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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豆蔻


  第二卷:豆蔻

  ☆、第一章

  少年的笑容温暖,少女的笑容娇憨。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啊,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情谊。

  李婉云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夫赶车前行,眼前忽然一黑,一头栽倒下来。

  她似乎听到了母亲的惊呼,但是,她却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抱歉啊,娘,我不是故意的。

  陷入昏迷前,她这样想。

  醒过来的时候,李婉云发现床边没有人,门外有隐约的交谈声传了过来。

  她看了看四周,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位置。

  “姑娘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不好了。”

  熟悉的声音,让她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是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跑到别的陌生的世界去。

  随后,她怔愣了一下。

  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有留恋吗?

  留恋,什么?

  床前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探头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笑眯眯地说:“你醒了啊?我去叫李大夫过来。”说完,不等她答话,就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莲飞和莲衣两个人立刻就走了过来,看着李婉云松了一大口气。

  “姑娘可算是醒了。”莲飞说,“方才姑娘一头从马车上倒下来,可把人吓坏了。”

  李婉云眨了眨眼:“是谁接住了我?”她的身上没有一点伤,没有任何隐痛。

  莲飞笑眯眯的:“是沈公子。”

  “沈勋?”莲飞笑微微地点头,莲衣倒了一杯蜜茶给李婉云,看着她喝下去之后才说:“姑娘就算是为了夫人,也要多顾看自己的身子才好。今儿我见夫人那番模样,着实是……”

  “婉云!”李夫人尚未进门,声音已经从门口传了过来。

  片刻之后,李夫人就已经脚步匆匆地走到李婉云床前,含泪看着她。

  李婉云发现,一路走来。李夫人的发鬓已经微乱,但是,后者却混不在意,只是关切地看着她。

  “婉云,你可好些了?”李夫人拉住了李婉云的手,眼中闪着泪光,“大夫说,你是思虑过重,又受了刺激……可是婉云,家里的日子红红火火,你……”

  李婉云反手握住了李夫人的手。

  “娘,放心,以后不会了。”

  是的,以后不会了。

  看到那两个人那样亲密旁若无人的姿势,她忽然间就不再为过去的苦难遗憾了。

  自己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

  为什么还要为那些无谓的过去而痛苦。

  那些过去,已经不存在了。就算有再多的心酸,在这个时空中,都不存在了。

  自己,应该有新的人生。

  只需要,坚定地走下去。

  “不会了,”李婉云唇角的笑意显得真实了很多,她握着李夫人的手,柔声劝慰,“娘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这姑娘有意思,”一个声音在门外笑嘻嘻地说,“听起来倒是比我这个做大夫的更了解医术一样。”

  “师叔……”沈勋有些无奈地叫着。

  李婉云抬头看过去,笑微微地。沈勋正站在门口,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身后,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却带着几分无奈,看着那位老大夫。

  那位大夫,纵然是胡子花白,却红光满面,看上去精力十足。

  见李婉云看向他,他对着李婉云挤了挤眼:“小姑娘也懂医?”

  李婉云轻轻颔首:“只是略懂。不过,方才那番话,却与医术无关。先生想必也知道,我身上的病,只是心病。”

  大夫哈哈一笑,迈步走了进来:“说得不错,只是心病。所以只要你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大夫说,“小姑娘小小年纪,哪里来那么沉重的心思,差点连自己的身子都给拖垮了?”

  李婉云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抱歉,先生。”这是我不会告诉旁人的秘密。

  大夫并不生气,过来帮她把脉,随后含笑:“看起来,到真的是想通了的模样,脉动有力多了。”

  李夫人在一旁喜极而泣,抱着李婉云哽咽不成声:“总算是……”

  李婉云反手抱着李夫人,轻声安慰着。

  偶尔一抬头,看见沈勋在一旁站着,脸上的笑容笑微微地看过来。

  他的目光很温暖,不同于他所表现出来的假象。

  那是一种,真的从心底透出来的温暖。

  李婉云对他轻轻笑了笑。如果不是沈勋,只怕自己现在就免不了吃一些皮肉之苦,从马车上跌下去,摔个跟头是免不了的。

  “沈大哥,谢谢你。”她对沈勋这样说。

  沈勋立刻就笑得越发开心起来。

  拉着李婉云上下检查一遍,发现没有什么不妥,李夫人才信了大夫的话,放心地准备回家去。

  李婉云含笑被李夫人拉或则上下检查,心中微暖。

  沈勋在边上看了一阵,被那位大夫揪着耳朵拉走了:“人家母女谈话,你在边上杵着跟一根大蜡烛似的算什么。”

  沈勋哎哟哎哟地叫着,嚷嚷着师叔饶命,被拉走了。

  李婉云身边的几个丫鬟都忍俊不禁。

  沈勋的师叔?李婉云凝神想了想,却想不起是什么人。

  这位师叔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声名不显,只是,李婉云并不觉得这位老先生是个简单人。

  沈勋的性子,只有对有真才实学的人才心悦诚服,如今沈勋宁愿被人揪着耳朵拖走……

  只怕这位师叔很不简单。

  李婉云和李夫人回了家,李牧言急急地在门口迎了出来,脸上有薄薄的一层焦急。

  见到两人回来,他隐蔽地松了一大口气。

  “听到小厮回来报说妹妹出事了,吓了一大跳。”他说,“如今见到妹妹安好,也就放心了。”

  李婉云对他笑了笑。

  用过晚饭,兄妹两人才聚到一起聊天。

  李牧言自然问起了李婉云的身体:“你若是一病不起,要让我和娘如何自处?”

  李婉云低头微微一笑:“哥哥,放心吧,我想通了。不过,哥哥还是帮我一个忙如何?”

  “好。”李牧言回答得毫不犹豫。

  李婉云想做的事,说起来也算简单。

  她只是想让前世的丈夫与前世的表妹定亲而已。若不是上辈子容亲王谋反,表妹的父亲没了官职,其实两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的。

  勉强算。

  既然情深如许,那么,就不要分开好了。

  让我看一看,在没有外人时,你们的感情,是会一直情深意重,或者,在现实种种中分崩离析。

  愿你们这辈子都相依相伴。

  李牧言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说的,后来嫁的那个人?”李牧言说,“今天,怎么忽然说起他来了?”

