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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我早看出来了, 就是你!”


  第23章 “我早看出来了, 就是你!”

  顾建党对自己这媳妇也算是了解的,她什么时候操心过别人怎么难受的事儿,她光想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算计着哪块肉自己没吃上哪锅粥自己分少了的,怎么可能在自己和她吵架后竟然还有心情安慰四嫂?

  不过他也只是心中疑惑罢了,恰好牙狗这个时候又闹着要喝水,他便去厨房取了温开水来喂他。

  而顾老太太这边,知道是细沙里有炭烫伤了墩子, 自是心疼墩子不已。这八个臭小子, 虽说搁眼跟前站着看了心烦, 可是每一个都是她的命根子, 若真出什么事,她心里疼得慌。

  可是转念一想, 若不是墩子出这事儿,怕是那热炭就要烫到蜜芽儿了?

  蜜芽儿的小屁股多白嫩多细滑啊,娇弱得跟什么似的, 真被烫这一下子, 那就是要她的命!

  想到这里,顾老太不由得拉下脸, 对顾建国说:“你都这么大了,脑子怎么这么混!都是当爹的人了,一点不稳重!”

  顾建国现在是歉疚万分只恨不得磕头认罪:“娘, 这是我的不是, 是我粗心大意了, 是我不好!嫂,对不住你了,我没想到竟然出这种事,是我害了墩子!墩子的手要是有个不好,我一辈子跟着他照顾他!”

  童韵看着男人低头认罪的歉疚模样,虽然心疼,可是却更恨他不够细心,任凭她平时最是温柔和顺,也有些恼了:“建国,我往日只觉得你做事体贴,今日怎么出了这档子事儿?这让我往后怎么放心!”

  冯菊花却根本没心思听人在那里认罪赔礼,她一个劲儿地钻牛角尖:“我的墩子真可怜,这得多疼啊,他才三岁啊!”

  顾建国也冤啊,他明明是仔细地筛过一遍,怎么会出这种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恰好看到旁边的苏巧红,忙道:“四嫂,我当时筛的时候你也来过,你看到的吧?我那样用箩筐筛,怎么可能出事?”

  谭桂英是个精明人儿,听到这个,觉得这事儿另有蹊跷,便劝着顾老太太;“娘,你们先别急着怪建国,任凭谁也没想到,用箩筐筛过后还能有块这东西,兴许根本不是他粗心大意马虎了,而是后面掉进去的。”

  她这一说,陈秀云也觉得有理:“后面掉进去?说得对,刚才那么多臭小子都在这里玩,说不准是谁干的好事!”

  说着间,她吆喝着让几个小子都过来。

  “说,你们是谁玩过这个,是谁过来糟蹋了这细沙?”

  大家伙刚才都看到墩子那惨样儿,自然都吓得不轻,被这陈秀云一问,哪里还敢说话,最后到底是立勇立伟几个大的在那里开口:“刚才我和粮仓几个玩玻璃球,粪堆在那里看自行车,我们根本没玩炭火。”

  陈秀云急了:“刚才不是你们几个在院子里瞎跑?别是不小心踢到碰到了,把个烧炭给撞进去了!”

  顾老太绷着脸,也这么道:“说的是,你们仔细回想下,可是哪个调皮踢到了?”

  家中几个小子耷拉着脑袋,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的,其中粮仓是素日野惯了的,性子颇有些烈,听到这个不服气地说:“我们都说了没碰到,那就是没碰到!就知道对着我们审,怎么不去问问别人?刚不是说,四婶也过来看过,难道她就没嫌疑?”

  粮仓这话本来是不服气随口说说罢了,可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大家伙,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放到了苏巧红身上。

  苏巧红本来就心虚,听到粮仓说这话,顿时手儿颤,站都站不稳当了。

  “粮仓你这臭小子,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想狡辩,可她到底只是个乡下妇人,没什么大见识的,做这种黑心事也是头一遭,心里发虚脚底下发软,哪里还能说出个囫囵话。

  她不说话也就罢了,她这一说,顾老太眯起老眼,仔细地把自己这个四儿媳妇一番打量,只看到苏巧红不敢抬头,低着头盯着地面。

  地面上,有个小孩儿玩过的玻璃球在那里滚来滚去的,最后终于停在一处不动弹了。

  苏巧红手心捏着一把汗。

  顾老太看她这个样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当下转头过去,望向顾建国。

  她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建国,你刚才说之前你四嫂也看到过你筛细沙?”

  顾建国点头:“娘,是啊,当时四嫂还说要帮我弄,说让我进屋歇着,我想我哪能这样呢,就没让她弄。”

  这么一说,他顿时也起了疑惑,怀疑地审视着自己那四嫂。

  四嫂素来是个小心眼,大家都知道的,可小心眼归小心眼,至于干出这么恶毒的事吗?

  旁边的童韵听闻这话,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盯着苏巧红瞧。

  苏巧红她今日个,先是闯进了自己房间,估计是看到了自己和大嫂在那里说事儿,又被大嫂顶了几句,心里不痛快。她不痛快可以想到的,可是她竟然能这样对小孩子下手?

  童韵几乎不敢相信。

  可是不相信又如何,那块热炭,想想实在是诡异,除了她,还有谁?况且她今日那样子一看就不对劲,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四嫂,你——”身后脊背透着一股瘆人的凉,怎么也不敢相信,同在一个屋檐下竟然住着这么恶毒心肠的女人:“是不是你放的!”

  童韵平时是个好脾气,从来不和人红脸,可是今天事关她家蜜芽儿。做了母亲,性情就不一样了,为了孩子,她能拼命,是以她质问出这句话,声音颤抖,透着彻骨的寒。

  苏巧红看童韵这气势,也是唬了一跳。

  她她他,她真得没想要害蜜芽儿啊,她本来是打算想法设法把那玩意儿给拿出来的!

  “童韵,你别这样,那不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害——”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想着把这事糊弄过去:“怎么可能是我,我一个大人,再糊涂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我估摸着是这几个毛小子自己不小心闯了祸不敢说……”

  她这话可算是惹恼了几个毛小子,立勇立伟粪堆粮仓几个大的,马上否认,其中立勇更是上前一步,朗声喊道:“□□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有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你又没有亲眼看到我们干坏事,怎么可以平白诬陷好人”

  粪堆马上跟一句:“对对对,我们几个一起在这里玩,我们都有证据证明我们没干坏事,你呢!”

  粮仓愤愤不平地哼了声:“四婶婶,刚才立勇哥哥说得对,没有正确的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为什么诬陷我们哥几个?还是说根本就是你干的坏事你自己害怕了?你过来的时候,干嘛要帮五叔弄细沙,你平时可没这么好心过!”

  这也是平时苏巧红性子不好,对自家娃动辄打骂,对上头几个堂侄子也没什么好气,底下几个孙辈对她就没什么敬重,才敢这么说话。

  苏巧红本想把这事推给小孩,谁知道一下子就像捅了马蜂窝,这才发现小娃不好惹。

  “那我也是随便说说,我哪知道是谁,我我我,我不知道……”说着她哀求地看向顾老太:“娘,这真不是我啊……你得信我,我平时什么为人,你也是知道的……”

  然而她正说着,旁边的冯菊花却是冲过来了,像一头被惹怒的驴子,尥着蹶子冲过来,上前直接就揪苏巧红的头发。

  村里女人,打架最在行的就是挠脸揪头发。

  任凭谁也没想到,冯菊花这是往日的老好人软性子,竟然直接冲过来就干架。

  顾老太看呆了,谭桂英看愣了,童韵冷眼旁观,其他几个男人并媳妇的也都没反应过来。

  大家伙就见冯菊花一把上前把苏巧红薅住,揪着她的粗辫子往下採,嘴里还恶狠狠地说:“你个贱人,还说不是你!你害我墩子,我採死你!”

  苏巧红不及防备,被冯菊花拽着头发按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土,头发又被揪得生疼生疼的。

  “你做什么,你……啊,你放开我!”她挣扎着大叫。

  然而冯菊花简直仿佛疯了。

  刚才顾建国童韵质问苏巧红时,她红着眼圈一直站旁边盯着苏巧红看,没言语。

  她看了这半天,望着苏巧红那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家童韵傻啊顾建国傻啊,竟然拿红炭烧自己闺女?

  这可不就是苏巧红这个贱人给人下毒手,结果害了自家墩子呗!

  她就说,苏巧红这人平时可不是个好心来安慰的,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可不就是心虚!

  再瞧她刚才那样,一看就是干了坏事的!

  “我把你这小贱人头发都採光了,看你还有脸不?你害我墩子,我今天跟你没完!”

  冯菊花边哭边骂,拽着苏巧红打,地上细沙里转眼已经一大把的黑头发散在那里,苏巧红头皮上都一块红。

  “不是我,我没害墩子!娘,嫂,你们快拉住她!”苏巧红疼得眼泪也跟着出来了,哀嚎不止,她也想伸手反击,奈何冯菊花真跟疯了一样,她打不过。

  “呸!”冯菊花一口唾沫直接喷苏巧红脸上:“不是你是谁!我早看出来了,就是你!”


  ☆、第24章 第 24 章


  “呸!”冯菊花一口唾沫直接喷苏巧红脸上:“不是你是谁!我早看出来了, 就是你!”

  眼看着两个儿媳妇就这么掐起来了,顾老太倒是没着急,挥手吩咐几个儿媳妇:“你们几个,把她们拽开。”

  吩咐完这个,她直接抱着傻掉的猪毛进了屋。

  童韵自然是不动弹,冷眼旁观,盯着地上被打的那苏巧红。

  若说之前还有所怀疑,想着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来, 可是她也了解这位小心眼的四嫂的, 如果她真是清清白白, 三嫂已经冲她脸上吐唾沫又揪她头发, 她怕是早就哭天喊地了,还能在那里大声解释说“不是我我没害墩子”?她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所以童韵更加认定, 冯菊花说得没错,就是苏巧红干的。

  想明白这个,童韵还嫌冯菊花打得轻呢, 又怎么会去劝架?

  于是在场的只有谭桂英和陈秀云了, 奈何谭桂英早看苏巧红不顺眼,她也觉得这事儿就是苏巧红干的, 哪里愿意真的出力气,不过虚应一下罢了。

  陈秀云和这个大嫂想得那就是一模一样,她也虚张声势地跑过去劝架:“别打了, 仔细出人命, 有话好好说……”

  其实她说的这些, 自己都觉得根本是废话。

  苏巧红被冯菊花打得头在地上磕,她悲苦地叫唤着,见谭桂英和陈秀云过来,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拽住了谭桂英的袖子:“嫂,救我,救我,我没有,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你还敢不承认?!”冯菊花更来劲了,那简直是像疯了一样。

  顾家几个男人,顾建章和顾建民去了镇上,顾建国红着眼睛瞪着苏巧红,他是男人,不好这样打嫂子,要不然他也想直接冲上去揍一顿。

  顾建党在屋里抱着娃不知道怎么一直没出来。

  于是在场的除了老弱妇孺,就只剩下顾建军这一个男人了。

  他犹豫了下,看看这场面,再看看自己娘,就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劝劝架,毕竟一大家子的,这么打实在说不过去,当下搓搓手,就要上去:“这,这还是别打了,菊花,有话好好说……”

  谁知道他刚说了一句,就被陈秀云一个眼色给活生生瞪回去了。

  顾建军干巴巴地站在那里:“这这这,别让人看笑话……”

  那话说得是越来越低,最后喃喃着说:“建党,建党呢?我去找建党!”

  借着这句话,他一溜烟跑了。

  这边冯菊花终于打累了,谭桂英和陈秀云也终于把她给“劝架”拉开了。

  冯菊花也不顾脏了裤子,直接叉腿蹲地上,嘴里还哭着气恨骂:“你个苏巧红,你这心都黑啊,墩子才三岁,你怎么就这么坏,害我的墩子!他平时也没得罪你啊,他一口一个四婶婶地叫你,你怎么就能干出这种黑心事啊!”

  苏巧红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皮上少了一块头发,地上黑发四散凌乱的,好生狼狈。

  顾老太把猪毛放在炕上,给了他一块童韵之前留下的鸡蛋糕吃着,又哄了一会免得这孩子被吓到,之后才出屋去。

  这个时候两个媳妇的掐架已经差不多了。

  “老三家的,你也别哭了,起来,坐这里好好等着,烫到手怎么了,不过是破一层皮,顶多是丑点,墩子是男孩,不碍事。”

  “还有老四家的,也给我起来,坐这里。”

  “建国,你来,再说说当时你四嫂都给你说了啥?她有没有动过沙土?”

  顾老太当年老伴没了,一个人拉扯到五个儿子,那在家中的权威就是天皇老子,谁敢说半个不字,几个媳妇儿子的都溜溜地过来了,就连苏巧红,抽泣委屈地哭着,也在谭桂英和陈秀云两个人的扶持下过来这边。

  “咱们今日,总得把这事给揪扯明白了。老三家把老四家打了,如果这事不是老四干的,老四家你再把老三家打回来。如果这事是老四家干的,那这顿打就活该,你们说怎么样?”

  冯菊花冲着苏巧红呸了声,之后才对顾老太道:“娘,你说的是,得查清楚!查清楚是她,我还得打,可怜我的墩子……”

  说着又是抹眼泪。

  苏巧红瑟缩了下,她浑身疼得难受,头皮那里也是火烧火燎的,心里更是怕得要命。

  她当时踢了那块炭,其实也没多想,事后很快后悔了,却又没来得及取回来,这功夫,她就完全没想过万一别人知道了,她该怎么办?

  建党会不会生气?婆婆从此后怎么对她,还有妯娌怎么相处?

  如今被痛打一顿,她想一想,只怕得要死。

  完了,这下子怕是全都完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旧柴门吱的一声开了,顾建党抱着牙狗,从厨房里迈步出来。

  苏巧红先是一慌,她想着刚才建党在厨房里怎么一直不出来,他应该是听到了动静吧,他会说什么,他会生自己气吧?她惶恐不安地站在那里,两眼哀求地望着顾建党。

  “建党,这事真和我没关系,你看,三嫂她欺负我,三嫂她打我……”

  说着间,两行清泪已经流出,伴着那散乱的头发,和那红肿的眼睛,她好生狼狈好生无辜好生委屈。

  这场面一下子就尴尬了。

  刚才顾建党一直不在,冯菊花要打苏巧红,大家伙都没真心拦着,这下子,顾建党过来了,多少好像有点背着他欺负他媳妇的意思。

  那冯菊花摸了摸眼泪,哼了声:“少装这一套,谁欺负了我家墩子,谁心里明白!谁说昧良心的话,谁口生疮死!”

  陈秀云瞧着顾建党那神色不对,绷着个脸,整个人跟下雨天前那压下来的黑云,便赶紧劝了句:“建党,这个事没想到闹成这样,不过墩子烫伤了也怪可怜的,你也别怪你三嫂,她是急了,急了才和巧云打起来。这不是咱娘说了,得弄个明白,不能这么糊涂着!”

  她是怕顾建党和冯菊花直接打起来,到时候兄弟不和睦,那就事情大发了,所以想从中调和下。

  谁知道顾建党却根本没搭理,直接抱着牙狗,走到了顾老太面前:“娘,你先抱着牙狗。”

  顾老太抬眼,看了看儿子那张黑锅一样的脸,便把小孙子接过来在怀里了。

  陈秀云和谭桂英看这光景,都有些傻眼了,再瞧顾建党那黑锅底一样的脸,他该不会是要去打冯菊花替她媳妇出气吧?

  顾建国看着这样子,也有些担心,上前就要拦住顾建党。

  别管如何,三哥不在,那苏巧红明显有问题,他不能让他四哥去打三嫂!

  童韵却觉得事情好像不对劲,顾建党那眼底泛着红,紧绷着一张脸,不像是要去对付冯菊花,便赶紧把自己男人拉住了,使劲对他使眼色。

  顾建国向来是听媳妇的,对童韵言听计从,见童韵不让他去,他犹豫了下,还是停下了即将迈前的脚步。

  却说顾建党放开了牙狗后,径自走到了苏巧红面前,眯起眸,盯着苏巧红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苏巧红忽而觉得自己有了依仗有了底气,是了,他们没证据,凭什么打她啊?现在顾建党过来了,虽说这个男人总是和自己口角,可到底是自己男人,他应该替自己撑腰的。

  “建党……三嫂她打我!”说着这话,她委屈得嘴都瘪着,说话都哆嗦:“她打我,打我!”

  顾建党盯着自己媳妇那凄凄惨惨的模样,终于张口了。

  “她不该打你吗?”低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她打我啊……”苏巧红一愣,这是啥意思?

  “苏巧红,我真是看走了眼,我怎么当初就娶了你?”顾建党额头青筋毕露,咬着后牙根一字字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苏巧红这下子彻底不明白了,她被打了,他还说她?

  “你以为我看不出,那块炭就是你放的!”顾建党突然爆发一样,大吼出来。

  苏巧红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这句话就像一个爆竹,把她原本的期望依赖还有委屈全都打得稀里哗啦,就仿佛那散落在地上的沾着血的碎发一样,跌落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这么说?”

  “你还不承认?”暴怒过后的顾建党,突然就仿佛泄了口子的气球,颓败而无奈地盯着苏巧红,痛心疾首地道:“你竟然还嘴硬,竟然还不承认?”

  “我……”

  在场的人,任凭谁怕是都没料到事情是这般变化,都多少会觉得顾建党一直不露面,出来后把牙狗给顾老太,怕是要维护他媳妇,没想到他上来直接就说事情就是苏巧红干的。

  “建党,你说这事是巧红干的,可有证据?”顾老太抱着牙狗坐在门槛前,这么问道。

  “娘,不需要证据。”顾建党的声音中满是疲惫:“好歹也几年的夫妻了,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如今更是确认了。”

  苏巧红听到这话,吓傻了,吓呆了。

  如果说顾建党上来直接和她吵吵,她还能蹦起来和他呛呛嘴,可是现在,顾建党不和她吵,顾建党直接用那种失望到了极点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多看她一眼都费不少力气!

  夫妻三年,她还没见他这样过。

  她这次是真傻眼了,哆嗦着上前,就要拽住顾建党的胳膊。

  “建党,你听我说,我当时也是不小心,不小心把那块炭踢进去了,我当时没注意,后来进屋后,想起来了,我想过去把那炭取出来,想着告诉建国的,谁知道你回来了,你回来和我吵,我也没想到你和我吵啊,我就忘记了这茬!我怎么会这么害墩子呢,墩子是我侄子,我疼他还来不及呢!”

  是了,是了,她根本没有要害墩子的意思,更不舍得害蜜芽,蜜芽那么可爱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也是当时鬼迷心窍那么做了,后来她就想改正的,谁知道顾建党回来了,这不是一吵吵起来,她就给忘了么!

  然而顾建党却冷硬地推开了她的胳膊:“苏巧红,夫妻一场,我是知道你的性子,到现在你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就根本不会认错,你还是认为你没错,你心里认定是我回家和你吵架,才害的你没能出来提醒这事。”

  错了的永远是别人,对不起她的永远是别人,至于她自己,哪怕做错了,那也是别人让她这么错的。

  她从来就没错。

  他疲惫地抚着额,低声说:“你走吧,这里容不下你,你回你娘家去吧。”

  “建党!”苏巧红一跺脚:“建党你别这样!我错了,我去给三嫂赔礼道歉,我去照顾墩子,墩子要有什么事,我照顾他一辈子!”

  说着她急忙忙地转过身,祈求地抓住了冯菊花的胳膊:“三嫂,三嫂,这次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看,你和建党说说?三嫂,求你了,可饶了我这一回,我是犯糊涂了!”

  冯菊花漠然地瞪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推开:“我家墩子还不知道咋样呢,饶了你,你说话咋那么轻巧?我把你推粪坑里去,回头说个饶了我吧对不起,你愿意?”

  苏巧红踉跄着险些跌倒在地上。

  她茫然地仰起脸,狼狈地抬头,求助地看向在场的人。

  顾建国和童韵,他们正在用带着恨意的眼神望着她,不上来打她算是给了顾建党面子。

  陈秀云,逃避着自己的眼神,根本不看自己。

  谭桂英,面上带着冷,很是瞧不起的样子。

  她这是怎么了,在这个家,她竟然混成了这个样子?她将祈求的目光投向顾老太太。

  “娘,我知道我错了,你——”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中满是哀求,只盼着顾老太太说句话。

  顾老太抱着她的乖孙子牙狗儿,让牙狗儿趴在她肩头睡,此时看着这儿媳妇的狼狈样子,淡淡地来了句:

  “这件事,你实在是太黑心了!”

  “娘,我知道我错了,我认错,我磕头,我给你磕头,我给三嫂磕头!”

  说着间,苏巧红真得噗通一声跪下了。

  她害怕,她不想回去娘家,她回去娘家肯定被笑话。在顾家,虽然她不是最受宠的,可其实日子过得还好,顾老太对几个媳妇不苛刻,也不打骂,比起别家婆婆其实好多了。

  她如果真回娘家了,以后日子怎么过,爹娘还不是赶紧再给自己找个人家,那她的猪毛呢,她的牙狗呢?她想想,心都碎了!

  “娘,你就算不看我这不争气的儿媳妇,好歹也看看猪毛,看看牙狗,他们还小呢!牙狗才十个月大啊!”

  顾老太长叹了口气,抱着牙狗儿起身进屋。

  苏巧红一见,吓傻了,赶紧冲过去抱着大腿哭。

  “娘,娘,我的牙狗,你可怜可怜我的牙狗吧!”

  顾老太淡定地抬起头,指挥儿媳妇。

  “桂英,你把巧红给送屋里去,有事儿等建章他们回来再说。建国,你把建党带你隔壁叔家去,你们兄弟好好说说,你也劝着点建党,别为这没出息的媳妇难受。”

  最后她望向冯菊花:“菊花,别哭了,手上虽然烫了,可不过是一块疤,不会真伤了骨头和筋的,小孩子恢复恢复,回头肯定没事。你且宽心。秀云,把菊花扶着进屋,喝口水,都冷静冷静。”

  老太太指挥若定,一番调停,底下媳妇都该干嘛干嘛去了,很快院子里就空下来。

  童韵先回屋看了看自己蜜芽儿,却见蜜芽儿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儿好奇地打量这屋子呢,也不哭也不闹的,要多乖有多乖。

  外面冷凄凄的,屋子里烧着炕,暖和得很,她坐在炕头,先把手揣被子底下暖了一会儿,才满心疼爱地抱起了蜜芽儿。

  “这一次实在是险得很,差点那红炭烫得就是你。”童韵叹了口气:“若是烫到你,娘还不知道怎么难受呢!这是挖我心呀!”

  蜜芽儿其实早就醒了,外面的那些争吵,她听到了。

  她暗暗地告诉自己,以后可要远离那黑心肠的四伯娘,免得着了她的道。

  如今娘进屋来,她看着娘后怕的样子,倒是有点心疼。

  抬眼看过去,娘长得真好看,从她角度,可以看到修长的白脖子,顺滑的头发,还有弧形优美的下巴。

  看着眼前的娘,她不由得想起俄罗斯的舞蹈白天鹅,优雅洁白柔和,就和娘一样。

  这么看着,她有些想念被她抱在怀里的滋味了,便张开嘴巴,轻轻“啊~”了声。

  她红润的嘴巴还很小,嗓子也嫩得很,发出的声音嫩弱动人。

  童韵这个时候手也暖得差不多了,看着女儿那可人的小模样,赶紧伸胳膊抱起来,在怀里轻轻地晃悠哄着,又解开衣襟给她喂奶。

  蜜芽儿其实并不饿,不过看到奶,她的小肚子顿时让她产生了一种渴望感,渴望感涌上大脑,她兴奋地叫起来,奶肥小手也跟着忽闪忽闪地挥舞。

  奶啊奶,我要吃奶!

  童韵噗嗤笑起来,给她喂奶。

  蜜芽儿一边哼哼唧唧满足地吃着,一边心想,她现在怎么整个就是一小奶娃思维呢?

  说好的二十一世纪独立职业女性呢?

  难道果然是物质决定上层建筑,身体条件决定了思维模式?

  蜜芽儿裹着奶,脑袋里转悠着这个,可是想着想着,她发现想这么复杂的事儿太累了,她个小婴儿,想这些干嘛?这不是嘴里有香香美美的奶吃吗?

  于是她很没志气地眯着眼儿,舒坦地裹着好吃的,吧唧吧唧的,一边吃一边就呼呼睡去了。

  *************

  童韵哄睡了自家女儿后,爱怜地将她放在了炕上,还体贴地用个枕头给她挡住免得掉下来。做完这些,她才过去对面冯菊花屋里,看看那边动静。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是墩子给蜜芽儿挡了灾,若不是墩子来那么一下子,怕是受伤的就是蜜芽儿了。

  进了屋,冯菊花正坐在炕沿上红眼圈呢,旁边陈秀云陪着她说话。

  两个人见童韵来了,便招呼她坐。

  童韵坐在炕沿,掂量了下,还是说道:“三嫂,这次是我们对不住你,如果不是建国不小心,让四嫂钻了空子,把那个炭给混进去,怕是墩子也不至于出这事!我想想,心里终究不踏实,这是墩子替蜜芽儿挡灾了。”

  冯菊花在一顿暴打苏巧红后,其实已经平静下来了,她摇头叹了口气,无力地道:“童韵,别说这话,你和建国哪里能想到,这人怎么心就那么黑呢,竟然去害那么小的孩子!我刚听了咱娘的话,也想明白了,墩子其实就是看着那样子吓人,但烫一下,也不至于伤了骨头伤了筋,落不下残疾,顶多就是一块疤,男孩儿,不至于因为一块疤娶不上媳妇,不值当生那么大气。”

  童韵听着这话,实在是感慨不已。

  “三嫂,素来都知道你是好性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能说这话,实在是宽容大量的人。如今也没其他法子,只能说得个教训吧,以后万不能再让人钻这种孔子。”

  说起这个来,陈秀云嘲讽地笑了句:“这事儿谁也不能怪,就怪那丧天良的苏巧红!你说都是一家子人,一个屋檐下住着,一个锅里吃饭,她真要对哪个孩子下毒手,谁能防备得住,谁还整天提防着自家人!童韵,你也别为这个觉得对不住你三嫂了,大家都明白这咋回事,全都是那苏巧红的不是!”

  冯菊花想起苏巧红,眼里又泛起点恨意:“我刚才真该再多採她一把头发!”

  她当然是知道,过去这个村就没这么店了,就得趁着这个时候狠打。要不然都是一家人,以后说不得轻飘飘过去了。

  陈秀云见了,自然是只好安慰一番,毕竟刚才闹腾那一场已经够大的了,总不能再来一次。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妯娌几个也不掌灯,就借着外面的月亮光在那里说点话,同时盼着墩子他们早点回来。

  因言谈间提起了顾建党,陈秀云叹气:“建党这次真得是急了眼,怕是他们日子过不下去了!”

  冯菊花听了,不做声了。

  她是恨苏巧红,今天作践一番苏巧红,也算是出了气,可是顾建党人是好的,两个孩子也都惹人疼,总不能看着这日子真过不下去。

  “罢了,如果咱墩子不会落下啥毛病,我也不说啥了!”反正今天也打个够本了。

  当然了,如果落下毛病,那这日子谁也别想过了。

  陈秀云却摇头:“菊花,你是不知道建党,他平时蔫蔫的,没什么性子,可是真脾气上来,那是能要人命!他对苏巧红说了那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怕是真心过不下去了!”

