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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桃李


  第三卷:桃李

  ☆、第一章

  自从那一日和李婉云谈过之后,沈勋就变得越发沉默了下来,将自己在勋贵中生生变成了一个透明人。只是毕竟本身的爵位在那里,越是这样,有些人就越是注意上了他。

  皇帝就是其中一个。

  在他看来,一个勋贵,在旁人都打破了脑袋想往上钻的时候扮起了木雕泥塑,明摆着就是有些不正常。

  只是左想右想,皇帝也没想明白,这样的沈勋,到底有什么好算计钻营的。

  他的心思暗沉,是不好对旁人说的,唯有对着皇后的时候,才会略略解说一二。皇后见识了皇帝为难的心思,自然也想帮着分担一二,一来二去,还真的让她想出了一个法子来。

  “既然陛下不好确定对方在想什么,不如就将他放在自己身边,有什么想法算计,也都好看着?”

  皇帝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是一个办法,又和自己当年尚未称帝时的几个幕僚商量了一二,也就有了主意。

  没过多久,皇帝一道旨意颁布下来,言道要选拔勋贵子弟来作为宫中近侍。

  皇帝面前行走的近侍向来代表皇帝的恩宠,是人人争抢的位置。皇帝这一道旨意一下,就连那些为了出海赚钱而纷扰不休的众人,都目眩了片刻。

  然后,就轰然应诺,个个都开始打探起消息来。

  皇帝忽然半步这样的旨意,背后是不是另有什么意图?等到打探清楚了,只是因为皇帝觉得是时候让勋贵子弟有些露脸的机会才颁布了这样的旨意时,立刻就都兴奋了起来,亟不可待地将自家自认为合适的子弟名字报了上去。

  沈勋原本不怎么想报,只是见到周围都群情激奋,若是自己不去,倒显得自己很是不合群于是也就报了个名上去。

  左右成或者不成,对他来说都各自有各自的好处,他也就不着急,慢慢地等。

  李婉云听了这件事,也帮着猜了猜理由。只是两个人谁都不曾想到,会有只是因为一个猜测而这样大动干戈的皇帝,竟然是半分都没有猜到。

  等到初选的名单一下来,沈勋也不怎么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名字落在上面。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比起许多人来说都算高,却又是个空无职位的虚爵,年岁又小,这样的事情,自己若是第一关都过不去,反而显得皇帝心虚。

  他很是保守地去面见皇帝,参加借着快要过年的名头举行的第二次选拔。皇帝自然是知道他的真实本事的,却又见他在选拔中处处表现平平,丝毫毫无出色之处,心中更加猜疑,越发坚定了要将沈勋用一个没有实权的职位绑在自己身边的意图。

  于是,等到选拔的结果出来,沈勋赫然榜上有名。

  他也不惊讶,只是有些诧异皇帝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冷藏到底的,如今怎么会又给了自己职位。

  等到职位出来,他才恍然。不过是一个殿前行走,有事没事都在一群大佬们面前出没的位置。若是胆子稍小的,只怕是吓都要吓死了。加上工作本身也不怎么重要,不过是帮着捧一些奏章,做一些皇帝随口吩咐下来的小事,所以,除了那些身上还没有爵位,又还不够授官的勋贵子弟之外,本身有爵位和有官位的人,向来对这个职位是不怎么感冒的。

  沈勋坐了这个位置,也不见得是皇帝对他多重视,配合着他的爵位,反而有些说不出的讽刺来。

  国公爷这样的高门,居然只是去做一个小官……

  啧啧。

  沈勋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但是,殿前行走也有一个说不出的好处,消息绝对灵通。

  朝堂之上有什么事,殿前行走说不定比那些大臣们还要知道得早。沈勋想着这一桩好处,也就心平气和地去了。

  第一日回来,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沉默了好一阵,方才笑微微地出了门,让人给明唐公主府上送了个消息过去。

  “出海之事,已经定了。”送过去的消息这样说,“另,钟家的军权即将被分离。”

  皇帝在知道了沈勋给明唐公主府送去的消息之后,沉默了好一阵。

  沈勋这件事做得大大方方,不管是打探消息还是送消息都没有避讳于人。这样一来,反而让皇帝不好说什么了。殿前行走的消息灵通,大家都是知道的。和自己熟识的人分享消息,也都是很多人在做。

  若是皇帝大张旗鼓地说些什么,反而显得小气。

  一来二去,反而是皇帝被自己憋屈到了。只好转头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什么事情都知道了,没有被瞒在鼓里。

  事实上,沈勋送过去的消息不仅仅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也偷偷派人给李婉云送了消息。

  李婉云拿到的消息自然不是明唐公主拿到的那样的消息,她拿到的,是沈勋暗地里的人手打听到的,这次又有哪些人想要出海。

  李婉云对着名单看了又看,终于选定了一家,将这一家的资料从脑海中翻了出来,温习了一遍,然后默默地在心中将自己的计划演练了一遍。

  这些日子,钟颖一直都和舒瑜李婉云一起同进同出,也渐渐地熟悉了李婉云的新名字和新身份,只是在偶尔私下里说话的时候,会说漏嘴叫出“婉云姐姐”。

  李婉云觉得,自己的新名字和新身份,实在是一个十分有趣的轮回。

  现在,她叫做李婉。

  和许多年前,那个肆意鲜活的女孩,有着一样的名字。

  她觉得,就算是为了不负这个名字,自己也该活的恣意一些才是。

  于是,跟着钟颖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个叫做李婉的清秀女孩,有着不同于很多贵女的爽朗性格,说话爽利,笑的时候毫不在乎地哈哈而笑,很多事做起来极为泼辣,比起端庄大方的舒瑜,以及那些温和柔美的贵女们来说,是另一种不同的风情。

  钟颖跟着这样的李婉云,胆子也渐大,比起之前,甚至有了主动去接近之前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的胆子。

  明唐公主看在眼中,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胆子渐大的钟颖,悲的是钟颖这么多年的日子。

  只是想到遥远的未来,明唐公主又有了几分信心,转头又生起了将李婉云养在钟颖身边的主意。

  如果……这样真的能够让她好一些……

  钟皓在知道这样的事情之后,对上李婉云的时候,也有了几分笑意,到让他整个人显得温和了许多。

  某次等到他离开之后,舒瑜说起钟皓,有些心惊地看向李婉云:“也就是你,能对上那张冷脸还不害怕,我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手脚都是发软的。”

  李婉云讶异,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舒瑜对钟皓倒好像是真的无意。这样让她对前世的记忆有些怀疑起来。

  不过毕竟是与自己关系不太大的小事,只是一瞬间的怀疑过后,她又抛到了脑后。

  为了钟颖的婚事,明唐公主最近热衷于办宴会。

  热热闹闹的宴会上出席的各家主妇不少,个个都明白明唐公主的意思。只是钟颖的状况摆在那里,就算很多人有心,也实在是不敢将自家子弟奉到明唐公主面前由着她挑选。

  反倒是很多人对舒瑜和最近新冒出来的李婉格外有兴趣,看得明唐公主气闷不已,心中又打起了让两人陪嫁的主意。

  李婉云在这种时候去找了自己之前记下的那家人,装作不在意地说起京中小事,渐渐地将话题引到了出海上面来。

  那一家的主妇笑道:“虽说有风险,但是毕竟富贵险中求,若是海船能回来就是几十番的利润,我家自然也想去分一杯羹的。”

  李婉云笑着恭维了两句,似乎是不不经意地提起,皇帝似乎有组建皇家海军的意思:“也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耳朵,若陛下当真有这个意思,夫人的海船可就稳妥得多了。”

  那家主妇立刻就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她自然不会以为李婉云是特意将这件事说给她听得,只是以为李婉云真的是在什么地方这样听到了才随口提起,心中还想着若是真事,还要快些和皇家海军搭上关系才行。

  只是两个人说话的地方似乎没有选择妥当,不一会儿,这样的消息就到处流传起来。

  到最后,好些人都来询问这一家的主妇。

  毕竟她家的公公在朝堂之上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知道这样的消息并不出奇。这家的主妇敷衍了几句,遮掩了过去。

  可惜看起来大家都不怎么相信,加上外面有人的推动,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想要传到的人耳中。

  那人听了这样的消息,顿时眼睛一亮,当天就写了折子递了上去,准备一力促成这件事。

  皇家海军,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武力。

  皇帝也不免地动了心思,只是算来算去,自家的私库和国库里都没有那么多的金钱来做这件事。但是想到若是有了有力的海军,海船出海之后很快就能将亏空赚回来,皇帝又实在是不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到最后,皇帝的脸上不免就带出了几分来。

  正在御前等着的沈勋,到了这种时候就被皇帝注意到了,随手抓了他的壮丁,向他询问起主意来。

  ☆、第二章

  问道于沈勋,对皇帝来说已经是有些时日没有做过的事情了。甚至被皇帝叫住的时候,沈勋自己也愣神了片刻。

  然后,他心中闷闷地笑了起来。

  原来,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免俗。终究是逃不掉对金钱的追逐。

  他恭敬地对着皇帝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陛下,组建海军有组建海军的好处,自然也有它的坏处。”

  皇帝沉默片刻:“朕自然知道,只是……”

  沈勋听着皇帝说完,也不多加分辨,只是开始慢慢地分析,组建海军的好处。在皇帝蠢蠢欲动的时候,又开始分析,组建海军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听着他的分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只是看着他目光渐渐暗沉下来。

  这个时侯,皇帝心中其实是颇为可惜的。

  如果不是沈勋知道自己太多暗处的事情,自己其实是非常愿意让沈勋跟着自己一路荣华富贵的。

  可惜……

  沈勋手中知道的太多,若是被他暴露出来,自己的皇位……

  想到这里,皇帝又打消了刚刚对沈勋升起来的那一点器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得好,总结写个折子上来吧。”

  沈勋停了片刻,也不多做分辨,轻轻应一声。

  沈勋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副本很快就送到了左右丞相手中。

  看着上面条条框框列出来的各种优点与弊端,左右丞相难得地起了惜才之心。

  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对沈勋那么轻忽,对他们来说,沈勋是个能人,不用可惜了。皇帝断然不曾想到,自己为了偷懒让沈勋总结一个折子上来的行动,让朝中的大佬们看到了沈勋的能力。

  面对左右丞相两人的询问,皇帝不得不将此事含糊过去,心中却暗暗地对沈勋又恼怒了几分。

  就算皇帝手中银钱不足,却也渐渐地被那等海军建立之后的场景诱惑了,开始在朝堂上明确地提起这件事来。

  管理银钱的官员将账本拿出来和皇帝清清楚楚地算了一次账,让皇帝不得不放弃了让朝中组建海军的法子。

  但是,到底还是舍不得,脸上不由自主就带了几分出来。

  后宫嫔妃中自然有人注意到了皇帝的情绪,细细地打听了之后,不免各自有所思。

  然后,就有人给皇帝出了个主意——让各家各户自己出钱,组建起护卫的船队来。皇家派出将领,来帮着护卫就是了。

  “到了合适的时候,还不是将领一声令下,那些水手们难道还敢不从不成?”

  这样的建议其实非常不靠谱,但是却让皇帝有了一个思路。没过多久,他就在朝堂上提出了新的建议,让大臣们好好地被惊吓了一番。

  李婉云知道朝堂上的讨论时,其实时间也不过刚刚过去了半天。

  明唐公主自然不会让人和她说起这件事,消息是沈勋送过来的。李婉云捏着那张纸条,面无表情地丢到火盆里,烧掉了。

  既然皇帝已经上钩,也许是时候走下一步了。

  明唐公主这个时候却没有心思去参与这样的政事了。前些日子沈勋送过来的,钟家的军权要被分薄了的消息被证实了之后,作为钟家的主母,明唐公主和钟家的一群老少爷们都在忧心这件事。

  皇帝显然是不准备将权力放在自己不放心的人手中的。但是,钟家却依旧需要这份权力。

  “老钟家为他出生入死几十年,如今过河拆桥,当真以为老钟家不敢反吗?”

  “皇室向来……”此人的话说了一半,就被身边的人一拉,示意了一下边上神色不善的明唐公主。

  见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了自己,明唐公主说得很干脆:“我已经是出嫁了的女儿,自然是以夫家为重。不过,皇室如何,最好休要妄议。”

  有人在暗地里捏了捏拳头。

  就算是这种时候,钟颖依旧到处兴致勃勃地参加着各处的聚会,身边随时都跟着舒瑜和李婉云。

  舒瑜和李婉云在这种时候,也渐渐地越发显得交情深厚起来。两个人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面不改色地帮着对方圆谎。

  等回到公主府的时候,舒瑜去拜访李婉云,脸上笑意盈盈。

  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说起出去的时候见识到的事,彼此之间居然有许多意见想和,让舒瑜对李婉云越发多了几分认同。

  只是说起钟颖的婚事,她却又忍不住一声叹息。

  “颖儿的状况摆在这里,能够嫁的必定不会是顶尖的人家,也不会是当家的主妇。只是这样身份的人家,公主殿下只怕又有些不甘心,”舒瑜说着,眉尖微微蹙着,极为好看,“若非我家道中落,不得不依靠于公主府才能存活下去,我也不会……小婉你又是为何入了公主府?”

  李婉云微笑:“你好歹还是官宦之后,我却是平民出身,公主府,对我来说算得上是不错的地方了。”

  舒瑜凝神看着李婉云的表情,似乎要从中分辨出一些什么。

  李婉云轻轻握住了舒瑜的手:“舒瑜姐姐可曾想过自己的婚事?”

  舒瑜的手在李婉云的手心中颤抖了一下,随后轻轻笑道:“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只是,你我毕竟都已经年纪不轻,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这个时侯已经定亲了。”李婉云非常诚恳地说,“姐姐可有什么打算?公主殿下隐约说过,似乎想在你我当中挑一个作为郡主的陪嫁,到时候……”

  舒瑜的脸色发白,却依旧平静地微笑着:“话虽如此,将来如何也是两样。”

  李婉云看着她的脸,轻轻地笑一笑,说一声是:“不过,姐姐也该做些准备才好。若是我,是断然不肯为人婢妾的,就算主妇是个好拿捏的,却要累及自己将来的子女……”她轻声一叹,摇了摇头,“想到此处,这样的心思就荡然无存了。”

  舒瑜微微笑了笑,点头附和了两句,然后心不在焉地告辞。

  李婉云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明白,舒瑜也是个聪明的,想来应该是懂了自己的意思了。

  沈勋从宫中出来,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回去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终于上钩了。

  皇帝在片刻之前发了旨意,允许民间出资,与皇家共建海军。民间在有限度的情况下允许借用海军为自己的海船保驾护航。

  当然,明面上的圣旨自然不会这样直白,皇帝也还是要几分脸面的。

  这样的圣旨发出来之后,沈勋心中实在是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

  这样大费周章,不过是为了让沈勋往海边运送流民的行为变得不那么突兀而已,然后,消失一些人,自然就更加不显眼了。

  海上有一个岛作为基地,需要的人,可从来就不少。

  况且,皇帝的旨意一出,这个海军,可就不那么纯粹了。想到这里,沈勋脸上的笑意变得越发浓厚起来。

  希望将来看到自己的海军变成各家各户的私军,自己派去的人却不怎么指使得动的时候,皇帝脸上还能有今日那样纯粹的笑意。

  李婉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陪着钟颖在某个聚会上被一大堆的夫人们品头论足。

  听到下人悄悄送过来的消息,李婉云一面为了沈勋手中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而感叹了一句,一面为皇帝的笨叹了一口气。

  皇帝自己知道陆军要握在自己手上,费尽了心思去分薄几个将领手上的军权,怎么就看不到,自己一开始就将海军的权力送了大半出去了呢……

  也许在他心中,海军从来都只是对外才有用,对内根本毫无用处吧。

  李婉云笑了笑,那些夫人们越发对这个笑得太过灿烂的女孩儿不怎么喜欢起来。对她们来说,还是舒瑜那样端庄大方的更加受人喜欢。

  舒瑜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越多,给了李婉云一个哀怨的眼神,让她唇边的笑意更加浓厚起来。只是私心里,还是看着舒瑜和那些夫人们应酬了片刻,已经看得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过去给她解围了。

  两个人借口要去更衣,携手往园子里去了。

  走了一阵,舒瑜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深深地一声叹息:“哎呀,真是累得慌。如果可以,真不想出来被品头论足。”

  李婉云在她边上坐下,轻轻一笑:“可惜不行。不过,暂时逃开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两人身边的丫鬟都在边上轻轻地笑,在她们边上不远的地方站了说说话,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舒瑜脸上的笑渐渐地就消失了。

  “你那日所说,我过后去打听了,”舒瑜忽然轻声说,“听说,现在公主殿下已经看中了两户人家,正在找人探看性情,郡主的婚事,也许就是这些日子就定下了。”

  她看着李婉云,欲言又止。李婉云一笑:“怎么?郡主也到了该订婚的时候了。”

  舒瑜垂下眼帘:“似乎,郡主的嫁妆单子上,有陪嫁侍女八人。”

  “难不成,有你我的名字不成?”李婉云轻笑着说,“你我可都是良民,而不是奴籍。将不是良民的人当做陪嫁……现在可不是很久以前的时候了。”

  舒瑜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就算是明唐公主,也不会那么明确地违背律例。”

  “那……有何不妥当?”李婉云听着舒瑜吞吞吐吐,不由得也被挑起了一点好奇心。

  “会有一个贵妾。”舒瑜说,“将来,会有一个贵妾跟着一起嫁过去。”

  “那就不算是奴籍了。”

  ☆、第三章

  “贵妾啊……”李婉云轻声说着,忽然间有些明白上辈子舒瑜的选择了,都是妾,那么,为什么要跟着钟颖下嫁的人家,而不是更加优秀的钟皓呢?

  所以,将来她和石蓉斗了个昏天暗地。

  “你准备怎么办?”李婉云问舒瑜,“若是明唐公主打定了主意,你我之间……”

  “我不会嫁的。”舒瑜分外肯定,“那种为了身份和金钱娶了不中意的女人的男人,将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我毕竟还是有家人的。”她这样说着,看向李婉云,“倒是你,准备怎么办。”

  李婉云轻轻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一声尖叫传了过来,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两人迅速地起身朝着那边看过去,树影憧憧,似乎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尖叫声却在持续不断地传过来,让两个人心中都不由得有些惊惶起来。

  两人身边的丫鬟这个时侯也都过来了,站在两人身边望着那个方向。小若看着李婉云脸上渐渐没了表情,大胆道:“姑娘,这种时候,瓜田李下的,不如……”

  舒瑜却抢在李婉云之前说了话:“就是因为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十分微妙,所以才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拉了李婉云的手,李婉云发现她手心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汗。“我们,还是躲一躲吧。”

  李婉云也不想这个时侯跑过去被人误会什么,两个人转了个弯去了旁的小路。等到听到尖叫声的仆妇们过去了之后,方才慢悠悠地转出来,往夫人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明唐公主已经在那里了,见到两人过来,不咸不淡地问了两句话,就挥手让她们下去跟着钟颖了。

  钟颖有些惊惶地站在那里,见到两个人过来,立刻就靠了过来:“姐姐……”

  她拉着舒瑜的手,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

  舒瑜好生劝抚着,等到她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才悄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钟颖眨了眨眼,纠结了好一阵,压低了声音对舒瑜道:“我看见黄衣服的姐姐把那个弟弟推下去了。”

  话音未落,李婉云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笑容满面:“颖儿,你看错了。”

  钟颖眨了眨眼,知道这句话不能说,立刻就安静了下去。

  这让舒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困惑不解,钟颖怎么会恰恰好地看到这一幕。“颖儿,你身边的丫鬟呢?”

  钟颖眨了眨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舒瑜和李婉云对视一眼,彼此都发现了对方眼中的冷冽之意。

  等回了公主府之后,明唐公主细细地问起这件事来,两个人才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这件事说了个清楚。明唐公主原本就有了心理准备,闻言了只是面色淡淡。但是等到两人说完,钟颖有说起原本带她过去的那个姑娘后来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眯了眯眼,露出危险的神色来。

  “不过是一个传言,就敢对颖儿下手……”听完三个人的述说,明唐公主神色不快,“还真是以为,父皇去了,我就是个空头公主了吗?”

  从辈分上来算,她可以算是现任皇帝的姑姑,就算关系不那么亲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挑衅两把的。

  于是,明唐公主立刻就和三人对好了言辞,当天晚上就进宫喊冤去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姑娘要带钟颖过去的地方,当天出事的时候搜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内院的男人。

  这些话自然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明唐公主对着比自己小的皇后各种明示暗示过来之后,满意地看到了皇后脸上的怒气。

  尽管这怒气显得有些假,但是也已经足够让明唐公主满意了。

  至少,自己面子上的目的是达到了。

  她告退了,皇后留在宫中,默默地生闷气。

  就算她也不喜欢明唐公主这个姑姑,不喜欢明唐公主的女儿钟颖,但是,这种算计,对闺中女子来说,实在是太过阴毒了一些。更何况其中牵涉到皇家的颜面,就更加不能轻忽了。

  皇后思索了一番,打定了主意之后,就干脆利落地出了手,借着后宅之事,敲打了那家的主妇一番。

  这事原本到此就该终结,李婉云却觉得,这件事中间似乎有些可以操作的地方。

  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明唐公主一句话,让她彻彻底底地下定了决心。

  明唐公主再次说起了陪嫁的事。

  李婉云对着明唐公主微笑,说起了当日钟皓的承诺:“我想着,既然殿下需要我,就该把我放到最合适的地方去。”

  明唐公主的脸色变了变,看着李婉云的时候冷冽得有些吓人。

  李婉云怡然不惧地看着她,对她轻轻地笑了笑。

  当天下午,钟皓就过来找李婉云了,说起她和明唐公主的对峙,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的奇特之色:“我觉得,母亲的建议其实也不错,至少,比现在这条路安稳许多。”

  李婉云却只是笑了笑:“钟公子乐意让自己的性命置于别人的掌控之下吗?而且那掌控还是名正言顺的?”

  钟皓似乎有些不解,转念之后就有些明白了过来,默默地点头:“我知道了。”

  李婉云主动问道:“原本的意思,是准备让我做什么?”

  “入宫。”钟皓简单地说,“皇帝身边,需要一个人。”

  “我不为妃。”李婉云飞快地说,“我愿为宫女。”

  钟皓点头:“你会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李婉云用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你们居然能送人到皇后身边去,那为什么……”

  钟皓摇了摇头:“名不正,言不顺。”

  李婉云了然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钟皓似乎对此也很满意,和李婉云商量起细节来。

  等到钟皓一走,舒瑜就过来了,拉着李婉云的手,有些不安地道:“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只是……”

  李婉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过些日子,快些给自己定亲。”

  舒瑜的脸色一白:“怎么?”