  李婉云微笑着说了今天去看大夫时碰到的两个人,轻声叹道:“我觉得,既然他们情深,那就不要分开了。”

  免得祸害了旁人家的女孩儿。

  李牧言盯着她,见她唇边的笑意轻松释然,莫名地就放下了心,心中一松。

  “好,我知道了。”他轻声说,“且看我的手段。”

  李牧言在外面,另有一波可以使用的人手。

  这件事李婉云在入京之后没多久就确定了。如今在南疆摸爬滚打这么久,李婉云相信,这群人想必已经更上层楼。

  她开始安心地等消息。

  知了开始叫的时候,许珍带来了一个消息。

  镇国公快要不行了。

  许珍哭得很无措:“祖父如今才六十多岁,怎么就……”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国公对她的疼爱,说着镇国公府的一些琐碎小事,说着自己对镇国公即将离世的不安。

  李婉云安静地听着,安抚着她,心底一片平静。

  就算自己改变了那么多,镇国公的性命依旧没有延长一点儿。

  不过,至少,许珍的悲剧不会再有了。她难过一两年,就可以重新成为一个开开心心的小女孩,日后在父母的主持下,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少年郎,平安康顺地过一生。

  她轻轻拍着许珍的肩,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婉云前世的丈夫赵霖天是建安侯,现在还只是建安侯世子,正野心勃勃地准备在朝廷开放海禁后有所作为。

  纵然是勋贵,也不见得个个都是草包。

  但是,就算是奋发向上的,也不见得就是良人。

  李牧言知道赵霖天的愿望后,只是稍加操作,就让赵霖天得到了出海使团中的一个位置。

  赵霖天很开心,李牧言也很开心。

  因为,建安侯夫人开始担忧了。

  海上大部分时候都是人类足迹的禁区。翻脸无情的大海,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

  虽说本朝海船技术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建安侯夫人依旧担心,若是赵霖天在海上出了什么事……

  赵霖天对此哭笑不得。

  “娘,这次出海也不去远海,只在近的几个国家去一趟,娘不必如此担忧。”

  建安侯夫人却依旧面带忧色,最后被建安侯说了一通,才算是勉强放下心来,看着赵霖天收拾了东西就上船了。

  这一次出海,主要目的是探路,所以所去的地方就只是就近的几个附属国。

  没有人觉得这有危险。

  事实上,船队也确实是无惊无险地回来了。

  甚至,还带回了一大堆的货物,让国库的丰盈程度直接翻了一番。

  皇帝大喜,船队中人各自有所嘉奖。

  赵霖天喜不自胜地回家去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表妹要定亲了。

  对象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xixi的地雷,摸个~太晚了,留言我明天再来回,捂脸咕噜噜滚下去准备碎觉

  ☆、第二章

  赵霖天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忽然变了样。在他记忆中,好像不久前他还在对表妹说将来娶她为妻,两个人相伴一生。舅舅也是同意的,为什么出了一趟近海回来,就变了样?

  他冲动地去找舅舅想问清楚,对方愕然地看过来:“不是你家说将来你的婚事自有主张,暗示我们避讳吗?”

  赵霖天茫然地回去,对着父母关切的眼,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建安侯和建安侯夫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焦躁不安,并且立刻就猜到了理由。

  建安侯夫人丝毫不为所动。

  自己的娘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但是对自己儿子的仕途帮助并不大。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自然要考虑更多。

  侯府在京中,实在是个尴尬的地位。

  李婉云听着李牧言说起赵家的事,在月光下轻轻摇着扇子,不远处的荷塘边上,流萤闪闪划过。

  她的唇边带着笑:“哥哥为什么要这样?”

  李牧言靠在凉椅上,扇子盖在脸上,声音含糊地从底下传出来:“让他们用些心,才会越容易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去争取。”

  李婉云眨了眨眼:“哥哥是要,断了他们的后路?”

  “这样不好?”李牧言说,“至少,那赵霖天没法再娶一个女人,来轻松了结因果。”

  “哥哥呀……”李婉云的表情格外温柔,“真是小心眼。”

  李牧言低低地笑:“没办法,我就是个小心眼的老古董。”

  赵霖天的事情自然是有人在合适的时候帮着他出谋划策,让他一步一步地走入李牧言的算计中去。

  只要他和他的表妹,两个人的真爱到了愿意与这个世界的规矩抗争的地步,那么,纵然是在了一起,他们也将被这个世界排斥。

  婚姻可以没有爱,但是,要有规矩。

  赵霖天的表妹也是不愿意嫁给不认识的人的。

  但是,对她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她无法拒绝的。

  所以她只能对着赵霖天泪流不止,哭诉着自己的难过与哀伤,看得赵霖天的一整颗心都仿佛被人捏在手里,变得那么难过。

  “蓉蓉你放心,”他说,“我一定会让你嫁给我,做我的正妻。”

  有了决定的赵霖天变得很有行动力。

  他首先试图去说服自己的父母,结果无功而返。然后他又试图去舅舅那里得到支持,若真的支持,那么事情想必也会容易很多吧……

  但是他的舅舅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摇头:“霖天,不是我不同意。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自己也清楚,男孩子可以等,女孩子的青春却浪费不得。若是我现在答应了你,拒了那边的婚事,你却迟迟没个音讯,那么我家蓉蓉将来就只能低嫁。”

  赵霖天的脸色渐渐发白,听着舅舅说,“如果是这样,我又是何苦。蓉蓉原本可以锦衣玉食,我又何必让她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赵霖天张了张嘴:“我不会让蓉蓉过那样的日子。”

  “但是,你不能保证你能说服姐姐和姐夫,让他们定下蓉蓉。”赵霖天的舅舅轻轻摇头,推开他的手,“如果只是说一说,还不如不说。”

  赵霖天失魂落魄地回家去,当天晚上就病倒了。这一病,他就错过了第二次的出海,这一次是远航。

  他不放在心上。

  建功立业也只是为了封妻荫子,如果那妻子不是自己想要的,封妻荫子,又有什么好。

  建安侯府的事情很容易就被其他人知道了,就连李夫人都皱着眉将这件事说给李婉云听。

  “你可千万别这样。”她说,“这样一来,女孩儿家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如果不是曾家念着已经订了亲,现在又只是传言,只怕已经上门退婚了。”李夫人说,“那样一来,那家姑娘除了嫁给那个传出流言的人之外,就只能出家了。”

  或者去死。

  李婉云在心底补充,脸上却依旧笑吟吟:“娘,在您眼中,我就是那么不堪啊?”

