样,好吃吧?”蜜芽儿得意地邀功。

  “好吃。”萧竞越笑着望向蜜芽儿,只见她伸出淡粉色小舌头,先是轻轻舔了一口鸡翅外面的芝麻,之后又用小白牙轻轻咬下最外面的那点脆皮。

  她吃鸡翅的样子,好像鸡翅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

  “那就多吃点,这个鸡翅味道是一绝,周围好几个学校的学生都爱来吃,人民大学那边经常骑着自行车过来。”

  萧竞越听到人民大学,就想起了刚才那位陆奎真。

  “他经常过来这么骚扰你?”

  “也没有经常,其实他人还是挺善良的,就是死倔死倔的,和他说不明白。”

  萧竞越皱眉:“下次他再这样,告诉我,我再去揍他一顿。”

  依他看来,这样的人就是欠揍。

  蜜芽儿听他这豪气的话语,顿时忍不住笑了。

  “竞越哥哥,你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我怕他会伺机报复你。”

  “没什么,他想怎么报复都行。”

  萧竞越倒是不在意这个的。

  蜜芽儿轻轻地咽下一小口鸡翅,说道:“陆奎真这个人挺有背景的,算是红三代吧,家里有钱有势,他爹现在升官了,以后估计还能做更大的官。”

  小舅舅也是在那个圈子里混的,自然是和陆奎真他爹很熟,她约莫知道,陆奎真他爹前途大得很,是重点提拔对象。

  萧竞越想起当时的情况,蜜芽儿刚洗过头发,一头乌黑的发丝妩媚地落在窄细的肩头,那个臭小子就缠着她不放,甚至蛮横地拽住她的胳膊。

  想想就不痛快。

  “这有什么,难道他还能以势压人不成?”

  “这个倒是不会吧,陆爷爷人挺好的。”只是可惜,没管好孙辈而已。

  “蜜芽儿,”萧竞越拧眉道:“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来解决。下次我不会打他,我会用其他办法来解决,一劳永绝后患,我不希望你为了这种事烦恼,也不希望这种事再次发生。”

  蜜芽儿听他这么说,却是猛然想起一件事。

  “呀,竞越哥哥,有一件事,我突然想起来了。”

  “什么?”

  蜜芽儿轻拧着眉头,连连摇头:“陆奎真他硕士毕业后,就去了中科院,但是哪个所我记不清太清楚了,好像就是计算机所!”

  这个陆奎真,当初本来报考的是人民大学国民经济专业,按说这是一个非常牛的专业,牛到了踏进这个系,你就等于踏入了北京的政治圈。

  可问题是,陆奎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对这个系不感兴趣,后来到了考研究生的时候,愣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从文科跳到了理工科,考到了北大的计算机系——这也是为啥他能那么方便地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竞越哥哥,你和他好像是同事啊?”

  萧竞越这还没正式入职,竟然把同事给打了……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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