  “我已经恶了明唐公主,”李婉云说,“想来,她是不敢再将我放在郡主身边了。倒是你……”

  “你怎么……”舒瑜显得很惊讶,李婉云轻轻一笑,“我毕竟不同于你,无牵无挂,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舒瑜的脸色越发白了。

  这个时侯,钟颖在外面十分活泼地叫着两人,就往院子里过来了。李婉云看舒瑜神色不太好,赶紧微微一笑,迎了出去,将钟颖和她身边的丫鬟嬷嬷拖了一会儿,舒瑜就出来了,神色如常,脸上微微地带了笑意。

  李婉云看着舒瑜,发现她眼神坚定,显然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不由得心中轻笑起来。

  这下,给明唐公主找的麻烦,已经足够了。

  沈勋很快就知道了李婉云要入宫的消息,对此,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在明唐公主府上,他时时要担心李婉云会不会出什么事,到了宫中,要防备的虽然多,他却更好接近了。

  念及此,他不由得又去寻了一块玉料,琢磨着再给李婉云做个什么首饰。

  自从与李婉云分别之后,他给她做的首饰,已经装了满满一盒子。

  李婉云入宫那天,也是很多人入宫的日子。

  女官,宫女,太监……这些存在,基本上都是在这一天进入宫廷。

  女官这个职位虽说挂了个官的名头,但是也毕竟和前朝的官员不同,本质上来说,依旧是伺候人的,不过是名头上好听一些罢了。

  所以,身份低见识短的不够格上,身份高了的,对此不屑一顾。

  女官这个职位,也就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入了宫,和皇后身边的嬷嬷见过礼,李婉云就换上了宫中的衣衫,登记上册,成了宫中一员。

  当然,她现在还是不能出现在皇后面前的。她需要在嬷嬷们身边跟一段时间,好好地学着如何做一个女官。

  左右钟皓给她的时间是一年之内到达皇后身边的位置,所以,她也不着急。

  想起临走前和舒瑜闲聊时,舒瑜漠然的表情,李婉云就觉得,心中很是有些畅快起来。

  不过,再一转念,却又觉得自己颇有些无聊,在心中叹了一声。

  宫中的日子很多时候说起来步步惊心,但是更多的时候,作为不在风暴中心的存在,日子还是很悠闲的。

  到了三月生日的时候,李婉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了一下,发现自己脸颊上居然比起之前还稍微有了一些肉。

  已经,是十五岁了啊……

  想到这个,李婉云不由得微微有些恍惚。

  但是很快,她就回神,对着镜中人微笑了一下,直到这微笑已经无懈可击,方才转身出了门。

  她依旧没能站到皇后身边,但是却已经渐渐地被嬷嬷们接受了。

  对此她还是有些高兴的。而且这些深宫里战斗了这么多年的老嬷嬷各个都身怀绝技,李婉云觉得,若是能够学一些,也非常不错。就算因为上辈子无聊打发时间,她已经学了很多了。

  比如现在,她嗅了嗅鼻子,就从送给皇后的服饰中,找到了一件被药水泡过的衣服,挑拣了出来。

  “……会让人血液燥热,不利于孕妇。”她这样说着,身边有人已经变了脸色。

  ☆、第四章

  这样的事情最近并不少见。大概是皇后最近表现于人前的一些症状让人有了误解,但是事实上,有孕的并非皇后。

  只是这样的行为,就是对皇后威严的挑衅。

  一群人想到这里,顿时表情都不怎么好看。李婉云静悄悄地将衣服都翻检了一遍,从中又挑出来一件有问题的,将她送到管事的女官面前。

  女官的表情慢慢地带上一点温柔:“不错,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婉云低头,轻轻一笑:“家里面曾经种过药材,所以对药性也略知一二。”

  女官格外有深意地看了她两眼,就含笑接受了这个解释,将那两件衣服方放在一边,将其它的衣服都打理好,送了上去。

  等到晚上,李婉云就有了新的任命——去伺候新近有孕的宫人冬儿。

  因为皇帝的轻忽,冬儿到现在依旧是宫人。想象中母凭子贵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这让她有种莫名的焦躁和不安。

  然后,她的身体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也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皇后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当初拉她出来,也不过是因为容颜姣好又好控制。如今见她似乎有扶不上墙的趋势,皇后也就随手将她丢在了一边。

  直到冬儿见红,差一点就落了胎,生死不知。皇后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怒意渐渐地浮上心头。不管怎么说,冬儿都是她宫里的人,如果除了什么事,她脸上也不会好看。

  正好这个时候李婉云表现出了足够的了解,于是皇后干脆就将李婉云这个自己并不怎么信任的人派到了冬儿身边。

  如果冬儿平安无事,那么李婉云就是可塑之才。如果她一尸两命,正好处理了这个李婉云。

  对不是自己培养起来的人马,皇后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感。

  李婉云对此毫无异议,事情传到沈勋耳中,却让他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就算是当年最困苦的时候,李家都没有让李婉云去伺候过别人。

  如今就更加不用说了,一个宫女而已……

  就算肚子里有了龙胎,也还是宫女。

  这样的人,怎么配让李婉云伺候。

  这样的想法在沈勋心中徘徊不去,却另有一种明悟在心头盘旋,告诉他,这件事是李婉云自己选择的道路,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帮她做出选择。

  于是,他能做的不过是暗地里又找了人给李婉云帮助,让她在宫中不是孤立无援。

  冬儿所居住的偏殿显得有些阴暗,就算是阳光渐渐灿烂起来,也没能让她的居所显得明亮一些。

  听到皇后给自己送过来了一个擅长医术的宫女,她也只是懒懒地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随手让自己身边的宫女给她指了一个地方让她住下,竟然是连见面的意思都没有。

  李婉云不以为意地住下,并不急着上前,只是偶尔在有什么东西送过来的时候,主动前去探看一二。

  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就冬儿也就渐渐地对她半信半疑起来,终于在某一天和她见了一面。

  这个时侯,冬儿的肚子已经吹气般地大起来了。见到李婉云的时候,李婉云甚至觉得,她的那个肚子,会将她带得一头栽倒在地上。

  三言两语将冬儿说得心动,李婉云很快就成了冬儿身边的一员。

  然后,就是各种调理和防范。做这些的时候,李婉云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上辈子一样,但是心中却很平静。

  并不是一样的,她非常明白。

  那个时侯,是心中无望地被动应付,但是现在,是主动地,为了一个目标去奋斗。

  她想,一个人,果然还是要有些坚持的东西,才能活得下去。

  到了这个时侯,李婉云才忽然间明白过来,沈勋为什么会掺和到那些倾覆之事当中去了。他手中隐藏着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似乎天底下就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

  这些人如果利用好了,想做什么都做得成。

  只是想到沈勋对暗中之事这么精通,李婉云也明白了,作为皇帝登上帝位的保障之一的沈勋,为什么在皇帝登基之后被各种打压了。

  没有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人。

  特别是那个秘密有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时候。

  冬儿的肚子渐渐地大了起来,天气也一点一点地更加温暖了起来。

  等到五月的时候,冬儿即将临盆。因为她是皇后宫中的宫人,所以在她生产的时候,皇后难得地光临了现场,然后在某个女官的提醒下想起了李婉云,目光平静淡然地看过来。

  “说起来,你也是一个女官,去伺候一个宫人,会觉得心中不甘吗?”皇后坐在那里,声音高高在上地落下来。

  李婉云跪在地上,并不抬头:“冬儿姑娘善念,臣并未做奴婢所做的活。”

  皇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罢了,等她生了之后,你就跟着我吧。”

  李婉云恭敬地应一声是,连室内传过来的阵阵惨叫声,都渐渐消隐了。现在,她终于能站到皇后身边了。

  皇后这个位置其实并不怎么好坐。

  全天下的女子都可以对丈夫表达自己隐晦的嫉妒,但是皇后不可以。

  因为她是天下女子的典范。不仅不能嫉妒,她甚至要在皇帝独宠某人的时候,劝说他往更多人房中去。

  哪怕这样的代价是自己独守空房。

  她要懂政治,却不能插手政治;她要懂得平衡人心,却不能在明面上对付任何一个人……

  李婉云觉得,这样一个位置,若是让自己来坐,只怕是用不了几天,就会将自己逼疯。

  然后,拉着所有人一起疯。

  但是,现在这个皇后,做得很好。

  所以李婉云有时候会觉得,皇后其实是没有心的。

  她心中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的这个位置。她符合这个位置要求的一切典范,那些小心思小想法,都被深深地隐藏起来。

  李婉云并没有非常靠近皇后,但是就是这样远远的观察就让她看出了这么些东西。

  也许,其他人看出了更多,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自从跟在皇后身边之后,李婉云明里暗里地,都在小心翼翼地了解着皇后的性情和习惯。

  旁人也许只是以为她想着要讨好皇后,她自己知道,是为了更加理解皇后的心情,这样才能引诱着皇后往自己的思路上行走。

  皇帝是在夏天来临的时候,才发现皇后宫中似乎有了一些轻微的变化的。

  他随口夸赞了两句,皇后笑得从容:“陛下的观察力真是敏锐,我自己都不甚清楚中间改了些什么。”

  皇帝哈哈一笑:“皇后谬赞了。”两个人含笑说了一会儿话,皇帝就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看起来似乎希望很大的海上事业。

  自从开了海禁之后,船队已经出了两次近海,一次远海,都获得了巨大的利润,让皇帝都觉得有些疯狂。

  虽然中间也不乏有一些小事,比如某些人落水消失,碰上海盗什么的,但是总体来说,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更不用说在皇家海军渐渐成形的现在,就连海盗都已经不构成威胁了。

  皇后听皇帝说着这样的话,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两句。她的娘家也是船队的受益者,这种时候自然不会跳出来说有什么不妥。

  只是听到皇帝说起要加大在船队中的投入,将皇家的私库投入更多的时候,皇后还是下意识地反驳了一二。

  如果赌得太大,到时候不一定赔得起。

  这样的话在舌尖转了一个圈,看着皇帝脸色渐渐地显得不快起来,皇后就沉默了下来。

  等到皇帝走后,她在大殿里呆呆地坐了片刻,方才让自己身边的嬷嬷点了灯,看着昏黄的灯光走神。

  “嬷嬷,你说,真的不会出事吗?”

  方才帝后座谈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嬷嬷也在,闻言就轻声劝慰皇后,船队已经出海了好几次,都平安归来了,如今又有了海军,自然是更加保险了。

  “娘娘也该放心才是。”

  皇叹息了一声,拂去了心头的那一抹不安。

  李婉云在知道帝后之间这样的交谈之后,很快就将消息送给了沈勋。

  前朝之事,自然是交给沈勋来才好。如果一个皇帝将自己的私库亏空太多,只怕难免就会对国库动起心思来。

  到了那个时侯……

  想要浑水摸鱼的,就越发便利起来。

  而李婉云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劝着皇后同意皇帝的计划。或者换个思路,让皇后激得皇帝投入更多的私房钱。

  这件事情完成得并不顺利,李婉云毕竟还是没有进入皇后的心腹人选,说出的话也下意识地被人带上了几分防备,几分过滤。

  但是,事情最后还是完成了。

  弯弯曲曲地拐了好几道弯将事情做成的时候,就连李婉云自己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算计人心,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充满了变数的东西。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完全地了解另一个人。

  所以成功的时候,果实也显得格外芳香馥郁。

  李婉云等在大殿外,听着里面皇帝和皇后吵架的声音渐大,和其他人一起往阴影中躲了躲,唇边的笑意浮上来一刹那,然后飞快地消隐。

  这时候,还不到自得的时候啊……

  只有等到事情最终确定,才可以笑出声来。

  心中的小人无声地笑了。

  ☆、第五章

  船队慢悠悠地驶出港口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沈勋混在其中,看着自家的管事站在船头,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来。

  上一次出海,管事的偷渡了一个人回来,告诉了自己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在当初买下的那个岛附近,发现了一个非常大的岛。

  也许是一片大陆。送信回来的那个人说,“您也知道,毕竟那个岛还没探全了,谁也不知道有多大。”

  管事的在边上适时地补充一句:“若真的是一片大陆,那就要恭喜东家了。”

  沈勋微微地笑了笑。

  大片的土地也意味着需要许多的人手去打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况且,还有那岛上原有的土着……

  征服一个新世界,从来就不是那么简单容易的事。

  也许是因为有了底气和退路,沈勋在朝堂之上的时候,也多了几分笃定。

  这样的笃定落在皇帝眼中,就显得越发可恶起来,有事没事的时候,总想着折腾他两下。幸而朝中诸人对沈勋这种受打压的状况心中不满的有许多,也因为沈勋这些日子都格外卖好,很多时候,来自皇帝的那些无理的小要求,都有人暗地里帮了忙化解了。

  余陶作为宗室子也渐渐地开始有了参与朝政的机会。虽然很多情况下,为了避嫌他是不对政事发表意见的。

  但是在遇上与沈勋有关的事情时,却往往显得有些冲动。

  皇帝渐渐地就对余陶越发不在意起来。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实在是太好控制。

  唯有沈勋在人后,露出冰冷的笑意。

  七月的时候,北宁内乱了。

  朝中大臣们都大喜过望,主战派一力主张趁这个时候出兵北宁,就算不能灭了北宁,也要从北宁身上要下一块肉来。

  主和派虽然对此不甚赞同,但是也没有了战战兢兢的不安感。

  皇帝这个时候倒是非常雷厉风行,很快就通过了大臣们的建议。一道圣旨下去,边疆的士兵们迅速地集结,出兵北宁。

  毕竟北宁的内乱是由几个皇子相互争权引起的,彼此之间都相互防备着,只怕是来不及管到这么远的地方。

  消息在京城内飞快地流传,茶馆酒楼里,不管是谁都要对这个话题发表一下意见,仿佛不说话就显得自己有多么无知一样。书生们更是挥斥方遒,个个都将自己当成了大将军一般指点江山。

  钟家的人再度披上了甲衣,替皇帝征战。这个时侯,皇帝也不再提起收回军权的事情了。

  沈勋冷眼旁观着这样热闹的一幕幕,心中无喜无悲。

  边疆彻底动乱了起来。

  双方相互厮杀百多年,如今南齐的兵马一动,北宁立刻就知道了。但是,这个时侯的他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皇子们各自控制着手中的力量,轻易不敢放出去,生怕自己手中的力量投入到战争中,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自己会在将来的战斗中一败涂地,彻底和那个位置说再见。

  一直等到南齐的军队拿下了五座大城之后,北宁国内终于沸腾了起来。

  从南齐建国开始差一点落入灭国的境地之后,北宁第一次在和南齐的战斗中,有了这样大的损失。

  北宁的皇帝从病中惊醒,强撑着身体让儿子们去迎战来自南方的侵略者,还北宁一片朗朗净土。

  可惜,就算有了一致对外的明悟,皇子们也依旧层层防备,行动起来的兵马不足可以行动的十分之一。

  这个时侯,终于有人忍不住出手了。

  明玑公主早早地就参与过了政事,甚至在去年对南齐的那一场战斗中亲自领兵出战过,带回了属于她的战利品。

  虽然那战利品很明显并不怎么归心,但是追平董昱的年少探花之名,就算是北宁也是有很多人知道,并分外赞誉的。当初见到明玑公主带回了这样一个人,还是有很多人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十分值得赞赏的。

  这样有能力的人,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也最好不要为别人所用。

  明玑公主陆芷手上并不是没有兵力,在军中也并不是没有声望。但是因为她手中的兵其实都在边疆,所以皇子们对她的防备也没有对其他皇子那么重。

  只是没有想到,陆芷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女人。

  她有一颗比许多男人更加坚硬冷酷的心,以及更加铁血的手段。

  借用身为女人的优势,明玑公主请来了京城周围那些军队们中将领的家人,热热闹闹地办了一个宴会。

  然后,她扣留了所有出席宴会的人,并强硬地派自己的护卫闯入那些将领的家中,带走了没有出席宴会的妇孺。

  借用这些人的力量,她强迫着所有人和她站到了同一根线上。

  然后,她开始了自己的血腥杀戮。

  所有不赞同她的人,所有对她露出质疑的人,所有挡在她前面的人,都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一夜之间,北宁的皇室,只剩了几个婴儿还活着。

  当陆芷踏着遍地的血腥走入皇宫的时候,就算是在沙场上活着回来的老将都觉得背后生凉。

  他们在战场上杀的是敌人,那个穿着红衣踏着鲜血走入宫墙的那个人,杀的都是自己的亲人。

  他们看着跟在陆芷背后撞撞跌跌走进去的那个书生,眼神中充满了同情。这个时侯,没有人再觉得,容颜美丽的明玑公主陆芷,是一个可以娶回来的女人了。

  北宁的皇帝早就病了。如果不是病了,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抢夺自己的位置导致国本动摇;如果不是病了,他也不会躺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听着皇城中一夜的哀嚎,听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传过来,自己的所有亲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在陆芷进门之前,皇帝疯狂地大笑,一口血喷出来。

  “真是朕的好女儿啊……”他喃喃自语着,让自己身边的近侍将自己扶起来,换上了帝王的正装,坐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女儿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当他终于看到陆芷出现的时候,其实,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了。

  正在被毒药侵蚀的身体一阵又一阵地疼痛,告诉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这个时侯,皇帝有些遗憾,自己应该在牙齿里藏一点烈性的毒药,好让自己看清楚陆芷脸上的情绪的。

  到底是满意地笑着,还是面无表情,又或者,带了一点儿伤心与后悔?

  等到陆芷的声音响起来,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测都错了。

  陆芷根本就没有将这样一件事放在心上,她只是觉得,这些人对这个国家没有丝毫帮助,所以,她就毫不留情地动了手。

  她的心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这个国家,以及它所赋予的无限权力。

  皇帝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这,真是自己的女儿。

  李牧言看着皇帝拉下自己头上的皇冠,血淋淋地带着半只耳朵丢到陆芷的脚下,觉得遍体生凉。

  这样一个女人……

  不,也许已经不能算是女人了。李牧言有了这样的明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个曾经有着骄傲笑脸的少女,如今已经成了名为皇帝的生物,从此与其他人,再也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了。

  李牧言定定地看着陆芷慢条斯理地将皇冠上附着的半只耳朵拂落,然后,将带着血的王冠待在了自己头上。

  她转过脸,脸颊上有一道血痕,趁着洁白如玉的肌肤,格外醒目。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个国家的王。”

  李牧言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在南齐的军队吃掉北宁的第六座城池的时候,北宁的内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结束了。

  然后,回过神的北宁军队开始了对南齐的穷追猛打。

  南齐不得不被迫放弃了已经到手的两座城池,将最早拿在手中的四座城死死地捏在了手心,无论怎么样都不肯退出了。

  双方交战好几回合,彼此互有输赢。如果继续下去,势必将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于是到了这个时侯,主和的思想就占据了上风,皇帝开始准备派出官员去谈判。

  沈勋主动请缨。

  沈勋确实是想去一趟边疆。不仅仅是为了和那边潜伏着的人见一面,也为了隐蔽地打听打听,早早地被带走的李牧言,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

  对他自己来说,他是不希望李牧言有什么事的。

  但是,更不希望李牧言真的投靠了北宁。

  所以他想要亲自去问一问。

  皇帝在心中猜疑了一番,却没能查出来沈勋到底另有什么目的,于是将信将疑地将他派了出去。

  只是毕竟还是怀疑,所以没有让他做正使,而是让他做了一个相对悠闲的副手。

  如此倒是正中沈勋下怀。于是,他相当愉快地出发了。

  李婉云在深宫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呆呆地坐在窗口,看了好半天的云。

  李牧言……

  她觉得,她几乎都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

  明明不到一年之前,她在监牢中,将这个名字来来回回地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可是现在……

  时间啊,居然是可怕的东西,李婉云想,让自己连这样深切的恨,都忘记了。

  ☆、第六章

  沈勋随着使团出发的时候,李婉云正坐在皇后的大殿中,慢条斯理地为皇后煮一碗茶。

  她若有所思望向殿外的时候,沈勋正翻身上马。皇后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清冽地笑了起来:“李司酝可是心有所悟?”

  李婉云恭敬地弯腰行礼,道:“并无,臣只是一时走神,还请娘娘见谅。”

  皇后就轻笑了起来:“李司酝还是如此直言快语。”说完,也不等她多说什么,挥手让李婉云下去,再过一会儿,皇帝就要过来了。

  李婉云行礼,带着一群丫鬟一起出去了。

  现在她是皇后宫中掌管酒水茶叶的司酝,手下也多多少少有了好几个小丫鬟听候吩咐了。

  皇帝过来的时候,皇后正批了衣服懒懒地听着宫女的汇报,故意做出了那等温和宽厚的样子,让皇帝听见。

  等到皇帝进来,她才特特赶过去横了皇帝一眼:“陛下进来也不说一声,若是臣妾正……”

  “不管梓童正在做什么,难道我还会介意?”皇帝哈哈一笑,嗅了嗅殿内的香气:“似乎我来之前,有人在煮茶?”

  皇后就吩咐身边的宫女给皇帝奉上一杯:“正是今年的新茶,取了去年的雪水来试一试,陛下尝一尝?”

  皇帝就着皇后的手喝了,夸了两句,两人彼此之间倒是有说不清的笑意。

  这个时侯,皇帝也该是喜笑颜开的。

  国内一片升平,国外也狠狠地给了北宁一次打击,实在是百多年来的大事件。加上船队给他带来了海外的财富,让他有足够的金钱去挥霍,皇帝志得意满可见一斑。

  所以这个时侯,他也能对皇后和颜悦色,让皇后心中倒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毕竟前些时日,皇后和皇帝二人因为船队是否要增大规模一事有了不同的意见,就算后来皇后为了表示对皇帝的支持而让娘家加大了对船队的支持,也不曾见皇帝有回心转意的意思。

  李婉云对皇帝是不是到来并不在意,她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煮酒,恰当的时候向皇后进言,什么样的酒茶配上什么样的药材有什么样的好处。皇后一开始对她还是有些防备,到后来发现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并且真的是没有什么对身体不利的,也就渐渐地信了她。

  皇后自己本身对这些东西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不如李婉云精通。

  她家中对这些也不如那些世家了解,有时候举办宴会的时候,皇后都战战兢兢怕自己在那些世家妇面前露出了什么破绽,让她们暗地里嘲笑自己。

  如今见李婉云有这样的本事,心中倒是有些心思萌动起来。

  也许,现在这个时侯,适合举办宴会,来赏荷?

  许珍接到皇后的赏荷宴请帖后,特意问了自己的母亲,得到许可之后才去订做了新衣服,当日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去。

  现在谁都知道她已经和余陶订了亲,自然不会再有人对着她品头论足,所以她也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打扮自己。

  进门的时候,她是很高兴的。

  等到见到瞪着自己的钟颖,她就不太高兴了。

  自从李婉云离开之后,钟颖似乎就和许珍对上了一样,每次见到她总是对她横眉冷对,让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

  毫无反应,自己不痛快;有什么反应,又显得自己和一个傻子计较……

  许珍觉得,如果这种时候,能够不碰到钟颖就好了。

  舒瑜在边上轻声地劝抚着,好容易将钟颖拉开了,许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郡主,为何对镇国公家的姑娘……”舒瑜尚未说完,边上就有人轻轻地叫了她的名字。她惊了一惊,抬头看过去,见到李婉正站在水池边,笑微微地看着自己。

  她是真的吃惊了。

  李婉走后,她一直以为李婉是不听从公主的吩咐所以被送走,结果现在居然在宫中看到了她……

  “你怎么……”

  李婉云走出来,笑微微的:“我现在在宫中伺候人。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她加重了声音,刻意地问着。

  舒瑜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端庄大方:“没什么不好的。”

  李婉云了然,舒瑜现在还在迟疑不决中。

  她看着舒瑜的表情,轻声劝了一句:“还是,快些下定决心才好。”舒瑜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等到宴会开始的时候,舒瑜惊讶地发现,刚才还在和自己交谈的李婉,如今居然坐到了皇后的桌子附近,在边上帮着她煮茶。

  这样的身份,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并且隐约觉得,自己大概接触到了什么秘密。

  李婉云坐在台上,看着她的表情,对她微微地笑了笑。

  舒瑜定定地看她一阵,低下了头。

  李婉云在台上行云流水地煮茶,配合着各家夫人们说着各种茶水的口感,说着哪种水煮茶最好,配合着皇后将气氛炒得热热闹闹的。皇后见了这副场面,也就心满意足起来。

  于是吩咐之前就备下的舞蹈宫人过来,给大家献舞。

  夫人们自然是跟着皇后走,姑娘们却有些心不在焉,个个都去偷看隔着池子对面的公子们。

  见了这幅景象,皇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让宫人们去对面招呼一声,让皇帝那边也热闹起来,让这边的姑娘们有些消遣。

  李婉云在边上含笑坐着,除了那些真的对茶水感兴趣的人,渐渐地少有人往她身边来了。

  等到那边公子们开始吟诗作对的时候,这边更是没有人关注她了。

  她也就一直坐在那里,笑微微地似乎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一个人忽然就做到了她身边来。

  李婉云有些惊讶地发现,来人居然是许珍。

  “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她说,看着李婉云,脸上带着纯然的迷惑之意。李婉云微微地笑了笑:“大概是我这张脸太过普通,才让姑娘觉得眼熟。”

  许珍迟疑地摇头:“不,不是……我就是觉得……”她忽然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对着李婉云一笑:“你入宫多长时间了?”

  李婉云随意地说了,看着许珍脸上的迷惑越发明显,心中到有些微微的好笑起来。

  自己现在这么样,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许珍带着迷惑回去了。她用尽了办法旁敲侧击,也没能发现,这个让自己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宫女,到底和自己记忆中的谁相似。更不用说问出她具体的身份。

  李婉云对此非常满意。

  她觉得,自从自己打定了主意忘记那些前尘之后,对过去的事情,似乎已经没有了那么多感情。

  记忆还在,但是感情却已经消失。

  赏荷宴过后,京中又多了几对定亲的,热热闹闹的气氛让宫中的皇后也觉得喜色蔓延上来。当她知道自己再度有孕的时候,那份喜悦就更加浓厚了。

  与此同时,明唐公主却在为钟颖的婚事继续头疼。

  她已经选中了三户人家,身份地位都合适,唯一不合适的是,她看中的都是嫡长子,不一定会接受钟颖这样一个有轻微智力缺陷的人做主妇。

  于是,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嫡次子甚至是嫡三子,然后想着给钟颖陪嫁几个厉害的跟过去就行。

  她将这样的意思对钟皓说了,钟皓看上去似乎不太赞同,但是面对明唐公主坚持的表情,还是退让了。

  钟颖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沉默了一阵。

  她确实不聪明,但是被人来来回回地说了许多遍,也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嫁人的。李婉云在的时候,也和她说过一些,让她知道,嫁人了就和做女儿不一样了。

  但是她没有去找明唐公主说不嫁,她也知道,明唐公主是不会让自己一直留在家中的。

  所以,她的情绪很快就消沉了下来。

  钟皓很快就发现了她情绪的不对,询问过之后,半是安抚地拥抱了她:“没关系的妹妹,我会给你找个好夫婿,今后继续疼你爱你,代替家人爱护你。”

  钟颖在他胸前抬起头:“可是哥哥,他为什么要疼我爱我保护我?婉姐姐说,没有一个人有义务保护另一个人,我知道哥哥爱我是因为我是哥哥的妹妹,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保护我呢?”

  钟皓一怔,随后就笑道:“因为他是妹妹的夫婿。”

  “可是,我也是他的妻子,但是我不知道妻子要做什么,也许我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这样他也会保护我爱护我?”

  钟皓听着钟颖这样说,心中一痛,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哥哥会给他更多。”

  钟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给他更多?”李婉云将这句话在口中念了一遍,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除非能够一直站在高位,否则钟皓怎么敢这样说出来?

  她想着余陶背后的人选,眼中锋芒冷冽。如今的钟家,已经是功高震主,若是余陶异日登基,再度加封,那么……

  也许江山要换人坐?

  这个主意一点都不好。李婉云想,这样意味着,皇权再一次得到巩固,自己的目标永远都实现不了。

  也许,需要一点小小的改变,李婉云想。

  那么,从哪方面开始做起呢?

  富可倾国,那么,就让更多的人先富裕起来好了。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一些东西。

  ☆、第七章

  沈勋见到李牧言的时候,几乎有些不太敢相信,这个形销骨立的人,就是当初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他已经变得不像是他了。

  太过瘦削,太过苍白,整个人似乎没有了灵魂。

  沈勋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不敢太大声,怕一阵风吹过,这个人似乎就要倒下。

  可是他没有倒下。

  李牧言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轻轻地抬起了头来。见到沈勋,他的目光中稍稍带上了一点晶亮,轻轻地应一声:“啊,我在这里。”

  沈勋觉得自己的心口闷闷地疼,这样的李牧言……

  他几乎可以想象,李牧言在北宁,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甚至可以猜得到,前些日子北宁被齐国啃下几座城的时候,必定有相当多的人叫嚷着,要杀了李牧言这个来自齐国的人泄愤。

  沈勋不知道,李牧言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活下来的?”李牧言听到这个问题,居然微微笑了一笑。

  他瘦削的脸上浮现出这种笑容的时候,沈勋似乎隐约又看到了那个温柔对着自己微笑,却让自己浑身发冷的李牧言。这一次,他没有发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牧言,眼中流露出一点痛心。

  “就那样,靠着一个女人,活下来。”李牧言回答得面无表情。

  沈勋张了张嘴。

  “婉云,她……怎么样?”好一阵之后,李牧言轻声问,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了情绪。

  他在担心与紧张,怕沈勋说出什么让他难过的话来。

  “不是很好。”沈勋摇了摇头,准备开始详说。但是,他没有机会说出来,李牧言脸上的表情,让他被吓得呆立原地。

  那种咬牙切齿的痛恨,仿佛不共戴天般的痛楚……

  沈勋觉得,自己也许不该这样回答。

  “都是陆芷的错。”好一阵之后,李牧言轻声回答,“我已经计划好,回去就带着她一起走,没想到……”

  沈勋沉默了片刻:“你准备投向北宁?”