  李夫人笑了笑,摸摸她的手:“我知道你素来是个稳重的,不过是说一声罢了。何况,你这孩子平日里也不怎么肯跟我出去,认识你的人,可也没有多少。”

  李婉云轻轻笑了笑。

  就算整个京城的人都等着看笑话,建安侯府的事情依旧以一种出乎人们意料的方式迎来了终结。

  在夫家人上门拜访的时候,赵霖天与他的蓉蓉表妹被人当场捉奸。

  就算撞到的场面只是两个人亲切相拥,但是,已经足够了。

  前来试探未来新妇性情的夫家母舅当场拔腿而走,第二天就送上了退婚书。

  羞愤欲死的表妹流干了眼泪哭着哀求也于事无补,依旧被退了婚,甚至连家里人对她都心痛却又厌弃起来。

  这样不自重的女儿,他们宁愿没有。

  赵霖天的名声,也立刻就坏了。

  虽说男儿的名声没有女儿那么重要,但是,却也比人们想象中重要得多。

  原本就因为前些日子的事情显得有些观望的,意欲和建安侯府说亲的人家,在这件事发生之后,立刻就装作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些和建安侯夫人明示暗示各种亲密的曾经,仿佛只是一场空。

  一瞬间,赵霖天一个贵女都娶不到了。

  建安侯夫人暴怒,可惜面对自己的娘家,她甚至说不出什么话来。

  赵霖天在颓丧了一阵之后,却在某个人的提醒下醒悟了过来。

  如今的情势下,自己不得不娶表妹,表妹也不得不嫁自己了。

  纵然是建安侯夫人依旧不愿意与娘家再度结亲,但是……

  形势所迫,她不得不憋屈地答应了绝食抗争的赵霖天,为他定下了自己的娘家侄女。

  赵霖天喜不自胜。

  这样一场好戏,京中足足议论了好几天,然后,迅速地被另外的消息压了过去。

  镇国公去了。

  镇国公是开国流传下来的勋贵之一,这些年一直荣宠不衰,虽说现在的皇帝上位之后显得不那么亲近,但是却很明显地表达出了对镇国公府下一代继承人的好感。

  又是一代荣宠。

  但是,镇国公的下一代继承人在朝堂之上,并没有很好的位置。

  这样下去,日后只怕是渐渐地被边缘化,与那些空有爵位的勋贵们变得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背景之下,镇国公的去世,让人们不由得猜测纷纷。

  无论什么样的猜测,都入不了许珍的眼。

  许珍在镇国公的灵前,哭得形象全无。李婉云听着李牧言回来之后说起许珍的状况,轻声一叹。

  她现在再怎么安慰,都只是空泛,只能希望丧礼办完之后,许珍能够渐渐从这种悲痛中走出来。

  “若是要守礼,许珍三年之内都不能成婚了。”

  李牧言不妨她忽然说起这个,愣了一愣才点头:“是。”

  “那样真好。”李婉云真心实意地说。

  那样,就不会嫁给那个表面光鲜的人了。

  镇国公的丧礼过后,天气就凉爽了下来。

  等到重阳节登高的时候,李婉云终于见到了在家斋戒了许久的许珍。

  此时的许珍已经有了少女的身段,神情之间却带着几分浅浅的忧伤,见到李婉云微微一笑,像吹过水面的微风。

  “婉云姐姐,”她叫着李婉云,笑容浅浅,“好久不见了。”

  确实好久不见。

  李婉云看着许珍,心中微微有些痛。

  那种与亲人告别再也无法相见的痛苦,她曾经也有过。

  前世,第一个儿子死去的时候。

  李婉云摇摇头将忽然泛滥起来的前世思绪抛开,过去拉住了许珍的手,问起她最近的状况如何。

  许珍被她握住手,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李牧言和许珍的弟弟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许珍的弟弟许琦恭敬地行了礼,向李牧言讨教学问。

  李牧言温柔一笑,随口帮他解答起来。

  四人在一群丫鬟们的包围中聊着天,喝着菊花酒,一阵喧闹从山路的那边传了过来。

  早已平静下来的许珍忽然微笑起来:“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里,左相夫人也是这样出场的。”

  李婉云想起被左相夫人无视的时候,低头微微笑了笑:“是,不过现在……”

  左相在皇位的争夺中失利入狱,家被抄,女眷们都被没为官奴发卖。

  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从天上到地下不过如此。

  想起旧事的两人同时往那边看过去,吵吵嚷嚷出现的,是今上后宫兰嫔的娘家人。

  今上后宫颇为简单,到如今也不过皇后,良妃和淑妃,加上四个嫔,若干低等宫人。

  兰嫔为首,近来又颇为得宠,所以兰嫔的家人一向颇为嚣张。

  李婉云和许珍看着那边,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去,往另一边的亭子走过去,许珍的目光忽然一凝。

  她拉了拉李婉云的手。

  “婉云姐姐,你看。”

  顺着她所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李婉云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穿着下等丫鬟的衣服,站在一群丫鬟当中,格格不入。

  曾经的左相嫡女。

  如今也不过是为人奴婢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知常的手榴弹,星期六应该有加更,好容易能稍微休息一下,我六月已经加班一个月了QAQ现在外面在雷暴……所以,留言明天回QAQ好恐怖我要关机去睡觉……(希望睡得着……)

  ☆、第三章

  两个人只是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不再注视那边。又如何呢?世事变幻,谁都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站在什么地方。

  不过,李婉云觉得,自己怎么都不想站到那一堆丫鬟中去。

  那种被人生杀予夺的日子,比起上辈子更加难过。

  聊着天,喝着菊花酒,李婉云怎么都没有想到,兰嫔的娘家人会过来向这边问好。

  但是听了详细才知道,那群人不过是觉得这边的风景更好,想要占了李家这边的亭子。

  她看着李牧言笑容温柔地和那个派过来的管家聊天,又听着李牧言的声音越发柔和,心中一叹,上前去拉了拉李牧言的衣袖:“哥哥,罢了。”

  李牧言回头,看到李婉云眼中淡淡的倦色,听到她说:“不过是一个亭子,而且,我们本来就快要走了。”