  冯菊花抿着唇,低下头,不言语了。

  陈秀云还待说什么,就听得外面传来动静。

  她一翘头,只见顾建章和顾建民两个人刚进院子,顾建章把个自行车支在墙角,顾建民抱着墩子正进正屋。

  “他们回来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却说陈秀云和童韵等在屋内安慰着冯菊花, 妯娌三个人说着话。她们三个虽然性情不同,一个泼辣直爽, 一个老实软弱, 一个温柔和顺, 可是时候长了, 倒是颇能说到一起去, 这妯娌仿佛姐妹一般。恰碰上家里出了点事儿,难免就多说几句,想想咱们家这日子以后怎么过的事儿。

  毕竟这一大家子, 用后来的时髦话说, 那就是经济共同体, 一个锅里吃饭,你好我好大家才能好。家里这么多人, 真要说鸡毛蒜皮的事都计较, 那这日子没法过了。像苏巧红那样整天算计这个计较那个的也就她一个罢了。

  正说着,外面自行车叮当响, 陈秀云往外一看,是顾建章和顾建民回来了。

  冯菊花听说,赶紧冲出去:“咋样了,人家医生咋说,这没事儿吧?”

  说着间, 已经从顾建民手里抢过墩子。

  “墩子, 难受吗, 疼吗?”冯菊花一叠声地问。

  “娘……”墩子其实也是有点吓到了, 他轻轻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没事。”

  这边顾建民安抚说:“我们去了镇上,大夫看了,说没大事儿,就是烫破了外面一层,给涂了药,包起来,还给开了一瓶烫伤膏,说是每天抹三次。”

  顾建章也跟着说:“对,人家老孙还说了,这个烫伤就是恢复得慢,得过一个夏天才能慢慢好,菊花你也别急,反正没大事,慢慢来吧。”

  冯菊花听着这话,心里总算落定了,想着虽说是自己墩子遭罪,可好歹不至于落下什么残疾,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个时候顾老太也出来了,进了屋,把这墩子抱在怀里好生疼了一番,又让陈秀云去拿精细面和鸡蛋,烙个鸡蛋饼给墩子吃,说是要好好补补。

  童韵见了这样,回到屋里,打开五斗橱,从中找了一袋子奶粉,到了东屋过去给冯菊花送去。

  冯菊花一见,连忙摇头:“这哪能啊!这是蜜芽儿的口粮,墩子大了,你留着给蜜芽儿吃吧。”

  童韵无奈地笑了下:“这是我弟带过来的,我如今有奶,一时半会用不着,再说屋里还有呢,你拿着给墩子,补补身子吧。”

  冯菊花哪好意思收这个:“不行,这事和你没干系,你不能破费这个!”

  童韵却是说:“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个做什么,我看着墩子这样,我也心疼,让墩子吃点好吃的,我这个做婶婶的心里高兴。”

  冯菊花好说歹说不要,后来见童韵执意要留下,也就只好受了。

  收起那甜奶粉,她感慨说:“咱们顾家的男人都算是老实的,也疼媳妇,力气大,能在队里挣高工分,咱们妯娌几个平日性情也合得来,都没外心,便是大嫂,人家虽然是县城里的,可是也没看不起咱们几个,这日子真是要说多好有多好,怎么就偏偏有个这苏巧红,一天到晚的就寻思坏事儿,怎么就不能安生过日子!”

  童韵想想这事,也是后怕:“嫂子你说的是,其实这件事想想,我心里后怕得很,墩子这次是替蜜芽儿挡灾了,我真怕以后还有个什么事儿,我蜜芽儿那么小,哪经受得起?”

  冯菊花瞅了瞅窗外,见院子里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我听着那意思,建党这是不想过了,要和苏巧红散了。”

  童韵点头:“看着是那意思,不过我瞧着,娘肯定不会许的,再怎么样也有两个孩子呢,牙狗儿才十个月,总不能让孩子没娘?再说了,四哥总不能以后就这么光着过,早晚得再要个媳妇,新媳妇还得再生,前后好几个娃,这若是新媳妇脾气好也就算了,脾气不好,或者容不得前头两个孩子,那这日子更闹腾!”

  冯菊花叹了口气:“我也想着是这个理儿,现在墩子看着也没大事儿,我打了她那一顿,把她祸害得也不轻,她这次丢脸也算是丢大了。只盼着她这次得个教训,从此改了,咱们一家也好好过日子。”

  说着间,她反而对童韵说:“你看看和建国还有嫂子他们说说,让他们劝着点建党,苏巧红要是真认错,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别折腾了,两个孩子也可怜!”

  童韵默了下,点头道:“嫂子你也是宽宏大量的,不过我们外人说不上话,总得看建党的意思。”

  她瞧着四哥那劲儿,也许是真不想过了。

  ~~~~~~~~~~~~~~

  这大过年的,顾家这一大家子都没太过好,当天晚上,大年三十的年夜饭,饭菜倒是丰盛,不光有肉馅饺子,还有白菜炖豆腐,加有血肠、五花肉和粉条的酸菜汤,几个不用油的凉拌菜等。

  这在别人家的饭桌上,都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好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谁没事还置办什么年夜饭啊。

  可这么多菜,除了小孩子们,其他人多少都有些无心下筷。

  吃完了饭,大家伙各自带着孩子回去哄睡,哄睡完了,再到正屋顾老太这里来开家庭会议。

  童韵这边先带着蜜芽儿回去喂奶,喂了一会子后,蜜芽儿总算睡去,她也就来到正屋。

  进去的时候,顾老太好像在和顾建党说了什么,牙狗儿被顾老太抱在怀里,猪毛不在,估计已经是睡了。

  苏巧红的头发用个蓝头巾包起来了,只除了眼皮红肿,已经看不出之前的狼狈了。

  顾老太看了看大家伙,清清嗓子:“都到齐了,那咱就说了。”

  大家伙不吭声,静默地等着顾老太接下来的话。

  “今天咱们老顾家出了一件丢人的事,大家也都知道,巧红鬼迷心窍,把个火炭放到了蜜芽儿用的细沙里,得亏咱蜜芽儿命大福大,没着了这个道,反倒是让墩子给顶了灾。”

  顾老太这一说,苏巧红低着头,愧疚难当,几乎不敢抬头看大家。

  “今天菊花把巧红给打了,我也没拦着,按说你们做小辈的打架,我这个当老人的该说两句,可我没说,因为我觉得巧红这次实在不像话!该打!要我我也打!”

  大家静默无言,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苏巧红压抑的哭声。

  顾老太喝了口温热水,又说:“依建党的意思,他这日子是不想过了,过不下去了。”

  苏巧红听了,一下子哭出声:“建党,建党你别这样!娘,我求你了,你劝劝建党!”

  顾老太叹了口气:“这件事,你想害蜜芽儿,你得给童韵建国道个歉,你烫伤了墩子,菊花打了你,也算是清了,你再给菊花建民赔个礼,你们之间的事就算过去了。至于你和建党怎么样,我只能说劝,我劝了,不管用,我也不能说非要他如何,他是我儿子,不是我奴隶,现在不是都讲究个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当初你们要结婚,我没拦着,现在你们要离婚,我也没法管!”

  苏巧红听这话,顾老太竟然是不管的,一下子懵了:“那我儿子呢,我儿子怎么办?我的猪毛和牙狗,以后就当没娘的孩子,娘,你怎么忍心让他们遭这样的罪!”

  她这话一说出,顾老太便拉下脸,挑了下眉,淡淡地说:“听你说的,这叫什么个意思,敢情他们真成了没娘的孩子,还是我这当奶奶的错?是我对不住他们,不是你苏巧红对不住他们?”

  真是个屡教不改的!顾老太也是无奈了。

  苏巧红话说出口,也觉得自己错了。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好歹看着他们是你孙子,好歹顾着他们点!”

  顾老太说:“是啊,我是要顾着他们啊,我的孙子我当然知道疼。”

  苏巧红眼前一亮:“那你……”

  顾老太这才说:“所以我刚才和建党商量了,以后猪毛和牙狗,就在我屋里睡,我养着他们。虽然我年纪大一些,可是猪毛大了,自己能管自己了,牙狗有你两个嫂子和童韵一起帮把手,应该没什么难的。”

  苏巧红听着这个,呆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啥意思。

  最后她喃喃地说:“这,这意思是说,你要把我孩子抢走,不让我管了……”

  顾老太无语,这苏巧红的脑袋里面装得什么,榆木疙瘩吗?

  “两个孩子在我屋里照料着,你是当娘的,想看随时可以看。不过你和建党的事儿,看你们,我是把你们两个孩子照料好,这样你们也能没后顾之忧,随便折腾,想离婚,还是想继续过,都可以,就不用顾忌两个孩子了。”

  苏巧红听得脑门前面都一阵阵地黑,这意思是说,孩子不用她管了,所以顾建党可以随便处理了,想离婚就离婚?

  “娘,这,这不好吧?我怕你受累!”

  “为了能照顾好我两个孙子,我不觉得受累!”说着,顾老太一挑眼皮,看向其他几个儿媳妇:“你们平日也得多帮把手,这是你们侄子,不是外人,知道不?一家人,就不该有两家人的计较!我手里的东西,给谁多一点,给谁少一点,也不用觉得我偏心,谁要这么小心眼,就直接给我在屋里说出来,都知道不?”

  其他几个媳妇哪里能不知道,这是明里说几个媳妇,暗里也是在说苏巧红的。

  她们连忙一叠声地附和:“娘说的是,我们自然听娘的,家里的事,娘怎么处置都没问题。至于猪毛牙狗,那是亲侄子,断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谭桂英也笑着说:“娘,实在不行让牙狗跟着我去城里吧,反正牙狗也断奶了!”

  顾老太故意绷着脸说:“大家伙都没意见啊?行,那就这么定了,大过年的,咱这年夜也不用守了,散会!”


  ☆、第26章 第 26 章


  当晚童韵回到屋里, 斜躺在炕上给蜜芽儿喂奶,那边顾建国从厨房烧了热水来灌进暖瓶里,又去把土布袋子里的细沙重新换过了, 最后还再次给土炕添了两把柴。

  忙乎完这些, 他端来了热乎乎的洗脚水, 让童韵先把脚洗了, 然后自己再洗。

  童韵看着自己丈夫忙前忙后的身影,也是有些不忍心:“赶明儿再去倒水,今天先歇下吧。”

  顾建国倒是不觉得累, 抬头看过去时,只见自己妻子窝在暖和的被子里,辫子已经散开了,乌黑的头发油亮亮的,衬着那俏生生小脸儿更动人了, 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妩媚, 特惹人。

  一时之间他倒是想起童韵刚下乡时候, 穿着个白衬衫,小腰儿瘦得掐着,窈窕得像长在山里的百合花,清新动人, 就是和村里那么多女人不一样。

  当时他只觉得天上的仙女掉到他们村了, 都没太敢多看。

  谁也没想到, 如今这仙女儿竟然成了他媳妇。

  这么好的媳妇嫁给自己自然是委屈了, 自己多做一点,让她舒坦下,根本不算什么。

  “不用,现在过年,又不用去地里干活挣工分,一点不累,我多干点没啥。”

  说着间,顾建国又取来了搪瓷缸子,给童韵漱口用。

  童韵漱过口,又抱着蜜芽儿拍一会儿嗝,便将她放下了。

  “这小丫头,大晚上的,精神头这么好。”顾建国凑过来,夫妻两个人一起瞧蜜芽儿。

  “是,那眼儿亮得跟什么似的!”

  “瞧,她还对我笑呢!她知道我是她爹!”

  说着间,顾建国也有些兴奋了,就对着蜜芽儿逗弄,一会儿瞪大眼,一会儿张嘴巴发出“叭叭叭”的声音。

  蜜芽儿心想,我当然都知道你是我爹了。

  她淡定地瞧着眼前这张脸,其实这个爹长得还不错,模样周正,眉眼清秀,还算是比较帅的,如果不是穿着这身在她看来略土的粗布衣裳,那也算是帅哥一枚。

  再瞅瞅她那美若天仙的娘,心里琢磨,娘肯为爹扎根宁村,难道是看上了爹的颜值?

  顾建国看她这么小的人儿,微微皱着小小的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打量人的模样,别提多逗人了,一时忍不住笑出来。

  “这是干什么呢?”顾建国故意压低了声音,装作坏人模样,张牙舞爪。

  “怕是看看眼前这位是不是坏人!”童韵故意逗他。

  “嗷嗷,我是坏人,我是大老虎,大老虎来抓小蜜芽儿了~~~”顾建国拉长调子装坏人。

  蜜芽儿轻叹了口气,这爹,长得是好看,就是忒没趣了,装得根本一点不像大老虎!

  “她怎么不看我了?”顾建国纳闷了,他这么卖力的演出,小蜜芽儿不但不看,还一脸不屑的小表情。

  “她觉得爹傻!”童韵忍不住低笑出声。

  “竟然还敢觉得爹傻,饶不了你!”顾建国更加卖力地夸张演出。

  “我们蜜芽儿赶紧跑!”说着间,童韵抱着蜜芽儿往炕里头躲。

  顾建国笑着去捉,一追一捉的,好不热闹,最后顾建国和童韵捉到了一起,在炕墙根的被子里翻滚,可怜的蜜芽儿被放到了一旁,继续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这个年代的屋子是没天花板的,是一些苇杆样的什么铺成的房顶架在横着的细梁上,然后下面有一根大梁。

  蜜芽儿开始竖着那些细梁,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她现在其实已经习惯了,每当爹娘开始恩恩爱爱的时候,她就得数细梁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爹娘这边动静停下来了,两个人开始说悄悄话。

  根据蜜芽儿的观察,爹娘很恩爱,也很爱说悄悄话。

  “这一次是咱们蜜芽儿福大命大,才躲过了这一次劫,要不然,真不敢想呢。”顾建国忙活完了,搂着怀里娇媚的媳妇,这么说道:“只是四哥那里不发话,她到底是我=四嫂,哥哥的媳妇,我却不好像三嫂那样打她,你性子太温柔,也不是那种人。”

  “若不是三嫂先上去打了,把她打成那样,再下手不好下了,我也想去揪她头发呢!不过经了这一次,我们可得小心些,蜜芽儿的事,绝对不能让苏巧红那人插手……”童韵想想还是后怕。

  “不过我看这次四哥的意思,是真过不下去了。我从来没见过四哥这样。”

  “总是得劝劝吧?要不然两个孩子没娘了,那得多可怜!”

  “这不是娘要管着牙狗和猪毛嘛,这就是下定了心了。”顾建国这么猜。

  “这……”童韵皱了皱眉眉头,叹了口气,她替猪毛和牙狗儿难过。

  “我如今算是想明白了,咱们两个人好好过,这日子和顺了,咱们蜜芽儿才能过好日子。要是咱两整天打架,底下孩子也养不好。你瞧猪毛那才多大,也就两岁,我看着这性子就和别人不一样,性子敏感得很,不爱多说话,这估计和苏巧红也有关系。”

  “是,家庭环境对小孩子的性格是有很大影响的。”

  不过这么想想,两个孩子以后由奶奶照顾,也未尝不是好事儿,顾老太性子开朗,又有几个儿媳妇帮忙,肯定能把两个孙子带好的。

  “以后你也帮把手,多顾着点牙狗和猪毛。”顾建国这么嘱咐自己媳妇。

  “那还用你说,她苏巧红是对不起我,可跟孩子没关系,猪毛和牙狗都是苦命的,我自然得多帮着点!”

  “我的媳妇就是识大体,长得又好看。”顾建国轻笑了声,看着她那娇嫩的模样,忍不住低下头,再次亲了上去。

  “这是做什么……”童韵呢喃几声,声音软得像撒娇。

  “我又想要了……”顾建国的声音沙哑低沉,低到只有童韵能听到。

  ~~~~~~~~~~~~~~~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照乡下以前的规矩,那是要去各家各户挨个串门拜年的。以前拜年是拜家里祭祀的祖宗和神仙之类的,现在破四旧,上面已经不让过年的时候上供祭祀了,各家就偷偷地烧个纸给先人罢了,都不敢光明正大的,自然拜年也少了磕头那些事,不过是各家互相串门问个好而已。

  顾老太太对此是很不满意的,她说:“不让上供拜祖宗,那叫什么过年?”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可顾老太作为生产大队的文化人小学老师,还是得承担起破四旧的带头作用,她家里自然不敢祭祀烧香了。

  这样一来,底下媳妇们倒是松了口气。

  不用整治过年的供品,这年过得就轻松,过年又不用上工去挣工分,那真是一年四季最轻松的时候了。至于到了大年初一,各家串串门子,也不用磕头,那得省多少力气啊!

  这一大早的,天还没亮,童韵把蜜芽儿包裹严实了送到顾老太太屋里,她自己则是随着家里几个嫂嫂一起出去拜年了。

  谭桂英带着陈秀云冯菊花和童韵出了门,苏巧红犹豫了下,腆着脸跟上,妯娌几个也就没搭理她,随便她去了。

  毕竟还没正式怎么样呢,这大过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家子五个媳妇都穿着自己尽量鲜亮的棉袄,带着半大的小子们出门去,踩着寒霜,迎着冬日凌晨时分的凉寒,一家挨着一家地进去拜年。

  拜年也不是白拜的,各家多少会准备点小零食,有钱的多准备,没钱的就多少准备一点点,来了拜年的小孩子就往人家兜里塞几个,好歹是那么个意思。

  有些不太懂事的人家,专门多多地带着小孩子过去,进了屋就寻摸着赶紧拿,拼命地往自己兜里塞。顾家的家教好,几个媳妇都好好地管着孩子,不让他们随便拿,再加上顾家几个媳妇一个个模样长得不错,性格也好,看着就讨人喜欢,满生产大队转悠下来,不知道多人夸赞羡慕。

  谭桂英带着几个弟媳妇在村子里串了老大一圈后,天也差不多亮了,大家伙揣着袖子赶路,说笑间的白气氤氲在胡同里。

  “对了,顾跃进家咱们还没去,人家顾跃进去年就给咱娘拜年了。”陈秀云这么说着。

  拜年这个,是晚辈给同辈拜,同宗同族的互相拜。

  顾跃进家虽然也姓顾,可是距离顾老太家这一族远,原本过年都不怎么拜的,不过顾跃进去年来自家拜了,他们后来也就赶紧补了个礼,今年万不能再让人家先去自家了。

  “行,那咱们过去吧,我不在村里住,不懂这里的道道,多亏了有秀云提点着。”谭桂英笑着就要这么道。

  “得啦,谁跟谁,我听你夸我就觉得头皮发痒!”陈秀云噗笑了声,打趣谭桂英。

  大家说笑着拐了个弯儿,就此来到了顾跃进家。

  顾跃进家是几代的老贫农,以前还吃过低保,日子过得不行,这一代生了顾猛进和顾跃进两个儿子,外加一个女儿嫁到别的生产大队。这几年顾猛进和顾跃进是拼命地在生产大队干重体力活挣工分,实在是指望着日子能好起来,不过顾跃进他娘身子不大好,得了几场病,折腾进去不少东西。

  妯娌几个拐进胡同最里面,来到她们家门前,只见这门上贴着生产大队里帮写的对联,大门是几十年前的,早已经被腐朽得要散架的模样,待进去门后,便见大门洞两侧挂着锄头镰刀等农具,弄得满满当当的,再进去,院子里晾衣绳上是几件破洞的旧衣服。

  在自家时,虽说因为苏巧红恼了一场,可家里还是颇有过年味儿的,至少院子里看着干干净净的亮堂,可是来到顾跃进家,整个一股子家徒四壁味儿。

  几个妯娌进了院子,顾跃进娘穿着破洞的黑棉裤正坐在门槛前,头上围着个发黄的白手巾,见了谭桂英几个妯娌,笑着忙迎进来。

  进门后,她家也没什么零食,就倒了几碗水给大家喝。

  可谁会喝这水,不过是客气几句就放在桌子上了,就要走。

  顾跃进娘却拉着谭桂英不放,一个劲地招呼她坐下;“他大嫂,你坐,你坐,你可是县城来的吃供应粮的,你来了,我看着就觉得心里舒坦,你多坐会,跟我们说说话。”

  谭桂英等本不想多坐,奈何顾跃进娘太热情,再说他们已经在村里走了差不多一圈,该拜的都拜了,也就坐下来歇一会脚。

  童韵之前来过一次顾跃进家,还是柯月嫁给他结婚那天,记得他们家家具家什什么的还算整齐新鲜,如今再来,一看,却觉得不对味。

  之前那些新鲜时髦的好实木家具呢,哪去了?

  童韵正疑惑着,就见柯月拜年回来了。她穿着个粗布蓝棉袄,外面披着一件男人才会穿的蓝褂子,头发用个蓝手巾包着,过来和童韵打招呼:“早知道你来,我就不出去拜年了。”

  童韵看到这样的柯月,有些意外,因为她看着比一个月前要臃肿了一些。

  顾跃进娘笑呵呵地说:“我们家柯月有了身子,已经四个月了!”

  这话一出,大家不免诧异了下,不过又很快想明白了。

  农村里的说法是三个月的娃还没留住,所以不会对外说,估计顾跃进娘格外小心,一直瞒着,除非别人问就不说。顾跃进家和自己家距离远,自己没听说倒是也正常。

  陈秀云听说了这个,连忙招呼道:“那你赶紧坐,快坐下!别站着了!”

  柯月垂着眼,她家椅子不够,她坐在童韵旁边的炕沿上了。

  既然提到了柯月有身子,这话题自然难免绕着这个打转,顾跃进娘满意地打量着柯月的肚子,笑呵呵地说:“我一看我儿媳妇这肚子,就知道一定是个男娃!男娃是没错了!”

  这话如果对别人说,或许还能有点共鸣,附和几句,可是对于谭桂英来说,她是丝毫不感兴趣。

  她生了两男娃,正盼着能有个女娃呢,听说别人要生男娃,实在是没兴趣。

  可是出于尊老爱幼的行为准则,她还是笑着说:“是,你老人家看得对。”

  “瞧瞧瞧,这城里来的他嫂,也说我儿媳妇肚子里是个男娃,这下子可好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

  顾家太穷了,老大顾猛进还没结婚,没钱,老二顾跃进娶了个柯月,城里来的,成分不行。

  然而面对自家婆婆的显摆,柯月一声不吭,耷拉着个脑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气氛有点尴尬。

  谭桂英机灵,见这境况,赶紧佯装忘记了个事:“哎呦,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有一家没去拜,可不能耽误了,婶,我们先走了!”

  走到大门洞处,柯月也跟着来送。

  大家伙知道她们要好,便先走一步,让童韵和柯月得个空说话。

  “你原来怀孕了啊,恭喜了。”童韵笑着对柯月道。

  “也没什么好恭喜的,顾跃进他娘一门心思盼我生个男娃,我哪知道自己生男是女呢!”柯月蔫蔫地说。

  “没事,生出来就好了,等生出来,她一看小娃儿可爱,别管男女,肯定都喜欢。”

  “哎,你不知道,如果我生个女娃,她还得让我生。”

  “这个可以生了以后再说。”

  “谁知道呢!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劲。”说着间,柯月眼圈都红了。

  童韵听这话,有点意外,不过又有点意料之中,她过来顾跃进家,就感觉满满的都是家徒四壁的味儿。如果说自己家凡事节俭但日子也能过,那柯月这里就是冷冰冰没有一点家的味道了。

  她又想起之前家里说笑话,说顾跃进去生产大队的厨房里啃骨头的事。

  柯月是要面子的人,听到这个肯定不好受。

  “他们家是贫农,成分好,咱不看其他,只看这个,这日子不是也得过?”

  柯月当初嫁给顾跃进,就是要嫁贫农啊,顾跃进家是五代的贫农,这日子自然不好过。

  柯月苦笑一声:“是,我明白,我就要嫁贫农,可谁知道,贫农的日子过成这样!这一天到晚,就没一件顺心的事,你说我嫁的这是什么男人啊!昨晚上,我说年夜饭,做点好吃的吧,结果呢,就弄了点玉米渣渣粥凑合,你说这叫过年吗?!”

  童韵想了想,纳闷:“你之前结婚,我来过的啊,当时我看着家里的桌椅什么的,都挺齐全的,怎么现在都没了?”

  当时她还觉得柯月嫁的这户人家不错,比顾建国家境强多了。

  柯月闻言,眸中透出恨意,呸了声,这才说:“那根本不是他们家的,那都是借的!”

  ~~~~~~~~~~~

  借的?

  童韵回去路上还在想这个事儿,以至于几个嫂子都笑望着她:“想什么呢?”

  童韵不由得把顾跃进家之前桌子椅子是借的这件事告诉了嫂子们。

  陈秀云噗嗤笑出来了:“其实也正常,村里人办喜事图个面子,家里啥都没有,找邻居借点东西不算啥!我还听说过有人相亲的时候,姑娘来家里看,赶紧跑四邻借了一堆好东西,姑娘一看不错啊,就相中了。谁知道到了结婚后,这才发现,根本啥都没有!”

  童韵听着,想起柯月那充满恨意的眼神,不免有些担忧,这怎么看怎么不像好好过日子的,万一以后生出个娃来,再整天吵架,那还了得?

  可是这到底是别人的事,她也说不上话,少不得闭嘴,干脆不去想了。

  回到家后,她进了自己的西屋,其实这屋子里摆设也算简陋的,可是和柯月那边一比,怎么看怎么透着温馨,东西不多,但恰好够用,墙上贴着的喜字还没褪色,暖壶里的热水是自己丈夫才打的,门口痰盂按时清洗,所有的东西都妥妥当当归置着。

  再想起自己这一圈拜年看的各家各户情景,其实比起来,咱家这是日子过得好的,妯娌间也和和气气的,整体没什么大问题。

  想想她便觉得满足,恰在这个时候蜜芽醒过来了,晶亮的小眼睛瞅着她看。

  她噗的笑出来了,轻轻碰了下她的小鼻子:“真是个小人精。”

  ~~~~~~~~~~~~~~~~~~~~

  过了初一后,就到了走亲戚的时候了,各家招待亲戚走亲戚,然后初三媳妇们回娘家。

  童韵没什么娘家可回,便抱着蜜芽儿过去知青点看看童昭。

  其实自打童昭来了大北庄子生产大队,她抽空也过去看看他,想着他会不会缺什么,结果人家说啥都不缺啥都不用。

  童昭在知青点混得是如鱼得水,人人都听他的话,童韵过去时,他正组织知青们一起学习领袖语录呢。

  “毛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我们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我们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知青中有男有女,女的梳着麻花辫,男的理着小平头,里面是白色假衬衫领子,外面是中山装,比起生产大队的普通老百姓看着要讲究许多。

  他们围着一个自己用土坯垒起来的小火炉,烧着从山里捡来的柴火,或者坐在小板凳上,或者捡块石头蹲着,在那里整齐划一地朗诵着领袖的语录。

  他们年轻的声音中饱是激.情,神采飞扬的眼眸中满是憧憬,他们在这寒冷艰苦的条件下,依然存着最美好的向往。

  童韵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刚下乡时,不免露出了笑。

  正看着,童昭发现她过来了,便把红色的领袖语录本子递给了旁边的一位,他自己走出屋来。

  “姐,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说着间,他很自然地接过来童韵怀里的蜜芽儿。

  童韵过来找童昭几次,现在童昭已经从对这个小外甥女完全不懂,进化成很是了解这个小外甥女的性子。他一个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的大男孩,现在可以娴熟地抱孩子了。

  他抱着蜜芽儿,把她举得高高的:“飞喽!”