  “曾经是。”李牧言毫不避讳地回答,“我没有你那么能干忍,也没有你背后的存在可以保护我。当那个国家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我能做的,就只有逃开。”

  沈勋继续沉默着,听李牧言仿佛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个不停:“你敢说,当初我被派到边城,不是想着要找个机会杀了我吗?那个时侯,我还在想,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个国家啊。可是我告诉那些官员,陆芷在他们的城池里出没,搜集他们的信息,没有一个人把我的话当真,知府还借机训斥了我……”

  “那个国家,已经从根子里烂掉了啊……”李牧言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富有的人越来越富有,甚至可以用金钱操纵官员们的更迭,那些穷的越穷,礼乐早就崩坏了,不复存在了啊……”

  沈勋看着李牧言,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他想要质问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等到沈勋终于听完了李牧言那些神神叨叨的抱怨之后,终于想起了当初自己过来的目的,问了一句李牧言,送走李夫人和李老爷的时候,为何不将李婉云一起送走。

  李牧言停了一停,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来:“所以,我后悔了。”

  他没有说原因,目光中的那一点悲凉,看得沈勋都莫名有些感伤。“我现在终于相信了,但是……”

  李牧言的话没有说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沈勋,唇角渐渐地有了那种淡淡的,温柔的,却不见多少真心的笑:“你说,妹妹会原谅我吗?”

  想起过来之前,给李婉云送信过去之后,李婉云的毫无反应,沈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说原谅,那么李婉云所受的苦难就完全地被否定了,如果说不原谅,对着李牧言他也狠不下心来。

  李牧言所受的苦,也不见得要比李婉云要少太多。

  一时之间,他沉默了下来。

  李牧言是个聪明的,如果不聪明就不会写出董氏五书大行天下,最后甚至成为一个王朝的纲领。

  见到沈勋的沉默,他就笑了起来:“我知道了,妹妹没有原谅我。”

  沈勋张了张嘴,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回去之后,”李牧言收敛了笑意,看着沈勋,声音轻轻地飘过来,带着说不出的坚定,“请你告诉妹妹,她的愿望,我会帮她实现的。”

  沈勋一愣,脱口而出:“你知道她的愿望?”

  李牧言轻轻说出一句话来,沈勋呆立当场。

  和李牧言见过面之后,沈勋一直有些神情恍惚的模样。

  正使见了他这番模样,不由得心中不喜,在谈判桌上,刻意地为难了他一下。回过神的沈勋不仅三言两语就将这件事揭过,反而接着正使的一句话,狠狠地对着北宁的使者举起了刀。

  等到这一天的谈判不欢而散,正使大怒地指着沈勋的鼻子,道:“陛下派我们过来是来谈判的,不是过来破坏两国邦交的!”

  沈勋冷笑:“两国之间只有百年世仇,何来邦交?若不是我们的兵打下了他们几座城池,他们哪里会来和我们谈判。正使别忘了,边城城破,可就在眼前。大人说什么邦交,也不怕那些在边城死去的人的冤魂,晚上过来找大人谈谈心。”

  正使颤抖着,脸色变幻不停。

  作为皇帝手下的心腹大将,正使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正使的位置来得其实不那么名正言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沈勋都比自己更适合这个位置。

  但是越是如此,他就越想在沈勋面前确立自己的威严。

  如今被沈勋这样当面顶了回来,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丢尽了。

  怒气冲天的正使当场就要人拿了沈勋,关他的禁闭。却不料使团中很多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居然没有一个人动弹。

  沈勋贴近正使,脸上笑嘻嘻,说出的话却直戳他的心窝子:“看到了吗?因为你无能,所以,整个使团都没有人听你的。”正使气得倒仰,也不顾斯文,直接撸了袖子上前就要打人。

  这次有人动了,七手八脚地过来按住了他,说着大人息怒,边上却有人故作惊讶:“哎呀,正使莫不是失心疯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很快就将他按了下去。沈勋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俨然,等到正使被人扶了下去,关在自己房间内了,他才一拱手,做义正言辞状:“如今正使有恙,我等却不可因此而轻忽谈判一事。此后还请诸位一起共勉,为朝廷夺得更多利益。”

  一群人纷纷拱手应诺。

  沈勋嘴边的笑意越发深厚了起来。

  使团正使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城,皇帝气得当场就摔了杯子。伺候他的太监大汗淋漓躬身缩在一角,一直到皇帝看上去稍微平静了一些之后,方才悄声上前,躬身道:“陛下且息怒。”

  皇帝冷冷地看着空处:“朕身为皇帝,居然想随意处置一个人都不成。这样的皇帝,做来有什么意思。”

  太监背上的汗越重,见皇帝脸色不好,不由得上前道:“陛下,等使团都回了京城……”

  “等他们回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辛苦了,到时候,难道朕还能动手不成?”皇帝的语调越发平静,太监却连话都不敢说了,跪在原地不敢动弹。

  皇帝平静了一下心绪,看太监战战兢兢的模样,伸了伸手让他站起来:“非尔之错,起来吧。去皇后宫中。”

  皇帝进门的时候,皇后正问起李婉云,那荷花泡了茶,是不是当真可以养颜。

  李婉云正准备开口,皇帝就怒气冲冲地进来了,连禀报的声音都迟了一步才响起来。

  见皇帝这番模样,皇后也有些心惊,连忙站了起来,同时挥手让身边的人离开。李婉云跟着宫女们退下的时候,看到皇帝的脸色,心中有了浅浅的笑意。

  发生了什么事,会让皇帝如此怒意勃发?

  没关系,反正皇帝不开心,自己就开心了。

  李婉云出了门,就有一个小宫女过来请教茶和水的搭配问题,李婉云一一解说了,又道:“这些东西,只有自己尝过了,才能尝出来。”

  小宫女满脸佩服:“可是李司酝能尝出来,我就觉得水喝起来都是一样的感觉呀。”

  李婉云微微一笑:“多用心去分辨,你总能分辨出不同的。”

  话音一落,她却立刻停顿了一下。很多事很多人大概也是如此吧,只是太多时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自己去细细思索去分析了。

  于是,就此错过。

  沈勋代替了正使的职位之后,谈判的风气顿时为之一变。

  之前总是不温不火,甚至在对方的口舌之利下似乎有一种撑不住架势的谈判,变得让北宁人有些陌生起来。那些温和的南齐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恨不得狠狠在北宁身上再咬下一块肉的谈判对象。

  北宁的使团几乎是节节败退。他们本来就有些心虚。

  但是,在沈勋几乎要以为自己能够大获全胜的时候,北宁那边,忽然就强硬了起来。

  “你要战,那就战。若要我们付出这样的代价,是不可能的。”

  沈勋迷惑,等到李牧言的消息送过来,他才恍然。

  当初的明玑公主,如今的女帝,陆芷,到了。

  ☆、第八章

  就算是沈勋,也不得不承认,当初的明玑公主,如今的北宁女帝陆芷,是一个强硬得不像女人的存在。只是……如果是沈勋,宁愿自己这辈子永远做一个仰望陆芷的存在,而不是正面和她对上。

  陆芷这个人,给人的压力实在是太大,让人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说起来也很奇怪,一个皇帝,出现在一群地位不太高的使团当中是不合适的。但是在陆芷强大的气场压力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也不正常。大家只是觉得,见到陆芷在这里,就有些噤若寒蝉,很多人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说话。

  见到这一幕,沈勋心中一瞬间掠过的,和谈判无关。在那一刹那,他想到的是,将来要和这样一个女人相伴一生的李牧言,会承受多么大的压力。

  是的,这一刻,见到李牧言在陆芷旁边露出那种温柔的微笑,就算没有多少笑意,也已经足够让沈勋觉得悲伤。

  根本,就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的……

  陆芷出现之后,谈判的形式发生了变化。南齐的官员们都承受着偌大的压力,勉强着自己不让自己在女帝面前失态。

  沈勋在察觉到不妙的时候,果断地放弃了强硬的姿态,开始学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进行谈判,那就是耍无赖。

  陆芷确实是强硬而霸道的,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身居高位却又舍得下面子放得□段的对手,她也只能气极而笑了。沈勋将她所营造出来的气氛全部破坏掉,将整个场面变得滑稽搞笑起来。

  主意失败的陆芷不得不噙着冷酷的笑意注视着沈勋,拂袖而去。她算是看出来了,有沈勋在这里,自己的主意是不能成功的了。沈勋这样一个人,绝对是丝毫不介意在她面前示弱来换取更多利益的。

  沈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察觉到了,陆芷对自己升起的那股子杀意。他唇边渐渐地露出笑意来。有杀意就好,如果到了这个时侯还没有杀意,他就要怀疑,这位女帝到底有没有破绽了。

  对,也许李牧言算一个,但是对沈勋来说,在见识了李牧言现在的处境之后,对曾经是朋友的李牧言,他就再也兴不起用李牧言来威胁陆芷的心思了。

  都是可怜之人,又何必相互伤害?

  陆芷离开之后,谈判重新回到了沈勋的掌握当中。北宁的官员们发现,面对这样一个滚刀肉,他们居然是无计可施。并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对沈勋来说,你无赖,他会比你更无赖;你一脸正气,他同样可以一脸正气地鄙视完你,然后通过各种方式继续耍无赖。

  这样的人,在谈判中尽管少了几分正经,但是杀伤力,绝对是大大的。

  于是到了最后,北宁的官员们不得不捧着一份让他们泪流不止的和约回去了。南齐的官员大获全胜。

  到了这个时侯,就更加没有人担心,自己当初对正使做的那些将来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什么影响了。他们甚至相信,回到了京城之后,那位可怜的正使,只怕这辈子都已经报废了。

  皇帝在收到最终的会谈结果时,心中一阵一阵地发冷。不是说结果不好,而是太好了,让他觉得心中格外不安。他始终不曾忘记,这样的结果,是在将正使丢到一边的情况下,才有的结果。

  作为自己心腹的正使……

  皇帝摔了一个杯子,然后才笑容满面地让身边的太监拿了玉玺过来,在最终的合约上盖上国玺。最终盖棺定论。

  没关系,这份功绩,最后也有自己一份的。皇帝这样安慰着自己。等到自己真的将大权收回来的时候……生杀予夺,再不是难事。作为一个一心想恢复曾经有过的那种皇帝一言九鼎,说话的时候底下的大臣都要跪地恭听的君王,他一直都很努力。

  皇后在知道这样的消息之后,虽说后宫不可干涉政事,她依旧欢喜雀跃起来。和别的东西无关,纯粹只是因为她有一个族弟在使团当中,如今正正好地混了一个好资历,对将来的晋升有绝顶的好处。

  欢喜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在宫中对身边的宫女们念叨两句,李婉云在边上也听了几耳朵,想起沈勋即将回来,很多事可以更加顺利地进行下去,李婉云不由得在心中微笑起来。

  听说最近海上风浪大,也不知道那些船队,有没有平安归来。

  李婉云最近的日子渐渐地变得悠闲了起来。作为一个女官,本身也是有伺候的人的,就算平日里伺候人,也仅限于皇族。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许多人一辈子追求的极限。

  李婉云对这样的状况,从来就没有觉得满足过,也没有觉得失落过。她想要的,原本也不是这些。

  回到堆放着茶叶的偏殿,就有小宫女笑嘻嘻地上前来,对李婉云行了一礼,问道:“李司酝,今儿新送来了今年的秋茶,您说用什么茶水泡才好?”李婉云笑微微地让她先用最普通的泉水泡了一壶送上来尝了味道,细细地判别了今年秋茶的独特风味,才笑道:“这茶可是云雾茶?倒是有几分高山上的风骨,又带了几分云雾的柔情,这样的茶,可不能用普通的泉水泡了。”立刻就有宫女过来,恭敬地听她试下。

  李婉云一边说着,太阳就渐渐地落了山,一天也就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确实不能说是不悠闲了。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有人悄悄地敲响李婉云的门,守门的小宫女仿佛不曾听到一样睡得香甜,李婉云就自己过去开了门,放了人进来。

  来人也是宫中的女侍,见到李婉云先行了一礼,口称姑娘,然后笑眯眯道:“好叫姑娘得知,我家老爷再过十日就回京了。然后再过半月有余,那些海船的消息就要传过来了,姑娘常伴君侧,也需小心才是。”

  李婉云点头应了,又问了问当日送过去的那些消息是否有用,等到那女侍将所知的全部回答了之后,方才点点头,又将自己近日写出来的一些东西给了那女侍,方才让她走了。

  这样的举动这些日子她已经做了许多次,送出去的不仅仅是消息还有一些自己凭着记忆写出来一些消息。偶尔也有一些建议,沈勋手下的人如今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做得多了,李婉云有时候也不由得感叹,这个皇宫有时候真的如同筛子一般,谁都可以在里面活动活动了。

  尽管建国只有百多年,但是这百多年来的发展,却已经走过了之前许多岁月都不曾做到的。皇室的威严也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中渐渐地降落到了极点。随之而来的,是官员们威信的下降。

  如今的民间,就算是个国公爷,也不见得比那些顶级的富豪有面子到哪里去。

  李婉云每每想到这些的时候,心中都有一种即将推动历史发展的感觉。这样一个走在岔路口的国度,是向上一层,或者在旧有的轮回里循环往复,每一种选择,都是另一个世界了。

  想完了这些,李婉云又失笑。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份,想这些东西干什么。不如先想一想,如何让现在帝位上的这位皇帝多犯几个不影响大局却又让人足够对他失望的错误才是。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就有人闯了进来,嘈杂声让李婉云猛然间惊醒了过来。门口守夜的小宫女惊慌失措地大叫着是谁,却拦都拦不住,让来人闯了进来。

  几个年岁已经有些大的老嬷嬷进了门,口中说着得罪了,动作却丝毫不含糊地快手快脚地上前来拿了李婉云,反手用绳子将她缚了,推着她就往外走。

  李婉云装作惊惶地问了两句,却得不到回应。出了内间,看着那小丫鬟惊慌失措的模样,李婉云心中也有些难过起来。

  虽然是夜里,但是李婉云被推着进入大殿里的时候,大殿里却是灯火通明。高台之上坐着的两个人面无表情,看向她的时候都透着一股子冰冷。李婉云凝神看去,毫不意外地发现高台之上的两个人是向来不怎么对付的皇后和贤妃。

  这个时侯,这两个人却同时出现在皇后的殿中,盯着她。李婉云顺从地跪下,拜见了皇后和贤妃,不等皇后发言,贤妃就冷冰冰地问她是否之罪。

  李婉云咬着唇:“臣不知。”贤妃正要再说什么,皇后一个眼神过来,让她有些尴尬地闭了嘴。然后,皇后慢条斯理地说起了最近宫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她看着李婉云的眼神表明,她相信这些事都和李婉云有一定程度上的关系。

  李婉云低着头,心中的小人渐渐地露出冷冽的笑脸来。

  今天来的这个人,大概已经成了一个背叛者。也就难怪她今天过来的时候总是想引诱着自己说出一些什么来了。

  那么,自己拿给她的东西,就是十足的佐证了。

  李婉云微微侧脸,看着跪在一边的那个人。她的脸上有一种志得意满隐藏在那种不安之下。似乎是察觉到了李婉云的视线,她侧过脸,对李婉云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意。

  然后,她看到李婉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脸来,让她忍不住心中一凉。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呢……

  ☆、第九章

  贤妃是自己以为得计的。

  她早就看皇后宫中的这个叫做李婉的女官不顺眼了。以往的皇后行事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小家子气,如今在这个女官的帮忙下,居然也能够和那些世家妇就着那些风雅之事好好地聊上几句了。

  当然,不是说皇后以前就不能和世家妇交谈,只不过以前的那种交流总是显得有些干巴巴而不自然,如今反而显得真诚许多。就算他们对皇后心中依旧鄙夷,却也不再如同以前那样直接,甚至隐隐有了软化的意思。

  想到这里,贤妃对着跪着的李婉云就越发忿恨起来。得到了世家支持的皇后,越发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撼动的了。

  都是这个叫李婉的女官的错。

  如今,实在是送上门的好把柄。贤妃想到这里,唇边的笑容都忍不住真诚了几分。没了这个李婉,虽然皇后也不至于回到之前那种状况去,但是……

  就在这个时候,她陡然间听到了一声惊呼。

  原本告发李婉云的女侍也不过是被人捉住了把柄,又被人框了几句,就一心想着将功赎罪,才联合幕后那人做了套给李婉云钻。

  所以她在给李婉云送消息的时候,故意说了一些与时局有关的事,又按照自己的猜测去找李婉云要法子。若是李婉云不给,那就罢了,若是给了,那就是很好的理由。

  后宫不能干政,妄议时政就成了大忌。如果李婉云真的因为她的话给了关于时政的建议……

  分分钟就会被打落谷底。

  当初看到李婉云将东西递给自己的时候,她甚至差一点没忍住心头的雀跃。这么容易上钩的人,怎么值得……

  但是现在,她看着展开的纸张,忽然间脸一片煞白。

  上面都是花,各种花样子。

  李婉云这个时侯终于直起了身,低着头依旧显得有些柔柔弱弱的:“臣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指控,但是臣从未做过这些事。那些东西,是明珠女侍找臣要的花样子,说臣画出来的花样子好看,所以臣才特意花了那些给了明珠女侍。不曾想……”

  叫做明珠的女侍脸色苍白如雪:“不是花样子的,明明不是花样子的,为什么……”

  李婉云心中冷笑,面上一派委屈:“是明珠女侍自己说白日里自己忙得很,所以特意晚上过来拿的,怎么如今……到成了臣图谋不轨的证据了?臣实在是冤枉。”

  说着这些的时候,她心中的小人几乎要放声大笑。这些描花确实是送出去的消息,但是如果没有经过培训的人,是看不懂上面的消息的。当初她觉得沈勋当真是有闲情逸致,如今看来,大概就是防着这一手了。

  皇后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她本就对贤妃过来打扰自己睡眠的举动不满,如今见到纯属诬蔑,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这一回,事情报到皇帝面前,贤妃肯定要吃一些落挂了。虽然自己并不是真的怕她,但是总是在眼前蹦跶着,也着实让人觉得心烦。更何况……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下的李婉云。这位叫做李婉的司酝,还是很合她的心意的。

  如今看来,得罪了贤妃的她,大概会对自己更加忠心了。

  于是,皇后开口,替李婉云分辨两句,贤妃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这一次,她轻易冒进,实在是失策了。

  等到所有人都对对这件事表面上再无疑问,皇后就轻易地替这件事盖棺定论,李婉云被松了绑。

  虽然只是无妄之灾,但是李婉云却猛然间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不是自己想避免就可以的了。宫中,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后院,可以真的悠闲自在。

  于是从那天之后,她就轻易地不出门了,整日地就在皇后的宫殿中过日子。依旧很认真地做着自己的活,倒是让对她生了怨恨的贤妃想给她找点事,都找不出来。

  皇后对她却更加信任了一分。

  沈勋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不会相信自己手下培养出来的人会这样轻易地选择背叛,内里绝对是另有隐情。但是,这样将李婉云至于险地……

  “公子,这样不是很好?皇后对那位也更加信任了,这件事过后,皇后绝对会对她委以重任。不过是牺牲了一个已经暴露的暗桩,这样……”

  沈勋掐住了那人的咽喉:“轻视同僚的性命,随意滥用自己手上的权力,你就是这样辜负我对你的信任的吗?”那人翻着白眼,艰难地呼吸,还在试图说服沈勋:“公……子,这样……是最恰当的……”

  “最恰当的……他日若是有了合适的恰当的理由,是不是连我都可以牺牲?”沈勋的手指渐渐地缩紧,“对你来说,手下人只是一个数字,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我的下属,这样被你浪费掉,你不心疼,我却心疼。”

  “既然你不把人命看错人命,那就去矿山,好好体验一下生活再回来。”最后沈勋这样决定,“好好体验一下,你所不在乎的人命,到底对你来说意味什么。”

  等到那人被送离开,沈勋才在心中轻叹,轻轻抚上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事实上,他不在乎那些下属或者其他,只是担心,李婉云如果真的在这场事故中有损伤,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后悔莫及。

  况且,就算是后悔,只怕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秋日渐渐过去,天气转冷的时候,李婉云早就期盼的,海船的消息终于来了。

  这一次果然是如同沈勋之前派人送过来的消息一样,海船在海中遇上了大风浪,十艘船只回来了三艘。还个个破旧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沉没一样。

  一时之间,京城之中许多人家都大恸。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告别了家人的船工,更因为许多人在这次出海上寄托了太多东西。

  那些倾尽了全家之财去博这一次的赌徒,输得面目全非,不知道多少人从此黯然告别自己的发财梦想,变得穷困起来。

  李婉云知道这样的状况,其实还是皇后娘家派人进来诉苦求救的时候才知道的。皇后的娘家之前为了让皇后和皇帝修复关系,投了不少的本钱进去,如今他们的海船沉在了海底,自然是血本无归。

  虽然这些高门大户也不至于将全副身家都压上去,但是日子没有之前过得舒坦是肯定的。皇后的娘家是为了皇后出头才闹到如今的状况,自然要进宫向皇后述说一二,让皇后知道自己的辛苦。

  偏生他们忘了,这次出海,投入最多的不是别人,就是皇帝。

  皇帝在知道海船出事,自己的那几条船都淹没之后,暗暗地在殿内吐了一口血。这次为了给自己的私库增加一点收入,他固执地投入了太多,甚至和好些大臣和世家都闹翻了,如今……

  想到这里,皇帝又觉得一阵腥甜上涌,连忙强行忍了下去。他身边伺候着的太监看着皇帝发白的脸色,关切又担心地看着,连忙就要去叫太医。

  皇帝伸手制止了他:“大伴,不能叫太医。虎视眈眈的人太多,若是叫了太医……”太监的眼中渐渐地就有了泪水:“陛下!”

  皇帝脸色苍白地笑:“大伴不必难过,朕的身子自己知道,不过是一口血,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次的损失,尽数出自朕的私库,万幸没让国库有什么损失。若是国库银钱不足,那才是大事。”

  太监抹去了眼角的泪水,附和着皇帝的意思说一声是。

  京中因为这件事,很是人心惶惶了一阵。好一阵子,京中每天都有人出殡。虽说死在海上的人都是尸骨无存,好些人家还是会拿衣物假作了那人,做个衣冠冢来安慰自己。

  这样的气氛中,新年慢慢地就到了。

  只是毕竟气氛不好,就算过年,都过得不那么热闹起来。

  李婉云在过年的时候是最忙的,皇帝和皇后免不了要宴请大臣和命妇,她要准备好足够的酒茶,要在合适的时候送上合适的东西。

  一忙碌起来,很多事就被丢到了脑后,特别是那些因为过年而起的伤感。反倒是沈勋自己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一个人对着夜空喝了一夜的闷酒。到了天明的时候,脸色苍白地洗去了浑身的酒气,进宫去拜见皇帝。

  一个人的院子,平日里不曾觉得,这种时候,就显得空荡荡起来。

  终究,还是要一个人陪着啊……

  沈勋在昏昏沉沉中,这样想。

  那一刻,他忽然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尽快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做完,带了李婉云远远地离开,去那片新发现的大陆上。

  也许到了那里,自己和李婉云才可以真正地放开这些事情,将日子过的快活一些。

  而这个时侯,李婉云正猛然间抬起了头,看向遥远的北方。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此时,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时侯的李牧言,正在遭遇人生中最为尴尬的境地。

  他正面对着陆芷的逼婚。

  奇耻大辱,却不得不从,李牧言的一颗心,几乎要狠狠地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叫嚣立刻自尽以保持尊严,另一半却还在提醒自己,现在的自己,没有任性的权力。

  活着,才能实现目标。

  ☆、第十章

  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被逼婚的窘境的。没有一个男人不想着温香软玉在怀,红袖添香在侧。只是,这温香这红袖,得是自己选择的才行。

  如果是自动送上门来的,不管怎么好,始终是显得不如意。

  但是对李牧言来说,却更多了一分情绪在里面。

  陆芷是毁了他所有计划的人,如果没有陆芷,现在李牧言也许已经带着父母妹妹在乡间逍遥自在了。这样的仇恨,却想要做世间最亲密的夫妻……李牧言觉得,这样的情绪,让他难以控制自己。

  陆芷看着李牧言微微地笑:“不愿意?”

  李牧言不说话,心中颇为艰难地抉择。陆芷终于大笑起来:“若你不愿,我也不勉强。”她的目光中满是冰冷,“不过,你也该想想,若是我放弃你,无权无势的你在这宁国,又要如何自处?还有,你的父母,又该如何米阿奴地这样的事实?”