  回过头,李牧言在心中轻叹。

  这样连斗争的兴趣都提不起来的妹妹,让他怎么办。

  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那边兰嫔的娘家人显得格外满意。等到李牧言离开的时候,还有人特意过来恩赐般地询问姓名,说日后给他一个恩典。

  “看起来你也是哪家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日后若是想上进,不妨来国舅府上走走。”

  李牧言唇边的笑容温温柔柔,心底却闪过一丝杀机来。

  片刻之后却又失笑。这样不知进退的外戚,不需自己动手,只怕皇宫中的那个人就会主动出手打压下去。

  于是,他婉转地拒绝了,一行人慢悠悠地离开。

  兰嫔的父亲年纪并不大。在兰嫔被送入宫中的时候,他不过是七品县令,如今,却已经是四品官了。

  这其中,兰嫔的作用不可小觑。

  见到管家脸上有些不渝地过来,这位官老爷笑眯眯地扫过一眼:“怎么,又受了气不成?都说了让你小心些了,这京里,可不是旁的地方。一块石头掉下来,砸到十个人,九个不是白身。若是给府上遭了祸,我可饶不了你。”

  管家一惊,谄笑靠前:“老爷说笑了,小的可不敢仗势欺人,不过是对那少年招揽了两句,对方却不识好歹罢了。”

  兰嫔的父亲含糊地摆了摆手让他下去:“没闹起来就好,说起来这件事也是媛媛无礼在先,对方肯退让已经是不错了。”

  管家心中不快,嘟嚷了两句,退了下去。

  这边兰嫔的父亲喝着酒,手却忽然顿了下来。

  那个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李婉云回了李府,那边沈勋却又送了些新鲜的小玩意过来。

  若李婉云当真是小姑娘,沈勋这样做,倒是不错。可惜少女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已经几十岁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是想微笑。

  李牧言在边上注视着她的表情,问:“不喜欢?”

  “哥哥,”李婉云唇边的笑容很柔和,“如果我不是老古董,自然是极好的。”李牧言心中不由得黯然。

  如果妹妹不是这样重生回来的就好了,那么,现在的她想必会过得快活一些。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后却又苦笑。

  若妹妹当真不是重生回来的,现在的李府,已经毁了。

  李夫人听李婉云说起路上见到那个成了粗使丫鬟的左相嫡女,沉默了很久。

  “当初,我娘亲也是……”她没有说下去。

  李婉云却明白她的意思。李夫人的外祖,曾经也是显赫一时,但是后来……

  所以,李夫人总有些不同于旁的乡下妇人的地方。

  “男子在外做官,女子在内宅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感伤身世的话题被提起之后,很快就被李夫人转到了别的地方,“所以,婉云你也要学一些男儿家学的东西才好。”

  免得将来真的嫁了人出了事,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李婉云只是含笑着答应又拖了李牧言下水,让他来教自己。李牧言在边上动了动心思,答应下来。

  李牧言是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上辈子活着的日子纵然苦,却并没有就这样消沉下去。

  就算是一个人,她也尽力把岁月变得有趣。

  “其实是本来就会,如今要我帮忙打掩护?”出了李夫人的院子,李牧言就含笑问。

  李婉云笑微微地点头,又说:“哥哥太忙了,歇一歇也好。”李牧言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头:“放心,我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李婉云却只是笑而不语,让李牧言莫名的就有些牙痒痒。

  虽说如此,李牧言还是打定了自己的主意,在需要的时候,隔三岔五就借着两个人所谓的教学机会,拉着沈勋过来三个人聊聊天。

  李夫人虽然有些奇怪沈勋最近来得勤快了些,却也很是殷勤地招呼。

  李婉云哭笑不得。

  “哥哥,”她找到了李牧言,有种看着小孩子玩闹的无奈,“沈勋是成国公世子。”

  李牧言愣了一愣,随后微笑:“我知道。”

  “所以,他的婚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牧言却只是笑:“成国公说过,沈勋的婚事他可以自主。”

  “那么,皇家的意思呢?”李婉云叹道,“哥哥,这件事若是操作不好,就是李家攀附权贵,这样的议论,对你的官声不好。就算你在拥立当中有功,说闲话的人多了,就算是陛下也不好对你多家提拔。”

  她的目光很是温柔,“哥哥,别这样了,我知道自己的错,也在经历改正,所以暂时你就别添乱了。”

  李牧言同样无奈,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添乱。只是对上李婉云坚定的眼神,也不得不乖乖地承认低头认错,将这件事揭过。

  于是沈勋就悲剧地发现,在前些日子自己经常被叫过去之后,这段时间,自己似乎成了李家的拒绝往来户一样被李牧言从李家隔离了。

  “我说,李牧言地到底什么意思!”某天,他终于忍不住对着李牧言吼了出来,心底却是十足的好奇。

  李牧言温柔地笑:“什么是什么意思。”

  沈勋瞪着他,发现他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

  说到底,这些事都是朋友之间的玩闹。

  但是,当有人自以为得计地借着这件事来接触李牧言的时候,就连李牧言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刹那。

  原来,自己看上去就那么像很容易冲动的人吗?

  他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几分,看得坐在对面前来说项的人心中一动,随后低下头去。

  “李大人,我说的事情,您看如何?”

  李牧言平静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好。”他的眸子中藏着戏谑:“我觉得,要我背后插刀的代价没有那么廉价。就算我和沈勋只是普通的朋友,要我出卖他,怎么都不是官升一级可以做到的。”

  那人还试图讨价还价,李牧言却已经起身离开。

  沈勋听了这件事却只是想笑,笑完了之后面对李牧言不动声色的脸,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你认为,这件事……”

  “你只是成国公世子,”李牧言说,“领了一个从六品的官职。你认为,这样的你,有什么值得对付的?”