  蜜芽儿欢乐高频地挥舞着小肥手,发出小孩子特有的奶味十足的“哈哈哈”的清脆笑声,眼里也不由绽放出激动兴奋的神采,就像石子投进清澈湖面时荡出的碎波。

  其实蜜芽儿开始真得很不待见这位小舅舅,谁让她和小舅舅的第一次见面那么地不和谐呢,可是后来美美的娘总是抱着她过来找小舅舅,一来二去,她就和这位小舅舅熟了。

  小舅舅力气挺大的,性子也开朗,会想尽办法逗她乐呵,而且比她爹逗得更卖力。

  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小舅舅这么好,她当然就喜欢上了。再说,小舅舅其实很帅的,搁后来的社会肯定是大明星档次的!

  她最喜欢的就是小舅舅抱着她举高高了,那种凌空飞翔的感觉对于一个小奶娃来说,无异于高空蹦极,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尖叫,两眼亮得像星星。

  “咿呀呀呀~哇哇呀!”蜜芽儿大笑大叫,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逗够了蜜芽儿,童昭让童韵到旁边偏僻处说话。

  “姐,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家里出事了?”童昭抱着小外甥女,一本正经地问姐姐。

  “你听谁说的?”童韵微微皱眉,这件事她并不想让童昭知道,童昭性子她最清楚,怕是又把事情闹大了。

  “你管我听谁说的,反正我就知道了。”别看童昭来这里没多久,和这里上到生产队长,下到街头老爷爷老奶奶,都已经混熟了。

  他嘴巴甜,见到人就喊爷爷奶奶的,比亲孙子叫得还响亮,又会说漂亮话,人人都喜欢这个从城里来的知青。再加上他竟然是童韵的弟弟,他们就更喜欢了,觉得这个知青和其他知青不一样。

  “也没什么,就是老四媳妇,不知道怎么起了歹心,竟然给蜜芽儿用的东西里放了点火炭,也是蜜芽儿命大,没被烫到,竟然让家里的另一个孩子顶了缸。”

  童韵这一说,童昭这边脸色立马变了。

  “姐,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老四家的欺负你?”

  “也不是。”童韵连忙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实这件事最开始的时候还没确凿证据,不好做什么,后来待到事情水落石出了,冯菊花已经把苏巧红打得不像样,他和顾建国自然就不好再动手了。

  顾建国得顾忌他哥的面子,而她是温柔性子,和人掐架的事到底是干不出来。

  “现在她也挨打了,家里四哥那意思好像是过了年,这日子就别过了。我想着她也够遭报应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哪能不说!不行,我找她去,就算没伤到蜜芽儿,她也起了歹心,姐你素来是老好人性子,我却不行!我得让她知道厉害,别以为你没娘家撑腰就这么欺负你!”

  别看童昭平时笑模笑样的,可是一扯到这正事上,那就是个硬脾气了,说话间,他把蜜芽儿塞给了童韵,径自就往老顾家走去。


  ☆、第27章 第 27 章


  第27章愤怒的童昭

  这一次的事儿,苏巧红确实是冲着童韵来的, 可是就如童昭说的那样, 童韵确实是个老好人的性子, 如果说冯菊花没有先把苏巧红打了一个脸朝地, 那可能她也冲过去了, 可冯菊花先打了,苏巧红成了那模样,她再过去打一顿就不对劲了。

  说白了发火这件事, 也是个一气呵成的过程, 中间一停顿, 面对往日自己熟悉的人, 特别是还考虑着两个孩子并个四哥在里面夹着为难, 投鼠忌器, 她就不好行动了。

  但是童昭和童韵不同啊, 童韵是宁愿我忍让一些也求个和气, 童昭却是不能吃亏的。

  童昭从小最喜欢的□□语录就是: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而且童昭不用讲究什么人情面子,他也不用和顾建党苏巧红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撕破脸就撕破脸, 大不了人说他个年轻小子不懂事!

  童昭当下真是迈着步子就恼火地冲着老顾家去了,童韵一看, 连忙追过去。

  “童昭, 你别冲动, 她已经被打了一顿了。”可是童昭哪里听她说这个。

  童韵打算追,但她一个是女人家根本比不得童昭步子快,另一个她手里还抱着蜜芽儿呢。蜜芽儿那么小那么软的小娃儿,她哪里敢迈开大步子往前追。

  她紧走几步,蜜芽儿突然“哇”的一下大声哭起来了。

  童韵一看,吓坏了,顿时那什么苏巧红被她扔到九霄云外了,天大地大不如她家宝贝大,她赶紧抱着蜜芽儿哄着拍着,细细看着她这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好好地哭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知青点里走出来一个姑娘,大眼睛细白的脸儿,梳着两个黑亮的粗辫子,她跑过来关切地说:“童韵姐姐,蜜芽儿哭了,敢情是冻到了吧?仔细这里有风吹到她眼睛,你先进屋歇一会儿吧,我们这里烧着火炉子呢!”

  童韵认出这是知青里面的一个女学生,和童昭同岁还是同学,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人细心善良,此时见她这么说,她想想也是,冲着她笑了笑,也就跟着进屋了。

  里面围着火炉子的几个知青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见她进来,连忙都起来,打了招呼各自散去,就留了几个女生在这里,陪着童韵说说话,顺便再逗逗蜜芽儿。

  童韵把紧包着蜜芽儿的棉袄打开,瞧瞧里面是不是勒到了,或者是尿了拉了,看来看去,并没什么情况,也是疑惑,只好又把蜜芽儿包起来。谁知道包起来后,蜜芽儿却突然清脆地笑了,笑得乐呵呵,那弯弯的大眼睛,还有那甜滋滋的小红嘴,看着真是逗人喜欢。

  旁边几个女知青顿时也喜欢上了这个小娃儿,纷纷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有的问起她多大了,有的问起她吃什么,还有的问她怎么不会走路,让童韵听得哭笑不得。

  这么小一个娃儿,哪会走路,这怕是个独生女儿,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小的娃儿。

  童韵所不知道的是,蜜芽儿之所以突然大哭,其实是她故意的。

  她虽然那么小的小人儿,可是也有心眼的,早就看出来了,那个坏四伯娘要害自己,被三伯娘给打了。可是蜜芽儿觉得,这还不够啊,为什么不干脆赶走?省的自己从此后提心吊胆的,自己这美美娘还有善良的爹,实在是太好心了。

  现在听说小舅舅要去给自己娘出气,她顿时来劲了,在那厚实的棉袄里还使劲地攥攥小拳头再踢踢小腿儿呢。

  真恨不得赶紧长大,好挣脱这棉袄的枷锁跟着小舅舅鼓劲去!

  后来听说小舅舅去找四伯娘麻烦娘竟然要拦着?娘也实在太善良了,她心里焦急,她知道这个小舅舅挺听娘的话,万一真被拦下,那多憋屈呀,就在这个时候她急中生智,施展了她作为小娃儿最大的特权——哇哇大哭。

  她咧着嘴巴牺牲形象平生第一次大哭起来,果然她娘就慌了,赶紧顾着她了。

  如今她美滋滋地靠在她娘怀里,睁大眼睛仰着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瞧着这几个女知青。

  一个个都很好看的样子,清纯善良又天真,不知道哪个是她未来的小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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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抛开蜜芽儿,却说童昭这边,他听说有人欺负自己的小外甥女蜜芽儿,自然是气恼极了,当下腾腾腾地直奔老顾家去了。

  到了老顾家门口,恰好见到个女人扭扭捏捏地站在大门前,偷偷摸摸地往里面瞧。

  他开始时只是看着眼熟,后来才想来,这不就是姐姐的四嫂,就是那位对蜜芽儿存了坏心的女人吗?

  于是童昭站在了苏巧红面前,冷冷地勾了勾唇:“四嫂是吧?跟我出去走走,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总不能在人家大门口教训别人家的媳妇,童昭心里有分寸,想用最不惹事生非的方式来给自己姐姐狠狠出一口恶气。

  不就是个小心眼的妇人吗,他有的是办法!

  而苏巧红,她为什么站在自家大门口不进去呢?

  原来今天初三,是家里媳妇回娘家的日子,结果这一天早上她忐忑地看着顾建党,实指望着他能好歹给自己一个面子,陪着自己回娘家。

  自打这件事出来后,已经三天了,顾建党也不搭理她,也不和她说话,她开始的时候提心吊胆,后来过去这两三天,她又觉得顾建党还是心软的。

  说到底,她是他媳妇不是吗?这年头娶个媳妇也不容易,要五块钱聘礼还要两斤红糖,人家新媳妇说不得还要求准备三十六条腿。

  顾家这么多儿子,便是家里条件好,也不能因为他的任性让他这么挥霍钱呀。

  所有顾建党应该是舍不得自己的。

  再差的媳妇,也比自己打光棍强不是吗?

  现在只要顾建党能陪自己回娘家,她这娘家面子给她维护全了,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她再也不挑事生非,也不小心眼了,从此后一家子好好过日子。

  所以她忐忑地瞅着顾建党,满心期盼着。

  后来果然如她所期盼的,顾建党竟然真得要陪她回娘家。

  她心里喜欢啊,谁知道顾建党又不让她带着猪毛和牙狗回去。

  “行,都听你的。其实你说的也是,牙狗这么小,去了还得另外准备饭食,猪毛和我娘家侄子也不太对付,总是干架,还是不去的话。”

  顾建党没听她叨咕的话,黑着脸,带着她径自回娘家了。

  谁知道回了娘家,顾建党连饭都没吃,直接和她娘家摊牌了。

  他不要她了!

  他这是送她回娘家,以后也不用再回来了。

  苏巧红顿时觉得天崩了地裂了,人不能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她娘家娘还有嫂子弟妹的,劝了她半天,又听她说了这次的事,都劝她好好认错,这日子还是能过。她要是这次真离了,再去哪里找这么好的人家啊?

  苏巧红被劝得难受,最后揭开了头上的手巾,给娘家娘看她头上被人作践的样子。

  谁知道她娘竟然呸了一句:“这算什么,不就是掐个架,平时过日子妯娌间还有不打架的?为了个打架你就回娘家你傻啊?现在你回去,就赖住他们家了!你就说你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你给顾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你以后就是要进顾家祖坟!”

  她娘说出话来是如此地一个唾沫一个钉,她胆怯怯地看看嫂子和弟妹,只见她们也在鼓励地望着自己,那意思是你赶紧回去吧。

  心里一酸,她想着怎么自己这么不招人待见,在顾家被人鄙视看不起,回了娘家,娘家其实也不想留她吧?

  没办法,苏巧红在她娘和她嫂她弟妹的催促下,几乎是硬被赶着出了苏家门,又回到了老顾家。

  可是回来后,她缩着脖子胆怯怯地不敢进去,揣着袖子迎着寒风,她心里想:如果进去遇到顾建党,顾建党一定又把自己赶出来,他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这个时候一定得找个人帮自己说说。让谁说的,还是童韵吧,童韵这个人心软,自己就死命求她,让她看在孩子份上,没准她就帮自己说话了。

  于是苏巧红探头探脑就跟做贼一样站在自家门口,等着童韵回来。

  谁知道她等来等去,没等到性子柔软善良的童韵,却等来到了气势汹汹好像个煞神一样的童昭。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巧红胆怯地往后面缩了缩,怎么这人这么凶?不是说这是童韵的弟弟吗,和童韵可是一点不一样。

  “怎么,你有胆做坏事,没胆和我说话?你知道蜜芽儿是谁吗,童韵是我姐,蜜芽儿是我外甥女,我就这一个外甥女你竟然敢黑着心害她?你还是个人吗这么害个小婴儿?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都不知道我是开染房的是吧?”

  想当年,他童昭在首都也是个混世魔王样的人物,来到这大北庄子生产大队,池塘太浅,都不够他折腾翻滚的。

  如今遇上了这么一个坏玩意儿,他得练练手了,说着间他抬起手来,轻轻扳了几下,顿时手骨关节咔嚓咔嚓的作响。

  苏巧红看这个半大不大的男孩子,从头到尾都带着煞气,就像能把人直接掐了脖子似的,再听着那咔嚓咔嚓声音,实在是瘆人,吓得她两腿直哆嗦:“别,别,你别这样……”

  “别怎么样?”童昭笑得露出白牙。

  苏巧红看着童昭勾起嘴角一笑的那模样,冷冷的,就跟天上下冰雹一样冷,冷得人脊梁骨都泛着凉。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你别这样,我可要叫了,我真叫了!”但是她其实就是不敢叫。

  “走,我让你见识下,我童昭是怎么对付胆敢害我小外甥的人的。”童昭眯着眼儿,鄙薄地瞥着眼前这个人。

  还以为是啥狠厉角色,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脓包,看那没胆的样,就她那蠢相也能干坏事?

  童昭竟然有点失望了。

  他继续咔嚓咔嚓地摩拳擦掌,想着该怎么用不引人注意的办法给这个女人一顿教训,就在这个时候,顾家大门开了。

  童昭和苏巧红都在同一刻望向了大门处,眼神倒是有点相似。

  童昭是顿时皱眉,怎么惊动了顾家人,那他岂不是没这机会了。

  苏巧红则是,顾家这是谁出来了啊,该不会又要赶她走吧,童韵怎么没见到啊?没有童韵,冯菊花也行啊,这都是脾气好的。

  然而从大门里走出来的却是顾建党。

  顾建党一见苏巧红,脸色就难看了。

  “我们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你先在娘家呆着,过几天民政局上班了,咱们去领离婚证,以后就没瓜葛了。”

  现在过年民政局不上班,想离婚都不成。

  苏巧红一听这话,那真是再次戳到了痛处,难过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建党,你就行行好,饶了我这一回吧?你想想咱们家两个孩子,你想想猪毛和牙狗,这以后可怎么办啊?你以后找一个,就是后面的那位再好,人家能真心对咱孩子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好歹考虑下孩子!”

  顾建党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的苏巧红,他只觉得陌生。

  当初他认识苏巧红还是在镇子上赶集的时候,苏巧红一个人背着半袋子玉米杂面去卖钱,他看着这姑娘实在是不容易,就帮了一把。苏巧红说,她有个哥哥有个弟弟,现在家里要攒钱给弟弟娶媳妇,有点口粮就想着卖了挣钱,家里人勒紧裤腰带就行。

  她还说,自己吃苦点不算啥,只要哥哥弟弟都好好的,娘高兴,她就知足了。

  当时他觉得这个女人好,善良,顾着家里,一心为家里人着想。

  他也觉得她很可怜,因为她一口一个娘,一口一个哥哥弟弟,可是看起来却没人为她考虑考虑。

  后来他们大北子庄生产大队放露天电影,苏巧红跟着小姐妹跑来看,他们又遇上,从那之后两个人好上了。

  其实他娘当时是反对的,说苏巧红她娘可不是个好说话的,在他们生产大队是有名的,买猪看圈,娶媳妇看丈母娘,这门婚事未必好。

  可是他却觉得,苏巧红她娘是她娘,苏巧红是苏巧红,她娘性子不好,凡事总是委屈苏巧红偏疼两个兄弟,苏巧红是忍辱负重的性子,是个好姑娘。

  谁知道娶进门后,刚开始还行,后来她越来越计较一些小事。

  最初一两年他忍着,忍不住了也和她提提,只说都是一家子,别总盯着别人,可她不听,越来越严重了。但是再怎么样他也没想到,现在她竟然能干出这种黑心肠的事来!

  他娘拉拔他们五个长大不容易,又各自给娶了媳妇,当然是指望着他们能娶个好媳妇,一大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

  顾建党是在这件事后,清楚而痛心地意识到,他这个媳妇不行,从根子上不行。

  他娘当初的话其实是对的,买猪看圈,娶媳妇你就得看丈母娘。

  别看姑娘现在多清纯可爱,以后大了当了媳妇当了娘,她就是第二个她娘。

  顾建党看着这和自己过了几年的媳妇儿,她看着她那怯懦无奈又哀求的模样,明明很可怜,可是他却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第二个丈母娘。

  她的身影,几乎和那个泼辣不太讲理的丈母娘重叠了。

  他甚至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将来,每日争争吵吵,孩子就在惊惧和担忧中度过。

  就算得个全爹全娘,那又怎么样,孩子天天看着自己和苏巧红吵架,这以后性子能开朗吗?猪毛才多大,两岁,就已经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会撒娇爱哭了。

  小孩子,他不会撒娇了,不敢哭了,是因为知道大人不会宠着他了。

  没人护着没人疼着的孩子,他哪敢撒娇任性啊!

  这么一个残酷的认知,在小孩子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这是生而为人多大的不幸!

  真离婚后,两个孩子劳累娘管着,虽然辛苦些娘,可至少孩子性子还可能慢慢开朗起来。

  想起孩子,他更加拉下了脸:“苏巧红,你别和我提孩子,你还有脸提孩子?你心里有那两个孩子吗?现在孩子归我娘照管着,你也不用拿他们说事,他们在我娘身边,比在你身边强。”

  苏巧红不敢置信地望着顾建党,她怎么也没想到顾建党竟然这么狠心,竟然就这么把她赶出家门?

  “你不能这样,你把我赶出去,我这日子怎么过啊!”说着间,她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半点不顾脸面。

  顾建党却丝毫没有心疼她的意思,转头看向旁边的童昭,虽说他现在心情实在不好,不过还是招呼了句:“童昭,你怎么过来了,找你姐,她不在家,刚才好像出去了,先进屋坐吧。”

  而童昭刚才在旁边围观了这么一场“顾建党驱逐媳妇苏巧红”的大戏,一时也是惊得目瞪口呆尴尬不已。

  他本来还说要给苏巧红一个教训让她终身难忘,可现在来看,这个女人真是又蠢又笨又贪心又小心眼又可怜,你说她干个坏事,竟然沦落到被家里人发现,还被丈夫赶出家门?

  童昭都不稀罕去对付这种女人了,值当的吗?

  “四哥,这,这怎么闹成这样啊?其实也没必要吧……”童昭说出话后,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替那个女人说话?不不不他只是说句现成便宜话,反正这个顾建党看上去也铁了心没回头路了,他乐得当个好人宽容大量不计较。

  “童昭,进屋吧,外面冷,进屋喝口水,我娘前几天还惦记着你,说也不知道你们知青点有没有烧炕,怕你们冷。”

  “四哥,真是感动,伯母还惦记着我呢,我们没烧炕,不会烧炕,我们自己垒了个小火炉子,胜利哥说可以批准我们去旁边山里捡点柴火烧炉子。”

  “嗯,那挺好的,进来坐吧。”

  “好,我也想咱家伯母了。”

  说着间,两个人就进门了。

  走进大门前,童昭还特意回头看了看那女人,啧啧啧,可怜兮兮的模样,简直是被抛弃的女人形象。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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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韵在知青点抱着自家蜜芽儿好一番被围观,最后童韵歇足了,蜜芽儿也风光够了,终于抱着这软糯糯的胖娃娃回家了。

  却见家里根本没闹什么事,童昭正围着自家婆婆一口一个伯母地叫着,谈得还挺投入,已经说到了“如何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祖国”,甚至还提到什么“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

  童昭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说,顾老太听得连连点头,直竖大拇指。

  “有道理,有道理,你说的这个,就该和胜利好好提提,咱们农村呀,也得争取走机械化路线!只有机械化,咱们农村才能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祖国。”

  童韵听着,不由笑了:“娘,你别听他瞎掰掰,一天到晚没正经样儿,我还以为他现在长大懂事了,谁知道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这话,自然暗指的刚才童昭要去教训苏巧红的事。

  可是顾老太太不知道啊,她以为童韵是说的“机械化”问题呢,她很不赞同地对童韵说:“你这就不对了,童昭说得有道理,这可是□□也说过的话,机械化才能建设社会主义祖国!”

  童韵噗嗤一笑,摇摇头,便不说啥了。

  别人当然不知道,童昭的一个最大优点是,他能把自己完全不懂的事给你忽悠得头头是道,到最后让你觉得,他真是太懂了,简直是专家水平的。

  顾老太太看童韵抱着她家乖孙女,起身接过来,乐呵呵地逗着。

  “童昭,你说咱们蜜芽儿取了个大名叫顾绯,趁着现在还没上户口,我琢磨着好不好,你觉得呢?”

  童韵听得都傻眼了。

  她家婆婆见识多,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服过谁,结果现在被童昭忽悠了下,竟然去问童昭这个毛头小子自己蜜芽儿这名字好不好?

  这这这……


  ☆、第28章 第 28 章


  却说童昭过来顾家, 本来打算大闹一场, 当个给姐姐撑腰的娘家人, 谁知道大门口正好碰到凄凄惨惨地被赶出家门的苏巧红。得了, 他一个大男人,干嘛和一个被婆家扔出去的弃妇一般见识, 也就不再搭理这茬了。太蠢太笨的人根本不值当他童昭出手!

  进来后童昭和顾老太说话,越说越投机, 他的一些天方夜谭的想法,在顾老太看来竟然都是值得欣赏的好点子。这下子他来劲了,一老一小说个不停,简直都要成忘年之交了。

  他很欣赏顾老太这位老人家, 觉得有见识, 有眼光(当然主要是知道欣赏他童昭)。他现在肯定了一件事,姐姐嫁到这种人家,是吃不了亏受不了委屈的。这下子他可算是放心了。

  当晚童昭在顾家吃的饭,过年家里的饭食都丰盛一些, 顾老太让媳妇把剩下的肉还有精细粮做了, 好生招待了童昭一顿。

  童昭看着这个,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第二天带着知青上山, 恰好在雪地里猎到点野味,算是大丰收了。他们留下了其他野味偷偷地在山里烧着吃, 剩下的一个傻狍子, 藏在一捆柴火里, 趁着天黑,送到了顾家。

  临走还特意叮嘱顾老太说:“伯母,这事儿可不能让人知道,就是胜利哥咱也得瞒着,要不然人家说我薅社会主义狍子了!”

  在这个年月,生产大队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国家的,就是那山里没人要的树叶柴火,你要去捡,也得先得到生产大队的批准。比如之前他们知青实在是耐不住这冷,就想去山里捡干柴取暖,还不是特意写了个审批打了个报告,陈胜利批准了,他们这才敢去捡的。

  别看这知青点现在年轻孩子多,可那都是城里来的,见识过城里的风风雨雨,比村里的人还格外小心。特别是里面有些成分不好的,那更是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夹着尾巴过日子,好生接受中下贫农再教育,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会而奋斗!

  顾老太自然是明白,偷偷摸摸地把那傻狍子藏到锅台底下,会意地笑着说:“我知道,肯定得小心着点,怎么也不能让人知道。”

  待到童昭走了,顾老太赶紧让儿媳妇把这个狍子给宰了,狍子皮要是被人家看到,怎么也是麻烦,解释不清楚,所以偷偷摸摸地晒在茅坑外面的里墙上,等过几天送到县城里看看卖掉换个钱。

  至于狍子肉,那自然是炖了吃。

  得亏现在是过年,各家各户总应该是有点肉的,顾家男丁多,在生产大队里的工分多,分的肉也多,家里隔三差五冒出一点肉味好像也不会引人注意。

  谭桂英这个时候已经随着顾建章回县城里了,只留下立伟立勇两个孩子。童韵忙着看蜜芽儿并顺便照看下牙狗,家里男人去生产大队开会,好像是在说年后的春种计划安排。

  顾老太是不干活的,有儿媳妇在,她不用干活,就照看着两岁的猪毛,并陪着几个小孩子看连环画。

  前两年粪堆粮仓他们开始学着识字了,顾老太便托谭桂英买了点连环画,就是俗称的画本,比如《沙家店战斗》《刘家五兄弟》《铁人王进喜》《儿童团长》等,还有些杂志,比如《支部生活》。这些都是有黑白插画的,下面带着一行小字,最适合刚学着认字的孩子做课外读书了。

  这满满一摞子书,颇让顾老太花费了些钱,不过她并不在意。

  她教了一辈子书,觉得读书才好,无论什么年月,都得读书,读书了才有希望,才有进步。谭桂英第一次听到婆婆这话的时候,也很是赞同,再说了都是顾家的儿孙,这一家子同气连枝,只有兄弟家的都有出息了,才能互帮互助,谭桂英想得很明白,在培养侄子方面可是不吝啬,费了老大劲儿到处搜罗,这才找到这么多,都给送到乡下来。

  家里其他几个还小,顾老太就指导着立伟立勇粪堆粮仓读这些小人书,第一遍看上面黑白简画,猜个大概意思,第二遍再学习下面的那行小字。兄弟四个比着来,谁今天学得又快又好,她就奖励喝一小碗麦乳精,读得不好的,自然是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喝。

  这个方法很奏效,几个小家伙也不说满院子乱跑了,也不说玩弹球了,就一门心思抱着小人书读。乍一看过去,四个毛茸茸的脑袋,八只眼齐刷刷盯着小人书,那叫一个看得入迷看得带劲。

  顾老太这边教着孙子们看小人书,陈秀云和冯菊花便在厨房里忙碌开了,不敢太惹人注意,也生怕家里万一来个串门的让人发现了,只能是偷偷摸摸地在灶房里宰,还得有个坐在灶房门槛上时不时往外望风,千万别突然来个串门的让人看到。

  就在这种激动期待又忐忑仿佛做贼一样的忙碌中,妯娌两个把这狍子宰割好了,内脏先洗干净,单独放起来另外做,狍子肉直接烧开水放锅里炖,就连狍头也不放过,也得放着熬汤,把里面的些许碎肉挑干净了。

  陈秀云把狍子肉利索地剁成约莫鹌鹑蛋大小的方块,之后放在开水里烫了下,再取出来盛放到旁边水盆里过一下水。狍子肉里面的血水便浸泡出来,肉由原来的肉褐色变成了淡肉色。

  她奢侈地在锅里放了点油和白糖,炒出了颜色后再把狍子肉放进去煸,等挂上色了,这才加凉水,加葱块酱油还有盐。

  “娘说了,炖肉还得放花椒八角呢,咱没有,就凑合着吧!”陈秀云笑着说。

  “怎么都行,肉还能难吃,炖熟了就好吃!”冯菊花一边望风,一边看着陈秀云忙活,口水都往下流。

  陈秀云盖上锅盖开始炖,炖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肉香味就开始往外飘,那叫一个香啊,根本和村里分的猪肉不是一回事。

  冯菊花有些忐忑了,忍不住再次瞅了瞅关紧的灶房门,又起来把干树叶堵住了门缝。

  “这得仔细点,这么香的味道如果跑到左邻右舍的,他们一定起疑心!特别是前头萧家那媳妇,我看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告发咱就不得了了。”冯菊花小心地说。

  “我呸,她敢!”陈秀云不是好惹的:“都是多年的老邻居,就为这点味她告发咱,她以后还敢在村里混了吗?”

  陈家并不是好惹的,陈胜利又是村支书,一般人其实惹不起。

  冯菊花想想陈秀云说得对,也就放心了。

  又偷摸炖了半个多小时,陈秀云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我看能戳烂了,这应该是好了。”

  实在是不想炖了,太香了,香得她坐不住了!