  李牧言抬头,狠狠地看向了陆芷。陆芷却只是微微地笑,并不再说什么。

  李婉云在一段时间之后接到了宁国女帝大婚的消息,对象正是她的兄长李牧言。说着这种消息的小宫女兀自在喋喋不休,说着李牧言背叛了齐国,又说着李牧言该有多么出色,才被宁国女帝选为夫君。

  李婉云听着这样的话,心中莫名地就烦闷起来。

  “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她忽然说,“就算考了探花,却被发配到南疆又被丢到边城,就说明了他在官场上不会做人,这种时候都没有人愿意过来帮他说几句好话。这样的人,能够有多出色。”

  小宫女惊讶地看了一眼李婉云,最后嘟着嘴道:“李司酝觉得李探花不好,但是很多人都觉得,李探花必定是绝顶的美男子,才会让女帝宁愿为世人所指责,也要和他成婚呢。”

  李婉云心中闷闷地看着小宫女:“哦?”小宫女被李婉云这样一问,似乎就来了劲,摇着手指道:“李司酝也知道的,那位宁国的女帝,是杀了自己的亲友家人才登上帝位的,这种时候,就该拉拢大臣才对,拉拢大臣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大臣们结为姻亲。虽然是女帝不好三夫四侍……”

  李婉云忽地就笑了起来。

  “你也知道女帝不好三夫四侍?这样一来,不管她和谁家子侄成婚,都免不了要得罪另一批人,说不定还会被成婚之人暗坏心思想得到更多。”李婉云唇边的笑意及淡,“你也知道,女帝可是将自己所有适龄的兄弟和子侄全部杀光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这个帝位……”

  小宫女惊讶地张大了嘴,“可是……”可是了半天,她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不得不承认,李婉云说得非常可能。“如果是这样,那李探花也太可怜了些。”她嘟嚷着,脸上满是不忍之色。

  李婉云心中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李牧言的无辜,也知道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陆芷,但是……就算说起李牧言的时候,已经可以若无其事装作一个陌生人,心中却始终藏着那一丝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感觉……

  似乎是难过,又似乎,只是怅然。

  李婉云沉默地低下了头。

  女帝大婚的消息之后不久,李婉云沉默地过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

  原本应该是有许多人陪在身边,热热闹闹的十六岁,如今却只有自己沉默地给自己换了发饰,插上一只桃花钗。她不知道,在遥远的北宁,有一对夫妻在家中为某个不在场的人举办了宴会,出席之人空荡荡,那位夫人却固执地给不存在的女儿办完了整场礼仪。

  在宫中走了一圈,只有守着茶水房的太监总管发现了她的变化,在下午的时候给她送上了一份薄礼:“拿着吧,在宫里待得久了,也不知道外头的礼该怎么送,老头子随便送了些,你也不要嫌弃。好歹,也是生日。”

  李婉云沉默地低下头,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无懈可击的笑脸:“谢谢总管。”太监总管笑微微地,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抹慈祥:“我总想着,要是我有个孙女儿,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这一天的阳光,似乎显得有些凄凉了起来。

  晚上的时候,李婉云几乎都已经要沉沉睡去了,却有人在窗外轻轻地敲窗户。守夜的小宫女继续睡得不知世事,李婉云悄声地问了一句是谁。

  沈勋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是我。”

  犹豫一刹,李婉云还是开了窗。沈勋穿着黑色的衣服,翻窗而入。黑夜中,李婉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的眼睛,反射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亮光:“我想着,今儿是你的生日,我也该过来看看你才好。”

  李婉云唇边的笑立刻就凝固在了唇边,好一会儿,黑暗中她才轻声说一句谢谢。沈勋塞过来一个小盒子:“给你的礼物。”

  李婉云接过来,手往下一沉,这个盒子居然很是有些分量,让李婉云都有些把持不住。沈勋在边上低低地笑:“等明天再打开看吧。”

  听他这样说,李婉云就有些迟疑,“宫中的东西都有份例,若是我平白多了出来……”沈勋打断了她的话:“你以为那些女官们就不收受贿赂了吗?放心吧,平日里,绝对是无事的。”

  李婉云心中微暖,忽地又听沈勋说:“等此间事了,你可愿与我同往?”李婉云的手颤抖了一下,沈勋非常用力地回握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但是,若不是牧言,我……”话刚出口,他就察觉到了李婉云这边的沉默,顿时有些懊悔,自己说错了话,一句话断在中间,再也说不下去。

  好一会儿,李婉云才在黑暗中沉默地笑了笑:“不,我还不想走。这个国家,需要新的制度和新的秩序,我想,看到这一切都建立起来,然后……”

  沈勋这次沉默了良久。

  第二天一早醒过来之后,李婉云就被皇后招了过去,一遍一遍地让她泡茶。李婉云不知道皇后又受了什么不痛快,一边泡茶,于是一边泡茶一边用眼神询问皇后身边的人。

  好一会儿之后,皇后才挥手让李婉云下去。出了门,李婉云就听到了理由。

  “今年大概是个大旱之年。”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悄声说,“陛下到娘娘这里来的时候,说今年各地已经纷纷上书,言道今年的雨水迟迟未落,只怕是……”

  李婉云吃了一惊。

  如果碰上大旱之年,只怕又是流民遍地。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这个国家,只怕又要发生一些内乱了。那么顺带的,与北宁的斗争,大概又要暂时落在下风。

  她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的。只是这种事,她一个宫中女官,也不好出头。

  沈勋比李婉云更早知道这件事,但是他看着毫不在乎的合作伙伴们,也只能将自己心中的话悄悄地咽下。随后在心中对自己道,罢了,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多吸纳一些流民去自己的岛上。

  只有余陶对这样的状况露出了明显的不忍之意。但是,一个久疏于政事的宗室,他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在某次对着沈勋的时候,他半是难过半是揪心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底话:“面对这样的天灾,我觉得自己格外无力。如果帝位上那个人是我,只怕我也是没有什么办法。这样的皇帝我做来又有什么用。”

  沈勋盯了余陶一样:“殿下,慎言。”

  余陶立刻就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轻声道:“沈勋,我知道你们对我寄予厚望,但是,我是真的觉得,我其实不怎么想做皇帝。父亲想做,我支持他,将来到我的时候,也许……”

  沈勋越发沉默了下来。余陶说完了之后,也大概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干脆不再说话了。

  这样一场大旱最后终于是没有演变成现实。雨虽然来得迟了些,但是终于还是下来了。地里的农时,终究是没有误上一整季。

  皇帝在下了罪己诏之后,见到终于落下来的雨,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就是莫名的羞怒。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自己的罪己诏颁布不到三天就落了下来,岂不是说,自己真的是有罪于天?

  偏偏他面对着几乎将自己架空了一大半的朝堂,这样抱怨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四月的春汛过后,皇帝又接到了好些官员的折子,说民间出海的船队又热闹兴盛了起来,借着去年船队覆没的事情,求皇帝禁海。

  皇帝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忿忿地丢到了一边。今年就算他想再出海,手上也没有了本钱,最终只能靠着皇家海军那些人保驾护航来赚些辛苦钱。最重要的是,这钱还属于国库,不属于他。

  想着自己今年的日子过得辛苦,皇帝在迟疑良久之后,终于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对朝中大臣们提出了一个建议。

  皇家出面,向豪商们借贷,再次出海。

  这个建议一出,朝堂上下顿时哗然。许多人面对着皇帝都露出了不善的表情。这样的建议,简直就是将皇室的面子放在地下让人踩,这让那些一直以宗室的身份自豪的人,要如何自处。

  毫无疑问地,皇帝再一次被憋屈地挡了回去。不仅如此,还让许多人对他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怀疑来。

  ☆、第十一章

  前朝的日子怎么样,看起来其实和李婉云毫无关系。但是当沈勋对她说出余陶的想法时,李婉云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样的想法,在很多人都全心全意为他奋斗的时候,实在是显得那么不合时宜。“这种事以后不要和他讨论了。”李婉云说,“多说多错。”

  沈勋点头:“我知道。从那天之后,我都有些躲着他走。不过,你当真不肯和我一起走吗?”

  李婉云温柔地看了沈勋一眼:“你去北宁,见到哥哥了,对吗?”沈勋沉默了片刻。自从他从北宁回来,对李牧言的处境绝口不提,就是怕李婉云问起,但是现在李婉云主动送说起,他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的处境不会好,”李婉云非常肯定地说,“不过我想,他肯定不会轻易地放弃。他向来是个坚定的人。”沈勋看着李婉云,忍不住脱口而出:“婉云,牧言说要帮你实现愿望,所以……”

  李婉云带着愕然看向沈勋;“我的,愿望?”片刻之后她低头微微一笑:“他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自然是知道的。”沈勋一旦说了,就持续不断地说了下去,“牧言他,也许比我更了解你。”

  李婉云含笑看着沈勋,就听他说:“牧言说,你的愿望是建立一个新的国度,大家平等相待,不分贵贱。”李婉云越发地沉默了下来。

  这句话让她想起非常久远的,在南疆的日子。

  只有在那里,她才是真正过的放肆的。但是那个时侯,她自己却没有一颗放肆的心。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呢?李婉云回想着,却只能想起南疆湛蓝的天空和满目的青山碧水,阳光下少年少女明媚的笑颜,歌声在山林间回荡。

  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轻轻地笑了笑:“他还记得啊……”沈勋沉默下来,心中闷闷地痛:“婉云,你也知道,牧言他并非有意的。”

  “我知道。”李婉云飞快地回答,“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难过。沈勋,你要明白,不管他当初是不是故意,我和他如今已经站在对立面了。我不可能去同情北宁,他却不得不站在北宁的立场考虑事情。”

  沈勋刚想说什么,就听李婉云接着道:“不要说他在北宁却为南齐做事这种事,他如今是北宁女帝的夫君,如果北宁覆灭了,他也只有赴死一条路可以走。”沈勋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李婉云眼角的泪水,“所以,就算是为了他自己,也请他一定要好好地,在北宁过日子。”

  沈勋回到成国公府中,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坐下,门外传来刚刚进门的小丫鬟嬉笑的声音。他却无心去听,只是沉默地翻开桌上的账簿,对着空气问道:“北宁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虚无缥缈地传出来:“并无。不过,李大人这些日子少有与我们联系。我们的人手并未有任何损失。”

  沈勋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心中一声轻笑,李婉云大概不会想到,李牧言真的会会为了她去做那种事。

  身在北宁,心在南齐。

  曾经他一心想要逃离的南齐。

  他知道,李牧言不是无的放矢,但是,沈勋觉得自己并不看好。仅有的,和那位北宁女帝打交道的经历告诉他,那位女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李牧言聪明,有城府,也足够有手段,但是,他有一个天然的弱势。

  他是一个读书人。骨子里始终有读书人的傲骨。

  那位女帝,却是一个不要脸的。

  还要面子的读书人对上不要脸又心狠手辣身居高位的女人,输的可能实在是太高了。

  沈勋想过要提醒李牧言,但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李牧言有自己的坚持,这样做,未尝不是在做飞蛾扑火般的尝试。如果自己连这一份尝试都不让他试一试,将来也许被怪罪的,就是沈勋了。

  人总要试过,撞得头破血流才会醒悟过来。

  一如沈勋自己。

  他曾经鄙夷过父亲的志向,想过要在朝堂之上大放异彩,最后他才知道,所谓的大放异彩,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的提线木偶。

  在皇帝的权柄已经大受限制的现在,提线木偶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思维,开始大乱斗的现在,荣耀也不过是闹剧罢了。

  他最终不得不承认,父亲才是对的。

  正在闷闷地想着心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原本十分年轻现在却莫名带上几分苍老的继夫人在门外轻轻询问着守门的小厮,沈勋是不是在里面,现在能不能见她。

  沈勋连忙站起来,自己过去开了门:“母亲。”

  如今,他也肯真心实意地叫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继夫人一声母亲了。继夫人姚子萱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勋哥儿,我炖了汤过来,你要不要喝一口。我见你这些日子在陛下面前当差,整个人倒是越发瘦了。一张脸上就只见一双眼睛晶亮。”

  沈勋心中温暖,谢过了姚子萱,将她让进门来。喝完了姚子萱送过来的汤,沈勋看着明明还只是二十出头的姚子萱,一双眼睛却已经没有了少时的明媚,只剩下那种失去一切般的沉郁。

  “母亲,你后悔吗?”他忽然间就问了一句,“后悔嫁给父亲吗?”

  姚子萱一怔之后,轻轻地笑了笑:“你这孩子,怎么忽然就问起这个来?”但是,她依旧非常认真地回答了沈勋的问题,“不悔。勋哥儿,你也知道,我在嫁进来之前,是有个所托非人的心上人的。”

  对着自己的继子说着这些事,姚子萱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红晕。这个时侯的她,才稍微有了一些年轻人的色彩,“那时候总是自以为聪明。但是嫁过来之后,你爹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也慢慢地忘了过去,心中有了你爹。只可惜……但是,那些日子,我觉得很好,足够我回忆一生了。所以,我不悔。没什么比遇到你爹更好的了。”

  “母亲,父亲当时曾经说过,”沈勋听完这些,面无表情,“如果母亲有了求去的意思,可以让我帮着母亲假死脱身。母亲现在,也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姚子萱不赞同地看着沈勋:“勋哥儿,我说过了,我并不后悔,我也愿意带着这些回忆过一辈子。”

  沈勋终于微微地笑了起来:“母亲,还想再见到父亲吗?”姚子萱不以为意,“等我去了地下,就能见到了。”

  但是片刻之后,她猛然间就回过了神:“勋哥儿,你的意思是……”

  “如果母亲还想见到父亲,”沈勋脸上的笑平静而温柔,“那么,能帮我一个忙,在合适的时候,死一次吗?”

  皇帝最近有些惴惴不安。他总是有一种预感,自己的这个位置坐不长了。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宗室对他的不满太过明显,也许是因为朝堂之上大臣们仿佛当他这个皇帝不存在一样的争论。这些都让他每一个晚上梦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被人掀下了皇位,某个人哈哈大笑着坐上那个自己用尽了手段才到手的位置。

  他最近甚至连后宫都少去了,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在皇后宫中歇着。宫中妃嫔的怨气已经有若实质。皇帝不在乎的现在,她们的怒气,也只好若有似无地对着皇后去了。

  于是,李婉云就有幸见到了满屋子的妃嫔对着皇后各种明示暗示,意思不外是让皇帝上她们的床这种奇景。

  李婉云觉得,这种场面分外有意思。不过她也只见到了一回,后面的时候,她就轻易不肯去送茶水了,事情都交给了小宫女。

  暗地里,她是有一些可惜的。如果皇帝在,这样的场面,也许更加好看。

  不过,皇帝这些日子,只怕是没有这个心思的。

  五月的时候,皇帝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却莫名其妙,让皇后也变得格外不安起来。她守在整日里昏睡不醒的皇帝身边,心中擂鼓一般。如果皇帝出了什么事……

  皇后觉得,自己是断然不会有心在后宫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后的。

  她太清楚了,自己的儿子,是绝对没法登上皇位的。

  皇帝一病,宫中许多人都纷纷动了心思。朝臣们更是如此。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说出来,都让人有在一种振奋的力量。在这样的刺激下,许多人都纷纷地开始窥探宫中,想打探清楚了皇帝的病情,好方便自己做事。

  但是,这个时侯,皇后反而终于有了皇后的威势一般,将偌大宫廷掌握得严严实实的,许多想要打探皇帝病情的人都失望而归。就连太医院的太医,在入宫替皇帝诊治之后,都轻易出不得宫廷。

  这样的气氛中,李婉云的日子却一反常态地平静了下来。

  因为,皇后没有了再找她讨论酒茶的心思了。现在,皇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身上,整日整夜地陪在皇帝身边,一心想要皇帝尽快好起来。

  甚至,在皇帝如果真的无可救药的时候,给皇帝致命的一击。

  作为一个同样窥视宫廷的人,李婉云在皇后眼中窥探到了这样的心思。她的心中的小人露出了格外淡的笑容。

  皇后,要当心啊。就算皇帝现在看上去昏昏沉沉,可是实际上……

  你说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第十二章

  皇帝的病其实并不是病,而是毒。

  下毒的人就是李婉云和沈勋。两个在南疆生活过也学习过毒术的人一旦有了下毒的心思,实在是防不胜防。更何况,皇帝也没想过在这方面防备两个人。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其他的方向。

  为了给皇帝下毒,李婉云用了很久的时间,来隐晦地给皇后用药,然后将药物通过皇帝过来闲坐时的每一个接触,悄无声息地度到皇帝身上。然后,药引在沈勋那里。

  皇后不会去见沈勋,不会中毒。见过沈勋的人不会在皇后的宫中享用皇后送上的东西,自然也不会中毒。于是,最终中毒的,就只有皇帝一人。

  于是,这一场毒下得悄无声息,也分外有用。

  皇帝并不是真正陷入昏迷,他只是被麻痹了肢体,动弹不得。

  他躺在床上,醒着的时候,就可以听见周围所有人的交谈。也许是出于对身体不能动弹的补偿,他的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连皇后在十几步开外的悄声细语都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就想要挣扎起来。

  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他依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这样的状况的,对一个有着雄心壮志的皇帝来说,是一种煎熬。当他听到自己的皇后开始对自己的这种状况渐渐失去信心,有了另外的心思时,就更加坐立不安了。

  他向来都非常清楚,身为皇后,有时候可以得到的资源有多少,真的狠下心来,又能对身为皇帝的自己,做出什么。

  李婉云在听到皇后封锁了皇帝现在栖身的大殿时,就察觉到了,皇后只怕是动了心思。

  她的儿子太过年幼,娘家又使不上力,想要坐稳皇位,不易于天方夜谭。

  那么,就不要让儿子登基好了。找个看得过去的合作者,趁着皇帝还没有退位,捞上最后一笔,皇后这个位置,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李婉云唯一不知道的是,她找上了谁。

  不过没过多久,她就知道了。

  皇后找上的,既不是宗室,也不是朝中某个声名显赫的文臣。她找上了手中力量最大的军方代表人——钟家。

  这个消息来自沈勋,说着这件事的时候,沈勋脸上还带着琢磨不透的笑意。

  “她很聪明,只是可惜找错了人。”他这样说。李婉云有些不解,“为什么说她找错了人?找上钟家,不是正好吗?”

  沈勋摇了摇头:“就算钟家对这个皇位有意思,也不会这样直白地表现出来。他们宁愿通过自己的手段,慢慢地利用正常的方式,在面子上过得去的情况下拿到这个位置。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余陶?”

  李婉云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硬了一下:“原来,是这个主意吗?其实我也很好奇,当初为什么要跟着余陶。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沈勋嗤笑:“因为他最好控制。”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李婉云随后问了一句,沈勋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措来:“这件事……”他看着李婉云,“要过些日子才能告诉你。”

  “哦?”李婉云的好奇心倒是真的被挑起来了,“到底里面有什么要的内情,要如此保密?”

  沈勋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说。等一阵子,等我的根基稳定一点,只要稳定一点,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就能形成威胁的时候,再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到后来,低得近乎哀求。

  李婉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其中只怕真的有什么隐密,于是轻轻点头:“我明白。没关系,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不过,你要记得,你要保护好自己才是。”她说,“现在的这位陛下,虽然对你多有不满,但是毕竟是宗室子弟,还是有些心慈手软的时候。但是钟家……”

  想到钟皓面无表情的脸,李婉云轻声一叹:“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背后也不知道有多少血腥气。”

  沈勋沉默地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也没有再说出来。

  皇帝的病一日地重过一日,看起来似乎随时可能出事。

  皇后开出的条件终于得到了钟家的肯首,这让皇后大喜过望,急急地将身边的宫女都打发出去,自己铺开纸张,下笔写了一道圣旨出来。

  那跃然纸上的字迹,赫然是皇帝的字迹。

  等到写完,皇后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轻轻坐到皇帝身边去:“陛下,当日你亲手教我临摹你的字体,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我用他换你和我的儿子一辈子的富贵荣华,虽然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呼百应,但是,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了,不是吗?”

  皇帝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皇后不曾察觉,继续说了下去:“陛下,不要怨我心狠。若是你能再过些日子再出事,多好,只要皇儿过了十岁,陛下就算是去了,也无妨,可是现在……”

  她轻轻抚摸着皇帝的脸颊,眼中透露出明显的哀伤:“陛下,不要怨我啊……”

  说完这些话,皇后返身离开皇帝躺着的卧榻,来到书桌前。国玺并不在上面,但是这并不重要。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也早早地与皇后有了默契,他还年富力强,不愿意在皇帝死后跟着皇帝一起殉葬。

  见到皇后从内殿出来,太监总管快步上前,声音微微地有些尖锐:“娘娘,事情如何了?”

  皇后微微举了举手中的东西:“已经成了,陛下的印鉴已有,只差国玺了。”

  太监总管脸上立刻就露出兴奋来:“如此甚好。”他上前一步,就要拿走皇后手中的东西,却被皇后一步躲了过去:“这东西,现在还不能到你手中,要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完成了,才可以。”

  太监总管见她这样说,也不怎么生气,只是嘿嘿一笑:“这自然不用娘娘说。”说完,他让了一步,让皇后先行,两个人避开人去了皇帝的御书房。

  没有人照顾的大殿内,皇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中射出非常明显的愤怒之光。

  盖上了国玺之后,事情已成定局。皇后看着那张指定皇位继承人的诏书,心中莫名地痛了一下。这个位置,原本该是自己的儿子的……自己也该是在宫中享受着众人的奉承,做一个悠闲的太后的。只是这一切,都成不了了。

  她环视了御书房一圈,这里对她来说微微有些陌生,那张椅子摆在那里,显得又宽大又舒适。皇后上去摸着那把椅子,轻声地叹息。

  太监总管在边上看完那道诏书,抬头见到皇后的神情,冷笑了一声:“娘娘,还是少对那把椅子有什么想法才好,娘娘也该知道,那把椅子,坐上去了,可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皇后猛然间惊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宫自然知道。”

  两个人将东西揣在怀中,回了皇帝躺着的大殿。

  一入殿门,皇后就觉得,四周的气氛似乎和自己离开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肃杀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紧张。

  但是,有什么好紧张的呢?她不由自主地想。皇帝就躺在那里,自己就是最尊贵的那个人……

  她漫步上前,掀开内殿的门帘,整个人都僵硬在了那里。

  隔着几层早已被掀开的纱帘,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上,正冷冰冰地看了过来,眸子中的怒火与冷意,让人心惊。

  “陛下……”她终于脱口而出,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然后,在下一刻想起来,皇帝只怕是刚刚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她又清醒了过来,低一低头,对皇帝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陛下,您终于醒过来了。”

  她扑上前去,以为自己可以落在皇帝身边,可以表现一下自己皇帝的关心,但是行到半路,她就被拦了下来。皇帝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他含糊不清地开了口:“你还有脸这样说吗?”

  “你不是一直以为,朕醒不过来,想着给自己的儿子谋算一些东西吗?”

  皇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很快地跪下去,对着皇帝泣不成声:“不知何人对陛下这样诬蔑于臣妾。臣妾一身荣耀都系于陛□上,若是陛下去了,臣妾又有何等好处。”

  皇帝艰难地勾了勾嘴角:“如果朕醒过来了,你自然是千好万好。如果朕醒不过来,你只怕反手将朕卖了,还要嫌弃朕呼吸的时间太长。”

  皇帝抬起手指,还有些颤抖地指着皇后:“将她拉下去,捆起来丢到一边。朕的宫中,不需要这样随时随地想着对朕不利的皇后。”

  皇后立刻就被忠诚执行着皇帝旨意的人拖了下去,她一路发出悲惨的哀嚎,叫着皇帝,最终皇帝听而不闻,看向大殿的门口处。那里站着另一个人,已经是两股战战,身上散发出一阵让人掩鼻的尿骚味。

  “陛下……”跟了皇帝十几年的太监总管颤抖着叫着,立刻就跪了下去。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艰难地挥动着手臂,让人将他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但是,就算是立刻去死,也不能让自己的锦绣江山,便宜了别人!皇帝这样想着,已经有些生锈的大脑开始迅速地运转起来。

  谁,适合接替自己的位置呢?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料理了那个生了反心的家族才行。皇帝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又有些困倦了起来。

  ☆、第十三章

  皇帝很快就惊醒了过来,殿外的天空已经是云霞满天,门外有人嘈杂地说着什么。

  皇帝想,很好,大臣们都来了。

  他抬起手指,想着叫大臣们入殿来。却发现,抬起手指需要比之前费更多的力气。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这样想着,平静地在宫女们的服侍下坐起来,艰难地发出声音:“宣。”

  宫女和新鲜上任的太监总管低声应是。

  眯着眼,皇帝看到一群大臣们鱼贯而入。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阵嘈杂声就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十几张嘴在他面前各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他用力地挥了挥手,落在旁人眼中的动作,却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胳膊。大臣们在得不到回应之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侯,皇帝艰涩的声音才慢慢地被听清:“朕,要废后。”

  然后,立刻就有人送上了早已拟定好的诏书,皇帝示意了一下,诏书被送到了诸位大臣面前。

  被这样忽如起来的消息打得一懵的大臣们抬起头,还没有多说两句,就又听见一个劲爆的消息:“朕的皇位,不留给朕的儿子。”

  然后,皇帝开始剧烈地喘气。

  身边立刻有人上前,轻轻地帮忙顺着气,让皇帝好受一些。

  有人凝神看去,那个正在给皇帝顺气的人居然是皇帝一向不怎么待见的殿前行走沈勋,几乎被所有人当做了笑话的成国公。他吃了一惊。这种时候,皇帝肯将沈勋留在身边,无异于变相宣布对沈勋的重视。

  所以,其实所谓的打压都是假的?

  这样想着,看向皇帝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深意。这种时候提出废后,又换了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

  沈勋知道,皇帝根本就没有认出来自己是谁。

  因为这个时侯,他其实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自己下的药,自己是最清楚的,沈勋看着皇帝艰难喘气的模样,在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再给皇帝留一些时间。否则,他怕皇帝还没有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样,实在是太遗憾。

  所以,他上前了。

  皇帝觉得,身体似乎好受了一些,说话也变得顺畅了起来。

  他立刻就飞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从宗室子中,择优秀的,继承皇位。”

  说完,他感觉到身后那只手离开了身体,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艰难地扭过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

  眼前忽然间就一片黑暗,身体重重地往下栽倒。

  “你,好……”最后,他只是对着身边按个人的方向,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沈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容,飞快地扶住了正在往下滑的皇帝,然后试探着伸出手去感受皇帝的呼吸。

  “陛下,驾崩了。”

  大臣们轰然闹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在乎皇帝身边的沈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大臣们都扑过去,想要亲自验证皇帝是不是安康。

  殿中随时等着的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试探着伸手诊脉,然后脸色苍白如雪:“陛下去了。”

  大臣们在那一瞬间,同时沉默了下来。

  新上任的太监总管上前一步,脸上还带着一滴泪:“陛下早有旨意在此。”

  他一伸手,捧出来一道圣旨。有几个大臣面带怀疑,却架不住身边之人毫不犹豫地就跪了下去。

  沈勋紧跟着跪下,听着那道皇后写就的圣旨被徐徐念出,有人叫嚷着去通知余陶过来,唇边的露出了恶意的笑意。

  终于,完成了吗?