  沈勋点头:“是,最后都要落到那个男人身上去。”

  “我派人盯着那个人了。”李牧言说,“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这样动心思。”

  闻言,沈勋的笑容立刻变得灿烂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值得交往的人。”这句话一说出来,李牧言一脸嫌弃掉头就走的样子,让沈勋不忿地在后面追着他出去,非要讨要个说法。

  落在有心人眼中又变了样。

  在李婉云不知道的时候,李牧言的职位就升了一级,爬到了许多人这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

  这件事,还是见到许珍的时候,李婉云才知道的。

  镇国公去了之后,许珍的父亲袭了镇国公的爵位。

  这是镇国公这个爵位最后一次不降等的继承,到了下一代,许家就只能有伯爵的位置了。

  于是,许琦身上就被寄托了格外的压力,在许夫人未能生出下一个继承人之前。

  所以,当许琦病了的时候,许珍也难免焦虑,特别是,这病一病就是半个多月却不见好的时候。

  她连李婉云的邀请上门的帖子都拒绝了。

  面对许珍的拒绝,李婉云就自己上门去了,同时下了帖子请了沈勋过去镇国公府上,给许琦诊治。

  许珍对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沈勋的本事,却也知道,这种小事若是也让自家父亲请了沈勋过来,欠下的人情债就不好还了。

  所以李婉云和沈勋一起上门的时候,她心底一瞬间掠过的,是一丝狂喜。

  她总觉得,许琦的病看上去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这份小心思在太医上门却再三确认没有什么其他不对之后,就只能被压到了心底,暗自猜测,生怕自己是错怪了谁。

  可惜,事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许琦的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卧槽救命哈哈哈”的补分(其实一开始准备叫“卧槽”GN,然后觉得不对……后来发现叫“卧槽”不太对,叫“救命”似乎也不太对,叫“哈哈哈”好像更不对……于是只好叫全名了orz想起全职里面的“无敌最俊朗”,这种名字真是怎么称呼都觉得不太对啊……)这是今天的日常更新,还有一更加更会比较晚,大家明天再来看吧

  ☆、第四章

  当沈勋皱着眉出来,对许珍一脸严肃地说,许琦身上有残毒的时候,李婉云明确地感觉到了许珍有些支撑不住的摇摇欲坠。

  她立刻上前扶住了许珍,将许珍方才与自己闲聊时说出来的,李牧言官升一级的消息放到了一旁。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沈勋,“太医不是说,没有什么事吗?”

  许珍的母亲,镇国公夫人也殷切地看着沈勋:“是,王太医说只是普通的邪气入体。”

  沈勋难得地面沉如水:“是南疆特有的毒。”

  最后,沈勋自己出门去请了自己的师叔,那位老小孩李大夫过来给许琦治病,然后又皱着眉送了李婉云回李家去。

  进了李家门,李牧言看着眉头紧皱的沈勋,愣神了一刹那:“发生什么事了?”

  见到李牧言,沈勋立刻就拉了他进了书房。

  李婉云在那里站了片刻,回了自己的院子。

  有了李大夫出马,许琦所中的毒虽然没有完全拔出,但是也被控制了下来。

  许珍终于有心情接受李婉云的邀约,到了这边两人对坐着,却是默默无语。

  “我真不知道,是谁对我家有这么深重的恨意,居然连……”她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连弟弟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

  李婉云给她倒了一杯红枣茶,让她暖一暖身体,问:“是怎么中的毒,查出来了吗?”

  许珍轻轻摇了摇头:“家里里里外外都看过了,又问了弟弟,也没找出来怎么回事。”

  她喝了一口茶,又轻轻放下杯子:“这个人不找出来,我始终心里不安。”

  许珍的这番模样,让李婉云心中轻叹了一声。

  但是,她非常理解。于是她配合地询问起许珍一些状况,看看能不能从中分析出一些东西来。

  李夫人过来的时候,她就正和许珍在聊着许琦身边的一些人一些事,却也不得所获。

  见到李夫人进门来,许珍连忙站起来行礼,脸上微微带了笑去问好。

  李夫人含笑免了她的礼,又好奇地问起她们在说什么:“听你们说着什么中毒什么的,总觉得有点不太安心。”

  李婉云怕李夫人听了许家的事情觉得心中不安,连忙说:“不过是在聊一些宅门内宅的事。”

  李夫人皱了皱眉:“这等后宅阴私之事,你们……”话说了一半,却又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们总是要嫁人的,和我又不一样。了解一些比较好。不过,这些事,你们两个小姑娘知道什么,要说知道,还是问陈嬷嬷和木嬷嬷比较好。”

  李婉云愣了一刹那。

  自从她该学的东西都学到了之后,这两位嬷嬷也因为是从先前太后宫中出来的而与她有些离心。

  先皇对李家的不屑一顾,到了后期,已经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了。

  所以李婉云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地将这两位嬷嬷供着,却并不与她们亲近,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她们。

  “娘说得是。”她笑了起来,让人去请两位嬷嬷过来。

  陈嬷嬷和木嬷嬷自从太后去了之后,也一直都有些惴惴不安。在李家待着的日子说不上富贵,却是难得的安宁。若是李家因为先皇的不喜而将她们送走,就算日后在各家辗转做教习嬷嬷,日子也没有这里舒坦。

  所以今日听到李婉云叫人,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下定了决心今次要好好表现一番。

  等到两人到来,李婉云说了许家发生的事,许珍又诚挚地请求了,两位嬷嬷答应了去许家帮着看一看。随后,两个人小心地提出来,想和李婉云谈一谈。

  李婉云在他们刚刚开头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了她们的来意。

  她原本就因为自己疏忽了这样两个可以发挥巨大作用的嬷嬷而有些失悔,如今听到两人的意思,哪里还有不从之意。

  当下三人就商定了日后李婉云帮着两位嬷嬷养老,两人自会尽心竭力帮着李婉云打理内宅。日后就算李婉云出嫁,两人也自会跟过去。

  一时间三人皆大欢喜。

  两位嬷嬷跟着许珍去了之后,不到几天就回来了,神色之间颇有些不忍。

  李婉云问了才摘掉,许家的事情还当真麻烦。

  许琦中毒,居然是有人不辞辛苦在许琦每日所用的蔬菜瓜果中用毒而造成的。偏偏这毒是从蔬菜还在生长时就开始施喂,从庄子上送过来之后害的是一家人的性命,只因为许琦年岁小身子弱才第一个显露了出来。

  听两位嬷嬷这样一说,李婉云也不由得脸色沉郁。

  这样处心积虑地害人,连一府人的性命都不顾及,当真是……

  许家的事情还在闹着,沈勋这边在发现了许家的情况之后,一番调查得到的结果也终于送到了他手里。

  看着这后面牵出来的一系列忍受,沈勋不由得咬牙。

  就算成国公和镇国公是今上的拥立者,却也当不得这样费尽心思的算计。随后他却又想到这件事也是因为自己而起,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最后拿起送消息过来的卷宗,将事情原原本本地报给了自己的父亲。