  “再炖一会吧,家里孩子多,娘年纪又大了,怕嚼不烂。”

  “好吧……那就继续炖。”流着口水炖肉。

  到了傍晚时候,狍子炖好了,妯娌两个把肉都盛到一个大陶瓷盆里,这才开始做其他饭食,做的是玉米粥和杂粮面窝窝头,山芋干,再配上一点豆腐碴凉拌大白菜。

  “幸亏那苏巧红走了,要不然还真怕她把这事给说出去!”陈秀云偷摸笑着对冯菊花说。

  “就是!她那人可真不靠谱,没了她咱这日子顺遂多了!”冯菊花冷笑。

  “人家童昭真会办事,咱招待人家一顿,人家给咱送这么大一只狍子。”陈秀云感叹。

  “所以我说,苏巧红走了,咱这日子立马顺遂了。如果她在,怕不是又在叨叨,凭啥拿家里好东西招待那童昭,怎么不招待下我娘家!”冯菊花学着苏巧红的腔调来了一句,惹得陈秀云忍不住哈哈大笑。

  顾建军兄弟四个也陆续回来了,一家子坐在了堂屋里,先上寻常饭食,接着陈秀云拿了一个大笼布,把大陶瓷盆蒙得结实,上面还再压上一个小木盖子,之后才搬着那个陶瓷盆来到堂屋。

  “把门关紧!”陈秀云压低声音说。

  顾立勇最大,也靠门近,赶紧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两个小子也有口福,幸亏你妈把你们扔这里,也能跟着开荤了!”陈秀云笑着打趣立伟。

  说着间,大陶瓷盆上的木盖子和笼布被揭开了,里面热腾腾的闷炖野狍子就呈现在大家伙面前,喷香喷香的野狍子,香得人口水顿时哗啦啦往下流。

  这年代,生产大队过个年才杀一头猪,每家分不了几口肉,谁家知道大口吃肉是啥滋味啊?可是现在他们饭桌上竟然有这么一大盆的肉。

  浓郁的汤汁,炖得泛红的狍子肉,色泽鲜亮,香味扑鼻,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动筷子了。

  顾老太吩咐说:“蜜芽儿还吃奶呢,不用吃肉,牙狗还小,给他留几块回头做成肉泥喂他,其余的大家伙吃吧,不用抠抠索索,敞开肚皮地吃,吃光了为止!要不然这肉留下来,也是个祸根!”

  既然老人家都发话了,大家哪里有客气的道理,全都一个个拿着筷子准备吃,怎么也得一顿把这祸根给吃掉!

  “香,太香了,好吃!”立伟率先这么感叹:“奶,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啊!”

  “嘘,你小子小声点!”顾建民在侄子脑瓜子上弹了一下:“让人发现要你命!”

  “嘿嘿嘿!”立伟贼兮兮地偷笑:“叔,以后我不回城了,我要留在乡下吃肉!”

  大家伙听了这个,纷纷笑起来:“傻小子,你以为乡下天天有肉吃啊!”

  别说山里狍子根本不是随便打的,就是你去打,也轻易打不到的,之前童韵生娃,建国去山里寻摸半天,也就打几只不惹人注意的山雀罢了。

  “这狍子肉啊,虽然瘦,可是吃起来一点不柴,真鲜真嫩!”

  “嗯嗯,是,没有肥膘,真好吃!”

  “奶,我还要吃!”

  “来来来,乖孙子,吃这块,这块好吃。”

  “这炖得真入味啊!”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围在一起吃着炖狍子肉,香喷喷鲜嫩嫩的狍子肉进了肚子,暖烘烘的舒坦,再喝点玉米粥,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儿吗?

  “他们这些小知青,也真是胆大,敢去捉狍子。”吃完饭,顾建军在那里感慨。

  他们生产大队的人,早听多了口号,哪里能随便去山里捉,倒是小知青们,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也不是他们大胆,其实他们小心得很,根子里比咱们还小心。只不过这次他们去山里拾柴火,借着这个由头弄点野味藏柴火里,不轻易让人发现,这才敢做的。他们来这么久,估计这还是第一次。”顾老太和童昭聊天多,比较了解情况,这么说道。

  “再说了,他们知青点就在山根底下,进山容易,不像咱们,一路走进去,村里人看个清清楚楚!这没法瞒住!”

  “等开春过去,咱们也想办法偷偷去捉点。可以让建国去,假装是去看童昭,然后顺便溜进山里去。”这野狍子味儿实在是太足了,以至于今天吃了还想明天吃,明天吃了还想后天吃。

  “也行……”顾老太犹豫了下,在安全第一规规矩矩当小民和大胆进山捉狍子享口福之间挣扎了下,还是选择了饱口福。

  不管了,天大最大吃最大!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顾建国趁着下工后,也偷偷摸摸往知青点走,不知道的以为是去找小舅子说话,其实暗地里藏起来狍子肉野山鸡肉的,往家里拿。当然了,这种事也不能经常干,免得被人发现了,起了疑心。

  开始的时候没经验,还不怎么能捉住,后来渐渐上道了,三不五时有个收获,一家子把门关得紧紧的,再把所有的门缝都堵上,炖得香喷喷地吃个痛快。

  这年春天过去了,夏天渐渐来了,老顾家的人一个个养得脸上红光散发,精气神饱满,小孩膘肥体壮,男人家去上工有力气得很,女人也看着比以前更好看了。

  “这老顾家的人,自打苏巧红走了,竟然一家子越过越好了!”不知就里的人这么说。

  “说起来,苏巧红真是个搅事精!”

  “可不是么,建党找了他,亏大了,离婚正好,只可惜了猪毛和牙狗两个孩子。”

  说起苏巧红来,其实顾建党在年后民政局上班后,就打算去镇上办离婚的,谁知道顾老太却阻止了。

  她的意思是说,当初我是不同意你们结婚的,可是你想娶这个人,我也不拦着。现在给我折腾出两个孩子来,你们高兴了满意了要离婚了,这不是惹事吗?

  现在也不能因为这事就真得离婚了,得冷静冷静,两边好好想想,给那个苏巧红一个机会,也算是给两个孩子一个机会。

  如果过个一年半载的,你这边还是想离婚,苏巧红那边还是执迷不悟,你们谈不拢,那就真离婚,到时候办手续。

  顾建党当时听了不说话,后来也就点头,说行,等一年。

  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苏巧红就是那样的人,一辈子改不了的,自己没能力把她改造好,也没有能力容忍这样自私的女人一辈子。

  既然娘说等一年半载看看,那他就一年半载后再离婚。

  反正他是打算以后干脆打光棍的,不想再娶媳妇了,也不怕因为这个耽搁了。

  顾建党想明白了,苏巧红那边也有想法,听说苏巧红她娘已经开始给苏巧红找下一家了,偶尔间还让人传话,那意思是说你们再不过来接,我们就嫁别人了。

  顾老太听了也是觉得好笑,嫁就嫁呗,这里建党还盼着离婚呢,以为你闺女是多大一个香饽饽?

  至此,这件事算是不管了,随便苏家怎么折腾去吧,苏家找到好人家,他们赶紧给人家领离婚证腾名额。

  时间就这么到了这一年夏天,蜜芽儿已经八个月了,长了八颗牙,不但能吃泥糊糊,还能吃点稠粥和软饭了。

  童韵是个很会照料孩子的人,她开始时把家里的小米饭炖得稀烂,一点点喂给蜜芽儿吃,除此还会添加青菜泥,肉泥。

  肉大多是顾建国偷偷地去山里打来的,为了这个闺女嘴里的那口吃的,他可是冒了不少险,和童昭一起半夜跑到山里去偷猎。三不五时能得点好吃的,大了的话就全家一起吃肉,少了的话就只供应几个小的。

  家里孩子,蜜芽儿八个月,牙狗一岁四个月,黑蛋快两岁了,这几个年纪相仿,平时都混在一起玩儿。特别是牙狗,自从他娘走了后,他就被养在顾老太房里。可是顾老太有时候批改作业,真顾不上来,童韵见了,便干脆把牙狗抱到自己屋和蜜芽儿一起带。

  但凡她做点好吃的,肉泥菜泥的,蜜芽儿有的,牙狗也统统有一份。

  兄妹两个混在一起久了,自然是感情好,好的时候一起在炕上打滚,不好的时候还能掐起来,不过掐过后没多久,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其实对于蜜芽儿来说,她之所以和这位傻小子牙狗掐起来,主要是牙狗总以为她是个不懂事的小胖娃娃,比如牙狗会在旁边结结巴巴地说:“蜜芽儿,翻,翻……”

  蜜芽儿就很鄙视,心说我在奶和爹娘面前表演翻跟头,那是卖萌,搁你跟前翻,你是当我耍马戏团的啊,不翻就是不翻,坚决不翻!

  然而牙狗就想看蜜芽儿翻跟头,他喜欢这个妹妹,白白软软的一团肉肉,翻起跟头来,翘着两个奶肥奶肥的小腿儿,晃悠着那胖乎乎的小脚丫儿,萌萌的惹人喜爱。

  在蜜芽儿来看,要求过多的牙狗,这不是找掐吗?

  不过掐架过后,蜜芽儿又觉得这个牙狗真是可怜。

  牙狗爹娘这是离婚了,牙狗只好跟着自己混了,这孩子不容易啊。

  感慨之余,她就会用她白胖带着窝窝的奶肥小手去拍拍牙狗的脑袋:“牙,狗,狗……”

  她其实是想说,牙狗啊牙狗,你虽然没有了娘,可是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作为你的妹妹,我会照料你的,不让人欺负你。

  可实际上,她这个样子在别人看来,却是个坐在那里连站都不会站的小奶娃儿,张着嘴巴流着一口的晶莹哈喇子在那里口齿不清地说狗狗狗……

  “蜜芽儿,你小心些,不能抓哥哥的头发。”

  童韵看到了,连忙提醒蜜芽儿。

  蜜芽儿那小胖手,正揪住牙狗的头发不放呢,那劲儿,简直像是要把牙狗揪倒在地上。

  蜜芽儿听说,惊奇地瞪大眼睛看过去,可不是么,自己竟然真得在揪。

  她无奈地收回奶肥小爪子,这身子啊这身子,萌是萌,就是不太听话,总是不小心露出小奶娃软萌又霸道的本质……

  牙狗被蜜芽儿抓住头发,却没有恼,笑嘻嘻地凑过来,伸出胳膊来就要抱住妹妹,嘴里还磕磕绊绊地说着:“抱,抱,蜜芽儿……”

  蜜芽儿不喜欢被牙狗抱,牙狗那么小,又没多少力气,远不如让爹娘小舅舅抱舒坦,所以她赶紧趴在那里开始爬。

  她很喜欢爬,爬起来呲溜呲溜的,特别快。

  每当她爬起来的时候,总是惹来周围大人的夸赞,人们会说这孩子真能耐,爬得这么利索,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爬起来像个洋娃娃……

  蜜芽儿开始也颇为得意,还故意多爬了两下展现自己的本领,可是在爬了好几圈后,她才猛然惊醒。

  咦,她在干嘛?不是说狗狗才爱爬爬吗?她是人啊,怎么这么爱爬?

  这对于蜜芽儿来说,曾经一度是个困惑到需要思索人生的问题,不过在最初的艰难思索后,她便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身体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条件决定精神面貌,当前蜜芽儿小盆友面临的主要矛盾是体内不安分的灵魂和那根本无法站立起来的小胖腿之间的矛盾。

  为了体内那个不安分的灵魂,为了能更好地探索炕头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其实爬一爬也挺好的。

  爬爬更健康。

  就在这一天,蜜芽儿解决了心理问题后,更加畅行无阻地爬爬爬,而牙狗则在旁边鼓劲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一个老太太焦急的声音。

  “建军娘?建军娘在吗,不好了,我家出事了!我们家卫东不见了!”

  蜜芽儿本来笑眯眯地正在角落里那叠放整齐的豆腐块被子上爬,忽而间听到这声音,顿时车轱辘一样从被子上摔下来了,四脚朝天,犹如被翻过来的小乌龟。

  “芽儿,芽儿!”牙狗见蜜芽儿从被子上摔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就要把蜜芽儿抱起来。

  然而蜜芽儿根本不是那脆弱的人,再说她只是摔在了软绵绵的炕上,根本不疼。

  她那小肉球一样的身子骨碌爬起来,呲溜呲溜地爬到了靠窗户的炕边。

  啥意思?萧卫东不见了?他为啥不见了?


  ☆、第29章 第 29 章


  过来顾家哭嚎的自然是萧奶奶, 萧奶奶焦急忙慌的说道:“建军他娘, 你说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呢!我的卫东啊,就这么不见了!我那可怜的孙子啊!”

  顾老太从屋里走出来, 微微皱眉:“到底怎么了, 你说清楚?”

  她一个劲儿地在这里哭她孙子,哭得她实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萧奶奶见了顾老太, 忙过来求她:“今天晌午家里出了点事, 卫东突然就不见了。卫东他爹不在家, 去镇子上想办法弄点精细面去了,就苦瓜娘在, 可苦瓜娘还要看着苦瓜, 根本没法出去找, 我真是没办法了, 才来找你,建军他娘, 你帮我看看,这可怎么办?”

  顾老太听得皱眉,看看天,现在已经晃黑时候了,这会子孩子不见了, 能去哪里?她本来正在屋里教几个孩子写字的, 现在字也不写了, 招呼在各处忙活的几个儿媳妇。

  “先别忙了, 你们赶紧出去, 把他们兄弟几个叫过来,连带胜利也叫来,都帮着找找孩子!”

  当时童韵正在厨房做饭,陈秀云在压机井压水并洗一家人的衣服,冯菊花在喂鸡打扫院子,妯娌几个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听到这话,忙停下手中的活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走丢的?可找过了?”

  “屋前屋后都找了,就是没有!卫东这孩子懂事,别看才七岁,已经会帮着家里干活了,洗衣服做饭都可以。平时他哪有时间到处跑着去玩,他也不是那爱玩的孩子,现在找不到,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大家伙一听,不敢耽搁,陈秀云跑去叫人,顾老太冯菊花先陪着过去萧家看看情况,童韵看这架势,便把猪毛和蜜芽儿抱到了正屋让几个大孩子看着,自己也要跟着过去。

  蜜芽儿看这情景,哪里肯错过这场热闹,坐在炕头上,挥舞着小胖手,嘴里发出“娘,抱抱抱抱抱”的声音,眼里更是满怀期待。

  面对这装满了星辰大海一般的晶亮双眸,看着那张开小手要抱抱的女儿,童韵怎么可能舍得不带着她?

  童韵只能抱起蜜芽儿出门。

  蜜芽儿如今已经不是当初两个月小娃儿了,她现在胖得像个小肉球,圆墩墩软乎乎的小屁股坐在娘胳膊上,那叫一个舒坦。

  她乖巧地抬起手来,揽住了娘的脖子。

  “娘,娘,娘……”一边说着,她还对着娘吐泡泡。

  其实她是想亲亲,奈何表现出来的形式有点差异。

  童韵亲昵地蹭了蹭女儿嫩滑的小脸蛋:“乖乖蜜芽儿,我们过去看看,别乱动。”

  说着间,她把女儿的小胖腿按住,免得她调皮。

  蜜芽儿想亲下娘而未遂,只好乖乖地趴在肩膀上了。

  童韵快走几步到了隔壁萧家,只见自家婆婆等人站在院子里,苦瓜娘抱着个苦瓜一脸的气哼哼,旁边的淑兰正抹着眼泪哭诉。

  蜜芽儿虽然看着是埋在娘肩膀上,其实小耳朵支棱着呢,仔细地听着这位淑兰姐姐在哭诉什么。

  那淑兰虽然只有九岁,看着瘦弱单薄,谁知道对上她这后娘,竟然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就在她和后娘的争吵中,蜜芽儿渐渐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卫东今年其实是六周岁半了(七岁是虚岁),按理说这个年纪也应该去小学上课了,可是苦瓜娘刘美娟却不愿意。萧卫东虽然是个男孩子,也不大,却比其他同龄男孩子懂事许多,知道帮着家里干活,大小零碎事都能干。

  刘美娟觉得,你如果去上学了,谁帮你弟弟洗戒子?小孩子熬过最初躺着的几个月,也就不用土布袋子躺在那里了,开始用戒子了。那戒子一天不知道多少,可不得有人洗呗!

  到时候你去上学,我这里不但没人洗戒子,还得白出一份书本钱。

  刘美娟不同意,萧卫东虽然嘴上不说,但显然心里是不高兴的。

  别看他小,可是做完了活,晚上在院子里,他偷偷地跟着他姐姐认字,已经认识不少字了。他也想上学,就像隔壁的粪堆粮仓他们一样,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这是他的向往。

  因为这个,萧家这几天总是吵架不断,萧老太太当然要让自己乖孙子上学,就念叨自己儿子萧国栋,萧国栋受不了念叨,说不就是个上学嘛,想上就去上呗。

  刘美娟一下子火了,对着萧国栋臭骂了一通。

  本来这也没什么,吵架就吵架,上学可以,不上学也可以,萧卫东还不至于就离家出走的。

  偏生这一天晃黑时候,刘美娟娘家的嫂子带着侄子过来这里走亲戚,萧家的大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就让萧卫东照看着搁在炕上的小弟弟。

  谁知道就在大人们在隔壁屋说笑的功夫,突然里屋传来了苦瓜尖锐的哭嚎声,这哭嚎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尖锐,以至于大家伙都赶紧起身去看。

  掀开里屋的门帘看过去,正好看到萧卫东的手伸向炕上哭嚎的苦瓜。

  这下子刘美娟气得不行了,只说萧卫东拧了苦瓜,萧卫东自然说自己没有,但刘美娟气不过,罚萧卫东在大门口站着,不许进家门,也不许吃饭。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萧奶奶过去看时,萧卫东就已经不见了。

  “你赔我弟弟,我弟弟不见了,都是被你赶走的!”淑兰抹着眼泪,抽噎着控诉:“你把他赶出家门,你饿着他不让他吃饭!呜呜呜,都是你,你还我弟弟!”

  刘美娟抱着苦瓜,拧着眉毛,没好气地骂:“你还有脸说,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人!你说这可是你们亲弟弟,我就让他给看着点,他不应该看吗?结果呢,他还偷偷地拧他亲弟弟?他怎么就这么黑心驴肝肺?我不该罚他吗?饿他一顿是轻的,走了活该,走了我这里正好省出一个人的干粮!”

  淑兰听了,气得脸都白了,可她到底年纪小,也无法,跺着脚对她奶说:“奶,你得给卫东做主,卫东不是那样的人,他每天都干活,还给苦瓜洗戒子,家里的事,只要我不在家,都是他干,他怎么可能去拧苦瓜,他是这样的人吗?”

  刘美娟拉着脸:“他不就是生气我不让他上学,这才暗地里对着弟弟使坏吗?这不是报复是什么?我早就看透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全家都不是什么好人!还有你,苦瓜不是你亲孙子啊?萧卫东拧他,你不心疼啊?你就不知道心疼苦瓜啊?”

  这话说的萧老太都要哭了:“刘美娟,你也不用在这里骂骂咧咧,苦瓜是我亲孙子,卫东也是我亲孙子!卫东现在都不见了,你至于还把屎盆子往他脑袋瓜子上扣吗?”

  刘美娟一听更来劲了:“什么叫屎盆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冤枉他,听听,让左邻右舍都听听,这说得叫什么话?我苦瓜傻啊好好的突然哭得那么惨,还不是你那好孙子萧卫东给拧的,一群人都看到了,你孙子萧卫东冲着我苦瓜伸手,苦瓜哭得脸都憋红了!”

  面对这一番争吵,顾老太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行了,都别吵了,谁是谁非,这是你们老萧家的家事,回头你们关起门来继续吵,可是卫东这孩子丢了,却不是你们家事。卫东也是咱生产大队的一份子,生产大队里的人丢了,咱们全生产大队都有责任去找!”

  顾老太一番话实在是有水平有分量,直接把找萧卫东这个事归结为公事。

  果然,那刘美娟顿时被镇住了。

  刘美娟还是很忌惮顾老太的,当下赶紧赔笑:“婶,哟,你过来了,你啥时候过来的,我怎么都没看到……”

  顾老太懒得看她笑:“不用管这些,你就好好看着你苦瓜吧,等下胜利他们也都过来,看看组织大家伙一起找找,生产大队里丢了一个娃,这是大事。”

  刘美娟听说陈胜利要过来,越发被镇唬住了。

  “这这这,这不就丢个孩子吗,怎么闹这么大?”

  顾老太听着这话,怎么这么膈应,当下皱眉,瞪了刘美娟一眼。

  “老三家的,你和这美娟说说,什么叫丢个孩子不算啥?”

  “老五家的,走,我们先出去帮着找找。”

  这话刚说完,就听到门口处传来声音。

  “婶,怎么了,孩子不见了?”

  顾老太听闻,扭头见了陈胜利,笑了笑:“也没啥事,就是卫东不见了,人家美娟说了,丢个孩子不算啥!这孩子也是咱生产大队的一份子啊,你说是不是?”

  丢个孩子不算啥?

  陈胜利一听这话,顿时拉下那张大队长的官威脸,不敢苟同地道:“美娟,这话可不能乱说,孩子虽然小,可是以后长大了也是建设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咋能说丢了没啥呢?”

  刘美娟可以对着自己男人对着自家拖油瓶对着自己婆婆骂骂咧咧,可是对上生产大队长陈胜利,却只有赔笑脸的份儿了,她连忙说道:“是是是,是我的不是,队长,你进屋坐,来,我给你倒点水喝,吃了没?”

  陈胜利更加无语了,没好气地说:“孩子都丢了,得赶紧去找啊,吃什么吃,喝什么喝!”

  要说起来陈胜利平时也不是个爱摆官威的人,可是现在听着刘美娟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所以也不由得语气差了起来。

  “利民,赶紧去张罗几个社员,组织大家伙到处找找,怎么也得先把孩子找到。”

  孙利民是大北子庄生产大队的会计,今天正和陈胜利一起算今年生产大队买种子的事,谁知道正好碰到陈秀兰过去,也就随着一起赶过来了。

  孙利民听了,赶紧答应,忙出去叫人,转眼间十几个社员都过来了,其中自然也包括顾家的几个儿郎。

  陈胜利让大家分头在生产大队前后开始找,大家三两个结伙,提着柴油灯笼,前前后后地到处找,找了一圈,大家伙一碰头,发现都没找到。

  这下子陈胜利急了,挽着袖子开始指挥:“把咱们大队的社员全都叫过来,睡下的也都叫下,怎么也得把孩子找到,不行咱们只能进山找了。”

  这个时候知青们也被惊动了,童昭率领着一群小知青,手里那拿着几个手电筒,也帮着一起来找。

  陈胜利一见,眼前亮了,手电筒这玩意儿好啊,比他们手里的汽油灯笼强多了,照出来老长一溜儿的光,可以照老远,而且不怕风吹,也不容易熄灭。

  “童昭,你们有手电筒,这个好,咱们分成几个大方向,一部分得进山里去找,你看挑几个有手电筒的,跟着咱们一起进山,行不?”

  “胜利哥,没问题,孩子丢了,咱怎么也得尽力找!我去说下,我们有手电筒的,统统跟着进山。”

  “好,就喜欢你这个劲儿!”

  一时童昭和知青们说了下,女的留下,男的拿着手电筒统统跟着进山,一切听从陈大生产队长派遣,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山。

  这山脚下有一片坟地,晚上时候偶尔会有荧绿色鬼火跳跃,生产大队里的人害怕,有的都不敢出来的,现在人多势众的,就连那跳跃着的鬼火竟然都觉得没啥了。

  “咱们伟大的领袖说力量的来源就是人民群众,果然是有道理,咱们今天一定要发挥人民群众的力量,团结起来,不怕困难,一定要找到咱们的小社员萧卫东同学!”

  “说得好,一定要找到!”

  雄壮的口号在山里响起,惊得刚睡着的夜鸟都飞走了。

  就在陈胜利把一伙人分头行头,打算更往山里走时,就听到有人惊呼:“大队长,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陈胜利听得眼前一亮,赶紧跑过去。

  这山里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被绊倒,等到走到跟前,才发现这是一个山沟子。这山沟子呢,就是说山里的山石泥土因为常年雨水或者其他缘故,在山里头形成了一个深沟沟。

  知青手里的手电筒照到了山沟沟里,白亮的光束射在沟底,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满脸脏污,仰起脸来用那茫然的眼神望过来。

  他应该是没见过手电筒的,不知道是什么可以发出这么亮的光束,照得他根本看不清楚,以至于他抿紧了嘴唇,绷起了瘦弱的小身子。

  陈胜利唯恐吓坏了孩子,连忙出声:“卫东,别怕,我是你胜利叔,我们手里拿着的这是手电筒,你别怕,我们现在就拉你起来。”

  说着间,手电筒换了个方向,照向萧卫东身旁。

  童昭见了,自告奋勇地道;“这山沟太险了,单靠他自己爬上来可能不行,咱们手里也没带着绳子。这样吧,我跳下去,把他举上来,然后你们再把我拽上来就行了。”

  陈胜利本来想自己跳下去的,看童昭挺积极,也就应了。

  “好,童昭,一切小心!”

  童昭其实是有心表现的。

  他今天才得到消息,他父母竟然又被人从贫困落后的山区召回了首都,听说是有个领导病了,需要父亲来看病。虽然说父亲的医术这样可以派上了大用场,可是童昭心里依然不踏实。

  从几年前的写报告写检查,到几个月前被调查,接着就是被判定无罪释放,自请下方偏远地区,最后又被召回去,童昭眼皮开始跳。

  首都的风云变幻无常,他还太年轻,才十八岁,看不清楚眼前局势,但是他明白,低头做人,高调做事,他没法在首都帮着父母做什么,只能在这里低头努力地为人民服务,争取好好表现。

  一跳下那山沟里,泥土的腥味伴随着腐朽的积叶味道传来,让童昭差点吐出来,他缓了缓神,抱起了那瘦弱的小家伙。

  “别怕,叔叔是来抱你上去的,来,我举着你的腿,你自己使劲往上爬,知道吗?”

  “嗯……”

  萧卫东是实在太难受了,又饿坏了,他就来到了这山里,是盼着能偷偷摘个野果子吃,或者摸个蝉蛹来,可是谁知道,野果子没摘到,竟然一脚踩到了山沟沟里爬不出去了。

  他又冷又饿又疼,纵然是个坚强的男孩子,可终究只有六岁而已。

  他不知道以后他的人生会怎么样,他也看不到未来这个世界会如何宽广,他所看到的只是这大北子庄生产大队,所接触到的只有那懦弱没有主见的奶奶,和那骂骂咧咧各种挑剔数落的后妈。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指望了,就是这样了。

  绝望的滋味在这个六岁小男孩的心中弥漫,他盯着那些腐朽落叶上爬着的一个臭虫,甚至开始觉得,就连一个臭虫都比他活得更为自在!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束光亮射过来,射得他眼睛睁不开。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亮的光束,比家里的煤油灯还要亮,他恍惚中甚至觉得,这是不是阎王爷来接他了?

  谁知道紧接着,他就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抱住,一个热情友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感动地想仰起脸看他,却被他抱着举过头顶。

  他连忙用手扒着山沟的边缘往上爬,爬了两三下,碎石和土疙瘩哗啦啦往下掉,大队长陈胜利也伸出手够到了他的手,直接把他拽上来了。

  回头看时,只见山沟里站着的那个人,有点眼熟,他认出是大队里的知青,也是隔壁顾家五婶婶的弟弟。

  “来,该我了!”童昭成功把萧卫东举上去后,自己搓了搓手,直接一个跳跃,扒拉住山沟边沿。

  上面的社员见了,赶紧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子,吭哧一个用力,也把他拽上来了。

  “大功告成,走,回去!”