  不,这才是刚刚开始。

  余陶早早地就等在了家中。他也知道今日是关键时刻。就算他自己本身对这个帝位并没有太多期许,但是……

  许多人的期望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由不得他。

  正衣冠,焚香,弹一支曲。

  余陶用这样的方式缓解着自己心中的压力,几遍之后,手指开始发痛,心却平静了下来。

  今天啊……

  他已经听到急急的脚步声正在往这边奔过来,一个尖利的声音穿插其中。

  人来了。

  余陶被人簇拥着进入宫殿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符合他现在身份的礼服。见到诸位大臣,他行了一礼,快步上前去接过了那道圣旨。

  “既然是陛下临终之命,”余陶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脸庄严,“那臣领命。”立刻就有人捧出衣冠,他自己给自己带上象征皇帝的冠冕,然后转向那些沉默的大臣们。

  “先帝的丧事,要好好地办。”余陶说,“诸位且先拟定先帝的庙号。”

  场下诸人中,立刻就有人一惊,就听余陶接着说,“新的年号,也需要尽快确定下来。诸位以为,承平,如何?”

  那心惊的人目光中闪过明显的诧异之色。

  庙号和年号一旦确定,旧有的时代就彻底消失,新的时代正在来临。

  这位新帝,一来就抓住了重点啊……到底是有人教导,又或者实在是有智慧?

  这些心思都深深地被隐藏了起来,随着众人的恭贺声被压到了脑后。不管是怎么样,又如何呢?如今看这个架势,对方在朝堂之上只怕是下了不少的功夫,早早地落定了尘埃,就算是自己心中有什么不满,最好也是藏起来吧……

  余陶看着堂下诸人,脸上渐渐地浮上了笑意。

  陛下山陵崩之后,新帝即位,很快地定了年号和庙号。这样的事情快得让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尘埃落定。

  只是想到皇帝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宗室子当中依旧有心有不甘的人在自己家里念叨了两句新帝的位置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半夜起来就发现,自己身侧睡着的美人,被人剃了满头的青丝。

  于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对这件事最为接受不良的,反而是和余陶定亲的许珍。

  一下子从一个普通的宗室主妇变成了将来的皇后,许珍心中惴惴不安。她脸色苍白地追问自己的父亲母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所以才和余陶定亲。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只是含笑,并不做任何解释。

  这样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了。

  许珍并不显得高兴,撞撞跌跌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忽然间很多事情都仿佛拨开了迷雾一样清晰起来。

  当初李家的一些事,李婉云的一些态度,如今看起来,原来就是因为这样一个结。

  但是,她却已经来不及弥补了。

  十五岁的少女许珍,将来的皇后许珍,躲在被子里,痛哭起来。

  她得到了可以看得到的富贵荣华,却永远地失去了许多其他。

  新帝登基之后,李婉云见过一次。

  曾经温和得像一个邻家少年的余陶,也渐渐地开始有了威严的气度。就算见到李婉云的时候,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人觉得温暖的力量。

  李婉云躲在了曾经皇后的居所,一步都不曾走出来。

  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从这个深宫中走出去,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自己的日子。

  但是很快,她发现,这只是一个梦想。

  余陶找到了她,并且温和地对她伸出了手:“请来帮助我。这个国家,需要一些变革。”

  这个时侯,他没有使用皇帝的专用称呼,而是用了“我”,温和地,平静地对李婉云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李婉云看着他,并不曾应许:“是谁,让你认为,我有帮助你的能力?”余陶的笑容显得很温柔,一如当初的李牧言。李婉云觉得,自己的心口莫名地疼了一下。

  很快她就醒悟过来,眼前这个少年,不会是李牧言。因为,他的笑容中,带着的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而不是李牧言那样让人觉得不安的算计。

  “北宁是个很有趣的国家。”余陶开始对李婉云说起旁的话题,“北宁有了第一位女帝,官场上也有许多女官。在过去的百年中,随着北宁女官数量的增加,北宁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

  余陶说着这些,眼中流露出的,是淡淡的欣赏,与志在必得的坚定,“我想,齐国应该也可以做到。那么,就从我开始好了。你会是这个国家,第一个女官。”

  李婉云沉默了许久,余陶接着说,“你会恢复你的名字与姓氏,光明正大地走在人们的目光之下。”

  听到他这样说,李婉云却忽地笑了起来:“原来,这才是陛下的目的吗?”

  “不过是为了,借用我的名义,往远在北宁的李牧言心中再刺上一箭。然后,影响那位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女帝。”

  余陶轻轻地笑了笑:“那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罢了。”他看着李婉云,表情显得格外诚恳,“其实,你真的很优秀的。”

  李婉云轻笑:“但是,我优秀在什么地方,陛下也不知道,对吗?”她望向远方,目光一片空茫。

  “我知道啊。”余陶忽然低低地说,“如果我能在位二十年,也许这个国家就能换一副面貌,但是,我大概留不了那么长时间了。”

  李婉云沉默地听着他低低的絮语,心中莫名地烦闷起来。

  这样的余陶,也是另一个被控制的提线木偶。

  “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间脱口而出,片刻之后醒悟过来,立刻就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余陶却一脸惊喜地看了过来。

  ☆、第十四章

  余陶一直觉得,自己行走在一条看不见光明前途的路上。

  他想要的生活,和送到他面前的东西,根本就是两样。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察觉,皇帝这个位置,迟早会成为贵族和大臣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除非,再一次重新洗牌,整个王朝全部重来。

  但是,这样没有任何好处,只是让这个国家上的人民的日子再倒退几十年,这个国家的发展再走一次弯路。余陶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他一直想得很多,也一直都觉得,既然皇帝这个位置没有了存在的必要,那么,干脆就不要好了。只是,这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毕竟享受过权柄之后,敢于放手的人,几乎没有。

  追逐权力,向来是人类的通病。

  他一直冷眼看着那些为了这个帝位闹腾个不休的人,自己的父亲,背后支持的人,在余陶看来,都像极了一群为了一块骨头流着口水红了眼睛的狗。

  他不想做他们当中的一个。

  但是,世事善变,他不仅成了其中的那个,还成了那个被推出来的傀儡。

  父亲看不清楚,但是余陶自己却明白,自己身后最大的支持者钟家,终究是有另外的心思。不过没关系,钟家现在根基不稳,如果没有自己的支持,短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有那个取代皇室的能力的。

  那么,就还有足够的时间。

  只是,他需要支持。需要,别具一格的存在,将他从这种僵局中拯救出来。

  “你是李牧言的妹妹。”在李婉云的目光中,余陶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李婉云的脸色不变,心中却莫名地泄了气,“他是心中有大丘壑的,我想,作为他的妹妹,你想必也是不凡。所以,这些事,我也许可以对你说?”

  李婉云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声道:“谨遵陛下旨意,臣女告退。”她连一句都不想听,转身飞快地离开。

  余陶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多说什么。

  身边太多的人都不属于他自己,作为一个皇帝,他足够憋屈。

  余陶登基之后,很快就做了先帝没有做的事情。他遣散了那些年岁已经很大的宫人出宫,然后借着这个机会,将宫内许多旁人安□来的探子都丢了出去。

  李婉云立刻就发现,和沈勋的联系变得不是那么容易起来。

  因为余陶登基之后,沈勋自然而然地就没了殿前行走的职位,如今正在家中留守待命,而他安排的人手,却在如今这一场中事故中被打发出去了许多。

  李婉云开始觉得有些不太方便起来。

  沈勋也觉得不方便。但是他却知道,这并不是余陶对自己有所防备,而是被殃及池鱼。因为他手中的人马摆在明处的除了某些关键部位的之外,其余的依旧好好地存在着。这些都是余陶知道的,如今想来,应该也是余陶特意留下的。

  想着这些,沈勋也只打定了主意今后往宫中送人要更加小心一些。

  同时,他也有些焦灼。人少了之后,自己要联系李婉云就不方便了许多,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只怕双方信息不畅,闹出什么事请来。

  沈勋就琢磨着,是不是将李婉云从宫中度出来。

  先皇的葬礼很快就完成,曾经的宫妃们都被送到宫外好生供养,余陶才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然后,他就要开始考虑到大婚的事情了。

  只有大婚了之后,他才被视作成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掌管朝政而不会有人有足够的理由指手画脚。

  好在许珍今年年岁也已经足够了,先皇也只是他的族叔,礼貌性地守上三个月就好,所以他只需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就好。

  余陶大婚的事情作为登基之后的第二件大事,很快就开始了筹备的工作。

  皇帝的婚事,从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礼部刚刚从一个丧礼中挣脱出来,就陷入了婚事的筹备当中去。这样的反差,让很多人都一时调整不过来,闹了好些笑话。

  这样的气氛中,镇国公府上下一片欢愉。

  只是在某些晚上,镇国公也会想起,如今余陶虽然贵为皇帝,但是钟家在后虎视眈眈,若是有一个万一……

  很快他就将这些心思都抛到了边上去。不管如何,自己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那么,就算是为了许珍,也断然不允许这件事变成最终的限时。

  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就已经定下了基调,日后,和钟家就要变成仇家了。

  后宫空虚,李婉云这个皇后宫中的司酝也就没有了什么要忙的事情。但是很快,她就被调入了御书房的茶水间,另外做了皇帝书房的司酝。

  许多有心向上的宫女用艳慕的眼光看着她,李婉云却只觉得,这件事当真让人烦闷到了极点。

  她入宫本就只是为了给先帝找麻烦,如今看来,找完麻烦后没能及时撤出,事情就演变成了给自己找麻烦。

  余陶的喝茶口味与李婉云之前伺候的先皇后不同。先皇后为了逢迎先帝的口味,喝茶向来喜欢凌冽的高山茶,余陶却喜欢相对温柔许多的口味。李婉云本就在这方面有口味敏感,给余陶沏了几回茶之后,很快就被余陶钦点,今后就由她来负责茶水。

  这份别样的宠爱,让许多眼刀纷纷地落到李婉云身上,李婉云这个时侯却已经淡定了。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反正已经是在众人的目光之下,那再引人注意一点,其实也无所谓了。

  反倒是沈勋,对这样一个变化有些不太高兴。虽然当初没有说过将来到底是怎么办,但是他一直以为钟家和自己是有默契的,李婉云将来必须出宫,只是现在,余陶的这一副架势,又算是怎么回事?

  沈勋觉得,自己有些想咬牙起来。

  秋天的时候,余陶和许珍就大婚了。

  李婉云得了三人悠闲,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

  然后,很快她就不发愁了。

  因为大婚过后,正式升任皇后的许珍在知道她的存在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将她送出了宫。

  李婉云站在宫外,看着空茫茫的大路,一时之间,居然分外茫然。许珍,到底是为了帮自己,又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单纯地为了吃余陶的醋才这样做的呢?

  这个问题最终无解,因为谁都不可能跑到许珍面前去问一声。

  沈勋立刻就赶了过来,接走了她。

  被送入沈勋名下的庄子里,李婉云有些尴尬地发现,沈勋的继母,上一任成国公夫人姚子萱也在那里。

  姚子萱倒是好脾气地对她微笑,道:“你就是勋哥儿从宫里接出来的女孩儿?过来让我看看吧。”

  李婉云过去行了一礼,面对姚子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倒是长得很像曾经李家叫做婉云的那姑娘。”姚子萱忽然说,“那时候勋哥儿虽然不曾明说过,但是那眼角眉梢,都是那个意思。不过李家运势不好,那孩子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

  李婉云心中一跳,轻声道:“不是听说,那李家女已经被贬为贱籍?”

  姚子萱摇摇头:“不会的。李家女当日……”刚刚说了半句,姚子萱忽地笑了起来:“瞧我,本来是想看看你的,如今却说起这些无趣的旧事来,你想必也听得烦了。”

  她打量了李婉云一阵,笑道:“果然是个标致的姑娘,难怪勋哥儿这样急急地迎了进来。”

  李婉云礼貌地笑了笑。姚子萱有些感慨:“勋哥儿也是运道不好,先是碰上家丧,守了三年,如今又遇上国丧,又要等些日子。若是平常的日子,像勋哥儿这么大的,都已经有孩子了。”

  李婉云微微一笑,转头就说起京中如今男女婚嫁的习惯来。姚子萱也就顺势接了上去,显然对这个话题只是随口说起。

  这样的态度落在李婉云眼中不由得又多想了一层。

  姚子萱对沈勋的婚事漠不关心,是因为真的彻底放手了吗?

  李婉云出了宫之后,很快就听说了钟颖定亲的消息,对方的门第并不见得那么高,家里的环境很是简单,人也是个宽厚的性格。这样的人家,实在是千里挑一的。

  姚子萱就笑道:“如今这个消息还只是在私底下说,毕竟国丧未过,谁都不敢明确地说定亲。不过既然有了传言,想必也是已经定下了。公主殿下倒当真是偏疼女儿,选了这样的好人家。”

  李婉云轻笑,这样的人家,想必不是明唐公主的手笔,而是钟皓的手段了。

  只是不知道,钟皓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说服了明唐公主的。

  在庄子里过了几日,跟着姚子萱悠闲度日的时候,李婉云也渐渐地心情松快了下来,和姚子萱见面的时候,心中那股子尴尬劲也慢慢地消退了。

  将姚子萱当做一个可以聊天说话的朋友之后,李婉云才发现,姚子萱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虽然家中的门第不高,但是显然是受过很好的教育的。

  想到当初姚子萱那么决绝地喝下绝育的虎狼之药,李婉云不由得有些好奇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让姚子萱做出了这种决定?

  当时的她还是年少的时候,怎么就对自己那么狠厉?

  ☆、第十五章

  李婉云没有失礼地问出这个问题,她看得出来,现在的姚子萱显得非常平静淡然,似乎已经将事件的一切看开。

  她虽然年纪还不够大,但是却已经有了不属于自己年岁的豁达。

  李婉云觉得非常羡慕。这样的坦然与豁达,从来都是自己所缺少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自己似乎都做不到对种种不如意平静对待,心中总是不忿。否则,也不会在重生之后那样心若死灰。

  其实,终究是还有期待,才会显得失望。

  姚子萱却发现了李婉云的心不在焉,她微微笑了起来:“可是觉得闷了?我这里确实不怎么热闹,人还是少了些。若是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儿,跑进跑出的,才显得热闹。”

  李婉云轻笑:“老夫人放心,国公爷将来必定会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夫人,生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的。”

  姚子萱摇了摇头:“确实,只是可能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句话李婉云不敢接,立刻沉默下去。姚子萱就轻轻一笑:“是我唐突了。既然闲着无事,明儿你我就一起去城中走一走。我见你的衣衫饰物都不多,也该去填补一些才好。”见李婉云似乎想说什么,她莞尔:“不必推辞了,做长辈的,总要送些礼给小辈才好。你我见面不多时,我却觉得你与我十分投契,所以送你些礼物,你万勿推辞。”

  李婉云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李婉云和姚子萱就出了门。小丫鬟在上车之后飞快地从马车中捧出茶水点心奉到两人面前,殷切地在边上伺候着。

  进了城,两人先去银楼走了一圈。李婉云自己没有看上多少东西,姚子萱却笑微微地帮她定了好几套首饰:“如今我是不必出门应酬的了,你却还是小姑娘,多带些首饰,显得漂亮。”

  李婉云心中有些感念,默默地跟在身后。

  两人一路转了一圈,李婉云看着京中热闹景象,心中叹一声。

  去了绣庄,李婉云在姚子萱的坚持下选了两匹布,又定了几身衣裳,方才准备离开。只是两人出了门,就有人从她们面前冲了过去,差点将姚子萱撞了个踉跄。

  身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李婉云反应极快地反手抓住了那个撞人的人,对方是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孩,身上的衣服很时兴,却显得有些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直转。见李婉云这边都是妇孺,那小孩叫嚷着平白无事耽搁了他的行程,李婉云这一行人要负责人。

  他挣扎着想要从李婉云手中脱开,李婉云几乎握不住他。

  直到一个声音在边上冷冰冰地说:“把你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否则,就去感生所待上一段时间。”那小孩立刻就仿佛被定住了一样,整个人都僵硬了。

  姚子萱见到来人吃了一惊,连忙招呼了一声:“见过钟将军。”

  钟皓对她回礼,看着李婉云:“你怎么……”李婉云对他一笑,和姚子萱一样行了一礼:“谢过将军今日的帮忙。”

  她的手一松,那小孩转头就要跑。钟皓身边之人一伸手,就将他凌空捉了起来,随后提着脚脖子抖了一阵,他身上悉悉索索地掉下来好几件荷包玉饰。

  姚子萱用来压裙的玉玦赫然在其中。

  见到东西在地上,姚子萱才惊呼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裙子上已经只剩半截丝线,显见的当时撞的那一下被割断了。

  钟皓身边的人笑嘻嘻地提着那小孩,将他丢给了听到这边发生骚乱赶过来的巡街小吏,对姚子萱身边的丫鬟笑了笑:“还不过来将你们夫人的东西取走?”

  姚子萱身边的丫鬟这才赶紧上前,将那玉玦拿了起来。

  钟皓在这个过程中只是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婉云和姚子萱,等到姚子萱提出告辞之后,带慢慢地点了点头,开口道:“近日街面上颇有些混乱,既然见到,我就送夫人一程。未知夫人接下来要去哪里?”

  姚子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婉云。

  在她看来,自己和钟皓基本上没有什么关联,如今钟皓想要护送自己,想必也是为了身边的李婉云。

  只是李婉云低垂着头,脸上也同样毫无表情,倒让她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于是,她婉转地选择了拒绝,言道自己立刻就要回城外的庄子里去,无需护送。

  钟皓轻轻地又是一点头,转头就走了。姚子萱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分外迷惑不解起来。

  沈勋是过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在知道了之后,他先是问过了姚子萱,然后才问起,但是钟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前来向他禀报之人沉默道:“只是因缘巧合。”沈勋方才面沉如水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被余陶授予了吏部的职位,日日与那些求上进的官员打交道,日子过得极为忙碌。就连对李婉云的关注都少了许多。

  好在李婉云偶尔也会与他见面,言谈之间偶尔说起公事,也会给予他一些建议。

  沈勋早就知道李婉云心中有城府,如今看来,却是比自己想象得更好,于是心中越发不想放手了。

  想到钟皓有可能在觊觎自己心中所想,沈勋就觉得,有些烦闷起来。

  他想着自己也该借着自己现有的优势努力一把,偏偏没过几日,余陶说起要加开女子科,为朝中增添一些女子官员,这件事朝野上下争执不休,让沈勋也花费了极大的心力,一时之间,居然顾不上李婉云了。

  李婉云在知道余陶的这个法度之后,皱了皱眉。

  在她看来,余陶现在推出这个,实在是太嫌早了些。就算是北宁,也是花费了百多年的功夫,又有之前男子奇缺的先决条件在先,才有了现在的盛况。如今余陶一句话就想达成这个目的,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齐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这些小事,而在于皇权的集中已经在渐渐消散。如今余陶不去管皇权,却来管起这种小事,让李婉云对余陶不由得又皱了皱眉。

  不分轻重的皇帝,对一个国家来说,可算不上好是。

  特别是这个皇帝有心变革的时候。

  余陶也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但是,他也有自知之明。他现在根本就不是想通过这项法案,而是想要在一片男人中安插几个自己发现的不错的女官进去。

  可惜李婉云已经被送出宫中,否则余陶也会想着,让李婉云过去占据其中一个位置。

  到现在,余陶都不知道,许珍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这样飞快地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官送了出去。

  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正在被余陶怨念的许珍,此时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余陶的后宫到现在都只有她一个,非常简单,但是不久之后,就要迎来另外几位贵女。

  这些,许珍都不在乎。

  她只是有些黯然地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对余陶一往情深。否则,怎么会心中半点酸意都无。

  至于一开始送出门去的那个女官……

  许珍知道很多人都对这件事有所猜测,但是,她自己清楚,不是因为什么无聊的嫉妒,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啊……

  如今渐行渐远的过去,记忆中最为美好的过去。

  再也回不去了。

  李婉云很快就明白了余陶的真意,因为余陶在这件事上做了极大的让步之后,相对妥协的,臣子们通过了余陶的另一项提议——邸报变成了周报,官方发行,掌握在皇帝手中。

  大臣们也许很快就会发现这件事是他们做的一项极为错误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手中唯一的话语权,被打开了一个细小的裂缝。

  同样,另一个不起眼的提议也很快就被大臣们通过了。

  没有嫡出子的,庶子可以继承家业;嫡出子和庶出子拥有同样的分享家业的权力。

  在这之前,其实民间早早地就有了这样的行为,如今余陶不过是将事情正式作为法案确定了下来。

  朝中不乏偏宠庶子的官员,于是这项法案进行得格外顺利。

  相对的,保障正妻权力的纳妾限制令就显得有些艰涩。但是很快的,那些反对的官员们在家中正妻的冷暴力不合作之下,很快就不得不选择了赞同。

  虽说很多时候男人都嚷嚷着政治让女人走开,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政治当中,女人的诉求依旧不可回避。

  通过了这三项,余陶也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女官一事未能正式成行,余陶依旧固执地从宫中选了几位女官,来代替了自己身边某些位置上的太监。

  官员们一面念叨着皇帝这样沉溺于美色的不对,一面也默默地将重点转移了开来。

  如果再因为这些小事和皇帝杠上,皇帝也是有自己的怒气的。

  李婉云在知道这些事之后,也不由得对余陶表达了一定的赞赏。

  如果周报办得足够好,士大夫们所掌握的权力很快就会被分薄,到了那个时侯,民智已开,读书人将不再是唯一的口舌。

  也许,余陶会转念一想,将周报赋予新的责任。比如作为官员的监管方式之一?

  想到这里,李婉云唇边就有了淡淡的笑意。

  士大夫,皇帝以及皇帝背后的勋贵,还差一方,就形成了三方相互监督的局势。

  如此想来,当真是分外有趣。

  ☆、第十六章

  自从入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下来。

  进入十月,姚子萱接到了惯例送上门来的宴会请帖。这些年为了准备给沈勋挑选妻子,姚子萱倒是一直都参加的。只可惜家事国事掺和在一起,姚子萱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去将相看中意的少女告知沈勋,让他自己挑一挑,然后上门去提亲。

  但是为了将来不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姚子萱也依旧坚持着去参加。

  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园子里多了李婉云。

  李婉云刚刚到的时候,姚子萱曾经想过李婉云到底是什么身份,沈勋特意地将她送过来,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后来就发现自己想太多。这位李姑娘,是从宫中送出来的。成国公娶妻,断然不可能是娶一个身份低下的宫女。就算她曾经是女官,也并不能让她的身份增添更多的光彩。

  于是,她转头就去想,这位李姑娘,是不是继子怕自己显得无聊,送过来给自己作伴的。转头看到沈勋殷勤探看的模样,却又不确定了。

  姚子萱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所以也没想着要真的让沈勋选了和自己心意的儿媳妇,只是,成国公的家世摆在那里,沈勋将来的妻子,能够选择的范围,其实并不大。

  除非,有什么事发生了。

  姚子萱想着邀请李婉云同去,李婉云却知道,现在自己不太适合出现在众人面前,于是婉转地拒绝了。

  姚子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去了。

  回来之后,神情上就带上了叹息。李婉云自然而然地上前劝慰,询问着原因。

  姚子萱轻声叹道:“你可曾听过学士李家?那家的女儿,前些日子去了。”李婉云的手一抖,对这个消息有些愕然:“怎么忽然就去了?”

  “倒也不突然,年前就有消息传出来,说那李姑娘因为家中之事而心情郁郁早已缠绵病榻,如今已经到了年尾,终于熬不住去了也不奇怪。”姚子萱这样说着,又是一叹:“实在是可惜了。李家的那姑娘,温婉贤淑,又擅长管家,身份也高,若不是……是世家妇的好人选。”

  姚子萱转头看着李婉云,微微笑了笑:“说起来,你也姓李,说不准,很久之前你们可能是一家人。”

  李婉云低头微微地笑了笑:“五百年前是一家。”

  与此同时,她的心中却黯然一叹。李婉云这个名字,今后就已经没有提起的必要了。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消亡。

  如今,自己是李婉,身份清白的农家女,不久之前作为女官刚刚从宫中送出来。

  她的唇角微微地勾起一个弧度,即似讽刺,又似怜悯。

  李婉虽然身在园林中,却依旧能够从沈勋处得到许多的消息。

  但是这一日,当她看到沈勋送过来的消息,北宁女帝有孕的时候,依旧忍不住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阵。

  “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沈勋在门口说,看着李婉,神色平静,“他说,他要站到足够的高度,来帮你。”

  “隔着一百多年的世仇,在另外一个国家帮我?”李婉说,“真的不是帮倒忙?”