  成国公见了那些已经成了太妃送到各自封地的妃嫔们兀自其心不死的消息,也是暗暗吃惊。当看到镇国公府上已经有人动手甚至已经受害的消息,成国公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当初若不是他一时心软,求皇帝留先皇血脉一条性命,只怕如今那些年纪尚小的先皇皇子早已殒身,哪里还轮得到那些太妃用了那些后宅的阴私手段来捣鬼。

  想到自己一念之仁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成国公也不由得心中不快。

  “所以说,斩草要除根。”沈勋在一旁凉凉地说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相反地灿烂,“就向你当初的姬妾对我做的那样。”

  成国公不渝地瞪了他一眼,转头思索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沈勋却无心继续与成国公商量下去,自己转头就出了门,去了李府寻求李牧言的安慰了。

  就算他知道,李牧言更多的可能只是口中打击人。

  沈勋上门的时候,李牧言正和李婉云商量着一些事。听到沈勋上门的消息,李婉云不由得笑道:“他倒是来得正好。”李牧言含笑,眸中眼波流转,若是让沈勋见到,只怕转头就会逃得远远的。

  可惜他并不曾见到,因此一头栽了进来。

  等到听李牧言慢条斯理地说完事情,沈勋的脸已经拉得像个苦瓜,看着李牧言的神色也颇为哀怨:“你自己的婚事,为何非要让我在里面掺和?你就不怕我……”

  李牧言不等他说完,就笑微微地打断了他:“若是你弃了对妹妹的心思,我……”

  沈勋立刻沉默下来,瞪了李牧言一眼。

  两个人说到这个话题,顿时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李牧言才轻声说:“这几年我阻拦于你,并不仅仅是男女大防。一来京中规矩本就比南疆森严,若是真的闹出什么流言来,受苦的终究是我妹妹,我是不乐意见到的;二来……”

  沈勋听到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有些黯然地说:“妹妹心思重,有时候连我都看不清。一开始我只当她对你无意,自然要阻拦一二。”

  沈勋精神一振:“难不成,你发现她对我有意?”神色之间颇为振奋。

  李牧言却凝重地摇了摇头:“不,她对谁都无意。甚至……有厌世之意。”

  沈勋大吃一惊。

  “为何……”他看着李牧言,试图找出他在说笑的迹象,却发现李牧言很是严肃认真,“婉云妹妹如今不过十三四,为何有这种情绪?难不成李家……”

  李牧言摇了摇头,原因如何,他却是不能对沈勋说的。

  “我家内宅简单得紧,自然不是这个原因。”李牧言这样说着,郑重其事地看向沈勋:“因为妹妹有这样的心思,我却不能看着她这样下去。人生苦短,若是这样郁郁寡欢,又何必在人间走一趟。”

  “所以是我?”沈勋问着,有种馅饼砸到头的感觉。

  他在南疆几年,一开始与李家兄妹相识也不过是觉得是幼时玩伴,后来相处下去,反而有了几分真感情。等到十三四岁情窦初开,就算李家的女儿还只是小女孩,那种青梅竹马的感情却也水到渠成地变了味道。

  可惜这几年,他的行动被李牧言拦阻,颇为不顺。如今听到李牧言肯首,一瞬间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你我一起长大,我自然知道你的性子。”李牧言说,“虽说有些时候还是有些不着调,但是对妹妹来说却也足够了。”

  听他这样说,沈勋在旁边瞪眼,却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若是李牧言有心,他会再度如同这几年一样一寸都进不得。

  “所以,妹妹就拜托你了。”

  沈勋刚准备笑,就听李牧言接着道:“宫中和成国公,就要靠你来说服。”

  最后不忘补充一句:“别让妹妹在其中受了牵连,被长辈不喜。”

  沈勋顿时觉得分外牙疼。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昨天写的时候又打雷了,于是我想着过会儿再写,结果……我!就!睡!着!了!捂脸,实在是不好意思了然后,这文最近几天可能会入V了,具体时间,要看我什么时候写出入V三更来不过大家放心,入V前的更新也不会停的希望到时候大家多支持~

  ☆、第五章

  天气一天一天冷下来的时候,李婉云和李夫人忙完李家的各种交际年礼,才有闲情逸致坐了下来聊天。

  李夫人说起李牧言的婚事时,李婉云的唇角慢慢浮上笑容。

  好几个月来,李夫人已经不说这件事了。

  “牧言马上就十六了。”李夫人说,“就算我愿意放纵他,也该上点心了。”

  “婉云你可不能再帮着你哥给我找麻烦事了。”李夫人这样说着,看向李婉云的目光却是笑微微的,温柔的。

  李婉云知道她已经发现自己帮着李牧言转移她注意力的事情,于是含笑低了头。

  “但是娘,哥哥心里,只怕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想了一阵,她还是决定说,“娘只怕要好生说服哥哥才行。”

  李夫人含笑:“我知道,我的儿子我还是知道的。那孩子现在心里只怕一心只想着建功立业。”

  李夫人的眼角眉梢有种温柔的宠溺,看得李婉云在心中抽了抽嘴角。

  “没关系,总会说服他的。”李夫人最后说。

  当这个消息被李婉云转告给李牧言的时候,刚刚从衙门回来,正为了他国来访之事焦头烂额的李牧言都难得地变了颜色。

  “不是说,已经将娘的心思压下去了吗?”他分外无奈。

  这个时侯正是他一团忙乱的时候,如果真的要娶妻生子,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在计划当中。

  “不知道被谁挑起了心思,”李婉云轻快地说,笑眯眯的,“而且看娘的样子,只怕这回不是那么容易解决得了。”

  “哥哥如果真的不想将来被娘逼着在几个她看中的淑媛中选一个,那就快点将自己还看得过去的人带回来。”李婉云说,“那样,娘就不会逼哥哥了。”

  李牧言皱着眉,心中叹息。

  重活一次,居然还是要面对这些琐事,当真是……

  沈勋知道这件事之后,拍桌大笑,有种调侃李牧言的冲动。但是转头看到李牧言唇边变得格外温柔的弧度,他立刻就蔫了下去,激昂笑意人在心中,问李牧言:“你准备怎么办?”