  能够成功地解救被困的小社员,大家伙显然都很激动,社员们在大队长和童昭的带领下,打着手电筒往前走。

  一勾月牙儿悬挂得老高老高的,山里的树木在这月光下变得玄幻起来,让人以为这是传说中的仙境,山林里偶尔有老鸹呱呱呱的声音,这山里的一切和白天都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也有知青把手里的手电筒胡乱照向各处,于是便见那束光射向了不远处的村庄,射向了山里的大树,射向了遥远的星空。

  和往日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的景象和感官,让他们更有了种集体探险的异样感和振奋感,他们拥簇着小社员萧卫东往村里欢快地走着,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法西斯帝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开始时只有一两个人小声哼哼,后来唱的人逐渐多了,最后这歌声发展成雄浑的男低音集体合唱。

  最后村里的女人们都听到了这声音,垫着脚尖焦急地往这边看。

  “唱啥呢你们?孩子找到了没?”

  “找到了!卫东好着呢,不用担心!”

  女人们也都松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了,没出什么大事。

  很快大家来到了村口,陈胜利和大家说了几句话,表扬了大家今晚的良好表现,最后还高举拳头喊道:“中国人民不屈不挠的努力,必将稳步地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生产大队的男男女女高举拳头喊道:“达到,达到!”

  例行公事的握拳头喊口号结束后,陈胜利让大部分社员回家,他、村会计孙利民、顾家几个人,还有知青童昭一起,把萧卫东送回萧家去。

  谁知道走到了萧家那胡同,来到了萧家门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争吵声。

  “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啥个意思?难道我错了吗?你那亲儿子竟然害我的苦瓜,我不该说他?我说他还说错了吗?后娘难当啊,后娘难当,我怎么做都是错的是不是?”

  ——这是刘美娟劲儿啊劲儿的叫骂声。

  “你心里也应该清楚,卫东啥活不给你干,他是老实听话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干那坏事?”

  ——老实巴交的萧国栋无奈地这么说。

  “他干活?他不该干的吗?当初咱们相亲,你咋说的来着?媒人咋说的来着?不是说家里有个男孩有个女孩都是现成的劳力,可以挣工分可以干家务吗?结果呢,你那闺女去上学了,不但不挣工分还得花钱,你这儿子也要上学?上学,你以为这是穷人家该干的事?不好好在家干活,上什么学啊!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他就得干活,还得给我好好干,他敢掐我苦瓜我和他没玩,别说隔壁老顾婆子,就是陈胜利来了,也没用!”

  ——刘美娟气焰那叫一嚣张。

  顾家的几个男丁,听到这“顾婆子”,眉头皱了皱。

  陈胜利听到自己的大名,鼻子耸了下。

  之后大家互看一眼,陈胜利提议说:“建国,你先把卫东带你家去吧,我看这孩子身上脏了,又饿,先麻烦你们照顾下。”

  顾建国点头:“好。”

  之后陈胜利又说:“走吧,利民,咱们进去,好好做做社员的思想教育工作。”


  ☆、第30章 第 30 章


  且不说陈胜利是怎么带领着自己的跟班孙利民去给社员刘美娟做思想教育工作的, 只说萧卫东被顾建国带回顾家后, 便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顾家这会子正忙着,因为萧卫东失踪的事, 饭都没做, 衣服也没洗,家里也乱, 所以陈秀云在厨房忙活, 冯菊花在喂鸡收拾院子洗衣服, 几个男人回到家也帮着劈柴收拾东西干点活。

  童韵刚给蜜芽儿洗过澡,便把萧卫东领进自己屋里, 正好借着那温热的洗澡水, 把萧卫东也放进去洗。

  “蜜芽儿天天洗, 这洗澡水一点不脏, 你别嫌弃,凑合着用用。”

  说着这话, 童韵取了个蓝白条毛巾和肥皂放在他旁边,还取来了粮仓的一件短袖和裤衩,又叮嘱了他一番怎么洗,这才离开。

  毕竟这孩子已经六岁了,也不小了。

  童韵关上门后, 蜜芽儿就从毛巾被下面睁大了眼睛, 好奇地去打量眼前的萧卫东。

  他很瘦弱, 虽说是六周岁了, 可是看着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很黑很亮的眼睛,坐在木盆里一脸茫然。

  看上去有点呆。

  蜜芽儿没想到,后来几乎是中国经济领头羊的萧卫东,现在竟然是这样一个呆货,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人都有年少无知傻乎乎的时候啊,他现在就是个小土鳖儿。

  只见眼前的萧卫东开始时还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毛巾和肥皂盒,呆了片刻后,终于试探着碰了那肥皂。

  蜜芽儿开始以为他是要拿过来洗,谁知道他竟然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下那滑溜溜的肥皂,仿佛在好奇。

  蜜芽儿很快就明白了,这年头肥皂在这贫困农村还是稀罕物,可能萧家没舍得买过肥皂,他没用过,或者说刘美娟的肥皂还轮不着他用,所以他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看到了难免好奇。

  红色方形的肥皂盒子,上面带着一个双喜字,里面是被用的没了边角的肥皂,圆润胖乎。

  萧卫东研究了一会肥皂后,终于开始脱衣服准备洗了。

  本来蜜芽儿看得有滋有味的,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不该看的,顿时也像刚才的萧卫东一样呆在那里。

  她怎么忘记了,男孩子即使再小,也是不会缺少零部件的。

  而萧卫东显然是不缺的。

  她赶紧闭上了眼睛,用毛巾被蒙住了脑袋,也顾不上毛巾被底下实在闷热了。

  她还是个黄花小姑娘啊,一个只有八个月的小姑娘儿,竟然看到了男孩子的那个,实在是太不纯洁了!

  蜜芽儿躲在毛巾被底下闷热闷热地流汗。

  过了好半天,萧卫东终于洗好了,他洗好了后,就换上了粮仓的那衣服。

  换好衣服,他正打算出去,就见门开了,陈秀云进来了。

  她一见换好衣服的萧卫东,顿时忍不住笑了。

  “这一身你穿着还挺好看的,像个城里来的孩子!模样好就是沾光!”

  这身短袖裤衩,还是谭桂英送过来的旧衣服,虽然也是常见的军蓝色,可是那袖口处带了点边,简单的增添,让那短袖裤衩有了和山里男孩子的大裤衩不一样的味道,看着就是洋气。

  现在的萧卫东在洗澡过后穿上那身衣裳,眉眼清秀好看,乍一看跟城里人没两样。

  “你这是模样长得好,穿上才好看,粪堆和粮仓穿这个,根本不成样子,我看着都觉得白白糟蹋好东西。”

  “谢谢二伯母。”萧卫东小声这么说。

  陈秀云看这萧卫东还是有点怯,知道他是被后妈刘美娟打骂习惯了,到了别人家凡事都是不太敢,当下就笑着说:“谢什么谢,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今晚既然赶上了,你先在我们家多呆一会儿,我们正忙活着,没人看蜜芽儿,你过来炕边陪着她玩。”

  陈秀云精明,知道这孩子懂事,如果直接说打算让他在家里吃饭,他肯定不好意思,可能直接就跑了,于是干脆拿蜜芽儿当借口。

  果然,萧卫东一听说要让他看着小妹妹,他连忙说:“伯母,你放心忙去吧,我会在这里看着小妹妹的。”

  说完这个,他仿佛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解释道:“我会看孩子,不会掐她,也不会弄疼她。”

  陈秀云微愣了下,就明白了,这是他那没良心的后娘冤枉他掐苦瓜了,所以他怕自己担心,特意解释下?

  想到这里,不免有点心疼,再看看这孩子,长得清秀好看,懂事,会说话,人也聪明,怎么就这么命苦,摊上了那么傻的爹和一个那么贪的后娘?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看着蜜芽儿,伯母放心。”

  说完这个,笑了笑就出去了。

  出了门后,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真不容易啊。

  萧卫东在陈秀云走后,就打量了下炕上。

  这炕上铺着一层草席,草席上面是各家常见的粗布条纹床单,炕的角度有一排炕寝,炕寝下面随意放着件小娃儿的衣服。炕上散乱着个薄毛巾被,毛巾被底下有一处鼓鼓囊囊的,萧卫东看出来了,顾家的小妹妹应该就躺在毛巾被底下。

  他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想着这毛巾被未必透气吧?便是透气,总是闷在里面也不好,于是就走上前,爬到炕边,去够那毛巾被。

  他想掀开来,好歹露出她的脑袋。

  可他怎么可能想到,此时的蜜芽儿正躲在毛巾被底下咬着嘴唇琢磨事儿,他这么一掀开,蜜芽儿惊讶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这人怎么这样啊,竟然掀开一个小姑娘的被子!蜜芽儿暗地里吐槽。

  萧卫东在掀开毛巾被后,也是惊呆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小孩子,他家苦瓜就是和这小妹妹一天出生的,所以他知道小孩子是什么样的,可是他却没想到,原来八个月大的小孩子,还可以长成这样。

  这么白嫩嫩的奶肥身子,这么圆滚滚的娇憨可爱,还有那双大眼睛,就好像夏天山里流淌着的清泉,澈亮得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的头发黑亮柔顺,用红头绳梳着了一个朝天鞭,圆润的小胖脸儿白净得好像嫩豆腐一样,小嘴儿红嘟嘟的,像山里的红樱果。

  她躺在那里,身上穿着个红艳艳的小肚兜,肚兜上好像还有个字,萧卫东在他后娘结婚时候的洗脸盆上看到过,知道那是“福”字。

  她的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小小的嫩下巴是肥嘟嘟的两层,配上那奶肥小拳头,和那两条又胖又短的腿儿,看上去像个可爱的小青蛙。

  萧卫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净小妹妹,看了老半晌,他甚至觉得这白嫩圆润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儿,就好像年画里面站在观音菩萨身旁的小童子。

  原来人世间真有这么好看的小娃儿啊?

  “咿呀呀,娘,咿呀呀呀!”

  蜜芽儿不乐意了,这么这傻小子对着自己看个不停,喂喂喂,人家睡觉呢,盖着毛巾被睡觉,他掀开人家被子直盯着看,这是什么人啊?

  所以她抗议了,挥舞着小拳头,瞪着清澈的小眼睛,流着清亮的口水,嘴里发出咿呀呀的声音,顺便还把娘给抬出来威胁威胁对方。

  萧卫东看小娃儿蹬腿又挥拳的,以为她醒来没看到娘而着急,连忙哄着说:“乖乖,你叫蜜芽儿是吧,乖乖蜜芽儿别哭,你娘在忙着,等下就来看你了。”

  蜜芽儿哼了声,心说我哪有哭,我才没哭!

  可是这么想着,她眼泪就流出来了:“咿呀呀呀,呀呀呀,哥咿呀呀呀……”

  她没有要哭啊,她就是想说话而已啊……

  “蜜芽儿乖,不要哭。”

  说着这话,萧卫东爬上了炕,抱起了蜜芽儿肥嘟嘟的身子。

  这身子很肉乎,比他的弟弟苦瓜不知道要胖多少。

  不过小孩子嘛,这么肥嘟嘟的很可爱,蜜芽儿又干净,浑身带着奶香味儿。

  萧卫东抱着蜜芽儿轻轻拍哄,又忍不住偷偷嗅了下那小孩子特有的奶香。

  蜜芽儿本来是想尽情地哭闹一场的,可是萧卫东抱的姿势太舒服了,还有萧卫东拍哄时的力道太适合她了,她吭哧了几句后,趴在他肩膀上,便舒服地打了个奶嗝,忍不住弯着眼睛笑眯眯的。

  小身体舒服了就想笑,想端都端不住啊。

  萧卫东看她咯咯地笑了,自己也不由得笑起来。

  “蜜芽儿,你真好看。”

  “嘎嘎~~”蜜芽儿笑。

  “蜜芽儿,你身上味道真香。”

  “呀呀呀呀~~”蜜芽儿欢快地说话。

  “蜜芽儿,你怎么长了这么多肉肉呢?好胖乎啊!”这年月大家都吃不太饱,满生产大队就没胖子,村里有个外号叫“胖三”的男孩,其实也就是不瘦而已。

  “啪——”蜜芽儿举起肉乎乎的小手,直接对着萧卫东脸上拍了一巴掌。

  “你怎么打我?”萧卫东被那小肥手打中,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心里舒坦得很,这小手儿真软嫩。

  “啪——”蜜芽儿软绵绵的又一巴掌。

  哼……面对一位女士,哪怕是八个月的女士,也不能随便说人家胖,知道不?


  ☆、第31章 第 31 章


  萧卫东哄了蜜芽儿好久, 终于小蜜芽儿在那轻柔的哄拍中, 慢慢地睡意袭来,小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萧卫东肩膀上,最后终于熬不住,趴在萧卫东肩头睡去了。

  萧卫东低头看着这白净的小人儿,恬静美好睡着的她, 奶肥小脸儿上有长而卷的睫毛微微垂下,像小樱果一样的嘴儿也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咿呀呀呀, 而是总算消停下来了。

  她是个肉嘟嘟的小娃娃, 从头到脚都是这么的可人, 萌得让人心都化了。

  就在这个时候, 她那犹如藕节一样粉嫩的小胳膊突然抡起来, 把个粉嘟嘟的小拳头甩在了他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微惊了下, 便见她挺直了小胖身子伸了一个气壮山河的大懒腰, 张大嘴巴露出她八只小白牙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之后那小脑袋就蹭了蹭他胸膛,靠着他的胸膛舒服地睡起来, 一边睡着,那小红嘴儿还时不时舔一舔, 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他有些想笑,又忍住, 她这么小的人儿, 这么小的嘴儿, 竟然能打那么大的哈欠,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他本想将睡熟的她放下,可是待要放下时,就见她粉嘟嘟的小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攥紧了他的衣服。

  他想打开她的小拳头,可是那小拳头太粉嫩了,上面的指甲都又小又精致,他不忍心,怕伤到她。

  想了想,他还是干脆就坐在炕头上这么抱着她。

  顾家的院子里大人们在忙碌着,有的在剁菜,有的在把刚洗好的衣服甩得啪啪啪响,厨房里的风箱发出呼呼的声音,几只母鸡咕咕地开始吃食,还有顾家的几个男孩子正在正屋里大声读书。

  “你钱大气粗腰杆壮,又有骡马又有羊,入社好像吃了亏,穷人沾了你的光。手拍胸膛想一想,难道人心喂了狼?老汉心里有本帐,提起帐来话儿长。地主逼租又逼债,担起儿女跑关外,你爹你娘来逃荒,一条扁担两只筐。你那时饿的像瘦猴,三根筋挑着一个头……”

  这好像是小学课本里的一篇《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之前他听姐姐背过,也就记下来了。

  以前没细想,现在听着这“饿的像瘦猴,三根筋挑着一个头”不免有些暗自神伤,想着自己就是那逃难的儿女,饿得肚子咕噜在叫,可是那又如何,在萧家,又有几个能在意自己的?

  奶固然是对自己好的,但是她年纪大了,很多事不做主。

  姐也是真心疼自己的,可姐自己都饿着肚皮。

  闭上眼睛,靠在贴有旧报纸的墙壁上,他回想着自己这一天的经历。

  最初掉到那山沟里的时候,他疼得头昏眼花,周围一片黑,一个人都没有,他只能听到深山里隐约的野兽叫声。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一定是死定了。

  后来那束光照下来,他被抱上来,其实整个人都处于懵的状态,及至来到了顾家,温热的洗澡水,香喷喷的肥皂,还有这软嫩嫩的小娃儿,让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热情,温暖,而甜蜜的世界。

  他原本心中充满悲愤和对这个世界的不解,他幼小的心灵茫然无措,他不知道人生到底有多长,幸福到底距离自己有多远。大北子庄外的山是如此的险恶,而他又是那么渺小,渺小到即使死在那山沟沟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在意。

  可是现在,他想起了知青手里投射向星空的手电筒。

  他手里的煤油灯只能看到眼前豆大的那么一点点,可是手电筒却能看到很远,它的光可以照射向那么遥远的天空,照到星星上去。

  “总有一天,我要像那个手电筒一样,飞到天上,飞到星星上。”

  他低头凝视着怀里睡得香甜的人儿,不由得喃喃自语。

  “我并不是一个无用的人,蜜芽儿,你说是不是?”

  “大北子庄只是这个世界上巴掌大的一块,是不是?”