  沈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说。

  李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轻叹。其实她已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对李牧言充满了怨恨。但是,想要恢复过去那种亲密,大概也不太可能了。

  两个人中间无论如何都似乎有一条裂缝,将两个人划开,再没有办法像以往那样,毫无芥蒂并肩而行。

  沈勋最近比较忙碌。

  不仅仅是因为国内的事情,也因为,出海的船只带来了来自海外的使者,余陶作为一个皇帝,第一次接受番邦使者的觐见。

  礼部越发地忙乱起来。

  而沈勋别有一番心思。

  那些前来觐见的使者当中,有人悄悄地给他送上了信件,来自遥远的大洋中,某个曾经以为是小岛,如今看来,赫然是一片大陆的地方。

  在那里,沈家的人马已经驻扎生根,现在看来,已经悄悄地选择了自行为政,脱离这个国度。

  沈家派了当地的土人过来,作为一个国家的使者觐见。

  沈勋当时是吃了一惊的。

  但是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并且觉得,这也并不是那么意外。自从得到沈家发现了一个小岛的消息到现在,如今已经有一年多。本地带过去的稻种早已在那边生根发芽,并且出乎意料地长得非常好,不仅能够供应本地的人马,甚至若是有足够的船只,还能向大陆供应许多。

  当地的土人虽然凶狠,但是却并是不能谈判的。双方目前相安无事,沈家暗地里已经在赶着制作各种兵器,以及训练当初借着海船失事的名头扣下来的流民,准备什么时候撕毁盟约,将当地土人彻底打压下来。

  那个新大陆上,一片生机勃勃。

  沈勋从那些信件中,那些描述让他心神向往。

  但是,现在还不能走。作为沈家在本地最后的根基,他要等到沈家在那个陌生的地方真正的生根落地,不惧风吹雨打之后,才能离开这里。

  现在,那里还需要这里的资源作为支撑。

  沈勋觉得有些疲惫,但是想到不会太遥远的将来那些肆意的日子,也就咬牙支撑下去。

  余陶对此毫无察觉。对他来说,觐见的番邦使者是三个国家又或者十几个国家,其实毫无区别。他根本记不住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国家的,这些都是官员们应该做的。

  他要做的,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表现出适当的善意,配合着其他人表现出这个国家的强势和强大。

  在余陶看来,那些番邦使者其实都长得差不多。这也是许多官员的看法,在他们看来,那些人都是皮肤晒得发黑,个头有些矮小的存在,一眼看过去分辨不出来谁是谁。如果不是不同的衣饰,他们说不定在开头就会认错许多人。

  在某次接见中,余陶差一点就认不出人来。如果不是身边的女官上前一步悄声将眼前那人的具体身份代表的国家都说出来,余陶大概会指着他喊出另一个国家的使者名字来。

  那位使者自然也是察觉到了着中间的变化的,笑嘻嘻地对着那女官笑了一笑,说出一番话来。

  “我来之前,听说这个国家轻视女人,我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愚昧的国度,如今看来,传言都是假的。贵国也有非常优秀的女子在官场上行走,这是极好的。”

  官员中有人立刻就神情一变,想要上前辩驳一二,身边立刻有官员拉住了,制止了他的行动。

  余陶听了这话,片刻的尴尬之后,心中就转过了弯来,立刻一喜,笑嘻嘻地就着这个话题和那使者说了两句。

  等到使者们离开之后,立刻就有忍不住的官员们冒出来,继续就着这个话题说事。

  余陶冷笑着看着台下的官员们议论纷纷,慢条斯理开口道:“诸位若说那番邦不通事理,可别忘了,边上还有个北宁。如今,北宁女帝在位,朝堂之上男女争锋。若不是前些日子北宁内乱,如今也轮不到我们在这里优哉游哉。”

  余陶这话说得甚是不妥当,大臣中许多人立刻就纷纷辩驳起来。

  见大臣们一时失了礼仪,余陶也不生气,只是含笑道:“既然诸位都有话说,那就让大家一起来辩。朕有意在大齐周报上开专题来辩论此事,诸位可有愿意执笔之人?”

  丢下这句话,余陶就不再自己参与这件事了。

  李婉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余陶又在做这种事了,用无关紧要的小事来引发背后更多的算计。他看上去十分擅长这种算计。

  争论女子是否有权参政不过是一开始的小事,让周报拿到话语权才是目的。

  也许,以后不只是周报。

  李婉的这个猜想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嫌弃一周一刊没办法畅快淋漓表达自己想法的臣子们很快就想出了增刊等方式,最终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增刊模式之后,周报变成了两日一刊。

  这个时侯,再叫周报就已经不适合,于是,余陶大笔一挥,改了名。改名之后的大齐中央报官方性质十足,倒是让许多人有些望而生畏起来。

  李婉在这个时侯,果断地让那个沈勋上了折子,将刊发报纸的权力进行有限的售卖,仅有的到许可的才能进行进行报纸制作和售卖。这份许可,被称之为报牌,最终发出去了五份。

  其中一份被沈勋手底下的人拿到,在李婉的点子下,很快就变成了一份相对亲民的市井小报。不仅刊登市井之间的一些事,也刊登专门聘请了写书人写出来的各种故事,更有专门的板块刊登各方的商业信息,价格变化,流行趋势以及部分商家的广告。却只是偶尔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起朝堂之上的一些大事,只说,并不评论。

  事实上,广告这个词都是李婉说出来的。第一次试探着付出了两百钱在这份报纸上得到了一小块广告位的掌柜,在第二天赢得了可喜的营业额增长。这让这份小报的广告位价格猛涨,也让那些刚刚将自家报纸弄出来试探市场的其他报纸的主人红了眼。

  但是他们也知道,最低端的市场已经被这份报纸占领,于是,他们各自向着不同的领域发展。

  过完年之后,整个齐国的报纸市场,就热热闹闹地发展了起来。

  一时之间,纸坊水涨船高。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十七章

  洛阳纸贵。

  这个词现在可以很好地形容齐国很多地方的现状。有关女子是否为官的争论在告一段落之后,很快就有人掀起了新的争论,那就是官员是否应该理直气壮地享有免税的权力。

  有人热情呐喊,说官员已经被国家荣养,就不该再享受更多。也有人觉得,十年寒窗苦读,若是连这份权力都没有了,来读书做什么?

  大家彼此争论不休,受益最大的还是各家开办的报纸。以及有勇气在报纸上投入金钱,来打广告的商户。在这争论,渐渐变得白热化起来,商户们也渐渐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整日里对着来往如织的人流嫌弃自家门户太小。若不是实在没有可能,一息之间将自家店铺变得更大,能够招揽更多的人,那些商户倒宁愿是,每日里都有这样的如织人流。就算是忙得累得夜里沾上了枕头就不想再醒过来,也是甘愿的。

  这样的形式落入余陶头眼中,唇边渐渐的有了更多的笑容。对他来说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渐渐的将话语权从士大夫手中夺过来的机会。

  只可惜现在民间的力量还不够强,若是有了足够的力量,民间再派出一部分代表,加上勋贵,官员和皇室,几方联合之下这个国家相互制约各个部门,就已经齐全了。

  想到不知道是谁在民间借这次机会,不仅带动了纸坊的建立,甚至其他相关产业都有复苏的迹象,余陶就心中安慰。

  等到富商们手中有了更多的钱,自然会追寻更多的话语权。到了那个时候,三足鼎力就已成现实。

  那个时候也就是自己功成身退的时候。

  但是在那之前,自己需要先做到,将权力牢牢地握在手中,不要让钟家的人有机会夺去了这个位置。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所做的努力,也许就会化为流水。

  过完了年之后,过年时间养出来的慵懒气氛就随之消散,大家都重新开始自己的工作。也许是因为过年期间那些辩论的缘故,重新回到岗位上的人们,都习惯于加快了说话的频率,随带的,做事的时候手脚就更快乐一些。这样的变化带来的是效率的提高。余陶非常欣慰地发现,自己颁布出去的命令比起以前,贯彻执行的速度快了很多。当然,能否得到彻底的执行又是另一回事了。

  过完了年之后,李婉也开始跟着姚子萱,离开了庄园,回到了成国公府位于京城的住宅。

  李婉回来并不是来享受日子的,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沈勋手下的力量自己无法调动,但是,却可以利用。

  于是,她将沈勋在京城的作坊和铺子都考察了一遍,开始思考,如何推动这个社会的发展。

  有时候,很多事并不一定要自己亲自动手。

  商人逐利,当李婉抛出了足够的诱惑之后,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了起来。

  现在,对那些商人们来说,官员免税的事情已经暂时被抛到了脑后。毕竟官员是否免税,自己总是要交税的,但是如果自己有了独一无二的发财手段,别人怎么样,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李婉抛出来的,是一份玻璃的烧制配方。

  在没有摸到规律的时候,玻璃是奢侈品。所以,当一份玻璃的配方放在面前的时候,足够让人疯狂。李婉并没有简单地将这份配方选择拍卖或者是售卖,她选择了七到八家有足够的实力与金钱的商人,借用了沈勋手底下的力量,偷偷的与这些商人们进行交易。她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价位,足够让商人们感觉到心疼却有拿得出来,足够的钱,并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去进行试验,其后续的产品开发。然后,她将这一份配方,卖给了其中五家人。

  化妆出去做完这件事的人,在拿到钱之后,就飞快的爬你。自以为得计的商人们很快就开始进行了秘密的烧制,准备在市场上其卷经,但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失误。

  但是,给了他们致命一击的,并不是,市场或者是其他,而是官方。

  官方向来是有足够的权利,采取比市场价略平的价格,来取得商人们手中的货物的。再然后,官方有了足够的经验,工匠们,将这样的配方进入了工部的卷宗中,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致命的一击,因为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只要你身上有官身,都有权利进入工部的卷宗存放场所,从中抄下这样一份配方来。

  沈勋对这样的行为曾经表示过一定程度的担心,但是在李婉说明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通过这样商业欺诈的手段,来完成初始的资本积累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毕竟李婉选择的对象非常聪明,商人们虽然失去了一定程度的金钱,但是并没有伤筋动骨,而且在玻璃推出的初期和后来,他们也能够细水长流地赚取利润。

  只不过,没有想象中那样,一夜暴富的机会了。

  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的金钱,在市场中走了一圈之后清清白白的回到李婉身边,成为了她手上的资本。

  然后,下一步李婉选择了一个非常出乎意料的方向,她开始造海船。沈勋对此非常不解,在他看来自己现有的海船已经足够了,但是,李婉却说,现有的海船确实很好,但是还不够好。

  最好的海船,能够比现有的速度快出一倍以上。这样的海船航行在海中的时候,其余的那些船只有看着这艘船的桅杆,羡慕忌妒恨的份。

  当你的速度比别人快,你就能在相同的时间内,在两地之间来回更多的次数,获取更多的利润。别人的货还在路上慢悠悠的走,你却已经在地方上得到了足够的利润,开始寻找下一个可以牟利的东西了。

  这样设想的未来让沈勋忍不住目眩神迷,而且,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了,现在的沈家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东西。毕竟,对沈家来说,和大陆之间的联系与来往是不能断掉的,但是却又要保持足够的神秘,让沈家的基地,不能够被齐国的海军所发现。如果有了这样的船那么他们就能够把齐国的海军远远的抛在后面。

  对造船这样的大事,李婉并不是那么精通。但是,她知道船的外形,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船有足够的动力。这些技术上的革新就已经足够了,聪明的工匠们自然会成这样的一鳞半爪中取得足够的信息,来制作出更好的船。

  只不过这中间需要大量的时间与金钱来进行足够的实验,才能有,符合要求的海船航行于海面上,昂扬四海。

  李婉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异常充实。

  然后,她接待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来访者。余陶白龙鱼服。身边没有带一个人,就那样登门拜访了。那个时候,李婉刚从船坊里回来,自觉一身灰头土脸见不得人。偏偏下人来报有人来访,李婉诧异万分。

  她到这里之后,除了去船坊,其余的地方都不怎么去,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人都不多,怎么会有人来访。

  等到匆匆梳洗过后,去见了来人,李婉才发现,来人居然是余陶。

  见到余陶的时候,余陶是笑眯眯的:“听说你在这边日子过得很悠闲,我过来看一看。”

  李婉眨眨眼:“你……”

  “我是偷偷过来的。”余陶做了个小声的手势,“我也要有些私人空间的。”

  这样亲昵的话题,李婉不敢接,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公子是要找国公爷吗?国公爷今日尚未归家。”

  余陶摇了摇头:“不,我是来找你的。”

  他看着李婉,平静道:“年前,报纸的事情,我还没有谢过你。如果不是你撺掇着沈勋手下的人办出了那份市井气息十足的小报,说不定我的目的还没有那么快实现。”

  李婉沉默了片刻,笑道:“非我之功,实在是国公爷手下的人格外才思敏捷。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余陶一笑:“有些时候,灵光一闪比埋头苦做有用得多。我还在想办法,你却已经将事情都解决了。若我不曾记错,那后面几家分别针对不同的方向,似乎也是沈勋派人去建议的。我想,沈勋大概还没有那么聪明,能够想到我的前面去。”

  李婉不说话了。

  余陶同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道:“如今朝堂之上也有了女子为官,我当初所说的话,你可还记得?我可是十分期待,你成为本朝第一个女相。”

  听他这样一说,李婉沉默地摇了摇头:“我的身份经不起推敲,若是入朝为官……”

  余陶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来,片刻之后摇了摇头:“你说得是。不过,日后等女子为官的多了,你若是愿意,总有一个位置是为你留着的。”

  李婉恭敬地道了谢。

  余陶微微一笑,忽然看着李婉,道:“若我不曾记错,今年,你也十七岁了。”

  李婉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他:“不错,公子好记性。”余陶一笑:“你的生日我不曾赶上,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补上一份大礼好了。”

  他对着李婉挤挤眼:“这份礼物,也许不那么符合你的心意,但是我觉得,非常适合你。”

  李婉困惑不解,就见他哈哈一笑,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十八章

  就算余陶甩掉了所有人,才去见了李婉。但是他的行踪依旧是没法隐藏。

  两个人的这一次见面很快就被人察觉,然后告诉了中宫的皇后许珍。许珍定定地看着那个过来禀报消息的人,微微笑一笑,说:“你下去吧。”她的平静让人不安,所以,那人下去的时候,十分恭敬的行了一礼

  许珍看窗外,眸光中渐渐带上一丝伤感。如今的余陶,也不再是当日未嫁之前那个让她脸颊绯红的少年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温和有余威严不足的皇帝。只是不管怎么威严不足,皇帝都是皇帝。

  许珍对此的感觉,是最为明显的。

  后宫中的余陶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这样的余陶,让人渐渐地心生敬仰的同时,也渐渐地磨去了心底的温情。

  这种时候,许珍就格外期待,余陶的设想会变成现实——终有一天,皇帝只是一个代号,自己和余陶能够平静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现在,许珍非常理解李婉当初的想法了。

  曾经一度,李婉说,她不要将来的丈夫大富大贵,只需要衣食无忧,对方是个能够和她一起聊天说话的人,日子平静安康地过,生两个小孩,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许珍现在,也开始期待这样的日子,只不过注定成不了现实了。

  沈勋终于离开礼部的时候,李婉的海船已经有了大概的模型了。这个时侯,时间已经又到了一年的中段,天气最是炎热的时候了。

  李婉整日里待在船坞里,看着那些匠人为了船上的一些小问题而争论不休的时候,她的唇边就不由自主带上轻轻的笑。有这样的活力,何愁将来出不来优秀的成果?

  等到模型出来之后,她就不那么经常去了。有了曾经的初步经验,后面制作起来,就要方便得多。这个时侯,就换成了沈勋为了这个问题而整日里催着那些工匠了。

  李婉重新回到了沈勋在郊区的庄子。

  回得去之后,她才愕然地发现,一些时日不见,曾经的成国公夫人姚子萱,如今居然已经缠绵病榻,眼看就要不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婉在知道之后,第一时间去探病,隐蔽地给姚子萱把脉。但是,后者不露痕迹地挣脱了她,一副并不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状况如何的模样。

  李婉只能凝神细看,确确实实的是垂危之象。她不由得困惑了一阵,眯起眼细细打量姚子萱。

  姚子萱任由她打量着,脸上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安慰李婉:“其实也不必为我难过,也不必再找什么大夫了。我这病啊,已经是药石无用,好不了了。不过这辈子,我也过得值了。荣华富贵我都享用过了,身边又没了一个可以陪的人,现在早些去底下,也没什么不好。”

  李婉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手上,表达着自己的亲近:“若是您去了,国公爷可就彻底没人关心了。”她这样说着,脸上带着细微的笑意:“国公爷的日子也过得苦,若是连您都不照看了……”

  姚子萱哈哈地笑了起来:“不,勋哥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会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得极好的,我非常相信他。你也要对他有些信心才好。反倒是你,我不怎么放心得下。”

  她拍着李婉的手,笑容清浅而温柔:“虽说你我相识也不过这么些日子,我却知道,你是好孩子。只是你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早早地被家人送入了宫中,又平白遭了忌讳被送出来,往后的日子,只怕容易高不成低不就。”

  她看着李婉,有些苦口婆心的架势:“你的年岁也不小了,不如早早地定了下来,日子也好过一些。”

  李婉对她露出清澈笑脸:“谢谢夫人,我知道夫人的好意的。只是这辈子,我大概都不准嫁人了。”李婉这样说,“日后等年岁再大一些,我就自梳罢了,日子也是一样的果。”姚子萱不赞同地摇着头,最终却也没有劝她什么。

  沈勋在知道李婉说出的这番话之后,很是给了她几天的脸色看,整日里对着她的时候,表情都显得有些不善,吹胡子瞪眼的。

  李婉却丝毫不在意。如果一个人不在乎另一个人的心情,那么另一个人无论做了什么,大概都不会在他心中留下什么痕迹。李婉现在,大概就处于这种状态。沈勋的生气,最后也只是自己生闷气。

  姚子萱却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中间的风云变幻,在和沈勋见面的时候,有些忧心地道:“勋哥儿,我看,你似乎对李姑娘薄有情意?”

  沈勋在片刻的怔愣之后笑了起来:“母亲,您说错了,并不是薄有情意,而是心中所向。”“那你可曾想过,你现在的身份,李姑娘要如何嫁了你?难不成,你要对方做妾不成?”姚子萱说,脸上一派不赞同之意,“你也知道,做妾这条路,可不好走。李姑娘不见得愿意为了你付出那么多。”

  “母亲又猜错了呢。”沈勋轻轻地笑,“她并不是不愿意为我付出那么多,她是根本就不想和我有什么牵扯。”他看着姚子萱脸上的惊讶之意,微微地笑,“母亲,这些事,你就暂且不要管了,安心将这一场戏演完,就去找父亲吧。我做的事,我自有分寸的。”

  见沈勋冥顽不灵,姚子萱也只能叹息一声,将事情暂时丢到一边去。想到即将要见到自己这几年在心中念着的人,姚子萱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忙完了海船的许珍回到园子里之后,其实也没有闲着。她开始琢磨那些妆粉一类的东西,让沈勋手下的人给她找了许多矿石,每样又只要了一点儿,让那些人都十分摸不着头脑。

  但是过了没多少日子,她就拿出了自己做出来的成品。比起以前有更多颜色选择的胭脂,更多种类的面脂……太多的选择,一时间让人眼花缭乱。

  “姑娘,这是……”被沈勋派过来的掌柜最开始不以为然,但是很快就变得激动,“这些,都是姑娘所想吗?”老掌柜的一面摩挲着那些用细瓷装起来的胭脂盒子,一面赞叹不已,“实在是奇思妙想,匪夷所思。姑娘当真是天才。”

  李婉轻轻地笑,“如果我给你配方,能在一年之内,让整个齐国的女人都为这些东西疯狂吗?”老掌柜的思索了片刻,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他就看见一叠纸被推过来,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做出一条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沈勋要做的,是又快又大的海船,光是船上的龙骨就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木头来做。然后,一个工匠一句话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既然没有天然的,那我们造一个出来。”他找了铁匠过来,开始琢磨着如何打造出一条不那么脆,又足够支撑一条船的龙骨。

  李婉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好一阵。

  “这个国家从来就不缺少人才,只是缺少能够让他们发挥能力的场所。”她在心中对自己说,然后笑了起来,当天晚上就写了一份稿子,投稿给了如今的官办报纸,大齐中央报。

  报纸的管事接到这样一份投稿,细细看过了之后,一时之间居然不敢轻下结论,不得不将东西送到余陶那里去,让余陶亲自来决定是否刊发。余陶从头到尾看过了,唇边露出微微笑意:“很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提笔批复,刊发了这篇文稿。

  刚刚短暂平静下来的大齐文人圈子,顿时再度热闹了起来。

  李婉引发争议的那篇文稿,通篇都只说明了一个道理——什么样的社会,就对应了什么样的社会结构。如今的社会,却是已经到了即将变动的边缘。

  “说得很好,只是太过直接。”沈勋这样评价,“难免让那些官员们胆战心急。”

  李婉轻轻一笑:“若是说得婉转,只怕那些摇动笔杆子的人有那个能力彻底无视这样一篇稿子。”沈勋一想,也承认了这个可能。

  然后,他盯着李婉,目光灼灼:“我非常好奇,你是怎么相出这些东西的。我问过那些大儒了,若是对政事和世事没有足够的了解与观察,没有个几十年的摸爬打滚,只怕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来。”

  他看着李婉,目光格外清澈,脸上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你是怎么知道的?小婉,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是怎么知道的呢?不要说是李牧言告诉你的,我很清楚,这些东西,就算是他也没有看得那么清楚的时候。”

  李婉只是莞尔:“也许,我就是一个千年老鬼转世,看多了世情,所以才知道这些。”她眯着眼,看着沈勋,“害怕吗?”

  沈勋定定地看着她,“当然……不。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是,千年老鬼这种说法,还是不要再提了。如今世人任有愚昧之处,若是被人知道了你这样自嘲,只怕……不得安宁。”

  李婉看着他关切的表情,心中一暖,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自然是知道,沈勋对自己是真的关心,否则不会这么长的时间收留自己。但是有些事……当真半点不由人。她知道沈勋的心意,却怎么都没有办法给出回应。

  她没有了全心投入去爱人的能力了。

  ☆、第十九章

  沈勋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所以,有时候受了欺负,他能够等上几年。等到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忘记的时候,再悄悄的报复回去。但是,面对李婉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少了一点儿耐心,变得焦躁起来。他不知道,这种焦躁,是因为自己因为不安,而想要得到一份确定的回答。

  李婉并不是属于他的。

  所以当余陶大张旗鼓的给李婉送上爵位的封赏,因为她送出去的那一篇文章,导致了一场文人之间的大辩论,让许多人都在这场辩论中崭露头角,余陶自己也趁机推行了自己的一些设想。这个时侯,沈勋感受到了非常的不安。

  他莫名地觉得,自己正在渐渐地失去李婉。

  他有一种将李婉藏起来不再让人看见的冲动,但是……他不敢。

  李婉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只要是人,就有属于自己的意志,李婉更是比旁人独立自主的存在,如果自己这样做了,只怕不出多长时间,自己就会和李婉彻底的翻脸。

  想到那样的结果,沈勋都觉得浑身遍体生凉。

  所以,他只能什么都不说,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担心。

  如果,李婉真的被余陶勾走了,怎么办?

  事实上,李婉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情去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她的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余陶为什么突然见送上了这样一份礼物。然后,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余陶对自己说,他要送一份大礼给她。

  尽管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女勋爵的位置,但是,这意味着,李婉从此脱离了平民的阶层成为了一名勋贵。

  勋贵可以干什么呢?勋贵可以做生意免税,如同官员可以对自己名下的农田免税一样。这对李婉来说,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礼物。李婉自觉做不来小地主,一心想着从商业的流通上赚一些钱回来,免税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合适了。

  她想着,余陶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事情,才特意送上了,这样一份礼物。

  如果这样看来,余陶其实也是一个好人来着。随后她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刺激得哈哈大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一个平民,而是一个勋贵。曾经对她身份的猜测再度被翻起来,然后渐渐地沉淀下去。有什么关系呢?对官员们来说,她不过是一个最低等的贵族,但是对平民来说,这样个贵族的身份又已经足够了。只有那些,本身的力量不太足够背后却有强力靠山的存在,才会对她感兴趣。但是,这样的人想到她背后站着的沈勋,以及皇帝格外的支持,又沉默了下去。

  时隔多年,李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京城人的视线当中。

  这一次,她不会再度狼狈的逃开了。

  因为李婉女性的身份,许多人不忌惮怀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在皇后面前明示暗示,她和皇帝之间又什么首尾。但是皇后许珍却一直沉默着,并没有如那些人所想的那样,却对李婉出手做什么。

  皇后的沉默让人感觉到不安。他们纷纷猜想着,如果李婉不是真的与皇帝有什么事情,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都猜想,因为皇帝在皇后面前的维护,才保护了李婉,让皇后不曾妄动。毕竟,勋爵这个头衔,虽然并不仅仅是男性的专属,但是因为这种事情,而获得封赏的,李婉却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不因为自己的父母家人,而是凭借自己的能力。

  这样的事情想一想都有些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有才能的人千千万万,又有多少能够一文成名,并因为这篇文而得到皇帝的褒奖呢?除了当初的董昱之外,也就只有李婉了。

  但是,当初的董昱是不世出的天才,这个李婉,又算得上什么?