  李牧言摇了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来若是我不同意,娘总不会压着我去给对方下定。”

  沈勋默默点头,转头说起太妃们的不安定来。

  “皇上的意思,是趁着这件事,干脆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沈勋说,“那个位置太动人心,只怕那些曾经的皇子们年纪小,被人带坏了。”

  李牧言沉默,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些事,其实你大可不必与我商量。”

  沈勋张了张嘴,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李牧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起了自己正在做的事——北宁国的使者来访。

  “本朝与北宁交战多年,如今能够交好,也是一件好事。”李牧言刚刚这样说完,沈勋就道:“你认为有可能吗?”

  “百多年的仇恨,哪有那么容易就消了。”沈勋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李牧言在心中叹了一声。

  北宁是前朝余孽——若是按照本朝的意思来说。

  本朝的开国太祖的位置,其实来得不那么正规。辅政大臣辅国到最后,动了心思,逼着年幼的小皇帝禅位给了自己,转头想来斩草除根的时候,结果某个读书读傻了的文官偷偷地将人送走了。

  逃出生天的小皇帝收拢了还愿意归心的大臣,与篡权夺位的新朝皇帝打了十几年的仗,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最终划江而治。于是本朝成为南齐,原本的小皇帝治下成为北宁。

  那个送了小皇帝逃出去的文官自然是被满门抄斩,结果最后还是逃出去一丝血脉,十几年后那丝血脉却在南齐高中,在朝堂上去潜伏好长的时日,给北宁送去了不知道多少消息。

  但是最后身份泄露,被皇帝找了个由头砍了。

  李牧言想到这里,垂下了眼帘。

  董昱就是那个功败垂成的间谍。

  也是从这件事之后,南齐所有的皇帝都对文官有了天然的心里戒备。

  皇室本身就是从文官辅政夺位,连续两次大岔子也是出在文官身上,所以开国百多年来,文官们没有了那种在朝堂上天然高人一等的优势。比起武将们的受宠,文官们的地位有些微妙。

  这样的日子一长,再加上皇帝不喜欢那些对他的执政指手画脚的官员们,文官的的地位越低。一来二去,治下的臣民愿意走武将路子的更多,朝堂上文官却少了起来。

  李家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成功作为文臣的代表,结果却又被没能继续控制住脾气的皇帝抄斩的。

  好在李老爷原本就是不受宠的庶子,早早地被嫡母打包丢了出去,逃过了抄家的那一劫,日后又在流放途中幸运地凭借着健壮的身体活了下来。

  如今,他倒是成了李家的正宗。

  因为这些事情,李牧言总对皇座之上的那个作为皇帝的人充满了不信任感。

  所以为了改变自己生活状况,让李家有一个好发展,他愿意去拥立一个新皇帝。却不肯将自己全副身家都投进去,宁愿做了那背后之人,日后慢慢地往上爬。

  但是,这些内心的事情,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

  如今沈勋说起这些私密之事,他在沉默一阵之后,默默地转移了话题。

  沈勋知道他不想说,于是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提了一句。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李牧言说,“尤其是一些阴私的事。”

  沈勋转头离开,回到家中发现自己背后冷汗涔涔。

  他忘形了。

  沈勋转头去对成国公坦白自己所做的事情,成国公在大怒之后,也不得不为自己现如今唯一的嫡子出谋划策。

  在他知道之前,沈勋已经帮着皇帝做了好些暗中的事,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想要跳出皇帝的掌控,这难度……

  可想而知。

  父子两人正为这个问题苦恼,国公夫人姚子萱见时间不早,亲自过来请父子两人去用饭。

  见两人对坐着,一模一样地皱着眉,姚子萱不由得掩唇轻笑:“夫君和勋哥儿果然是父子俩,连着坐着皱眉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成国公回神,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沈勋站起来行礼,叫了一声夫人。

  他和姚子萱之间始终有种无形的隔阂,让他和自己的这个继母亲密不起来。

  姚子萱不以为意,上前拉了两人去用饭,笑道:“就算事情再多,也要先吃了饭再说。身子可是自己的。”

  成国公哈哈一笑,站起来拉了姚子萱一起去。

  沈勋走在两人背后,看着姚子萱神色自若地被成国公拉着走。等到和成国公分开,她却不由自主地手在衣襟上轻轻擦了一下。

  沈勋不由得心中一叹。

  成国公的年纪其实并不算太大,如今也不过三十多。站在姚子萱身旁,两个人看起来还是颇为养眼。

  奈何两个人心中都各有所想,就算亲密也显得有限。

  沈勋站在两人身后发了一会儿呆,想到自己的混世上,不由得有些出神。

  成国公在妻子去世之后几年不娶,也可以被人称为忠贞,却不曾有人记得他还有姨娘侍妾,府中庶出子女也不少。

  沈勋心中其实微妙地有种不屑。

  这样的忠贞,真是来得廉价。

  三个人落了座,姚子萱给成国公布菜,笑微微地转头对沈勋道:“说起来,勋哥儿的口味倒是和夫君不一样、夫君喜咸鲜,勋哥儿喜甜喜清淡,也不忌辣。也不知道一个家里面,怎么口味差别这么大。”

  沈勋含笑解释了一句:“我有些时日是在南疆过的,口味随了那边。”

  姚子萱这才仿佛忽然想起来一样,指着桌上的一道“松鼠桂鱼”道:“如此说来,这道菜倒是有些不合时宜了。我还想着勋哥儿喜甜,特意让厨下做了来。且等些时日,我在去找个会南疆口味的厨子过来。”

  沈勋含笑道了谢。

  三个人默默无语地吃完一顿饭,姚子萱随口说起一些家里的事情,一时间倒显得和乐融融。

  沈勋见者姚子萱脸上的笑意,忽然道:“夫人的娘家前些日子找了我。”

  姚子萱的笑意就一僵:“他们找你,又有什么事?勋哥儿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们优容太过了。”

  沈勋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只是一些银钱上的事。我不过是顺手为之。”

  姚子萱脸上的笑消失了片刻,方才重新回到脸上来:“如此,倒是要多谢勋哥儿了。”

  成国公在一旁一笑:“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沈勋含笑应是,对姚子萱说:“夫人娘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夫人的亲眷,若是照顾不好,孝义上就有缺了。”