  而这个天下,还很大,很遥远。

  ~~~~~~~~~~~~~~~~~~

  这一天萧卫东在顾家吃了美美的一顿,尽管顾家这一顿饭并没什么特别,依然是红薯面贴饼和玉米面稀粥,配上一点山里采来的折耳根马齿苋等凉拌的菜,可是萧卫东吃得太香美了。

  吃饭的时候,他偷偷抬头看向顾家的男孩子们,只见他们嬉笑着,偶尔间互相打几下,一起吃饭,一起喝汤,还一起问起旁边的蜜芽儿。

  “小妹妹的脚丫儿踢我了!”

  “不行不行,我要挨着她,我要摸她的小脚丫儿。”

  “我也要,我也要让她踢我!”

  他的目光从那些男孩子身上转到了蜜芽儿那里。

  蜜芽儿被她娘抱在怀里,正一口一口地喂菜泥糊糊。她娘从碗里挖了一勺子,直接往她嘴巴里一塞,她呱唧着小嘴儿,几下子吃光,然后张大嘴巴等着,发出“啊——”的期待声音,那粉嘟嘟张圆的小嘴儿,像个“O”型,可爱得很,让他想起山窝里等着母鸟喂食的小嫩鸟儿。

  看着这情景,萧卫东也忍不住和那些男孩子一样笑了。

  小蜜芽儿真可爱。

  而蜜芽儿呢,面对这群总是想摸自己脚丫子的小哥哥们,也很无奈,她怕痒的啊,他们一摸她就忍不住咯咯笑,怎么这么坏,她哼唧地抗拒着表示不满。

  于是顾老太就出声了:“吃饭呢,不许说话,不许逗蜜芽儿!谁再瞎嚷嚷给我站外面别吃了!”

  这下子,一群鸭子叫顿时戛然而停,大家伙低头专心喝粥,饭桌上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吃完饭,那边陈胜利过来了,过来带萧卫东回家,顾老太见这情景,带着几个儿子媳妇的,也干脆过去看看情况。

  都是多年老邻居,看着隔壁整天有欺负孩子的,心里真是不顺畅,顾老太也盼着这个问题能够解决。

  过来老萧家一看,嗬,还真热闹,除了萧家人,刘美娟家的亲戚孩子,还有陈胜利带着书记孙利民,和小分队队长赵辉煌,除此还有几个大队的社员。

  大北子庄生产大队有两百多户人家,人口多,所以就分了好几个小分队,而顾家萧家都属于第三小分队,小队长是赵辉煌。

  陈胜利开始主持公道了:“今日当着大家伙的面,咱们总得把事情说清楚。美娟,你刚才说,是卫东掐了你家苦瓜,你才罚他的,是吧?”

  刘美娟不敢在陈胜利面前嚣张,忍着气说:“是,我家苦瓜哭得人心疼,肯定是这臭孩子干的!”

  陈胜利转头问萧卫东:“卫东,你有没有掐你弟弟?”

  萧卫东走上前:“胜利叔,我没掐苦瓜,我当时看着苦瓜忽然哭了,就想抱起来哄哄他,我怎么会好好地掐他?”

  他的声音很轻,不过却很坚定,并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普通孩子这年纪还满地乱跑玩耍呢。

  陈胜利点点头,是以萧卫东不要急,他又转头问刘美娟:“你说卫东掐苦瓜,你亲眼看到了吗?”

  刘美娟显然是憋屈得很:“这还用亲眼看到,当时就他和苦瓜在那屋里,苦瓜突然哭了,肯定是他掐了一把吧?还能有什么原因!”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童昭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他笑了笑说道:“萧嫂子是吧?你说卫东掐了苦瓜,对不对?”

  “是!”刘美娟面对童昭很是没好气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知青,竟然也插手他们生产大队的事!

  “可是你没看到是吧?”

  “不用看,我猜都能猜到!”

  “但是假如我们找到一个人,他当时恰好就在那个屋里,看到了这一切呢?”

  “当时屋里没人……”

  谁知道她这话刚说完,童昭旁边领着的一个小男孩就怯生生地说:“姨,当时我在屋里……”

  “你,锄头,你在屋里?我怎么没看到?”

  “我当时和犁头玩躲猫猫,就躲屋里……”

  童昭牵着那锄头的手,给陈胜利使了个眼色。

  陈胜利立马会意了,过去背着手问道:“美娟同志,既然锄头就在屋里,他当然看到了当时的情况,我们应该问问他,对不对?”

  刘美娟点头:“那是自然!锄头是我娘家外甥,肯定不会说谎的!”

  旁边的童昭轻轻用手掩住唇,咳了声,一本正经地退后了。

  陈胜利满意地道:“既然这样,咱可算是有人证,可以了解这段公案了。锄头小同志,麻烦你说说,当初你看到了什么?”

  刘美娟也低下头,对着自己外甥说:“锄头,你别怕,你直接给姨说,说说萧卫东是怎么掐苦瓜的!”

  旁边的萧淑兰见了,忽然就要冲过来,哭着喊道:“胜利叔,他们冤枉我弟!我弟不可能掐人的!锄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冤枉人!”

  陈胜利却是摇头,抬手示意萧淑兰稍安勿躁:“别急,这是证人,淑兰,你得让证人说话。”

  萧淑兰哭啊,气啊:“胜利叔,他们都是一伙的!这话可不能信!”

  陈胜利见了,不由得拉下脸来:“淑兰,你这样就不对了吧?”

  顾老太见状,赶紧把自己学生萧淑兰拉一旁去了:“淑兰过来,不许乱说话!”

  萧淑兰对顾老太是很敬重的,当着顾老太的面,她还能说啥,她只能憋屈地咬住颤抖的唇。

  刘美娟看着这情景,眼里不免流露出得意来,她鄙视地冲萧淑兰笑了笑,这才弯下腰对自己外甥说话。

  “锄头,你说吧,当时你看到了啥?说说,就说萧卫东是怎么掐苦瓜的。”

  锄头仰起脸来,纳闷地看着刘美娟:“姨,没掐啊……”

  “啥?”刘美娟以为自己听错了。

  锄头被刘美娟那样子吓了一跳,瑟缩了下,不过还是道:“我当时躲起来,看到苦瓜猛地就哭了,我还说这是怎么了,想跑出来看看,谁知道我还没出来,卫东就过去要抱苦瓜。然后,然后你们就都过来了。”

  啊?刘美娟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而就在这顾家院子里,却依然围着十几个生产大队的人,大家伙知道这桩事儿还没了,都没睡,特意来看个究竟。之前不好出声,此时见到这意想不到的情景,也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刘美娟的亲外甥吗,怎么现在竟然直接倒插了刘美娟一刀??

  锄头看了看不远处人群中的童昭,只见童昭朝他竖起大拇指,他回忆了下,这才继续说:“姨,我们伟大的领导人说了,实事求是,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我既然看到了是苦瓜自己哭的不是卫东哥哥掐的,那我就必须把我看到的说出来,这才是党的好孩子,才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噗!

  在场一群人都笑了,也有的给这位小同志鼓掌起来:“好,说得好!好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好一个党的好孩子!干得太好了!”

  刘美娟气得简直是手都在抖,她瞪大眼睛,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把自己这个笨蛋外甥撕碎了。

  “你,你胡说!”


  ☆、第32章 第 32 章


  陈胜利见了, 看不下去了;“美娟同志, 这可是你的亲外甥,你不信这个,还要信谁?刚刚不是说好的,咱得听听人证的话。现在证据确凿,你难道还要黑白不分, 冤枉好人不成?”

  “这,这, 我, 我, 我怎么想到是这样啊!”刘美娟悲愤地大嚷了声。

  萧淑兰本来正哭着, 她以为自己弟弟肯定要被冤枉了,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番变故,在那里惊得泪都忘记流了。

  萧卫东却一直表现得很镇定。

  在今晚之前, 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可是经历了这么一番波折,经历了最绝望黑暗的一刻, 又重新被拉回光明温暖之地,他开始试着用更远的目光来看这件事。

  世界很大, 天上的星空如此辽阔,手电筒和煤油灯差距是这么的大。

  这片星空底下, 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尝试, 去了解, 他的人生更长,他还会经历许多许多。至于眼前,这小小的冤屈,这叫嚣的后娘,这点疲惫这点饥饿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任凭他再镇定,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锄头竟然在关键时刻帮了他。

  他望着锄头,目光微移,看向了人群中的童昭。

  童昭笑了笑,冲他眨眼睛。

  萧卫东微微抿唇,眸中露出感激。

  他知道,这个人帮了自己很多。

  围观的人群见到这种事儿,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国栋啊,你家儿子根本不是卫东掐的,卫东是个小孩子,可也不能随便欺负不是?”

  “就是!你这媳妇也忒不像话了,虽说后娘没几个好的,可像你家这样的也少见!”

  众人都忍不住嘲笑起来萧国栋和刘美娟,有的甚至不知道开了个什么玩笑,大家哄堂大笑。

  陈胜利抬起手,制止了大家的笑闹,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说:“既然掐苦瓜这件事不是卫东干的,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呢,有一句话我可得说,咱们再怎么样也不能为难孩子,孩子是咱生产大队的小社员,是未来建设祖国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中坚力量,欺负孩子,不给孩子吃饱饭,打骂孩子,就是破坏祖国的社会主义根基。”

  刘美娟被自己外甥抽冷子来了个底朝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大脸,正不好受着,脸上也是红一块绿一块的变幻,忽而间听到陈胜利这么说,少不得不要颜面,低头认错。

  “是,大队长说的是,我以后一定不为难孩子,不冤枉孩子,给孩子吃饱饭,也不打骂孩子了。”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不情愿的,凭啥啊,他陈胜利凭啥管他们家的家事?

  “大队长,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萧国栋也没想到自己媳妇竟然给自己这么丢人现眼,当下只好忍气吞声上前,给陈胜利说好话。

  “这就对了。”陈胜利现在也是可怜萧卫东这孩子,有心吓唬吓唬这两口子:“明天去生产大队交思想检讨报告,以后好好待娃,可不能再这么虐待娃了。”

  赵辉煌也跟着附和:“以后每个月,我会来你家看看,看看这孩子长得怎么样,你看这都比同龄人矮一截子了,再不长个子,别给耽搁了。”

  “还要写检查报告?”刘美娟心里在流血,检查报告,那是一般人轻易写的吗?她娘家兄弟前些天去过县城,知道县城里闹翻天,她也怕真被扣上那些大帽子,从此后就摘不掉了。可别是她写了检查报告,以后就要批要斗她了?

  陈胜利见她这语气,知道这事儿没完。这刘美娟啊,是个性子大的,嫁过来后在萧家泼得很,就是在大北子庄生产大队也是横着走。可这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她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她这么一个人物,其实谁看不惯整她,再简单不过了。

  陈胜利当下便要来几句,谁知道顾老太恰好拉着萧淑兰过来,她有心为孩子谋个学上,便笑着说:“胜利啊,我瞧这孩子已经六周岁了,按理说也可以上学了,今年九月份开学,是不是应该让他上了?”

  刘美娟原本因为要写报告心里不痛快,听到这个,简直仿佛割她肉啊,尖着嗓子下意识地反驳:“上学?怎么可能,他上学了谁来洗戒子洗衣服?他现在好歹能挣点工分呢!”

  可是她这话一出,陈胜利和赵辉煌同时望向了她,脸也拉了下来。

  “额……”她顿时蔫了,心疼地挣扎了一番,最后咬咬牙:“其实,其实也不是不让他们上学……”

  这生产大队,这什么小队长,怎么非要管着她家里的家事啊?

  陈胜利看着这情景,笑了,他没再搭理这刘美娟,而是走过去萧国栋身边,拍拍萧国栋的肩膀。

  “你媳妇觉悟不行,你得平时多教育教育她,你说如果不上学,孩子都不识字,以后怎么实现四个现代化,国栋,对吧?”

  萧国栋还能说啥,他也只能陪着笑,连忙点头哈腰:“对对对,大队长说得对,是得识字,等回头开学了就得上学!”

  刘美娟听到陈胜利这么说,心里那叫一个气啊,什么叫你这媳妇觉悟不行?当着她面竟然这么批判她?

  不过她哪里敢说什么呢,也跟着勉强地道:“大队长说的是,我以后可得提高觉悟。”

  可陈胜利话还没说完呢,他继续道;“咱们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和其他大队可不一样,咱们这里哪,都是团结友爱互助,咱们这里也不兴打骂孩子的,你们看,老顾家那四媳妇苏巧红,这不是她总是惹事,现在只能回家去了吗?这就是说,觉悟不行,咱们大北子庄生产大队,不要!”

  刘美娟听着脸都白了,这啥意思,意思是她表现不好,他就要让国栋休了自己??

  陈胜利背着手,又一本正经地继续道:“你不要小看这件事,思想觉悟不好,打骂孩子,那就是挑起阶级内部矛盾,那就是居心叵测,这个如果真追查起来,可就严重了。前几天我去县里开会,领导还问呢,说你们大北子庄有什么矛盾存在,有什么阶级敌人存在,如果有,我就得交上名单去了。”

  说着,他咳了声,严肃地道:“现在这名单还空着……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呢!”

  萧国栋听到这个,忽然就想起自己去镇子上看到的,那脸色就不好看起来了。

  而刘美娟,她当然也听说过,知道现在外面牛鬼蛇神各种事儿,乱糟糟的,这要是牵扯进去,那就完了,全完了!说不得连累婆家拖累娘家的,一家子全完蛋了!

  这陈胜利是生产大队队长,他说这话是啥意思,意思是要把他们家上报吗??

  “这,这,胜利啊,大队长啊,咱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我这媳妇她傻,她不懂事,我以后一定多管着她点!”

  “是是是,胜利哥,你看看,是我不懂事,我这个人就是没文化,就是傻,你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我赔礼道歉,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骂孩子了,孩子都是好的,我以后给他们好吃好喝好穿,我还得让他们上学!”

  这两口子顿时变了模样,原本还不情愿的刘美娟脸都白了,而萧国栋则是诚惶诚恐的一叠声许诺。

  陈胜利看着这两口子的模样,叹了口气。

  “咱们的小社员只有上学才能学习文化知识,学了文化知识才能将来成为建设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的中坚力量,知道不?你说咱们上学也不要学费,就五毛钱课本费,谁家出不起那个钱?你出不起吗?出不起我借你们,这都不算啥,为了孩子嘛!”

  “出得起,出得起,怎么也出得起,孩子上学是大事,队长说得是!”萧国栋和刘美娟点头认错,一叠声地说是,就差直接对着陈胜利喊爷爷饶命了。

  陈胜利笑了笑,又说:“另外,顾老师那是咱们大北子庄生产大队多少年的人民教师,我还是顾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呢,我们要尊师重道,顾婆子,这是喊谁呢?”

  刘美娟没想到自己暗地里说的话竟然被陈胜利听到了,当下简直是要哭了。

  她一脸哭相,对着陈胜利哀求道:“胜利哥,是我错了,我年轻不懂事,做错了,我道歉……”

  说着间,她忙跑到顾老太面前:“顾老师,是我错了,我不懂事,我不知道尊师重道,我得求你原谅我,实在是我的不好……”

  顾老太看她这个样子,哪里稀罕搭理她,淡淡地说:“你怎么说我没关系,好歹让孩子上学,你说是吧?”

  “那是自然,我都听顾老师的,全都听顾老师的!我发誓,我对着老天爷发誓,再也不饿着孩子了,一定让他吃得饱饱的!一定让他上学!”刘美娟一个劲儿的发誓。

  “别,对着老天爷发什么誓?这世上有老天爷吗?”陈胜利慢条斯理地继续批评。

  “对呀,美娟同志,你这思想还是不先进,老天爷是封建迷信。”赵辉煌对于自己小分队出这样的事,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也跟着进行严厉的批评。

  “是,是,我错了,我不说老天爷,我这是思想不先进,我认错,我再也不向老天爷发誓了,我得向党发誓,向红宝书发誓,向咱伟大的领袖发誓!”

  “这就对了。”陈胜利折腾吓唬够了,这才脸色缓和了下:“以后咱得定期考察,不合格就得上报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自打这日起,这刘美娟可真是吓坏了,赔礼道歉好一番后,最后回到自己家门,媳妇抱着男人忐忑不安地胡乱猜测,唯恐这陈胜利对自己进行打击报复。

  “大队长这是给顾老太出气呢!”她难受地这么说。

  “嘘……还说顾老太?你得说顾老师!”萧国栋是真得被吓到了。

  “这,这可是被窝子里啊!”难道被窝子里也不行。

  “被窝子里也不行!”萧国栋坚定地道!

  “好……”刘美娟吓到了,呆呆地这么道。


  ☆、第33章 第 33 章


  第34章割麦子

  自打刘美娟和萧国栋得了一次教训, 萧家姐弟两个人虽然依然在萧家不受待见,可是吃穿上却再也没受过苛刻, 至少没人明面上敢苛刻什么了。至于背地里刘美娟偷给娘家送几个鸡蛋不给这姐弟两个吃这种事,虽说依然有,可萧家姐弟却是不在乎了。

  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爹, 为了娶这个媳妇, 已经耗费了许多, 如今新媳妇又生了个弟弟, 爹宠小弟弟跟宝贝似的。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他们对这个爹已经没抱什么指望了。

  有这种没指望的爹, 以及泼辣贪心的后娘,他们还能求什么呢?

  他们深知在这家里, 能有他们口饭,再上个学, 已经知足了。

  两姐弟自是十分感激后面的顾家, 萧淑兰甚至在下课后,偷偷地跑来顾家要帮着洗衣服, 可顾家哪忍心使唤这小姑娘呢,自是让她趁机多温习个功课。

  日子就这么过去, 转眼间已经是麦收的季节了, 黄澄澄的麦穗儿在麦田里都弯下了腰。

  这对于北方的农民来说, 几乎是一年中最忙乎的季节了, 可是对于上学的小孩儿们来说, 却是最幸福的两个时候之一。

  在这种北方农村, 除了过年的那种寻常假,还有两个假期是比较长的,一个是麦假,一个是秋假。顾名思义,这两个假期就是麦收和秋收的时候了,会各自放十五天假。

  家里的男孩子们放了麦假,自然也都投入了生产大队抢收麦子的热潮中,年纪大一些的诸如粪堆粮仓都随着生产大队的社员一起跑到田里帮着收割了。小一些的比如墩子黑蛋猪毛,则要留在家中看管着家里的小娃儿。

  蜜芽儿和牙狗,一个只会地上爬,一个满地乱跑还会摔跟头,就成为了被看管的对象。

  若是以前,大人出去忙着麦收的时候,会把蜜芽儿这么大小的娃儿放在空着的大缸里,反正缸里面滑溜得很,小娃儿爬来爬去也摔不着丢不了的,顶多是里面栽个跟头,但是庄稼孩子皮实,也没大事。

  可是面对蜜芽儿这么娇嫩的人儿,大家伙都有些舍不得。

  再看看墩子黑蛋这种半大孩儿,一个个脏兮兮的,委托他们看管着蜜芽儿,他们更是不放心。

  最后童韵一咬牙,打算干脆带着蜜芽儿去收麦。

  顾老太更舍不得了:“舍下一个人的工分不要了,也得看好咱蜜芽儿。”

  童韵却是舍不得工分的。

  虽说大家伙都疼蜜芽儿,可是平时宠着惯着没啥,到了这抢收麦子的关键时候,总不好为了小娃儿舍弃一个人的工分。这个时候干一天顶平时干三天的工分呢。

  再说了,这也是社员抢收麦子积极性问题,你这个时候不表现,就显得你不积极,这是大是大非问题。

  最后童韵还是和顾建国商量下,两个人轮流背着蜜芽儿去收麦,晒一点没关系,好歹在眼跟前。

  顾家人看看这情况,也就同意了,毕竟积极问题确实是个大问题。

  于是那几日,蜜芽儿在爹娘背上,着实见识了抢收麦子的壮观景象,不知道多少男女都弯腰在麦田里,人手一把镰刀挥舞着,随着那镰刀一起一落,熟透了的金黄柔软麦秆就咝咝地倒下来了。

  前面还是随风拂动的金黄麦海,身后就是倒下的整齐麦杆了。

  紧接着就有社员过来开始收起来,拿草绳捆成一大捆子,压得结结实实的,之后便往驴车牛车上放。

  大北子庄生产大队有十几辆双轮车,套上牛套上驴,一趟趟地往麦场里拉麦子。

  蜜芽儿头上戴着个白色绣花的小帽子,身上穿着兰司林布做成的粉色小裙子,粉嫩嫩的小手儿抱着个军用水壶,乖巧地坐在田垄上的树荫下。

  那小帽子是童昭托人从外面弄的,兰司林布是顾老太特意去集市上花钱花布票给买的,说是这种布薄,穿起来凉快。至于那军用水壶,还是当初顾老爷子用的,被顾老太一直收在家里,现在算是派上用场了,成为了蜜芽儿喝水的宝贝。

  蜜芽儿本来就长得好看,粉润胖乎,是这个年代农村小孩子少有的模样,又打扮得这么体面秀气,以至于来往拉车的割麦的都忍不住看一眼她。

  “这是顾老师家的女娃吧?早就听说这娃受宠,现在一看,可真好看!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一样的!”

  “瞧这小帽子小衣服的,咱生产大队没一个能比得上。”

  “是了,老顾家日子本就过得殷实,又宠着这娃,真是啥好东西都舍得给她用。”

  蜜芽儿早对这种夸奖见怪不怪了,她自己也发现了,村里的娃,别管男女,要么瘦,要么黑,模样再标志,有了这两样,怎么也好看不了,偏生自己天生白嫩,是那种太阳越晒越白的皮肤。

  顾家的男人都去那边背麦垛子去了,童韵和两个嫂子并排割麦子,一边割着,一边抬起头用手巾擦擦汗,顺便朝蜜芽儿这边望过来。

  蜜芽儿早就瞅着娘的方向呢,见娘秀美的脸颊上都是汗珠儿,她就心疼,于是赶紧冲着娘笑笑,然后还挥舞下小胖手对着娘喊:“呜啦啦呜啦啦哇,娘娘娘娘,哇啦哇啦……”。

  “这孩子真逗,还挺懂事的!”旁边的人说笑道。

  “是,别看才九个月,跟个大孩子似的,啥都懂了。”童韵擦了擦细白颈子里的汗珠儿,这么说道。

  正说着,远处跑来一个人影,戴着个大草帽,远的时候没看清,待到近了,这才知道原来是童昭。

  童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来到蜜芽儿跟前:“小蜜芽儿,这么乖地坐着呢!”

  童韵见弟弟竟然这会子跑过来,便用手在嘴巴那里环成喇叭状喊道:“你跑来做什么?”

  按理说童昭应该和生产大队其他男人一起运麦垛子,用石磨子轧麦粒,怎么竟然跑来这块田垄了?

  童昭笑着挥手:“我过来看看蜜芽儿!”

  说着间,他弯下腰,快速地拿出一个东西塞到了蜜芽儿那奶肥小手里:“乖,舅舅给你带来个好吃的!”

  童韵无语了:“她还小,不能随便乱吃东西!”

  童昭笑,一边笑一边往远处跑:“能吃,这个一吸都是水儿,噎不着呛不着!”

  蜜芽儿低头看时,只见小舅舅往自己手里塞了一个蜜桃儿,软乎乎的,饱满粉红,一看就是汁水充足。她抱着那大蜜桃,贪婪地张开嘴巴,从那蜜桃尖尖上开始吸起来。

  惯会吸奶的小嘴儿这么一吸,蜜桃甜美的汁液就渗入小嘴中。

  真甜,真好吃,真解渴!

  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蜜桃桃!

  于是童韵便见自家女儿鼓着个腮帮子,抱着个比她的脸小不了多少的大蜜桃,那叫一个啃啊吸啊,好生卖力的样子,很快粉润两颊变成了个小花猫。

  一时她也忍不住笑了:“这童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陈秀云抬起身来,掐着酸疼的腰,擦擦汗笑:“童昭可真是疼咱蜜芽儿,得了啥好处也忘不了蜜芽儿。”

  冯菊花却笑着说:“那也得说有本事能得好处,我看童昭是个能干人儿,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不像咱顾家男人,一个个都老实。”

  陈秀云想想也是,点头:“说的是,童昭是城里的,就是不一样。”

  正说着,南边地头过来一群女人并几个小孩,个个都是戴着草帽,其中有几个还背着个娃,等到走过来一说,大家伙才知道,原来她们那块地比较小,已经收割完了,所以被小分队队长赵辉煌派到这边来了。

  当下大家伙重新分了任务,就各自拿起镰刀忙活起来。

  童韵恰好挨着柯月一起割麦,柯月生了个孩子才出月子,可是没办法,家里劳力只有顾跃进,吃饭的嘴多,她不得不拖着还没大恢复好的身子过来抢收麦子。

  童韵看到这情境了,不免皱眉。

  她才生过孩子,自然知道那辛苦,出月子没多久的孩子,两个小时就得吃一次奶,吃了后马上就要拉就要尿,如此循环,烦不胜烦。柯月自己身体怕是也没恢复好,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带着孩子出来抢收麦子。

  她从东边开始割,柯月从西边开始割,两个人在割到中间的时候恰好遇上。

  童韵提醒说:“柯月,你才出月子,现在这么弯着腰割麦,小心落下腰疼的毛病。”

  别说是才生过孩子的,就是正常人,割几天麦子,怕是都腰酸得不行了。

  柯月略停顿了下动作,叹了口气:“我也想赌气不来,谁不知道在意自己身体呢。可是没办法,落到这个地步了,我总得给自己打算打算,要是我现在不出来忙活,说不得到了冬天家里就断了粮。”

  童韵听着,倒是有些意外:“这咋会呢,生产大队到时候肯定是按人头分粮啊,大不了到时候先想办法补点钱。”

  生产大队的粮食在交了公粮并存了来年的粮种子后,其他是按人头分的,每个人合该多少斤粮食,老弱病残孕都是有的,这也算是考虑到大家伙的填饱肚子问题。不过呢,有些人的工分多,有些人的工分少,那怎么办,多工分的,可以选择多得粮,也可以选择折算成钱。少工分的,你要想拿到你人头应得的粮食,那就得补足钱。

  如果没钱,那就是彻底没办法了。

  难道说,柯月家拿不出这钱来?

  柯月苦笑了声:“是,家里根本没钱,要不说嫁了贫农呢,嫁贫农,好成分,这可真好,总算是彻底的贫农了!”

  贫得吃不起饭了。

  童韵见她这样,却是不好说什么,只好安慰道:“等会这一陇割到头,你借着喂孩子功夫,坐在地头歇一会,割得少就割得少,大不了我们割快点,一样不影响进度,大家伙都是女人,也能理解的。”

  柯月听了,感动地望了童韵一眼,却见她肌肤在那阳光照射下闪着秀粉的光泽,心中黯然,羡慕嫉妒又感激。

  “谢谢你,童韵,之前多亏了你送我的两斤红糖,要不然我这月子连个糖都没有!”


  ☆、第34章 第 34 章


  “谢谢你, 童韵,之前多亏了你送我的两斤红糖, 要不然我这月子连个糖都没有!”

  童韵知道柯月生了,曾经过去看过她,并单独送了两包红糖, 刘瑞华和莫暖暖一起送了一袋子鸡蛋糕。如今童韵听着柯月这么说, 越发皱眉:“咱们生了孩子, 不是会分三斤红糖票吗?”

  每个生了孩子的都有, 生产大队给分,三斤红糖票对于月子里需要营养的产妇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 还是却总比没有强,怎么也不至于非靠着她送的那两斤红糖的地步啊。

  柯月听到这话, 眼圈都红了,别过脸去, 咬着嘴唇说:“这不是穷么, 顾跃进她娘说,她当初生顾跃进, 月子里哪有红糖吃,说就是我这成分不行的从城里来的, 被宠坏了。话说他们贫农家的媳妇不兴那一套, 不能太娇气, 说红糖票拿去黑市卖钱了, 不让我吃。”

  就是童韵送的那两斤, 她还是硬扒着不放, 才算是留下来进了自己的嘴。

  童韵怎么也没想到柯月竟然过得是这种日子,之前只以为她家穷,没想到她那婆婆竟然这么不体恤人!

  “那顾跃进呢,他就不知道心疼你?”

  才生了孩子的产妇,他们就这么对待?

  提起这个,柯月眉眼都带上了哀怨之色:“他啊,哪知道心疼我,就听他娘的了!”

  童韵一时无言,她只听顾家人说那个顾跃进挺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觉得柯月嫁给个老实人也挺好,可是却没想到,这老实人竟然和老实娘合起伙来这么欺负媳妇。

  “他们就算不心疼你,好歹心疼下孩子,孩子总是他们家的吧?”

  提起孩子,柯月唇边泛起嘲讽的笑:“他们家就盼着有个男孩子给他们传宗接代的,一看是个女孩子,说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根本不怎么上心。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热天,我背着个才出月子的娃来割麦了!”

  童韵听着,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早看出顾跃进她娘怕是个盼着男娃的重男轻女的,没想到竟然这么直接了当,连表面应付一下都不肯,根本不把生了女儿的柯月当人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童韵虽说也经历了上山下乡,可其实从城里到乡下,无论沦落到啥地步,一直是被宠着的,富的时候富疼,穷的时候穷疼,以前有爹娘,现在有丈夫和顾家一家子,还有个弟弟啥事儿都护着,要说受苦,她还真没受过。如今听着柯月这遭遇,想想都替她难受。

  “走一步看一步呗!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又能怎么着!反正我也想好了,这死老太婆,她做初一我做十五,她总有老的时候,至于那男人,他离了我,也娶不起别的媳妇了!”

  柯月如今的策略,只能是熬。

  正说着,柯月背后的小娃儿哼哼着哭起来,小娃儿生下来才五斤,瘦巴得很,出了月子也就七斤,看着孱弱,哭起来都没太有力气。

  童韵心疼孩子:“这大热天的,你别让她这么干晒着了,小心中暑,地头上有树荫,你先过去喂喂奶,让她也凉快一些。这点麦子,我帮你割了就行!”

  旁边的陈秀云恰好也割到这块了,利索地笑着说:“是,柯月你地头歇一会吧,我们多割点就完事了!”

  其他几个妇女也有知道这事的,听到柯月这边孩子哇哇哭叫,纷纷喊道:“歇着去吧,别太委屈孩子!”

  柯月看着大家伙这古道心肠,眼里都快掉下泪来了。怎么村里随便非亲非故的都知道心疼她和孩子,都知道可怜她们,偏生孩子的亲爹亲奶奶的不知道疼?

  “辛苦大家伙了,我先去喂喂奶。”说着间,柯月赶紧过去地头上,解开来后面背着的孩子喂奶。

  蜜芽儿奶肥小手抱着个大水蜜桃,啃啊啃的那叫一个有滋有味,正啃着,就见柯月背着个孩子过来了。

  她知道这是娘的好朋友,一起下乡的,嫁给了贫农,生了个女娃儿,不由得好奇地瞅过去。

  一瞅之下,也是有些意外,听说这孩子都出满月了,怎么这么小一个啊,和自己差别忒大了。

  而柯月喂着怀里的娃儿,也不由得看向旁边的蜜芽儿。之前她怀孕又坐月子的,也没太见过这孩子,只知道顾家一家子都宠着,如今一见,也是微吃了惊。

  平时整天抱着自家这刚出月子的娃,觉得自己娃挺好看的,小模样俊俏,可如今看了蜜芽儿,才觉得差别真不小,人家蜜芽儿圆润润的白胖,眼睛晶亮,抱着个水润的蜜桃儿,啃得那叫一个香甜可爱,憨态可掬。再低头看自家怀里的娃,又黄又瘦,爹不疼娘不爱的,营养匮乏。

  这过得叫什么日子啊!

  柯月满心不是滋味。

  其实她也是钻了牛角尖,须知这生了孩子的女人,身体恢复,照顾宝宝,以及面临添丁进口所带来的各种生活改变,这个时候正是人这辈子最脆弱的时候,也最容易钻牛角尖,思想偏激,最后陷入产后抑郁症中不能自拔。

  若想开点,自然会觉得,人家八个月,自家才出满月,黄疸还没退呢,这能比吗?可柯月比,她就是忍不住和旁边的蜜芽儿比较起来。

  她这么想着时,喂奶喂得口渴,便找出背包,拿出里面的一个玻璃瓶。这年月大家出门劳作,都会带个玻璃瓶子,一般是家里攒下来的廉价白酒瓶子,上面栓个绳子,里面放水喝。柯月口渴得厉害,打开玻璃瓶要喝水,谁知道这一路过来,水洒了不少,竟然看着没多少了,她咕咚咕咚喝光了,还是觉得渴。

  抱着孩子继续喂奶,看旁边蜜芽儿坐在那里,两个小胖腿中间夹着个军用绿水壶,两个小胖手抱着个水蜜桃儿,水蜜桃儿的香味就那么飘过来,飘进她的鼻子,浮在她的喉咙处,让那里越发干渴。

  她有点想喝这军用水壶里的水,可是又不好意思渴,喉咙里依然干得冒烟,刚才自己喝下的那点水根本浇不下满身的干渴,而那水润香甜的水蜜桃气息更是让她喉咙发痒,忍不住暗地咽了下口水。

  她抱着孩子不顾形象地盘腿坐在树荫下,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地头上喂奶,望着那戴着草帽弯腰收割的女人们,还有那些跟在后面拾麦穗的小孩子,那么忙碌的景象,让她想起了好早好早以前。

  其实细数起来,也就四年的时间吧,可是这四年仿佛是大半辈子,她从个娇滴滴的城里女孩儿,变成了这农村里实打实的农村妇女。

  以前她看到别人当众喂孩子会羞涩,现在却毫不顾忌自己随便喂。

  以前她尊老爱幼看到老人小孩都会让座,可是现在她却觊觎着旁边八个月小娃娃的水蜜桃和军用水壶!

  四年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成为了自己往日最鄙弃的那种人?

  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弯腰割麦的童韵,她虽然生了个孩子,可是看着腰身依然婀娜,草帽底下的那脸蛋依旧是像在城里那般白嫩,她和几个妯娌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笑起来,笑声顺着麦浪飘过来,欢快动人。

  心间隐隐竟然泛起了说不出的滋味,她是忍不住和童韵比较。