  沈勋对城中的风言风语格外不满,整日里进进出出的时候,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情绪。

  幸而这些日子姚子萱的身体越发地不好了,才让他的不满情绪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成国公老夫人要去了,身为继子的沈勋虽然不见得真的难过,但是至少表面上,是要有足够的表现的。

  想到这些,京中许多人对沈勋又多了一份怜悯。

  说起来,沈勋也实在是不幸,适婚的年纪,一再地碰上家丧国丧,如今已经二十多,居然连亲事都不曾定下。如果这次成国公老夫人再去了,虽说他不必守孝三年,但是也还是要避讳一二的。

  最重要的是,日后他就彻彻底底的成了无父无母之人,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的婚事操心了。

  到时候,免不得要他自己亲自出面为自己的婚事奔走。想到这样的场景,许多人就越发怜悯了。

  无父无母意味着教养不够,年纪又偏大,这位成国公,只怕到时候的婚嫁之事,不太容易了。

  李婉却从姚子萱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一些什么,细细地观察确认过之后,她更是确定了——姚子萱的病,是假的。

  只怕姚子萱是装病,借机从成国公府脱离。

  她不清楚,姚子萱这样做是自作主张还是和沈勋商量好的,但是无论如何,李婉都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

  于是,这些日子她都避开了成国公府的那档子事,在自己新买的宅院里,足不出户地做了个闭门的宅女。

  沈勋也想到了李婉在成国公府继续住下去不太好,也就默认了李婉搬出去的举动。只是李婉搬出去的时候,他依旧强硬地让李婉收下了好些个护卫,将那个不大的院子护了个严严实实。

  对此,李婉表示,心中还是很是感动的。

  自从余陶打开了一扇窗户之后,这些日子,朝中的官员们对女子在他们上朝的时候出没在眼前也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了。这个时候,余陶很快就适时地推出了女子为官的选拔。

  官员们闹过一阵之后就发现,女子为官的,也不过是占了一些小吏的位置,也让他们心中舒服了一些。

  只有那些通过明算科上来的,对此抗议了一阵。只是他们地位本就不高,就算有心制造一些麻烦来抵抗这件事,也不过是给了余陶借口,让他能够安插了更多的女子进去。

  事情算得上是是平静无波地过去了。

  然后,北宁在这个时侯,猛然间发动了对南齐的袭击,并且速度极快地连下三城。

  南齐举国上下大惊,忙不迭地派了大将前去迎击。边疆的将军们却显然不是北宁那边的对手,且战且退,很快就败得一塌糊涂。余陶无奈之下,不得不启用了已经被他渐渐地开始疏离起来的钟家人。

  钟家之人心中大为得意,纷纷派出了自己最为得意的子弟,披挂上阵,去迎战北宁。

  对付北宁,他们有足够的经验,这一次也自认可以胜利归来。

  可惜很显然,这一次胜利女神并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

  到达边疆的钟家子弟在战场上因为一次轻敌冒进而折损了大半,大为心痛的钟家长辈急急地赶过去挽救残局,却遭遇了更加糟糕的结局。

  北宁突袭,城破得格外迅速,钟家之人,死伤惨重。

  余陶震怒,连续启用新将领,赶往战场,这次却算得上幸运好容易挽救了局面,双方堪堪打成平手。

  然后,一阵拉锯战之后,南齐源源不断的后勤开始爆发出自己的力量,在几个月之内,将北宁的军队赶出了自己的国土,收回了被北宁占据的地盘。

  不仅是余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等到边疆的军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落雪的时候了。

  钟皓带着钟家其他人的棺木入城的那天,城中正热热闹闹地筹备着过年的事情,周围一片欢声笑语。看到一长窜的马车拉着棺木鱼贯而入,一条街道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钟皓面无表情地带着这些人回了钟家本家,将各自的棺木交换给那些人最亲的家人,忍受着许多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对他破口大骂,面沉如水地看向端坐的长辈们。

  长辈们同样默默无言,相顾之下,唯有一片绝望。

  这一场战争,毁灭了钟家最好的子弟,断送了钟家有可能的前途。

  现在,出现了断层的钟家,不再适合有什么变动了。更何况,失败了的钟家这一次名正言顺地失去了手中的权力,不再有做什么的能力了。

  “呸,竖子!”钟家的一位已经胡子苍白的长辈坐在椅子上,看着底下的晚辈们各个泪流不止,暗暗地在心中对皇位之上的那个人鄙视了一句,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现在的钟家,已经没有嚣张的资本了。

  钟皓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片酸涩。

  沈勋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平静地放飞了手中的白鸽,看着它在风雪之中扇着翅膀不见了踪影,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来。

  这一场战争,旁人看来万分惊险,他却很清楚,最终不会有什么事。

  这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戏,戏中人就是如今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力的钟家。以及,遥远的北宁,正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奋斗的李牧言。

  戏里戏外,各自有各自的谋算。

  沈勋慢慢地从放着鸽子笼的院子里走出去,唇边渐渐地带上了冷冷的笑容。

  ☆、第二十章

  这一年的冬天,显得格外寒冷。

  出海的海船久久不归,与另一个国家的战争死伤惨重,如今重启谈判,国内因为一些事而争执不休……

  这样的状况,让许多人都没能安心地过一个年。

  但是,这中间并不包括沈勋。

  姚子萱依旧看上去像是病着,但是这病其实也不过是装的,目标只是为了假死脱身。

  所以,在想到年后自己就可以解脱,姚子萱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沈勋见了,不由得默默无语:“母亲,如今您还病着呢……”姚子萱稍稍收敛,很快又笑了起来。

  沈勋见制止不了,也就随她去了。

  李婉却一个人在自己新买的宅子里,指挥着仆人们准备着过年的东西,沈勋派过来的护卫也不曾落下。

  “我好些年都没有好好过一个年了。”和仆人说起的时候,她这样笑着,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就带了些怀念。仆人中有人笑道:“姑娘如今也不过十几岁,哪来好些年。”

  李婉一怔,才想起来,过完了年,自己就是十八岁了。回想起来,居然觉得那时候李家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日子,已经恍若隔世。

  她微微地笑了笑:“说得是,我还年轻得很。”

  仆人们对自己这个十八岁依旧不曾定亲甚至少见来往的女户主家,是很是好奇的。只是他们也都知道,主家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够妄议的,所以平日里面子上都还显得恭敬。

  只是依旧有那些格外关心李婉的,想着李婉身边不能长久地没有一个男人,不管是嫁人还是招婿,总要有个说法才行,心中倒是有些为她担忧。十八岁了,在大部分姑娘十六岁就嫁人的现状下,年岁已经算不上轻,甚至可以说是老姑娘了。

  李婉并不急,她们纵然是有心,却无力。

  过年的那天晚上,李婉让下人们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留下了守院子的婆子,就让其他人都自己去休息了。她自己将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也都催促着回家去与家人团聚,最终自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对着只能看见少少几颗星辰的天空发呆。

  “明天,又要下雪了啊……”仰望天空好一阵,李婉忽然这样说了一句,返身坐回桌子边上,提起了桌上的酒壶。

  壶内早就暖好了黄酒,热热地暖身。

  李婉喝了一口,就听窗户咔嚓一响,一个人翻窗而入。

  “你还是喜欢不走正门。”她头也不回,随口说。翻窗而入的沈勋微微一笑:“这种时候,若是走正门,就太麻烦人了。何况,也见不到你这番模样。”他上前一步,在李婉对面坐下,“一转眼,我和你都认识多少年了。”

  李婉一笑:“不久之前,刚刚有人对我说,年纪轻轻的说什么多少年。”

  她对着沈勋举了举酒杯:“想想也是,最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李婉的眼睛很清亮,脸颊上却有微微的红。也不知道是因为房间里太暖,还是酒意上涌。但是不管是哪一种,落在沈勋眼中,都格外动人。

  他不由自主地靠前一些,让自己更加接近她:“几十年,也并不长。有些事,不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做,等到年岁大了,就来不及了。”李婉笑:“什么事呢?没有什么是年轻的时候才能做的。”

  沈勋轻声说:“有。”他上前一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李婉仿佛吃了一惊,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惊讶慢慢地涌上来,又慢慢地退下去,最后定格为分外平静的宽容。

  “勋哥儿。”她忽然这样叫,让本就有些心虚的沈勋立刻变得更加心虚起来,“我一直在想,你总会遇到那个好的,然后慢慢地忘了我。如今看来,倒是我一厢情愿了。”李婉说,“但是勋哥儿,你也说过,我是有些不同寻常的。”

  沈勋直觉她要说什么,脸上不由得露出哀求之色来:“请不要说了。”

  李婉低下头,脸上的笑意更甚。然后,她轻轻地摇头,“不,事情还是说清楚才好。你既然知道我不同寻常,也该猜到,这样的不同寻常,不仅仅是知道的东西比旁人多。”她站起来,整个人只到沈勋的耳朵下方,但是,看着沈勋的时候,却让他情不自禁地屏息。

  “我呀,没那么容易对一个人动心。”她站在他身前,轻轻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温柔地,清亮地看过来,让沈勋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习惯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他们来说,个人的感情并不重要,但是,沈勋,你和我一样,对于这样的状况并不满足,不是吗?你和我都梦想着,有自己喜爱的人陪在身边度过一生。否则你不会站在这里。”

  “我知道你的情意,只是我没有办法回你。我的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旁的人,却也没有你。”李婉指着自己的胸口带着些伤感说:“也许你的付出都是无用功。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有爱人的能力。”

  她还在说什么,沈勋都没有听清楚。

  他只是麻木的低着头,看着她在距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她的红唇在眼前一张一合,显得无比诱人。

  她在说什么呢?似乎是在说自己心中没有他,但是,也没有其他的人不是吗?空荡荡的又如何,自己最不缺乏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小婉,我想你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现在马上就要是一个没有父母之命的人。再过一些日子,我的婚事,除非我自愿,又或者是陛下给我赐婚,否则,都将由我自己。”沈勋看着李婉,笑微微地说。

  “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来等你。等你慢慢的改变心意。”他皱了皱脸,又显出微微的苦恼之色来,“而且,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和你都是最适合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些年纪轻轻就已经成婚的男人,你也不是那些早早的嫁了人的小姑娘。我们两个超龄之人,一个女勋爵,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刚好可以凑成对,不是吗?”

  李婉站在那里,听着沈勋这样说,在怔愣之后,唇边就渐渐地露出了微微的笑意。这样无赖的沈勋,她也是第一次见。虽然平日里他总是笑嘻嘻的,看上去没有正形。但是,李婉知道,沈勋骨子里是一个非常严肃又正经的人。

  这样调侃自己,实在是少得很。

  她低下了头去,语气怅然:“也许我们要浪费很多时间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就之前,你自己似乎刚刚说过,我们有几十年的时间去慢慢做。”

  “但是你自己也说过,有些事年轻的时候不做,老了就来不及了。”李婉平静地说,“最重要的是,如果悲观一点,这辈子我都不会动心,你又要准备怎么做?”

  沈勋一笑,眼睛好看地眯了起来:“那样,我就抢亲回去。”他的笑容非常灿烂,“抢到海外,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压着你拜了堂入了洞房,你就是我的了。”

  李婉轻轻地笑了起来。

  只有沈勋知道,他刚才说的,并不是空话。他是当真这样打算的。如果到了自己等不下去的时候,他真的不介意,利用一点手段,来让她成为他的人。

  不过此刻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沈勋觉得,这种煞风景的话,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还喝酒吗?”他忽然问,“酒都要冷了。”

  李婉脸上的笑容更甚:“这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我只是尝了尝味道。”

  “你知道,我今天要过来?”沈勋一边走过去坐下,一边有些惊讶地问。李婉终于笑出了声:“这几年,哪年你没有在年夜找过来?现在又要装作不记得了吗?”沈勋眨眨眼:“真的忘了。总觉得,我和你好久都没有在一起这样待过了。”

  李婉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肉:“确实有些时候了,这些日子你都忙。”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边疆的战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勋一怔,就听她说,“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清洗钟家人所以才这样做的。只是,北宁那边,有什么理由那么配合?”

  沈勋彻底停下了手。

  “小婉。”

  “嗯?”李婉迷惑地看着他。

  沈勋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平静地开了口:“你知道的,牧言,如今在北宁,也算是……有些事情,是他。”

  李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一会儿,才笑了笑:“原来如此。怎么,他如今又想着背叛北宁了?”

  沈勋在心中叹息,“他对北宁没有任何感情。而且,你还在齐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不好过的。”

  看着李婉摇了摇头,沈勋只觉得,心中微痛。

  就算李牧言在背后做了那么多,如今李婉说起来也依旧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情绪。这样的淡漠,比起恨意更可怕。

  那说明,她心中根本就已经没有这个人的痕迹了。

  原本亲密的兄妹,如今变成现在这样,沈勋不由痛苦地闭上了眼。他觉得,自己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人。

  如果当初自己能够拦下针对李牧言的调任,将他留在京城,那么,如今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第二十一章

  同样是这个时侯,李牧言正和陆芷对面而坐,相对无言。

  不远处宫女垂手而立,静悄悄地毫无声音。直到孩子的哭声划破夜空,陆芷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安置吧。”

  李牧言格外平静地点了点头:“好,你也早些睡。”

  陆芷微微一笑:“我总要守岁的。”她漫步往门外走去,早有奶娘迎了上来,悄声地禀报着孩子的事情。

  李牧言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眼底却只剩下了冷酷。

  他的心中没有爱了。

  没有去看正在被抱进来的孩子,李牧言自己进了卧房。

  这是一间显得非常冰冷的房子。

  并不是说房间内炭火不够足,温度不够高,而是因为,这房间内的装饰都只有最基本的,颜色都是那种沉郁的冷色调。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房间的主人似乎根本就没有打定主意在这里常住,随时都准备离开的模样。

  李牧言却丝毫不在意。

  若是有可能,他当真可以随时就走,对这里毫无留恋。

  也许,会带走他的孩子。

  在床上坐下之后,立刻就有小黄门过来,殷勤地帮着李牧言脱了鞋,伺候着他洗漱了,然后在边上垂手而立,听候吩咐。

  房间里非常安静,李牧言摆了摆手:“给我取了桌上的书过来,你且去外间候着吧。”

  小黄门恭敬地应了,去取了书过来,双手奉上,然后静悄悄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李牧言斜躺在床上,自己动手挑亮了灯,开始翻书。

  书里面其实都是些看熟了的文字。

  怎么能不熟,上辈子十几年才写下来的几本书,翻来倒去都是会背的,这辈子为了科举又好好地看过几遍,如今拿着,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左右,自己也没有什么事。

  李牧言想到自己暗地里埋下的人手,心中倒是有些微微的快意。

  陆芷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同样,李牧言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两个本该是相伴一生的人,如今居然成了憎恨缠绕,活生生地成了一对怨偶。

  但是,陆芷不在乎。她的生命中除了婚姻,还有她的国家。但是李牧言不能。

  这一桩婚事,毁了他的前半辈子,如今若是持续下去,连他的后半辈子,也要毁掉了。

  他翻过一页书,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北宁对李牧言来说,算不上陌生。但是,他所熟悉的,也是百多年前的北宁,而不是现在这个。

  就算他凭着自己的能力在北宁渐渐地打开了局面,花费的心思,也不是之前可以想象的。

  李牧言又翻过一页书,心中止不住地忿恨。

  一世人,一世事。

  若不是自己看不清这些,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当初被南齐的皇帝猜忌的时候,李牧言并不是没有翻身的本事。但是,之前那么多年在南齐做细作的日子似乎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选择了最为不恰当的应对方式。

  叛逃。

  这个想法,才是造成如今悲剧的最深切的源头。

  如果在南齐待下去……如今的李牧言,怎么样,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被父母家人以及自己所憎恨的存在了。

  想到这里,李牧言就忍不住心头疼痛。

  全部都是自己的错。

  他捂住胸口,狠狠喘息了片刻,方才平静下来。

  现在的他,依旧做着另一件极为不智的事情。如果他肯放□段,在陆芷面前做出了那等渐渐融化心防的模样,与陆芷演出那等琴瑟和鸣的模样,日后徐徐图了这个国家,也并不是不可能。

  但是,李牧言却始终放不下心中的那股子不甘。

  就算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陆芷,现在也不会是这样。陆芷是直接导致现在状况的那个人。

  李牧言叹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正在义无反顾地奔向一条必死之路,只是他不后悔。

  父亲和母亲早已不认自己,这样委身于仇人,和死其实也没有两样了。

  又翻过几页书,李牧言的目光开始放空。

  现在这样做,唯一的好处,就只是能够让妹妹在南齐的日子过的好一点而已。

  虽然说明面上李婉云已经没有了,李牧言却非常清楚,如今她活得好好的,只是,换了一个身份而已。

  这一点,李牧言很确定,现在南齐的那个皇帝也是知道的。否则他不会特意授予她勋爵的位置。

  这样做,也不过是一点补偿。

  好歹,自己也算是为她做了一些事了。李牧言这样想着,手指按在书页上,迟迟地没有翻动。

  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烦躁地将书丢到了一边。

  然后,正好丢在了进门来的陆芷脚下。

  陆芷自己蹲下去,将这本书捡了起来,随手翻了翻:“董氏五书之二?”她将这本书放回应该在的地方,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你倒是歇得早。”

  “明日还有大典,”李牧言说,“若是今日睡得迟了,我怕明日典礼上失了礼仪。”

  陆芷点了点头:“你也说得是。”她扭头看着空处,目光显得有些空茫。

  李牧言有点看不懂她。

  事实上,李牧言从来就没有看懂过她。否则,他不会被陆芷从南齐强行掠到北宁,断送了他所有的退路。

  如果可以……

  李牧言轻轻地垂下了眼帘:“你也早些睡才好。毕竟,明日,你才是主角。”

  陆芷点点头,却根本不动。

  李牧言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陆芷轻声问:“你非常恨我,是吗?”

  李牧言惊讶地抬起头:“何出此言?”

  “至亲至疏夫妻。”陆芷念着,唇边渐渐地就浮上浅浅的笑意来:“我倒是忘了这件事。就算身体再亲密,身体也是抗拒的。”

  李牧言看着她,真的是非常惊讶。

  “我不怪你。”陆芷这样说,“我能明白的。你恨我,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如今的李家,你却是连门都进不去了。”

  李牧言越发听不懂她的意思了,不由得露出一副困惑又茫然的样子来。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钝钝地痛。

  陆芷所说的,是他格外心痛的事实。

  又过了一会儿,陆芷低低地笑了起来:“所以,我原谅你。”

  李牧言心中一跳,就听她接着说,“原谅你,葬送了这个国家上万人的性命。如今,你可算是出气了吗?”

  这句话让李牧言终于微微地变色。

  “你……”他刚刚说了一个字,陆芷就抬起手指,在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这种事,还是小声些才好。”她的唇边,笑意轻轻浅浅,若有似无。

  “毕竟是叛国的大事,”她若无其事地说着,仿佛说出来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这样平淡无奇的话,“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只怕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李牧言一时之间,居然被那样的笑容震慑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我却是听不懂。”片刻后之后,李牧言平静地说,“我如今已经是北宁国父,又有什么必要叛国。”

  陆芷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一些。

  “看,如今你还是叫这个国家北宁。”她说,“只有南齐的那些人,才是这样叫的。同样,在南齐,也不会有南齐人自己称呼自己的国家为南齐,他们都只是说,齐国。”

  “你如今,依旧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南齐人。”陆芷的声音平静无波,李牧言却浑身冷汗涔涔,慢慢地就冒了出来。

  “是吗?”他微微地笑了笑,“原来我还有这个习惯不曾改,今后改了就是了。毕竟,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了。”

  陆芷含笑看着他,慢慢地等他说完,才道:“放心吧,这件事除了我,旁的人也不曾发现什么。你比我所有的臣子都聪明,你做的手脚,那群笨蛋,完全没有发现。”

  李牧言看着她,她的眸光分外平静,显然是对这件事已经是非常笃定了。

  他的心底,就渐渐地涌上一阵后怕来。

  “别担心,”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陆芷又开了口,“我原谅你了。那些人,就让他们死了吧。”

  “就当是,为了我当日强抢了你付出的代价。”

  李牧言听着陆芷的话,心中一阵悲凉。刹那间,他心中莫名涌起的念头,居然是碰上这样的国君,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臣民们的不幸。

  他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陆芷笑吟吟地看着他。她的容貌,其实是非常漂亮的,只是带了些不属于女人的英气,看上去并没有旁的女人那般软弱的模样。

  只是对李牧言来说,红颜如何,并不重要。

  不在意的东西,总是不重要的。

  陆芷低了低头,伸手去翻李牧言方才看的那本书,指着其中一行道:“天下皆为利,董氏所言,当真是金玉良言。”

  李牧言下意识地看向她,正看到她渐渐没了笑容的模样。

  “李牧言,我与你成婚,却不是为了利。”

  只是,你不肯信。

  陆芷看着李牧言。方才他为了看书,将床边的灯拨得极亮,从这里看过去,就正好可以看到他眼底一掠而过的不屑。

  看到这样的不屑,陆芷也并没有伤心难过。

  她早就知道的,李牧言对她,没有任何感情。

  “陛下说笑了。”李牧言干巴巴地说,全然不曾察觉,自己用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陛下”二字。

  陆芷也并不曾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心底难受,只是微笑道:“如今夫君与我的孩儿,随了陆家的姓氏,不如,等我和夫君有了第二个孩子,就让他姓李如何?”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总要让夫君家中的香火,有个继承人。”

  李牧言惊讶地看向了她。

  ☆、第二十二章

  新年过完之后,李婉就十八岁了。

  因为之前的陪伴,姚子萱都开始担心她的婚事,李婉自己却一点都不着急。

  “您就放心吧。”她笑微微地说,“若是有那等爱我敬我的,不会因为我年岁大了就不娶我。若是因为我年岁大就嫌弃我,我也没必要嫁他。”

  姚子萱苦笑摇头:“你这孩子……年岁大了,将来就只好做继室或者是嫁给那些年岁极大仍未结婚的。这样的人,又有多少是好的。若不是……”

  她迟疑了一下,不曾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李婉笑微微地给她倒上一杯花露,喂她喝下,道:“您就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见她执迷,姚子萱也就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等到沈勋回来,姚子萱叫了他到自己这边,轻声细语地问道:“勋哥儿,我曾记得,你说过,你对李姑娘心中有情?”

  沈勋略带惊讶地看向她:“是的,母亲。”

  姚子萱就轻轻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迟些再走,替你做主,聘了李姑娘如何?”

  这句话让沈勋大大地惊讶了,看向姚子萱的目光都带上了之震惊:“母亲,为何……”姚子萱轻轻叹了一声:“我想着,你和李姑娘年岁都不小了,既然你有情,那就订了亲,也免了李姑娘将来年岁越大,越发不易嫁人。现如今,男儿女儿定亲都早,李姑娘若是现在不定下了,将来日子越发不好过……”

  沈勋轻笑:“母亲倒是关心她。”

  姚子萱一怔,随后也笑了起来:“婉娘是个好姑娘,我自然是喜欢的。”这次,居然连李姑娘都不曾叫了,直接亲密地叫起了名字。

  沈勋对这个建议其实颇为意动,只是他非常不确定,若是这样直接去提亲,李婉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份不确定,让他显得非常迟疑。

  姚子萱见他面露犹豫之色,就微微一笑:“怎么?不愿意?难不成你所谓心中所向,就只是说说而已?”

  沈勋立刻就苦笑了起来:“母亲,并非如此,只是……”

  “你平日里不都是行为果断吗?怎么今儿就显得如此犹豫不决?倒不像平日的你了。”姚子萱是真的有些好奇。

  “我怕……我怕她若是不答应,日后相见,只怕难免尴尬。我……”

  这句话一说出来,姚子萱就微微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啊,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沈勋看着姚子萱,脸上带着微微的苦笑。

  姚子萱靠在床上,微微闭了闭眼:“有些时候,既然想要了,就要果决一些。若是想着这些那些有的没有的东西,那日子就过得没意思了。”

  “你不去试一把,怎么知道她不同意?”姚子萱咳了两声,又继续道,“再说,就算她因为这些而恼了,难不成,你就没有手段,来将她挽回不成?”

  沈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居然无话可说。

  他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岁月中,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

  想到这里,他立刻就振奋了起来,对着姚子萱恭敬地拜下:“既然如此,就拜托母亲了。”

  姚子萱斜卧在病床上,笑微微地点头:“这样,我这个病,也该慢慢好转些才行。”

  沈勋就有些犹豫:“母亲急着去见父亲,这样浪费时间……”

  话未说完,就被姚子萱白了一眼:“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能算是浪费时间。你父亲那边,既然已经等了几年,再多加几个月也没关系。”

  沈勋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立刻十分恭敬地对她行了一礼,拜下来。

  李婉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她正对着自己置办起来的家业,微微皱着眉,想着开春过后,该如何赚钱的事情。

  前世的时候,她也是当家夫人,做过打理铺子的事。但是那时候的铺子,也不过是不温不火。现如今她想要靠着这几个铺子大赚钱,还得另想法子才行。

  到这个时候,李婉就有些遥远地想起那些已经被自己遗忘的第一世的记忆,真的是隔世了。只剩下浅薄的印象,再也没有任何明确的记忆。

  那时候似乎还看过好多穿越到古代发家致富的小说,那些人做了什么呢?她轻轻敲着自己的头,完全想不起来了。

  然后,她就听到小丫鬟在门口,带着惊讶敲响她的门:“姑娘,有位夫人,前来拜访您。”

  李婉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才开口问小丫鬟来的是谁。

  小丫鬟答道:“那位夫人说姑娘去了就知道。”然后,见李婉面露惊讶,她就细细地说了说那位夫人的穿着打扮,最后总结道:“看上去,就是位贵女,姑娘……”

  李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身,对她微微点头,让她在前面带着自己去了花厅。

  进了门,就看见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站着,正看着墙上挂着的书画。

  大概是听到了李婉进门的声音,来人回过头,让李婉自己也吃了一惊——来人赫然是应该在深宫中的许珍。见李婉面露惊讶之色,许珍笑微微地上前一步:“姐姐,好久不见。”

  李婉凝神看着她。

  这个时侯的许珍,已经不再是未婚的青涩小姑娘了。如今她是一国之母,雍容天下。

  见到许珍,李婉猛然觉得,时光飞快,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前世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了。

  “好久不见。”那个称呼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许珍抬手指了指椅子,让李婉坐了下来:“我今日有空出来,就想着见一见姐姐。”她凝神打量着李婉,唇边渐渐露出明丽的笑容来。

  “见姐姐似乎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许珍言辞诚恳地说着,目光中尽显温柔。

  李婉道了谢,看着许珍,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默默地对坐了一会儿。

  然后,许珍就笑了起来。

  “姐姐还是那样不善言辞。”许珍说,“如果不是知道姐姐的性子,只怕我都要以为姐姐是故意慢待我了。”

  李婉微微一笑:“怎么敢。”

  “见到姐姐真好。”许珍又感叹了一句,“姐姐,当初我一入宫就将姐姐送走,姐姐可曾怪过我?”

  李婉摇摇头:“自然不曾。宫中是是非之地,如果可能,我宁愿这辈子都不入宫中。”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言辞当中的错误,轻轻瞟了许珍。

  许珍只是微笑:“姐姐说得是,宫中,是是非之地。若不曾入宫,我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说这些干什么。姐姐不曾怪我,就太好了……”

  房间内又是一阵沉默。

  李婉不曾上前,许珍也不曾挪动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许珍抬起头,方才眼圈微红的模样已经消失无踪,唇边又带上了那样雍容温柔的笑意。

  “今天过来见姐姐,也还是有事的。”她笑着,看着李婉说,“姐姐可曾想过自己嫁人的事?”

  李婉吃了一惊,“为何忽然说起这个来?我如今年岁已经不小,就算想嫁人,只怕也找不到什么好人选了。”停了一停,她说,“何况,我也不曾想过要嫁人。”

  “嫁人之后,我的日子也不见得比现在好更多,我为什么还要嫁人。”

  许珍惊讶地看着李婉,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露出笑脸来:“果然是姐姐,这样的话,也只有姐姐会说出来。不过,今儿,我是受人之托,就算姐姐这样说了,我也还是要说说看的。”

  李婉眨眨眼,就听许珍笑微微地说:“姐姐可曾想过,沈家小叔叔,其实也是一个好的人选?”

  房间内忽然又沉默了一会儿。许珍只是含笑看着李婉,等着她的答复,李婉却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当中,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方才那一瞬间,李婉脑海中转过了许多可能的人选,却独独没有想到,许珍说出来的,是沈勋。

  她以为,许珍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帮着什么人拉拢自己,结果……

  “为什么,是他?”