  怎么同样生了个女儿,她家的蜜芽儿就那么惹人爱,她家的蜜芽儿就那么受人宠,而她却沦落到这个地步?

  其实蜜芽儿是感觉到旁边这位柯月姨那饥渴目光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嘴唇,蜜芽儿甚至看到了她嘴唇上的干涩,蜜芽儿有心想把自己军用水壶里的水分享给这位柯月姨,可自己到底才八个月。

  她这八个多月的身体还不能任凭她驱使,她作为一个八个多月的小宝宝更不可能惊世骇俗地去孔融让梨。最后没办法,她只好耷拉下脑袋,假装没看到柯月的目光,继续独享那香喷喷的水蜜桃。

  这个时候麦场那边又过来几个双轮车,男人们一个个将之前女人割下来的麦子绑成大捆往车上装。顾建国这次也跟着过来装车,见女儿坐在树荫下,都来不及和女儿说说话,只是在抬手擦去掉落在眼里的汗珠子时,才吆喝了句:“蜜芽儿乖!”

  蜜芽儿看到了自家爹,高兴得想向爹挥挥小手儿,然而两只小手儿还抱着个大水蜜桃舍不得放下呢,只好举着水蜜桃冲着爹笑:“呜哇呜哇爹爹爹爹~~~~”

  小嘴儿不说爹则已,一说就是一长串串儿,鲜润的嗓子里说出软嫩的娃娃音儿,听得那边忙乎的顾建国心都要化了。

  “蜜芽儿吃桃桃,乖乖地坐着,等爹忙完了抱你!”

  蜜芽儿欢快地晃着大水蜜桃儿,她咂了半天就咂了桃尖尖上一点味儿,她要留着桃桃给爹吃,给娘吃。这么好吃的水蜜桃,得让爹娘也尝尝味儿。

  顾建国他们一群男人很快把沉甸甸的麦捆子给装在了双轮车上,为了节省时间,那些麦捆子几乎在狭窄的双轮车上堆积成了一座小房子。

  赶着沉重的车马,男人们并麦田里几个女人跟着车离去了,他们还要过去麦场卸车,散开麦子,晒干了后再轧麦子。

  麦田里因为没了麦子,便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并一些稀松零散的碎麦,这些零散当然不能浪费,是要捡的。捡麦子这个活就是小孩子们挣工分的好机会了,这种活大人干太浪费劳力,小孩干最合适。

  生产大队的小孩早就被分了工,分到这块地的是几个小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萧卫东。

  萧卫东背着个打补丁的蓝花布包袱,弯腰在地上拾麦穗,背就没直起来过。

  “麦场里的麦垛得上去几个人摞,人手不够,你们几个先别割麦子了,也跟着过去吧!”

  赵辉煌跟着最后一趟双轮车打算出发,临走前开始点兵:“你,你,你们几个,过来,走,跟着去麦场!”

  童韵恰好那一陇割到了地头,就这么被点兵点走了,陈秀云也在其中,麦田里只剩下两三个年迈的老妇人了。

  她看看地头的蜜芽儿,犹豫了下,想着商量换个人去,可是看看剩下的都是年纪大的,这么换人总是不好意思。这时旁边的一位老太笑着说:“放心我们给你看着,丢不了!你带着孩子过去麦场,小心被迷了眼!”

  麦场里会用木铁锨把轧过的麦子高高扬起来,这样麦麸灰尘和麦粒就分开了,这个时候最容易迷了人眼,就算大人都得戴着口罩头巾的。

  童韵想想也是,都是一个生产大队的,倒是也没事儿,况且眼看着赵辉煌已经跟着车跑了,她这个时候再要求换,挑三拣四的,倒是有些不服从组织安排的意思,当下对那些老妇人说了几句请她们看顾下,之后赶紧过去追车去了。

  萧卫东其实早就看到了蜜芽儿在地头上坐着啃水蜜桃,不过他忙着低头捡麦穗,根本没功夫细看,如今老远听到顾家的几个女人也跟着去了,他就捡着麦穗,想着朝蜜芽儿那个方向慢慢挪过去。

  蜜芽儿还太小了,哪怕稍微碰到一点都了不得。


  ☆、第35章 第 35 章


  萧卫东背着半包袱的麦穗, 趁着捡麦穗功夫就要挪去蜜芽儿附近,他是想看顾着她一些, 免得万一摔倒了或者哭了什么的,毕竟八个多月大的娃,一时看不到爹娘都可能哇哇哭。

  更何况, 萧卫东总觉得蜜芽儿是个娇生惯养的, 没受过啥委屈, 如今身边没个人, 怕她害怕。

  谁知道刚要过去,旁边一个老太太喊着萧卫东:“瞧这边树杈里头, 一堆麦穗,卫东赶紧拾!”

  萧卫东看了看蜜芽儿, 看看那边的麦穗,只好背着包袱先拾麦穗去了。

  谁知道他刚走了, 就有一个老太太从那边田地里过来, 走到近前,看到柯月, 竟然嚷嚷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这是收麦呢, 全生产大队的人都在忙活着挣工分, 结果你呢, 你竟然坐在地头上歇着?啧啧啧你有这么好的命啊, 你一个生丫头片子的命, 还好意思歇着?”

  顾跃进他娘骂起来人可是有一手。

  柯月听着这话, 顿时拉下了脸,冷嘲热讽地道:“是是是,你老顾家就缺这点工分了,让一个才出月子的新媳妇背着孩子来上工挣工分,我要是挣不了这点工分全家都得饿死了!”

  她这话一出,顾跃进娘顿时急了:“哟,你啥意思,你这是啥意思,瞧瞧,有这样的儿媳妇吗,竟然敢给婆婆顶嘴了,这还反了你了?不就生了个赔钱货丫头片子,你拽什么拽,自己肚子不争气,就别在这里给我装模作样!”

  因为在场剩下的除了小孩子就是几个年迈的妇人,屁股决定脑袋,那些年迈妇人自然是向着当婆婆的说话,毕竟她们都有儿媳妇,都盼着儿媳妇生儿子而且要孝顺。

  “柯月,你娘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你家也是条件不好,可作为儿媳妇,你也不能和她这样说话啊?老人错是错了,可她不识字,她也不懂,你是城里人,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众人也有是非观,也知道顾跃进娘确实有些狠了,可那又如何。

  你和一个不识字老太太计较,还要当众嚷嚷,那就是你的错。

  柯月听到这话,她心里憋屈啊。

  敢情这群老太太都知道自己婆婆是做得不地道,可是她做得不地道她有理,因为她是农村不识字的老太太!而自己如果和她争辩,那就是自己没理了,因为自己是城里来的下乡知青,成分还不好。这样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说话,哪怕被欺负死,那也得一声不吭当个受气包!

  柯月自打嫁过来就不痛快,怀孕一肚子气,生了后更是每天晚上都要哭,现在刚出月子就出来干活,她是苦水往自己肚子里流,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地头喂喂孩子,就惹来这老太婆一顿念叨!

  她咬着牙,抱着自家女儿,恨恨地抬头盯着那顾跃进娘:“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活该成分不好,我活该生个女儿,我活该嫁到你家,我怎么这么傻,竟然还和你讲理,还和你争,我争个屁!”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嚷出来的。

  往日的清秀女孩儿家,哪里会说出这种粗俗的话,可是现在,唯有几句粗话才能发泄她心中郁积太久的怨恨。

  这下子顾跃进娘越发来劲了,本来生了个赔钱货她就满心不痛快,结果这媳妇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

  “怎么,说你几句,你还嚷上了?你说说你,干活干活不行,生娃生娃不行,你还有什么能耐?你以为你自己还是城市里的大小姐啊,你爹不是早就下牛棚了?如果不是我们家娶了你,说不得你也被连累了,你以为你算老几啊,也有脸和我嚷嚷?”

  自家成分好,娶了这么个货,她还觉得吃亏呢!

  “哎我早就和跃进说,娶谁不好,非要娶这么个成分不行的,就算不花钱不用彩礼钱又怎么样,便宜媳妇就是没好货!隔壁那谁,人家用了二十块钱彩礼,娶的媳妇那叫一个能干,上来就给生了个大胖小子!”

  便宜媳妇没好货……柯月的心里在滴血,痛得她紧紧攥住了身边的老树根。

  当初顾跃进待她不错,帮她干活,看着也是憨厚老实,她就嫁了。

  她心想,她不图啥彩礼,不图啥家境,就图人老实又是贫农成分。

  她爹被人家抓了,下了牛棚,她也被连累过,受过不少委屈,平时生产大队开会,别人都坐在那里开会,就她得站旁边听。隔三差五,她还得打个思想汇报给生产大队队长,让陈胜利给交到公社去。

  这不是人过得日子,她过不下去了,就想嫁个贫农!

  结果嫁贫农,嫁老实人,竟然就是这么个下场。

  她以为自己贤惠好说话不提啥要求,结果人家觉得她是白来的媳妇不珍惜!

  柯月怔怔地望着那顾跃进娘,脑子里轰隆隆的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是谁,为何沦落到这么个小山村里,又为什么面对着一个自己往日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乡下婆子!

  她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吗,她不是从小过着小公主一样的生活吧,她的奶娘不是每日抱着她不放手吗,她妈妈不是才给她买了个洋娃娃吗?

  怎么一转眼,她就成了别人的媳妇,乡下喂奶的粗鄙妇人,遭受这么个乡下婆子的□□!

  “傻了啊你,快起来,干活去!”顾跃进娘说了半晌,见这柯月眼睛也不眨一下,呆呆地望着自己,一时也是愣了下,这儿媳妇咋啦这是,怎么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而此时的柯月,在那瞬间的迷茫后,神思终于归位,所有的记忆回笼,是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有钱人家女儿了,她被划了成分,她家没落了,她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她来到了农村,她嫁给了农村贫农,她和那土疙瘩里养出来的男人生了孩子,她被嫌弃,她的女儿也被说成了赔钱货。

  柯月恍惚地望着眼前一个劲儿冲自己骂的老太婆,忽然间血液就往脑门上冲。

  她凭啥,凭啥骂自己,若是再早些年,她去自家帮佣都不合格!

  柯月抱着孩子站起来,厉声斥道:“你滚,给我滚,你这个下三滥的死老太婆,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她这么一吼,顿时在场所有的人都吓傻了。

  这这这,这是媳妇要骂婆婆啦?反啦这是!

  顾跃进娘也没想到,这平时不爱说话闷不吭声的媳妇,竟然突然间爆发了这一下子,她也是一愣,都没回过味来,待想明白了,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你,你们听听,这像什么话,你这个下贱玩意儿,有没有规矩!”说着,她气得哆嗦着手就要挽起袖子:“我得让你知道,啥叫规矩!”

  柯月也是豁出去了,拼了,她做错了什么,合该受这罪?

  当下也不顾怀里孩子哭个不停,冲过去就要和自家婆婆干架。

  这两个人你来我去的,不免推搡几下。

  可怜的蜜芽儿抱着个大水蜜桃,无辜地仰起脸,看着这两个人,你骂一句我骂两句,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两下,很快就掐了起来,一时也是看呆了。

  最可怕的是,这两个人还在她跟前掐。

  她那么矮小,不过是勉强坐在那里罢了,两只小肥腿根本没劲儿站起来,她们干架不要紧,可是两个大人四条腿,一个个在她看来都是巨型大柱子。

  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扫到她,就够她受的。

  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太脚迈起来往儿媳妇冲,直接那腿风把她给带倒了。

  脸上微疼了下,唔,好像脸上破了皮?其实倒是没多疼,就是有一点点疼而已,不过太危险了,那四条腿中的两条竟然直接迈过去她的小胖身子……这要是一个踩不准,可不是踩到她小肚肚上了。

  偏偏爹娘不在身边,不行,她得想办法自救,赶紧脱离危险。

  于是她眨眨眼睛,使出自己最大的能耐:“哇——”

  一声尖锐的大哭,惊天动地,气震九州。

  “呀,孩子怎么哭了!该不会碰到她了吧!”

  众人正惊讶着,就见一个小身影冲过去,直接把蜜芽儿抱了起来。

  蜜芽儿虽然被抱起来了,可是她既然开哭了,就没有轻易罢休的道理,依然用她最大的力气卖命地哭嚎:“哇哇哇——”

  萧卫东也是吓坏了,连忙检查,只见白嫩脸蛋蛋擦伤了一点点,现在泛着红,一下子心疼得不行了,她这么娇嫩的人儿,怎么被这样连累?

  这边蜜芽儿身边已经围了几个老太太,在那里七嘴八舌的出主意:“这孩子真好看,哭成这样,真可怜!”

  “该不会是那婆媳两个踩到人家了吧?”

  “瞧这可怜样儿,眼泪都出来了。”

  “这可别以后破了相啊!”

  这边蜜芽儿哭兮兮,那边柯月和顾跃进娘却是依然掐在一起,两个人直接打了起来,打得揪头发掐脖子的,直接滚到了旁边麦茬里。

  柯月怀里的小娃儿此时已经被放在地上,她也是吓到了,躺在地头上,踢腾着小腿儿一起哭,哇哇哇的声嘶力竭,一大一小,哭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

  萧卫东冷冷地扫了那婆媳一眼,也不顾周围七嘴八舌的人群,抱着蜜芽儿,拎起蜜芽儿的军用水壶,赶紧往麦场方向跑去。

  蜜芽儿其实本意是想通过哇哇哇大哭来吸引大家注意力,避免被那四个大柱子踩踏的命运,没想到刚开展嚎哭,就被萧卫东抱过来了。

  这动作太快,她有些措手不及,以至于施展出的哭嚎功都没来得及收回,没办法,总该有点余韵,不能突然爆发,又戛然而停。

  那边婆媳俩还掐个不停,这边蜜芽儿被萧卫东抱着绕过了一个山坡,看不见那边的田陇了,这才停下来。

  萧卫东低头一看,不哭了的蜜芽儿,两手还紧紧抱着她那大水蜜桃,小手儿用了吃奶的劲儿搂着,好像唯恐她的水蜜桃桃被人抢走了一般。

  而她那小脸上,除了右边一点红色擦伤,根本一丝丝眼泪都没有,就连那清澈的眼睛里,也丝毫没有半点湿润。

  这……?

  萧卫东抱着小胖娃娃,仔细看了看那擦伤,因她肌肤白嫩,这才格外显眼而已,其实倒是没多严重,想必养个两三日就好了,当下温声问道:“蜜芽儿,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了啊?”

  蜜芽儿:“啊呜啊呜~~”

  萧卫东:“别害怕,没事,她们碰不到你。”

  蜜芽儿:“呜啦啦咿呀呀呀~~”

  萧卫东:“我带你去麦场找你爹娘好不好?我们不回去那边地头了,她们掐起来了。”

  说着间,萧卫东还听到了山坡那边婆媳两个叫骂声,其中老的那个尖锐地大哭,各种撒泼,不用看都可以想象得出来战况之惨烈。

  蜜芽儿说了半天话,奈何这萧卫东根本没听懂,她也有些丧气,没奈何,她只好费了老大的劲儿,吭哧吭哧地举起了自己的水蜜桃桃。

  爹不在,娘也不在,就这么个水蜜大桃桃,自己小手抱了半天好累累,还是给小哥哥吃了吧。

  萧卫东看蜜芽儿把水蜜桃举起来到自己嘴边,晶亮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那意思好像是想让自己吃?

  他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口水。

  这大热天的,收麦最关键的时候,他带的水已经喝光了,哪里能不渴?

  能有口水喝都是奢望,更不要说这芬芳扑鼻满是甜香的水蜜桃,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我不饿,蜜芽儿自己吃吧。”他闷声这么说。

  不饿?蜜芽儿又不傻,可看到他那饥渴的小神情了,还装?

  “哇啦哇啦呜呜呜啦啦……”小哥哥小哥哥,再装就不可爱了,知道不?

  “蜜芽儿吃。”

  “哇哇哇啦啦啦……”一起吃一起吃嘛,我小手都要拿酸了。

  最后萧卫东执意不吃,蜜芽儿瞪大眼睛,委屈又愤慨地望着他,撅噘嘴就想哭。

  这是欺负小孩子啊,让你吃桃你非不吃。

  萧卫东看她这可怜兮兮的样儿,哪里忍心,没法,只好就着蜜芽儿的小手,低头轻轻咬了一口那桃子。

  桃肉软嫩,桃香扑鼻,桃汁溢入口中,滋润着他干渴的喉咙。他慢慢品味着这一口甜美,轻轻咽下,天上地下,穷他这一生一世,这或许将是他吃过最美味的桃子。


  ☆、第36章 第 36 章


  第37章愤怒的顾家人

  在蜜芽儿的“你不吃我就要哭给你看”的攻势下, 萧卫东好生吃了七八口桃子,眼瞅着桃子只剩下一半了,他是怎么也不舍得吃了。

  这是她的,她那么小, 应该吃点好东西,他怎么可能舍得给她吃光光。

  为了转移蜜芽儿的注意力,萧卫东从路边掐了一点小野花,是那种小小嫩嫩的小黄花, 给蜜芽儿别在她的朝天辫上。

  事实证明, 再小的女人也是喜欢花的,哪怕是八。九个月的女人。蜜芽儿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 顿时笑得八颗小白牙全都露出来了。

  萧卫东把她那半个水蜜桃用青麻叶子包起来,之后装进包袱里收起来, 又帮她用叶子擦了擦手,这才重新抱起她往麦场走去。

  一路上,为了逗她开心,看到蚂蚱逮蚂蚱, 看到小花掐小花, 看到个鸟叫都得停下来让她听听。

  好不容易到了麦场, 萧卫东自己也是累得满头大汗。

  麦场这里,一群男女都包着头巾忙活着,暴土扬尘, 四处都是扬起的灰尘和麦麸子, 还有牛马拉着大石头碾子转着圈轧麦子。

  一遍遍的倾轧, 原本松散的麦秆麦穗就被压在了地上,麦粒从麦穗中脱落到了下层。等轧得差不多了,人们就会把麦秆麦穗取走,把那些麦粒麦麸和灰尘的混合物收拾起来,开始扬麦。所谓的扬麦,就是用宽大的木铁锨把那些带有麦粒麦麸的混合物铲起来,高高地扬起在半空中挥洒,借着风力往外甩,因为重量密度的不同,灰尘麦麸和麦粒就会在空中分层,甩开,并在地面上落的有远有近。这个过程取得的麦粒依然会有部分杂质,那就需要一遍遍地进行扬麦以及用簸箕来颠,用筛子来筛,才能得到干净的麦粒了。

  最后这些麦粒还要晒,晒得干干的,收进麻袋里,放进粮仓。

  每年的麦收秋收,这是庄稼人最忙碌的时候,全生产大队的男女老幼,只要还能走路的,都得上场抢收。

  萧卫东抱着蜜芽儿过来的时候,在麦场转了好一圈,总算寻到了一个顾家人,却是陈秀云。

  陈秀云站在高高的麦垛上,一脚一脚地往下踩,这些麦垛还没轮到开始轧场,生产大队的牛马和石碾子不够,怕是今天来不及了,所以得先盘紧了,再拿麦草和油布盖严实了,免得被风刮走被雨淋了。

  陈秀云忙得汗水掉到眼睛里沙着眼睛都来不及擦一下,在那里指挥着:“这边再来一个,那边,把那一垛放那边!”

  正忙乎着,忽然间看到旁边一个小小身影,却是隔壁的萧卫东。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萧卫东怀里抱着她家的小蜜芽儿。

  “怎么了卫东,你怎么把蜜芽儿抱过来了?”

  萧卫东仰起脸喊道;“伯母,刚才那边打起来了,蜜芽儿受了一点擦伤,我怕她出事,就给你送来了。”

  擦伤?

  这个时候陈秀云旁边的顾建军并家里几个半大孩子也恰好过来,听到了这话,忙凑过去问:“咋啦,我妹咋啦?”

  说着间,粮仓已经冲过去把蜜芽儿从萧卫东怀里抱过来。

  萧卫东抱了蜜芽儿一路,虽然累,但倒是习惯了,如今被接走了,多少有些不舍得,不过这点小心思也就是一闪而过罢了。

  这个时候顾家几个听到动静的,纷纷围过来,萧卫东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大家。

  “不知道怎么了,那两个人打了起来,把蜜芽儿给踢倒了,蜜芽儿脸上也擦伤了。”

  踢倒了??

  陈秀云不高兴了,也不管那收麦子的事儿了,从麦垛上跳下来。

  “她顾跃进家和柯月怎么闹腾,那是他们家的事,一个不到九个月孩子在他们脚跟底下呢,没长眼啊不会看啊,躲着点不知道吗?怎么就这么吓唬人家孩子?”

  恰在这个时候,那边撕打在一起的婆媳两个也来麦场了。

  顾跃进娘哭得那简直是仿佛死了丈夫死了儿子成了绝户,来到麦场,挑了个人多的地方,一屁股蹲在那里大哭起来:“我命苦啊,我命苦!他爹死得早,我辛辛苦苦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结果这媳妇不孝顺我,她打我啊啊啊啊!”

  她哭起来,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她控诉起来,那声泪俱下的感觉,真是比唱戏的还精彩。

  很快麦场上就围了一圈人,有劝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的盼着再打一架才好呢。

  柯月也过来了,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头发凌乱,脸上血痕斑斑,冷冷地盯着这一切,嘲讽地笑道:“你行,你能耐,你哭啊,你不顾我这刚生了孩子的女人,也不顾你亲孙女!你就这么作践我们娘两个吧!你再折腾,行,我不活了,我带着孩子去跳河!”

  这个时候顾跃进也来了,他是个老实人啊,老实人看着这情况,傻眼了。

  “啥,这是干啥呢?咋闹起来,柯月,咱娘不容易,你别这样气咱娘。娘你咋啦这是?”

  顾跃进他娘看到儿子来了,更来劲了,屁股蹲在地上,踢腾着两条腿开始撒泼。

  “我不活了,不活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我被儿媳妇骑脖子上拉屎啊,这日子还怎么过!”

  柯月也是气急了,她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日子!

  她一不做二不休,在那里大声喊道:“日子没法过了你跳啊,你跳河去啊?有本事你跳去,走,咱们一起去,我也不想活了,正好,要死一起死!”

  说着她拉起那顾跃进娘就说要去跳河,可把一群人吓坏了。

  顾跃进娘可没真想跳,一时之间也被镇住了,她还没活够呢。

  顾跃进看这劲儿,也是恼了,抬起手来,上去给了柯月一巴掌:“你这媳妇,还有个媳妇样子不?”

  柯月没想到顾跃进这么打她,怀里的孩子放声大哭着,她泪流满面,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老实男人,对她曾经好过的男人。

  她原来的劲儿一下子都被打散了,抱着孩子,无力地蹲在了地上。

  她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活着图个啥?

  “满生产大队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媳妇,你算个啥玩意儿,整天惹咱娘生气,咱娘哪天被你气死了你就高兴了吧你?”

  顾跃进冲着媳妇破口大骂,甚至后面有些粗话都飚出来了。

  周围的人观望着这一切,小声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而就在这个时候,顾老太在前,顾建国童韵抱着蜜芽儿在中间,后面跟着顾家的一群男人媳妇小子的,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了。

  顾老太走到前来,她也不看现在是啥情势,更不要懂现在是谁要跳河谁要作死,她往那里一站,直接搁话儿。

  “现在是收麦的时候,我小孙女还不到九个月大,我儿媳妇为了给咱生产大队收麦子,都顾不上看我小孙女,把我小孙女扔到了地头上!结果你们呢,你们倒是好,你们不干活,在那里吵架,你们吵架就吵架你们就不会捡个好地方吗?我小孙女那么小的人坐树荫底下呢,你们婆媳两个就在那里吵吵,你们给我说,是谁,欺负了我蜜芽儿?你们别当我不知道,你们打架,却一脚把我小孙女踢飞了,看我小孙女脸上那一块,她是个女孩儿家啊,要是万一破了相以后怎么了得”

  “婆媳打架踩到蜜芽儿”这是刚才几个割麦子老太太传出来的话。

  至于到底有没有踩到,踩到了哪里,她们真没看清楚,反正根据她们的说法,蜜芽儿哭得惊天动地,脸上老大一块擦伤,有可能得破相!

  “可把孩子哭坏了,哭得人心疼!一定是踩到了,一定是!”

  “别提了,当时她们婆媳掐起来,你家蜜芽儿就在他们脚跟底下坐着,把你们蜜芽儿踢得啊~~~”

  “你蜜芽儿在那婆媳中间就是个球儿,被人踢哟~~~”

  经过几个老太太目击证人绘声绘色的描述,顾家人一下子气坏了,这才聚集了人手前来找麻烦,讨回公道。

  顾跃进娘顿时傻眼了,顾跃进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这哪跟哪啊?

  童韵抱着自家蜜芽儿,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她恨自己怎么就把蜜芽儿扔那里了,万一她们婆媳打架踩到了自家蜜芽儿肚子腿脚脑袋的,可怎么了得,还有这擦伤,万一以后好不了落下疤可怎么办?

  “我蜜芽儿当初到底为了什么哭?这脸上一大块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踩到她了?好歹说清楚。”她望着柯月:“柯月,我往日和你关系也不错,我蜜芽儿当时到底怎么了,你说啊?是碰到她哪里了?”

  八个多月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哭成那样,别是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内伤看不出。

  柯月也是晕,当时踩到了蜜芽儿吗,她真没看到,她只记得蜜芽儿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比她女儿哭得还厉害。

  “我,我真不知道……”她有点摸不清了,不是她和婆婆在打架要寻死吗,怎么忽然她们被包围了?

  “谁看到你那丫头片子怎么着,那么小一个,我哪注意到了!”顾跃进娘正恼恨着,忽然顾老太那一大帮子过来,她想着柯月和童韵关系好,该不会是来帮阵的吧,于是没好气地这么说:“这是咱家的家事,没你们什么事儿,少管!”

  然而就是她这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顾建国上前道:“婶,你说这话我们可不爱听,我们八个多月的孩子,为了生产大队的收麦,才搁在地头,结果出了这种事,我们总得问个清楚,这么大的小娃儿,受了气可不能白受,今日如果不说个明白,这麦子也不收了,你们也不用回家了,咱们就慢慢来!”

  他说着这话,顾家人大大小小又上前几步。

  最大的老二顾建军说:“婶,谁家孩子不是孩子,咱家孩子搁地头,那是信得过咱们生产大队,结果你们就踩我们家孩子,弄伤了我家孩子,连个道歉的话都没有,这也忒欺负人了!”

  旁边的粮仓也跟着大声喊:“对,欺负人,欺负我小妹妹,我们和你们没完!”

  粪堆也来劲了,喊着口号道:“不说清楚,不许回家!伤了我妹,打死你们!”

  至于往下更小的猪毛,说话还不太利索带着孩子音,也跟着含糊地嚷嚷:“谁也不许跑!缴枪不杀!举手投降!”

  旁边的墩子也来了劲:“同志们,不必再说了,为了新中国,为了理想,为了信仰,我们冲啊!!”

  本来大家伙都热火朝天忙活呢,忽然来了这么一出,疲惫的人们都不由得过来围观,趁机松口气。

  抢收太忙碌,看场大戏放松心情嘛!

  此时大家听到这话,都跟着起哄:“人家顾家这小娃儿可不是你家丫头片子不当回事,踩了人家娃,还没个道歉话儿,真不像话!”

  顾老太冷笑:“大家伙说得好,我顾老太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凡事都是讲个理字。我们那么小的孩子,被踩得哭成那样,脸上还落下一块伤,总得说个明白!你家孩子是丫头片子,不值当,可是我家孩子不是草,可以随便你们踩!”


  ☆、第37章 第 37 章


  第37章麦场上的大型斗殴

  这下子顾跃进他娘也急眼了, 她就是教训下儿媳妇,谁知道他们家丫头片子在哪,怎么就碍他们事了?她心里回忆了下,也想起好像当时和柯月掐起来, 确实扫到个小肉团,可是扫到就扫到呗,那还能咋地,为了个小丫头片子和她闹腾?至于吗?值当吗?

  “行行行, 你们真是家大势大, 欺负人呢!就算我老太婆踩到了这小丫头,我道歉行了吧?我道歉, 你们赶紧的,该干啥干啥去, 别碍我们事!”

  她还得继续哭天抹泪好生折腾下那城里媳妇,好教她知道,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当家!

  顾家人这下子是彻底怒了,顾建国上前直接一脚踩在了旁边的石头碾子上。

  “各位, 咱们都是一个生产大队的, 我平时也老实, 没和人红过脸,可这是我闺女,我顾建国就一个闺女, 现在闺女放地头上, 人家打架踩了她, 我今天豁出去,也要给她讨个公道!今日不说出个一二三来,你们也别回家了,这麦子也别收了,咱就在这里熬着吧!”

  顾跃进别看人老实,可老实人也有三分脾气:“顾建国,你啥意思,你这是仗着人多要咋地?我娘刚才不是说了她道歉吗,道歉了还不行,还要怎么样?”

  “我呸!”顾建国也是恼了:“你他妈的这叫道歉吗?”

  “这不叫道歉啥是道歉?!”

  “这叫道歉你把脑袋割下来当尿壶!”

  “你才当尿壶!”

  “……”

  于是麦场上,由讲理到骂架,从骂架到互殴,从单对单独打到群殴……

  顾老太儿孙多,人多势众,别看平时家里男人一擀面杖打不出一个屁来,可真打起架来,倒是也行,反正兄弟上他们就一起跟着上呗,总不能让兄弟吃亏。

  下面的孙子们一个个跳着脚,手痒,还恨不得有一场架打呢。

  大小一起上,哐当哐当稀里哗啦……

  只可怜了顾跃进,只有一个兄弟,还没在麦场,老娘倒是想帮她,可凑过去几下子就被一巴掌扇飞了,趴在地上起不来,哭嚎着捶地。

  柯月也挨了几下子,不过她到底抱着孩子,顾家男人们不好下手,她赶紧一弯腰跑老远了,站在麦垛旁边,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她的男人她的婆婆,可是打呗,爱怎么打怎么打,反正她不心疼。

  ……

  这一场打麦场上以多对少的群殴活动,顾老太家以绝对优势领先,并取得了抗战斗争的全面胜利,而顾跃进家却惨了。除了柯月,大家没好意思太揍她,只挨了一脚就赶紧跑了。其余的人,顾跃进被打得鼻青脸肿,顾跃进娘挨了几巴掌直接趴地上吃土了。

  事后,小分队队长赵辉煌气急败坏地把两家子都教训了一番,不过他当然没敢教训顾老太。

  顾老太这个人,虽然不是官,可比官还能横着走,别说村里的大队队长陈胜利,就是镇上的书记,县里的办事员,那都可能是人家的学生。

  过去那些年,哪有那么多学校啊,十里八村就大北子庄一个小学,整个小学就顾老太一个老师,顾老太先教一年级再教二年级再教三年级就那么忙活了二十年。

  可以这么说,附近十里内,但凡识字的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男男女女,那都是顾老太的学生,这其中当然也有些是有出息的。

  虽说现在教师地位不高了,弄不好还得挨斗,可人家教书育人的人情那是实打实的,比如来了个镇书记,镇书记回忆下当初光屁股时候,要不是咱顾老师,我哪会知道学习啊,我天天去掏鸟窝还能学习?我不识字哪里当书记啊?这么一想,没师恩也有人情恩,这都欠着情呢!

  这样的人物你敢得罪不?不敢哪,少不得憋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始作俑者,那几个老太太,旁观了这一幕后,在那里感叹良多。

  “这顾跃进娘真不像话,把人家家里小娃儿当球踢,活该被打。”

  “对对对,我亲眼看到的,小蜜芽儿被踢成了球!”

  她们之中,也许有人夸张了一下,其他人不甘示弱,也跟着在对方基础上夸张下,最后竟然描绘成这样的画面。她们都以为自己眼睛不好,别人一定看清楚了,所以自己不能说自己没看到。

  最后……就这样了呗。

  而童韵,在这一番噼里啪啦时,抱着自家蜜芽儿,又把剩下的那半个水蜜桃塞给她,这是萧卫东拿过来的。

  蜜芽儿抱着水蜜桃啃啃啃,自己啃着,还不忘朝自己娘怀里塞。

  童韵纳闷,心说自己女儿不是被踢了吗,听着很是惊险,怎么现在女儿像没事人一样,竟然还能这么精神地吃桃,这到底是有事呢没事呢?

  还是注意观察下吧。

  可当蜜芽儿把那半个水蜜桃和自己娘分着啃得只剩下皮,她也没有任何被“踢”过的异样。

  童韵也检查了她的身体,没有红肿没有淤青,脸上那块擦伤乍看触目惊心细看其实没啥。

  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冤枉顾跃进家了?可是想起那几个老太太说的话,那都是真的啊!

  “卫东,你当时在,你看到了吗,到底怎么回事?”童韵有点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了。

  “我当时拾麦穗呢,忽然就听到蜜芽儿大哭起来了,哭得很大声。我抬头看时,顾奶奶一条腿正好迈过去蜜芽儿。”萧卫东这么说:“至于之前到底怎么样,我没看到。”

  他垂着眼,这么说道。

  其实他看到了,蜜芽儿应该只是被人腿风带到了,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竟然选择了隐瞒,他也不想说实话。

  毕竟如果不是他冲上去速度快,也许她们就真得踩上了蜜芽儿。

  一旦踩上,后果不堪设想。

  “算了,不想了。”童韵没法,只好想着,回去再好好检查吧,反正已经打了,就算打错了,总不能让人家再打回来。

  再说了,她瞧着顾跃进那母子两,也忒不像话了,打就打了呗。

  当下童韵谢过了萧卫东,抱着蜜芽儿,准备回家去。

  她得给蜜芽儿洗个澡,再仔细检查下那小身子。

  萧卫东转身,也就去忙着继续捡麦穗去了。

  打麦场上,一个瘦弱的不知谁家小孩,小心翼翼凑过来,弯腰下去,捡起了蜜芽儿吃剩下的桃核。

  那桃子吃光了,可是桃核上还黏着一点点残余的桃肉。

  小孩儿捡起来,放在嘴里砸吧味儿,真好吃。

  其他几个小孩见了,也冲过来:“红英,给我尝尝,我也要尝!”

  那小孩儿是个女孩儿,约莫三四岁,见大家伙都围着她要,赶紧捂着嘴巴逃跑了。

  这桃核上的味儿真好!不给别人,才不给呢,一定要自己留着咂个够!

  ~~~~~~~~~~~~~~~~~~~~~~

  而这一日童韵抱着蜜芽儿回去时,童昭也得到消息了。他给蜜芽儿送完水蜜桃后,恰被分配到山那边去收麦,听说这事儿的时候顾家这边已经打完了。他跑过来看着蜜芽儿脸蛋上那擦伤的一小块,自然是心疼得不得了,抬脚就要去找柯月顾跃进还有那老婆子理论。

  童韵赶紧叫住了:“你得了吧,刚打了一场,对方被打得不轻,这事儿写个检查报告能顺利过去就算不错,你可别惹事了!”

  旁边的顾建国也一把拽住了童昭:“对,你可别牵扯进去,我们打一架没事,你不行。”

  童昭是知青,不是当地农民,凡事总得小心,免得引起啥主义啥说法的。

  童昭想想也是,冷笑了声:“被打过了是吧?活该,等哪天再让她吃个教训!”

  至于吃啥教训,童昭没说,反正之后听说某一天顾跃进上茅坑的时候一脚栽在了茅坑里,吃了一脸的大粪,弄了一身的臭味,惹来了不小的笑话。

  不过这是后话了,当晚顾家人回到家后,该收拾收拾,该洗漱洗漱,再清理下谁受没受伤的问题。因为这一场战役实在是人员悬殊,顾家人基本没受啥伤,只除了顾建国最开始和顾跃进干起架时脖子那里被划了一下子。

  晚上洗完澡,童韵去顾老太屋里要了红药水来。乡下人一般受点伤,不会找大夫看的,就自己拿这红药水擦一擦,这个是多少有些杀菌效果,一般家里都会准备一瓶。童韵拿着红药水回到自己西屋,只见炕上趴着一个小的,炕沿坐着一个大的。

  炕头上趴着的那个小的,翘着两个小肥腿儿,白嫩小脸上带着一块擦伤,欢快地拍打着炕沿,嘴里呜哇呜哇地喊爹,她一旦喊起来就没个停,“爹爹爹爹爹……”一个劲儿地叫。

  炕沿上坐着的那个大的呢,则是微弯着壮实的身子,光着赤膊,脖子上一道红痕,拿着一个蒲扇,一边给小的那个忽闪着风,一边嘴里发出“嗷呜嗷呜嗷呜~~~的声音,装大老虎。

  父女两个人,都挂了彩,一点也没操心这受伤的事儿,愣是牛头不对马嘴地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

  童韵顿时无语了,攥着手里的红药水,无奈地摇头:“瞧你,跟小孩子似的!忙了一天,你就不累?”

  这收麦可不是轻省活儿,割麦的时候累得腰直不起来,运麦的时候那是纯正的力气活儿,扬麦打麦那更是呛得人嗓子眼都疼,一般人累了一天下来,躺在炕头上都不带动弹的,只想倒头大睡。

  结果人家顾建国倒是好,竟然还有心情和他闺女玩大老虎。

  顾建国见童韵过来,笑了笑,忙接过来那红药水:“拿过来了啊,给我,我给咱蜜芽儿抹抹,可不能落下什么疤!”

  童韵递给他红药水,又接过来蒲扇在那里给蜜芽儿扇风。

  他们这西屋不太凉快,到了晚上闷热闷热的,大人也就罢了,好歹能忍,小孩子身上胖乎,简直是个肉团团,肉团团最怕热了,他们得勤给扇着点。

  蜜芽儿原本确实是有些热,如今爹给抹着红药水,娘给扇着风,顿时觉得舒坦多了。

  爹的力道很轻,给她抹药水的时候有点沙沙的疼痒,不过那疼很轻微,她并不当回事,反而忍不住嘎嘎嘎地笑起来。她是很清脆的小嫩嗓子,却发出嘎嘎嘎的豪放笑声,这就如同你看到个秀气小姑娘学扮演大黑熊,很不相称,不过也很让人啼笑皆非。

  顾建国和童韵都忍不住笑出来。

  童韵笑着埋怨:“你说这小人儿,笑起来咋这么傻!一看就是没心没肺的!”

  顾建国却是听不得别人说他闺女不好的:“这声音多好听,笑起来多豪迈,多可爱!你看都擦伤了,也没见哭,咱蜜芽儿小小年纪就这么勇敢,以后一定是个有志气的女孩子!”

  童韵听着乐了,她就没见过这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你啊,她就是放个屁,你都觉得香!”

  顾建国听了,反问:“难道不是吗?咱闺女的屁臭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蜜芽儿噗的一下子,真得放了个屁,很响亮,也很突兀,那个屁响亮到甚至让她那小奶肥身子跟着震荡了下。

  她放完后,自己也是有些吃惊,咦,她的小屁股为啥突然放了个屁?还是这么惊天动地的屁?

  她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小屁股,哎,这种事以后还是不要再发生了吧。

  顾建国和童韵听着那惊天动地的屁响,顿时愣在了那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第38章 第 38 章


  第38章捉蝉蛹打野食

  蜜芽儿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 她从最初的身子完全婴儿化,从而影响思维和感觉,到如今逐渐感觉能够身体自主了,她对此是颇为自豪的。她甚至觉得, 自己除了力气小了点,其他的和普通大人没区别嘛。

  可是没想到,一个婴幼儿特有的响亮的屁,彻底让她破功了。

  她颇有些沮丧地瞅着爹娘, 却没想到, 他们却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这这这……怎么可以这样嘛……

  可是顾建国和童韵看着这小胖娃娃耷拉着脑袋很难为情的样子,越发笑得不能自抑, 童韵甚至抱着女儿,亲了亲她那白净小脸蛋:“乖乖宝贝再放一个……”

  蜜芽儿听了顿时无语了, 这什么跟什么嘛,人家才不是那种人!这么想着,她赶紧羞惭地钻进了娘的怀里,软软香香娘的怀抱, 她还是赶紧躲起来吧。

  ……

  钻进娘怀抱的蜜芽儿, 发泄式地拱着身子狂吃了一通奶, 真是把吃奶的劲儿全都使出来了。待到后来,她累迷糊了,上下眼皮打架, 打了一个小饱嗝, 抱着娘香喷喷的胳膊, 舒舒服服地睡去了。

  在蜜芽儿睡着后,顾建国轻轻碰了下童韵的身子。

  童韵会意,不过想着这打麦时候,人太累,还是小声说:“算了,等过去这几天吧……”

  顾建国压低了声音说:“不行,想得厉害。”

  童韵咬唇,红着脸说:“你不累吗?”

  不应该是累得根本没这念头吗?

  顾建国却是声音沙哑起来:“越累越想……”

  童韵瞬间脸上火烫,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胳膊睡得香甜的女儿 ,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走。

  可谁知道她这么一抽走,蜜芽儿两个小胖胳膊顿时仿佛失了依靠,在那里胡乱寻找抓挠。

  童韵一看,唯恐把女儿惊醒,正不知道怎么办,顾建国却是眼疾手快,取来了一个小枕头直接塞蜜芽儿怀里了。

  蜜芽儿两条肉乎乎犹如藕节一般的小胳膊,抱住了那枕头,还满足地用小脸蹭了蹭,便呼呼呼地睡起来了。

  顾建国得逞,抱住童韵不放开,低头去亲。

  黑暗的炕头上,童韵轻轻“呸”了声:“这不欺负人么!”

  ~~~~~~~~~~~~~~~~~~~~

  收完了麦子,种下了棉花玉米等,这麦收算是结束了。小孩子们的假期还有那么几天,农忙又过去了,他们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玩起来。

  漫山遍野到处乱跑,摸蝉蛹,摘野苹果山核桃抓泥鳅,反正都是小孩子,又是漫山遍野都是的东西,摸几个解馋,谁也不会上升到什么主义啊尾巴的,生产大队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家伙早看明白这个,自然都把孩子放出去摸,能摸多少是多少。

  而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摸蝉蛹了。

  蝉蛹,顾名思义,就是蝉还没有从壳里蜕出来时候的蛹,这个玩意儿在他们当地有个俗名叫“爬爬蝉”。爬爬蝉会在晚上的时候从地缝里爬出来,爬到树上高处,然后在夜里从壳中出来变成蝉飞走。

  一旦变成蝉,肉就老了不好吃了,必须得吃那蝉蛹,里面的肉是瘦又嫩,放在自家腌咸菜的大缸里,等腌咸了再捞出来煮着吃,味道那叫一个美啊。

  顾家的粪堆和满仓,那本来就是摸蝉蛹的高手,后来还有个童昭跟着他们暗地里瞎起哄,把手电筒借给他们了。这下子可不得了,几个小家伙一到了晃黑时候就去山里摸蝉蛹,有时候一天下来能摸几十个。

  蜜芽儿对这种蝉蛹是很稀罕的,黄褐色的外壳,在地上爬啊爬的,里面的肉据说很好吃?蜜芽儿没吃过,多少有些期待,只可惜大人不让她吃,这让很遗憾,暗地咽口水。

  后来童韵便把个结实的知了,给她拴上了一根细红绳,让她牵着。

  那知了以为得了自由,扑棱着翅膀要飞,就被蜜芽儿用红绳一拽,给拽回来了。

  看着知了飞舞的样子,蜜芽儿不由得欢快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

  孩子们见了,又给蜜芽儿捉来了蚂蚱蛐蛐什么的,统统用红绳拴着,让蜜芽儿玩个够,自此蜜芽儿算是得了趣。

  陈秀云又取来一个专门的小缸,把孩子们摸的这些蝉蛹都腌起来,约莫有几百个,以后慢慢当菜吃。

  孩子们因此得了趣,这玩意儿好吃哪,就是不花钱的肉,到了后来上学了,也不放过蝉蛹,一放学就到处去摸。摸到后来,渐渐地蝉蛹就少了,不好抓了,他们就开始逮蝉,他们当地叫知了的。

  知了的肉不好吃,但也比没有强不是吗?

  童昭见了这情景,又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子来。

  原来普通捉知了的办法,无非是用牛毛圈抽,用松香油粘,或者用油布袋子来套,当然了还有更原始的办法,那就是爬树上直接去逮。

  可是这么多办法,都是一个个地捉,捉一天才捉几个啊。大家伙半天要上工上学,放了下了工太都黑了,去哪里捉那么多?

  童昭是想起以前在父亲的一本十六开大厚本上看到过关于生物的科普,知道知了这东西畏光,于是便想着借用这个原理来捉知了。

  他事先联络了几个知青,又和顾家的几个小孩子说定了,半夜不睡觉去捉知了。

  因当时萧卫东也在,自然也就带上萧卫东。

  于是这一天半夜时分,顾家的几个男孩子早早睡觉,等到了半夜,硬爬起来,互相招呼着,蹑手蹑脚地起来,小心翼翼地出了院子门,和萧卫东汇合了后,大家伙一起跑去知青点。

  他们这群小孩子还没有在半夜时分走出生产大队,现在看着这乌白的月光,倒是觉得有几分新鲜。

  很快他们颠颠地跑到了知青点,知青点外头,童昭率领着几个小伙子早等在那里,大家伙拿着手电筒,带着火柴,并提着一个麻布袋和一根竹竿,就这么往山里进发了。

  这是一件多么新鲜和激动的事,有了电影里那种打突击战的味道,几个小孩子还兴奋地险些笑出声,幸亏童昭赶紧喝止了。

  来到了山里后,大家就放松多了,说说笑笑起来,也有的想起之前萧卫东失踪的事,问起萧卫东当时在山里乱跑的感受。

  “等我哪一天心情不好,我也要躲到山里,让所有的人都找不到我!”粮仓很是向往地这么说。

  “胡说吧你,你要是敢,咱奶肯定揍你!”粪堆毫不客气地戳破现实。

  “也是……”粮仓想想奶的戒尺,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童昭带着大家伙来到了一片树林子里,选了个开阔地,指挥小孩子们把树叶干柴啥的都聚拢起来,堆成一堆,又把这一堆干柴周围的干草柴火树叶都给清理了以防止火灾。

  之后他拿出了一盒安全火柴,取出了一根,咔嚓一下子,点起了小火苗,将小火苗凑到干草上把火引起来,没几下子干柴堆就烧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每个孩子的脸,孩子们脸上都露出兴奋期待的神情。

  这对于他们枯燥无味的生活来说,无异于一种探险,充满了趣味和不可知。他们催促着童昭说:“叔,然后呢,然后要干啥?知了就直接蹦咱嘴里?”

  童昭瞅了他一眼,笑:“美得你,我还盼着牛排蹦我嘴里呢!”

  “啥是牛排?”

  童昭笑了笑:“一种肉,西餐,可好吃了。”

  “那我们以后有钱了,请叔吃牛排!”

  童昭听着这童言童语,不免有些感慨,牛排,那就扯老远了,那种东西,哪是随便能吃上的。也许这群孩子一辈子都没机会知道牛排是个啥东西吧。

  说着间,他和另外几个知青各自选了一棵树,抱着树干子,开始大力地摇晃,使劲了所有的力气摇晃,摇晃过后,还用竹竿拍打那树枝。

  随着他们的摇晃,树冠也摇动起来,树上隐藏着的知了一个个地噼里啪啦往地上落,大家伙都能听到噼啪的响动,低头一看,那知了跟傻了一样躺地上呢!

  大家兴奋了,赶紧地上捡,拼命地往麻袋里装。知了装进麻袋后,也有的渐渐反应过来了,开始在里面蹦,可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出不来了!

  这一晚上大家伙算是大丰收了,半袋子的知了往回提,知青和顾家各分了一些,没分给萧卫东,反正萧卫东带回去也便宜他那贪心爹娘,于是童昭干脆让萧卫东过去知青点吃。

  知了这玩意儿,后来的人估计都不吃了,可是在这年月,有点肉都是好的,啥都能吃。童昭带着大家伙把知了用盐水泡过,去飞翅去腿儿,之后便加了一点点油烤着吃,那叫一个香酥脆美,好吃得大家伙只舔嘴唇。

  再之后,大家开始学着吃蚂蚱,蚂蚱捉了,放在灶洞里烤,烤得焦香。

  好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顾家人吃完知了吃蚂蚱,日日都有好餐食,每个人都吃得红光满面。

  一直到这晚,大家刚把香喷喷的烤蚂蚱就着红薯玉米面窝窝头上了桌,正准备吃,就听到粮仓屁颠屁颠地从外面跑回来。

  “放电影了,放电影了!今晚咱们大队要放电影!”

  电影?

  那是露天电影,这年月特有的——农村露天大电影!


  ☆、第39章 第 39 章


  第39章露天电影1

  露天电影也算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公社里每年会有一些放电影的指标, 就是轮着在各生产大队放电影。这个指标轮到哪个生产大队, 哪个生产大队就偷乐去吧。毕竟这年月除了种地干活晒太阳闲扯,也没其他事儿做。这种露天电影一般会在农闲时放, 比如现在秋收还没到,麦收早就过去了, 大家伙不忙,也有心情和功夫看这电影。

  看电影的时候最兴奋的当然是小孩子们了, 比过年还要兴奋。顾家的小孩子们都没心思吃饭了, 随便扒拉了几口, 便拎了一堆小板凳和木条子, 早早地跑去占位置。

  要不然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听说今晚还有其他生产大队的也来蹭电影看, 可不能被挤到老远去。

  童韵妯娌几个收拾好家里, 又洗了衣服晾起来, 喂了牙狗和蜜芽儿, 这才抱着孩子出来。冯菊花抱着一岁多的黑蛋, 童韵抱着蜜芽儿, 蜜芽儿已经十个月了,陈秀云则抱着牙狗。

  妯娌三陪着顾老太一起出了门, 走出胡同,来到街面上, 只见街上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一群孩子们来回玩耍蹦跳雀跃, 也有的围着那个放映员看稀罕,更有的跑去对着那个手扶拖拉机爬上爬下的。

  他们村还没拖拉机呢,这对于小孩子们来说,一切都是稀罕物,他们兴奋地摸摸这个轱辘,碰碰那个把手,还一本正经地“研究”起来那个柴油发动机。里面好像有热水,会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白气。

  放映员对这一切早见惯不怪了,他笑呵呵地把放映器械从他们拖拉机上卸下来,麻利地竖起来杆子,把那个银幕缓缓升起来,又挂好了喇叭,放置好了发电机。

  村里的老少爷们和妇女也都出来了,大家伙互相打着招呼,脸上流露出兴奋期待的神采,有的还满是期待地打听今晚电影放啥。

  这么多人,童韵自然也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比如自家弟弟童昭,在那里带着一帮子知青站着呢,他让知青不要占老百姓的位置,一定要往后站。知青们就干脆爬树上去,这样看得更清楚。

  又比如莫暖暖刘瑞华她们,当然也有柯月。

  柯月自从那次的事后,听说在家里脾气大得很,婆婆男人都不太敢惹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私底下又闹腾了。

  至于之前顾老太一家子把顾跃进娘俩打了的事,自然大家都不提了。反正顾跃进想报仇也绝不可能,至于顾跃进娘,她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踢到过一个肉团团,所以她也不觉得自己被冤枉了,真情实意地觉得自己打了人家娃受了教训。尽管挨了一顿打,可是她没胆子去讨一个说法,更不敢要求啥赔偿。她知道顾老太家在大北子庄的“势力”,生怕再惹来一顿打。

  她现在是看到顾老太家的人就怕,心惊胆战地躲着走,以至于看个电影,都提着小马扎坐老远去了,省的被顾老太家的人看到。

  刘瑞华莫暖暖看到童韵,也凑过来说话,陈秀云见她们姐妹几个凑一起,知道她们好久没一起说话了,也就让给位置,让她们说说知心话。

  刘瑞华先接过来蜜芽儿抱着,只见蜜芽儿已经十个月大了,越发看着灵动可爱,剪了个齐刘海,衬得那小脸白净眉眼清秀可人,身上穿着浅绿条纹布做成的小衣裳,小衣裳前面还戴着个兜兜,看着就清雅可人。

  “这孩子长得倒是像你,好看。”刘瑞华逗着蜜芽儿,这么说。

  “是,越长越好看了。”莫暖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逗弄蜜芽儿:“她这衣服哪来的,真好看。”

  一般料子都是黑白灰和军绿,很少见这么清爽雅致的颜色。

  “自己做的。”童韵笑了笑说:“你不觉得这衣裳眼熟?”

  莫暖暖愣了下,仔细打量一番,才噗嗤笑出来。

  “这不是你当年那条裙子吗?”

  童韵自己也笑了:“是,以前那条裙子,现在穿有点不合适,正好改了,给孩子做衣裳。”

  现在外面县城里都不能穿裙子了,会被斗的,那是作风问题,而在生产大队里干农活更不合适。

  莫暖暖看了,不免感慨:“这当了妈就是不一样,你手都这么巧了,我和刘瑞华我们还啥都不懂呢!”

  童韵笑叹了下:“等你们当了妈,自然就都知道了。”

  莫暖暖摆摆手:“得得得,不可能的,我们离嫁人还远着呢,更别说当妈,猴年马月的事了!”

  说着间,她却是想起了柯月,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小声说:“柯月现在性子可变了不少,上次我见到她,和她打招呼,她都没搭理我。”

  童韵听了微微拧眉:“上次因为蜜芽儿被踢的事,可算是和他们家结梁子了,该不会因为这个迁怒你们吧?”

  莫暖暖摇头:“不不不,我看着不像是,上次你们顾家打了她婆婆和男人,她高兴着呢,在旁边抱着孩子看热闹,就差拍手加好了!”

  童韵都听得懵;“还能这样?”

  当时人多,她也气得慌,都没太注意。

  莫暖暖挑眉:“可不就是呗,她和家里人不对付,说家里人欺负她,你们算是间接为她出气了!我估摸着,她不搭理我,可能是因为……”

  她想了想,心里有所感觉,却说不出来。

  有些话,有些味道,没法形容。

  比如说,当初四个女知青,都是一块儿从首都来的,大家关系好得很,如今自己和刘瑞华都坚持着不嫁人,要等着将来回城里。童韵和柯月嫁人了,可童韵日子过得好,嫁人也就认了,知足就行。但柯月不是啊,她嫁得不好,心里不好受,就不太愿意和过去的人说话。

  这种心理,莫暖暖倒是懂,谁还没个混得不想见人的时候。

  莫暖暖想了半天,最后一个叹息:“算了,不提她了,谁知道她呢,也许以后慢慢就想开了。”

  童韵还能说啥,只好道:“也是。”

  说话间,她看了看旁边的刘瑞华,只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怎么了,瑞华,看你不怎么吭声?”

  刘瑞华听童韵问起,勉强笑了笑,这才说:“童韵,首都来消息了,我有我爸爸的信儿了。”

  啊?

  童韵忙问:“怎么了?”

  之前童昭也得到了自己父母的信,知道他们被从偏僻山区又给召回首都了,这怎么能不让人担心,是以现在听到刘瑞华这么说,她便提起心来。

  刘瑞华叹了口气:“我家完了,人家从我家里搜了一堆书,也不知道怎么,其中一本外文书上,写了个批注,人家从那批注里找出一个单词,说我爸是坏分子,说是……就,就要——”

  说到这里,她哽咽起来,勉强忍下:“现在关起来了,慢慢审着,可能一时半会也出不来结果。”

  童韵听得太阳穴发麻,她父亲和刘瑞华父亲是一个医院的同事,那她父亲呢,她父亲怎么样了?

  童昭怎么也没提过这事儿,这么想着间,她转头看向童昭,只见童昭已经和带着知青们蹲树上去了。

  童昭脸上神采飞扬的,看不出任何难过。

  看来自己父亲没事吧应该?

  刘瑞华看出了童韵的心思:“你父亲那边没事,我听说你父亲给个领导看好了病,又恢复原职了,现在一切都好。不过……总也得小心吧。”

  毕竟这种事,谁都猜不透,你可能正在家里睡觉,哪天就被人闯入搜罗一番,然后就祸从天降了。

  童韵拧眉,关切地问刘瑞华:“那你现在打算怎么着?”

  如果真是刘瑞华说的那么严重,只怕这成分就不好了,刘瑞华又没嫁人,单身闺女一个,到时候也受连累。

  刘瑞华勉强抿了下唇:“我也没想好呢,咱生产大队里已经知道消息了,找我谈过话来,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我想了想,可能我也赶紧结婚吧。”

  结婚?

  这下子童韵和莫暖暖都微吃了一惊。

  因为她们知道,刘瑞华是不想在农村结婚的,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知青里面没特别合适的,生产大队的都是农民,她不想嫁农民。

  “嗯,我要嫁个贫农,三代贫农,五代贫农,像柯月那样的人家,我觉得就挺好。”

  啊??

  莫暖暖和童韵这下子都说不出话来了。

  前一刻她们还在讨论柯月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没想到下一刻刘瑞华竟然想嫁个柯月那样的人家。

  一时三个人都沉默无言。

  这个时候,电影已经开始放映了,放映机发出的光束从她们头顶射过去,在空气中映出无数细致的灰尘飞舞,那光束落在了屏幕上,就是光彩夺目的电影了。

  今晚放的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智取威虎山》,自打上面的指出来八个艺术样板戏后,其他电影也不太让播了,这不今年才把京剧八大样板戏之一的《智取威虎山》编成了电影,这才让大家能饱饱眼福。

  伴随着智取威虎山那激昂人心的旋律,童韵和莫暖暖凝视着这个昔日一起下乡的同伴,只见她唇边带着一点苦笑,微微抿着唇,昂起头来,望着前方。

  她的目光并不是停留在在电影屏幕上的,而是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我觉得柯月这样……挺好。”她喃喃地这么说。

  放映机里的光束映照在她宽阔的额头上,她整个人看着像在沙尘中默立着的一顿雕像。

  “也未尝不可。”童韵过了半晌,终于这么说道:“不过总是要看好,得找个品性好的好人家,不但要看男人,还得看好婆婆。”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嫁人不是嫁的男人,而是嫁那个家庭。

  家庭不好,光看男人,一切都白搭。

  以后她家蜜芽儿找对象,怎么也得考察对方父母品性,家庭不和睦的,缺爹少娘的,父母品行不好的,统统不能要。

  “童韵,你婆家这边认识人多,你看看请他们帮我打听打听,有什么贫农人家,只要差不多,我都愿意,现在我没什么挑的,差不多就行,只要成分好。”

  “……好的。”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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