  许珍轻轻地笑了笑:“婉姐姐,小叔叔有什么不好吗?小叔叔有爵位,会赚钱,如今朝堂之上也渐有起色。何况,小叔叔的容貌也极好,性子也好。这样的小叔叔,有什么不好的。”

  李婉被她逗得一乐:“你这样说,倒好像是那些媒婆一样。”

  许珍似嗔似喜地斜了她一眼:“今儿,我可不就是来做媒婆的。只是不知道姐姐给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李婉笑意渐渐地浅了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心里头,总有些不太得劲。”

  她看着许珍,笑道:“你知道,沈勋他,是个好人来着……”

  话音未落,就见许珍做了个不听的模样,嗔道:“我就知道……姐姐当日可曾对我说过的,这‘某某是个好人’可是标准的拒绝语句,叫什么‘好人卡’来着?”

  李婉一怔,随后哈哈笑了起来。

  就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就算隔了几十年的时间,这些俏皮话依旧在脑海中活跃着,提醒着她,第一世的烙印。

  那时候的自己,可没有这么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过不下去,和离就是了。只要帝位上还是余陶,相信他不会吝啬一个女户的名额。

  想到这里,李婉仿佛忽然之间,就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第二十三章

  许珍在李婉这里待了约有一个时辰才离开。送走她的时候,李婉就知道,也许这是两个人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亲密无间,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谈话了。

  日后,她是皇后,自己是京城中的某个路人甲。

  也许,再无交集。

  哦,不,如果自己嫁给了沈勋,每年还是要入宫去见一次面的。但是那时候……

  再也不会有今日的畅快了。

  姚子萱听到许珍传回来的信息,喜色立刻就爬满了脸颊,亟不可待地就要出宫回去。许珍见了,不由得笑微微地,任由她去了。

  等到姚子萱出了门,许珍脸上的笑才慢慢地消失,变回面无表情。

  这样也很好,大家都能如愿了。

  余陶从门外进来,将小太监通报的声音远远地抛在脑后。见许珍脸上笑意全无,关切地问了一句。许珍脸上再度带上笑,慢慢地将之前的事情说了。

  余陶心中叹了一声,莫名地生出些许遗憾,笑道:“这样,也算是喜结良缘。不如朕下旨赐婚,锦上添花如何?”

  许珍摇了摇头:“陛下好意,我替婉姐姐谢谢陛下了,不过,还是不要好了。”

  余陶正在迷惑,就听她说:“若是陛下和我赐婚,将来若是婉姐姐过得不顺意,想要和离都不太方便。”

  余陶苦笑:“还未成亲,你就想到和离上面,是不是太早了些。说不定,他们就琴瑟和鸣一辈子,让人羡慕。”

  “如果真是那样,倒也是一件好事。”许珍笑微微地说,“不过,总是要留一条后路的。”

  “难道,你我之间,你也留了一条后路?”余陶状似不经意地问,心中倒是有些发虚的。许珍却嫣然一笑:“夫君认为呢?夫君是天子之尊,若是我还瞒着夫君什么,岂不是欺君之罪?”

  “这样的罪,我可是不认的。”

  余陶就哈哈笑了起来,大动作地过去抱着许珍亲了一口,见到她脸颊绯红,宜嗔宜喜地扫了自己一眼,心中更是荡漾,贴着她的耳朵边上低声地说了些话,让许珍更是羞涩万分,恨不得立刻脱身而去。

  余陶就更加兴奋了。

  姚子萱慢慢地出了宫,上了马车之后,就轻叹一声,放松了身形,靠在了马车壁上。

  身边立刻有小丫鬟过来伺候着,帮她取下来头上沉重的假髻和首饰,又在车厢里摸索着脱下了外面的大衣裳,方才让姚子萱觉得松快了一些。

  “这入宫面圣,还真是件体力活。”她唇角带笑,取笑了一句,就对小丫鬟道:“你们分一个人出去,将这些事告诉国公爷,让他下了衙快些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将这件事快些办了。”

  小丫鬟清脆地答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一句,等到外头有人离开之后,方才回了车厢里,面带疑惑地问姚子萱,为何不请一道赐婚下来,也让两人的婚事更热闹些。

  姚子萱轻轻摇了摇头:“如今,成国公府可不需要这些额外的注意力了。”她没有多做说明,小丫鬟也就识趣地不多问了。

  两个人一路慢慢地往国公府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车忽然就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小丫鬟立刻掀了帘子问外面车夫发生了什么事。前面负责开路的护卫过来禀报,说是前面有人闹事,围观之人堵了路。

  姚子萱听着,困惑地问了一句:“不曾有人来制止吗?”京里的这种地方,向来都是热闹得紧,围观之人能够将路都堵了,也不知道是闹了多久了。

  护卫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怪异之色:“没人敢去分开……闹事的,是两位娘子。其中一位,是一位郡主。”

  姚子萱立刻就吃了一惊,心下迟疑一会儿,让车夫改道。

  车夫带着不能看戏的遗憾调转了车头,绕了远路将姚子萱送回了成国公府。

  等到沈勋回来,脸上的喜色都无法掩饰。进了门,他对着姚子萱就是一礼,谢过了她。见他脸上喜不自胜的模样,姚子萱微微一笑:“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沈勋只是嘿嘿地笑,并不答话。

  姚子萱随后却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叹道:“那些订婚之事,自不必说。我却想着,既然你要成婚,我却不适合早去了。”

  沈勋脸上的笑意一僵,就听姚子萱接着说:“若是我去得早,只怕有人会借机说婉娘是个命中带煞的,克了我才让我早去,日后……”沈勋立刻露出了为难之色。

  姚子萱早早地就想走了。京中的日子无趣得很,何况,上一任成国公,她的夫君,在海外也有了偌大的基业,如今过去,既可以过得比京中快活,又可以陪在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的人身边,日子不知道多块后。

  若是因为自己,让姚子萱留在京中,沈勋也觉得,实在是太过冷硬了一些。

  片刻之后,姚子萱就微微笑了笑:“你师叔,如今还在京中吗?”

  沈勋一怔,立刻道:“并不曾。师叔说京中是在不宜居,如今正云游四海。”

  “既然如此,你就在成婚前跑一趟,将你师叔请过来。”姚子萱说,“到时候请他纯棉,说我这病,要去外面山水好的地方好好养着才行。等你们成婚之后,我就挪出去。过上几年回来一趟就成了。”

  沈勋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来:“只是这样,委屈母亲了。”

  姚子萱摇头:“虽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这么长时间过下来,我早已当你是我的孩儿。如今为孩儿做这些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两个人将这些事商议已定,就转头开始商量起提亲定亲之事来。

  若是照了礼仪来,这定亲之事就要有六个月的流程。沈勋却有些等不得,和姚子萱商量着,将事情加快了一些。

  李婉那边没有什么父母家人,这种时候,却也不好她自己出面。于是姚子萱就出面请了另一位身份地位都不差的夫人,来帮忙打理这些事。

  那位夫人是早些年和姚子萱的交情,如今见她出面忙活这些事,脸上的笑容倒是纯真的愉悦,显见得是真心实意的。于是对沈勋的感官也好了许多,帮着李婉打理这些事的时候,也极为大方畅快。

  李婉本身也没有多少羞意,和这位太过大方的夫人凑到一起,两个女人倒莫名地成了忘年之交。

  等到这边是事情已了,回去的时候,那位夫人还笑微微地拍着李婉的手,笑道:“日后可以与我常往来,这京中的日子,没一两个说得来的人,还真不知道如何打发。”

  李婉笑眯眯地应了,又再次谢过了这位夫人,送走了她。

  这是她第二次成婚了。

  李婉却显得一点都不激动。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了初次嫁人的羞涩,也因为,她能平静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婚姻需要经营,她早就知道。

  只不过,上辈子的她很显然是经营失败了。所以,这辈子一开始,她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后来和许珍一番谈话,唤起了那些最为久远的回忆,方才让她能够平静下来。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算这个朝代和离比第一世的时候艰难,也并不是没有。失败了,再来就是了。

  不尝试,永远不可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时间慢慢地走到八月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成婚的前夕。

  成婚的日子选了九月初一,宜嫁娶,宜纳采。

  李婉慢慢地绣着自己的嫁妆,思绪总是爱飘到很遥远的地方去。如果李夫人还在这里……见到自己成婚,该有多高兴。

  李婉觉得,自己最近很少想起李家的那些人了。

  也许是这些日子过得太忙碌,慢慢地,就忘了那些人,那些事。但是……这样不对啊……

  李婉默默地低下头去,咬断了线头。

  沈勋接到李婉送过来的信时,有些惊讶。按照习俗,两人成婚之前,是不该见面的。只是李婉既然要求了,沈勋也觉得,这种习俗其实没有必要那么严格地遵守。

  只是见了面,听了李婉的话,沈勋还是吃了一惊。

  “给北宁那边,送个信?”

  李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手中必定是有渠道的。我没有,所以只好求助于你了。不管怎么样,我身上始终流着李家的血,是李家子。定亲之事我已经自作主张,若是最后连说都不说一声,实在是太说不过去。”

  沈勋想到那边等着李婉云原谅的李牧言,心中一声轻叹:“我明白了,等回去之后,我就送信过去。”

  李婉摇了摇头,递给他早已写好的信件。

  “我早已写好了,”她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怅然,“我想,这种事,还是我自己亲自说,比较有诚意。”

  沈勋将她的神色,默默地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走上前去,温柔地拥抱了她。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北宁,见一见岳父岳母大人。”

  李婉唇边立刻露出了温和的,喜悦的笑容来。

  “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这样太危险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只有她自己知道,拒绝不是真的为了沈勋考虑,而是……

  她怕见了面,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近乡而情怯,莫过于此。

  越期待,越害怕,越不敢靠近。

  ☆、第二十四章

  沈勋果然是在北宁那边埋了人手的,所以,李婉的信很快就被送到了北宁,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让一个行商给李家送了过去。

  等到信件入了门,那行商也就很快换了衣服,再脱下靴子,整个人精瘦了一大截,打扮成码头抗包的就走了。帮着他遮掩身份的商户里很快就有人过来,将那行商的担架取走,砍了做柴火烧了。

  这边李家伺候的下人拿到那封信之后,也没怎么在意,就给李老爷送了过去。

  李老爷的病如今离了李婉的妙手,始终还是没有好起来,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样子,可以说话,却始终带着一点儿颤音。手指也有些抖抖索索的。

  见有人送信过来,李老爷也觉得很是好奇。

  自从到了北宁之后,因为李牧言尴尬的身份,敢于招惹他们的人几乎没有,敢于和李家有所来往的人也几乎不存在。除了那些从乡下地方来的小官大着胆子上门之外,李家的门前,从来没有人。

  就算是那些上门来的小官们,也都被打发走了。

  李老爷深知自己的身份尴尬,从来就不指望自己到了这里之后,还能在朝堂上有什么作为。

  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了。

  如今李夫人和李老爷倒是和睦了许多。曾经若不是李老爷有了钱权就想着那些花花肠子,李夫人和他之间,也总是温情脉脉的。

  等到现如今李老爷身边没有了那些莺莺燕燕,也没可能有之后,李夫人就恢复了往常的那种温柔娴淑,倒是让李老爷感慨万千。

  见李老爷捏着那封信要看不看的模样,李夫人就笑道:“老爷既然想看,拆开看就是了,又何必犹豫不决。”

  说着,从李老爷手中接过那封只是简单地用浆糊封住口的信,取了桌上的白玉裁纸刀就准备裁开。李老爷还在想着心事,一不留神手中的信已经被拿了过去并打开了,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声,也不再纠结了。

  左右,已经打开了。

  李夫人只是认识少许的字,信件打开之后,她也不多看一眼,直接就递给了李老爷,笑道:“老爷快看看,是谁的信?”

  她歪着头,显出一丝好奇模样:“现如今,也不知道谁还会给我们写信。”

  随后,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黯然。

  李老爷却全然不曾注意到她的情绪。在看上信件的第一眼,李老爷就瞪大了眼,露出格外明显的不敢置信来。

  等到粗粗扫过这封信件,他的手开始发抖。

  李夫人被他吓了一大跳,赶紧过去夺了他手中的信,又扬声让丫鬟们去请在旁驻守的大夫过来。

  李老爷也知道自己这样激动不太好,于是拼命地稳定着自己的情绪,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对着李夫人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

  李夫人细细确认过了,方才当真相信李老爷已经平静下来,眼眶中就带了些泪水:“老爷方才那副架势,倒是让我吃了一惊。老爷的身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又该如何自处。”

  李老爷轻轻抬手,颤抖着拍了拍李夫人的手,在大夫赶过来之前,示意李夫人将那封信藏起来。

  李夫人见状,也明白那封信只怕另有玄机,顺从地那几张纸收了起来。

  等到大夫过来确认过并无大碍之后,李夫人方才在李老爷的指挥下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将那封信重新拿了出来。

  李老爷看着那封信,目光有些感叹,轻声对李夫人道:“这是婉云那孩子送回来的信。”

  李夫人如同雷击,僵硬了片刻之后,毫不犹豫从李老爷手中抢过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泪流不止。

  “婉云……还活着吗?”

  李老爷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来,眸中透露出明显的愉悦:“这孩子还活着,而且,要成亲了呢……”

  李夫人识得的字不多,将那封信看了又看,也只能从中认出几个残缺不全的句子,不由得揪着李老爷要他给自己说说,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李老爷微微地笑着,拍着她的手,慢慢地将李婉的来信说了一遍。

  李婉的那封信,并没有说什么太多的东西,只是简单地将自己的近况说了一遍,说了自己改了名,说自己在京中有了女勋爵的封号,再说自己要嫁人了。

  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听得李夫人的眼泪再也停不住。

  良久,她嚎啕大哭起来:“若是当初带上她一起走,又哪里要婉云受苦到现在,十八岁才嫁人。”

  李老爷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

  等到李夫人哭过了之后,恋恋不舍地将那封信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就狠下了心:“老爷,叫人送火烛过来,烧了吧。”

  李老爷点头:“这东西……不管是对婉云还是对牧言,留着都不好。”

  听到李牧言的名字,李夫人不自然地动了动嘴角,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婉云也嫁了个好夫君。沈勋那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的,是个好孩子。”

  李老爷也露出了淡淡的笑脸来,心中却想起在宫中深宫寂寂的李牧言,一声叹息。

  如果不是天意弄人,李家一家,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李老爷隔了几天之后,才往宫中送了信,求见李牧言。

  很快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李牧言案前,让他忍不住激动了一把。

  自从到了北宁之后,他已经习惯了来自父母的漠视,如今李老爷的求见,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忙不迭地选了一天,去见了李老爷。

  听完李老爷所说的,李婉就要成婚的消息,李牧言心中一片酸涩,却又涌上淡淡的喜悦。回去的路上,想了好久,他终于浅浅地一笑。

  “总算是,让他如愿了。”他这样想着,在心中默默地送上祝福。

  也许这辈子和妹妹还有沈勋,都没有办法再如同一家人一样往来,但是,就算隔着一个遥远的疆界,默默地守护对方的幸福,也是一种安慰。

  “错了太多,总是要弥补的。”

  陆芷很快就知道了李牧言和李老爷见过一面,并且在晚间问起了这件事。

  李牧言想到李婉即将迎来自己的幸福生活,微微地笑了笑,心情算是非常愉悦地应了这件事。见他喜悦的模样,陆芷也觉得心情愉快,问道:“是不是,父亲大人终于谅解你了?”

  一句话一出口,李牧言唇边的笑意就淡了许多。

  然后,他浅浅地,低低地笑了起来:“算是吧。不过,还未完全理解,我还是需要努力才行。”陆芷就轻轻地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李牧言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自从那一日之后,李牧言似乎就找到了继续下去的动力一样,将自己因为找不到方向而停滞不前的事情重新捡了起来。

  渗透,拉拢,威胁……

  各种手段暗中不动声色地用出去,他的身边渐渐地就有了不少的人。

  加上陆芷这些日子也开始尝试着将一些权力移交给他,让他插手到北宁的政治当中去。显然,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夫君应该困守在深宫中,做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但是对李牧言来说,这却是更好的机会。

  一个,颠覆这个国家的机会。

  虽然没有接到回信,但是李婉将信件送出去之后,觉得心中忽然安慰了许多。

  上辈子不曾享受到父母亲情,但是这辈子,却享受得足够了。

  李家夫妻对她,也是真的好。除了李老爷那一日忽然说出来的那一句“孤魂野鬼”之外。

  她开始安心地等待嫁人的那天。

  然后,她有了一个非常意外的访客——余陶。

  身为皇帝的余陶,上门来到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小黄门。见到她的时候,还笑微微地故作轻松:“怎么,不认识了吗?”

  李婉看着他一副平民打扮,看不出半点不对,确实是非常地惊讶了。

  “这副打扮,实在是……”

  余陶微微地笑了笑:“方才去京中走了一圈,看了看京中平民百姓的日子,所以才特意做了这样的打扮。说起来,这一身衣服比起宫中那些绫罗绸缎还要难寻,我足足等了好几个月才拿到。”

  李婉听着他这样轻松自然地说着这些事,非常顺畅地自称“我”,一时之间,觉得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不是皇帝,而是某个邻家少年,这种上门来串门一般的轻松自然,让她觉得非常放松。

  于是,她就微微笑了起来:“宫中谁敢将粗布的衣服拿给陛下穿,就算是稍差一些的缎子,都是不敢送上去的。”

  “不过,陛下就这样出门来体察民情,也不怕万一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问话,让站在边上伺候着的小黄门嘴角不住地抽动。好在他低着头,也没人看见,不过心中的震撼,就难以言表了。

  这世上,居然有人敢这么大胆地和陛下说话!陛下还

  若不是知道眼前这人很快就要嫁做人妇,陛下也不曾动过那入宫中的心思,小黄门都要以为,这位是陛下养在外面的外室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头,偷看了李婉一样。

  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

  这位勋爵,比起宫中许多妃嫔,颜色都要更甚,难怪陛下特意……

  他立刻打住,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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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余陶走了之后,李婉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走出门来,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叹息一声。

  这样的风吹草动,立刻就被人告诉了沈勋。

  面无表情地将前来报信的人送下去,沈勋心中却升起了莫名的情绪,堵得他心口发慌,闷闷地说不出来。

  好一阵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情绪,叫做吃醋。

  于是,他干脆也不管不顾地丢了规矩,趁着夜色去了李婉的家中。

  城中并没有宵禁。

  事实上到了夜里,街道上反而越发热闹。许多只在晚间出没的手艺人都摆了摊,畅快地吆喝着,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去看看他的东西。

  沈勋走在街上,有些不安地侧脸看一眼身边漫步的李婉。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里,身边还陪着李婉。

  也许是从他进门那一刹那,李婉毫不意外地开口的时候开始。似乎从沈勋翻窗而入的时候,李婉就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甚至没有陪上一个小丫鬟,就那样站在那里,定定地站在书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沈勋的声音,她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头,看向他:“你来了啊。”

  没有任何疑问,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沈勋大概是被这样的坦然的态度吓到了,闷闷地嗯了一声。回过神之后,才暗自感叹自己实在是太过傻呼呼了,居然这样就差点将自己的初衷忘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在他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李婉又出了声。

  “陪我去街上走一走吧。”

  “现在?”沈勋顿时又忘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惊讶地出声,“现在东市可都关了。”

  李婉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我知道,可西市还开着呢。”

  沈勋不再出声了,默不作声地站到了她身边。

  西市是平民们去的市场。

  并不是说东市和西市之间有那么严格的等级划分,只是毕竟东市里都是一些价格昂贵的东西,平民们就算手上有了余钱,想要买些东西,也断然不会去选择那些在他们看来华而不实的东西。

  于是不自觉地,就有了东市和西市的区别。

  不过,也因为平民们往往晚间更加有空,所以,西市在晚上越发显得热闹几分。

  李婉慢慢地走在其中,偶尔拉着沈勋说两句话,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坐下来,找老板叫一份摊子上的特产……

  沈勋慢慢地觉得,这样让他浑身不适应的西市,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好过。

  等待渐渐地习惯了之后,他反而觉得,这样慢慢地发发时间,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虽然显得有些吵闹,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实在是太过不识趣了一些。

  李婉和沈勋走了一圈,仿佛真的只是两个出来逛街的小男女,甚至被个别摊主取笑过两场。

  沈勋窃喜,李婉却只是微笑不说话,俨然一副默认的态度。

  沈勋心中就越发喜悦起来。

  然后,夜渐深,李婉终于说她想要回去了。

  沈勋去叫了马车过来,送她上了马车,才终于问出自己纳闷了许久的问题:“你今儿怎么想着要到西市上来走一圈了?”

  李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跑过来,不也是听到了消息吗?”

  被她这样肯定地说破,沈勋有些尴尬地低了头,片刻之后,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我不过是担心你。不过,这和你晚上过来逛西市,又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你只知道陛下来了,却不清楚陛下过来到底说了些什么?”李婉随口问,笑道:“看起来,你在我身边安插的探子,可还没到我心腹的程度。”

  听她这样,也不知道是取笑还是调笑,沈勋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若不是陛下一番话,我也不会想到要过来看看。”李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轻轻地说,“你知道,陛下今日干了什么,对吗?”

  沈勋略带困惑地点了点头:“是,我听说了,陛下似乎身边少少地带了几个侍卫,就在京中走了一圈。”

  李婉点头:“陛下说,他不是来看风景的,而是来考察民情的。”

  沈勋一怔,随后沉默下来。

  这句话让他忍不住多想了一些事,片刻之后,他抬头问道:“陛下可是又有什么举措了?”

  李婉含笑,轻轻点了点头。沈勋看着她,忍不住又想问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却忍住了没有出口。

  她已经告诉了自己这件事,已经足够坦诚。自己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地问些什么了。

  反而显得自己不相信她。

  两个人沉默着在马车内走了一阵,沈勋让马车在距离李府不太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自己牵了李婉的手慢慢地往李府的方向走。

  他觉得自己手心在冒汗,但是这种感觉那么好,他不想放手。

  等到他敲响李府的门时,看到门房震惊的眼神,他一阵心虚,最后忍不住瞪了那门房一眼,方才让门房缩回了那种让他觉得太过亮闪的表情。

  好在,门房是沈勋一手培养起来的人,不会将这种事到处乱说。

  虽说未婚夫妻两人结伴而行算不得什么,但是大晚上的,还是让人忍不住想太多。

  沈勋虽然不是特别在乎这种事的人,却也不希望李婉的名声因为自己而受到什么损伤。看到李婉进去了之后,他忍不住又敲打了那门房一番,得到他非常肯定的保证之后,方才有些心虚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往回走。

  一路走,他的表情渐渐地就严肃了起来。

  皇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

  他很快就知道了。

  过了几日,皇帝在朝堂之上宣布了一个非常大的决定——勋贵的免税条例,要终止。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皇帝此举,无异于从勋贵们口中抢肉。在这个国家经营的时间说不定比这个国家的历史更悠久的勋贵,怎么舍得这样大的利润,眼睁睁地看着皇帝从自己的口袋中将自己的钱拿走,装入皇帝自己的口袋中。

  于是,皇帝一句话好似捅了马蜂窝,铺天盖地的奏章都是反对这件事的。

  皇帝并不因为这样就放弃了自己的坚持,面对如此多的奏章,他都是笑微微的。臣子们说得再难听,他也都是慢慢地听着。

  但是报纸上,却一刻都不曾平静下来。

  自从皇帝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官方的报纸上一开始都是一派反之声,但是民间出资的报纸上,却偶尔有不同的声音出来。

  其中最为支持皇帝的,赫然是沈勋旗下办出来的,那份代表了商家的报纸。

  除了个别豪商,赫然是一片赞许之声。

  过了几天,就有反应过来的人,开始细细思索皇帝此举背后的深意,慢慢地,就有了赞同的声音,不再似当初一边倒的模样了。

  得到了支持的皇帝就更加不着急了,面对朝堂之上群情激奋,他都只是不温不火地,笑微微地面对着堂下众人,不轻易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样的纷争中,沈勋和李婉的婚期就到了。

  天微亮,李婉就起来了,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净身洗漱之后,就有早早地请过来的梳妆娘子进了门,开始为她梳妆打扮。

  看着从西洋过来的镜子中,自己清晰的脸,听着耳边梳妆娘子喜气洋洋的吉祥话,李婉心中却一片平静。

  这样的日子,上辈子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最后掀开盖头的时候,丈夫平静冷漠的眼。

  想起上辈子的丈夫,李婉忽然间晃神了那么一刹那。

  这辈子,她最开始还关注过上辈子的丈夫,到了后来,就已经忘在了脑后。

  但是,因为那一家的事情闹得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话,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她的耳中来。

  上辈子的丈夫赵霖天,最后是垂头丧气走出京城的。

  他没有在这一次的出海中得到任何收益,相反,却赔上了自己的家当。他和父母因为自己的心中挚爱闹翻,带着娇妻愤怒地出了门。

  然后,在逐渐贫困起来的日子当中,两人终成怨偶。

  一个在小酒馆里自我放浪,另一个在四角的院子里,整日里如同泼妇一般纠缠不休。

  李婉觉得,这样的结局,自己听了,心中居然也没有了任何波澜。

  那么,就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那些让自己不快的过去。

  在这种时候回想起上辈子的事,李婉觉得,自己甚至再也想不起,自己在上辈子的婚姻中,到底做了些什么。

  都已经忘了。

  忘记了,也好。

  李婉唇边慢慢地浮起了笑容来,让边上给她梳妆的娘子忍不住称赞了一声:“姑娘容貌这么好,不多笑笑,实在是可惜了。”

  听到这样的话,李婉唇边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了一些。

  姚子萱帮忙请过来的全福太太此时正好进门,见李婉唇边笑意灿烂,也露出了格外灿烂的笑脸来,笑道:“哟,新娘子今儿眼见得高兴呢。”

  李婉笑嘻嘻地并不回答,从镜子中看着她接过梳妆娘子手中的梳子,帮梳了几下,说了一些吉祥话,心中的喜意,渐渐地就涌了上来。

  这辈子,也许,真的能够得到幸福。

  因为,不管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都已经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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