  姚子萱听着这话,下意识地觉得沈勋是在教训自己。

  只是转头和沈勋的目光对上,看着他笑容满面时眸子却清冽如水,一时间福至心灵,知道了他的意思。

  听明白了沈勋是要自己先把面子上做得光鲜些,免得将来有人拿了孝义来压着自己,逼得自己做出一些不甘不愿的事情来。

  想到当日在家中的情形,可不正是如此。

  想到此节,姚子萱不由得对沈勋也多了一分感激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晚了……终于卡出来了,睡觉去我在纠结李牧言的CP该用什么样的场景出场,结果……留言什么的,明天吧……

  ☆、第六章

  沈勋一直觉得,姚子萱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从她毅然决然喝下那一碗药的时候,沈勋就这样认为了。如今看到她就算心中对成国公依旧有芥蒂却能面上分毫不显,让成国公认为她对自己是真心真意的时候,沈勋更加这样觉得了。

  他只是不明白,这样坚决果断的女人,既然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嫁进成国公府。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女子可以说话的余地。”李牧言说,“碰到疼爱女儿的父母还好,若是碰到一个将女儿不当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沈勋只是皱着眉不说话:“夫人是个聪明人。若是愿意,应该也能为了自己的婚事谋划一二的。”

  李牧言却只是笑而不语。

  两人说起即将来访的北宁使者,沈勋说:“据说来访使者中有北宁的一位公主?”

  李牧言点头:“不错。是南齐皇帝最小的女儿,栖霞公主。”

  他眯起眼,看着沈勋笑得平静:“据说,是来招婿的。”沈勋手中的茶杯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喝茶,过了一会才说,“放心,不会是我。”

  “朝中自然有人有这样那样的心思。”

  李牧言看着他,见他神色不动,方才满意地微笑了一下:“你说得不错,我这里已经有好些勋贵等着将自己适龄的儿子送到使团中了。”

  沈勋一口茶含在口中,吐也不是,又吞不下去,脸色奇怪地变了又变,看得李牧言莞尔。

  “慢慢喝,不着急。”他说。

  终于从李牧言口中问出了具体是怎么回事之后,沈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眸子中的冰寒之意却越发明显。

  “那些人,真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沈勋这样说着,看着李牧言,“这中间,是不是有你什么事?”

  李牧言一派温和地抬眉:“与我何干。”

  不过是利欲熏心罢了,自己在其中,只是小小地误导了一下,就有人自动爬上来替陛下分忧了。

  沈勋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没有多说下去。

  两个人慢慢地喝着茶,听着茶楼窗外热闹的声音,沈勋忽然一声轻叹:“这盛世丰年,希望能够长长久久。”

  “会的。”李牧言停了一停,说。

  两个人枯坐了好一阵,李婉云和许珍才慢悠悠地进来了。进来的时候,许珍脸上犹有怒色。

  沈勋笑嘻嘻地对许珍招手,道:“快,小侄女来告诉我,什么人惹你生气了,叔叔我帮你教训他。”

  许珍扫了他一眼,行了礼,却又转过头去,眼中的怀疑与不相信让沈勋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偏偏许珍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好意思和许珍计较,只能在后面笑嘻嘻地,然后一口吃掉面前的小点心。

  李婉云总觉得,这种时候的沈勋,就像个小孩。

  但是转念,她就想到了,沈勋确实还是个小孩。在几十岁的她,也许上百岁的她看来,十几岁的沈勋,还真是个小孩子。

  沈勋被她的目光看得恶寒了一下,总觉得,这目光背后的深意,自己是绝对不想知道的。

  “上来的时候碰到两个不着调的人。”许珍终于说了自己不高兴的原因,“对着我和姐姐嬉皮笑脸的。”

  李牧言扫了一眼李婉云,后者唇边笑微微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丫鬟和侍卫们呢?”沈勋问。

  “都在身边呢。”许珍依旧有些生气,“他们也没过来,就是隔得远远的说写不着调的话,当真是……”少女急红了脸,最后低低地吐出一句:“恨不得上去给他们一脚。”

  李婉云终于笑出了声:“果然是好孩子,就算是这样也只是想到给他们一脚。”

  许珍眨了眨眼,沈勋却一拍手:“婉云说的对,这种人,不好好教训一番,只怕又有麻烦。”许珍继续眨眼,看了看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李牧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妹妹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不等李婉云开口,许珍就抢着说:“我知道,不过是两个勋贵家的庶子,平日里最是纨绔的。”她的脸皱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说:“我咒他们分家的时候只能分到一点点,最后都给我去南城卖苦力。”

  沈勋大笑起来,李婉云和李牧言也不由得香菇莞尔。

  这样的许珍,当真可爱得紧。

  李婉云自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在知道了那两个人的身份之后,她已经悄悄地让身边的护卫去顺走了两人身上的钱袋,凭借那两人点东西的狠劲,只怕今日不寻求外援,是回不去的了。

  李牧言听李婉云悄悄地说了,唇边笑意越深,扬声又叫了自己身边的小厮过来,让他们再去给这两人找点麻烦。

  沈勋眼珠子一转,掏出一个纸包,郑重其事地递给小厮:“放一点点就够了,记得弄完之后自己要去洗手。”

  两个小厮看向这个纸包的神色都不太对了。

  等到人出去了之后,一直兴致勃勃盯着这边的许珍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沈勋却敷衍地揉她的头发:“小孩子家家知道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将这件事敷衍了过去。

  李婉云想着沈勋平日里的本事,轻轻地笑了一笑。

  然后,门就被踢开了。

  一个小丫鬟站在门口,旁若无人地对着门外行礼:“郡主殿下请进。”

  然后,一个穿着象牙色缠枝夹衣,披着淡青色翼纱的小小少女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笑吟吟的,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心生好感。

  四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沈勋的眼睛几乎已经脱框。

  倒不是这个小丫头多么漂亮动人,而是,他派在门外的侍卫,居然无声无息已经被人解决,否则,不会有那个踢门的小丫鬟。

  小丫头轻轻一笑:“方才,有个小厮从这个门里出去,拿了一包药粉。请问,这包药粉,是谁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极了泉水叮咚。

  但是,这样好听的声音落在包厢中几人的耳朵里,却不那么动听了。

  “什么事?”最后是李婉云坐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少女,笑微微地问,神态和心底一样平静。

  “可是这位姐姐的?”小丫头极为可爱地歪头,看着李婉云,“若是这位姐姐的,敢问这位姐姐,手上可还有多余的?”

  她满脸渴求之意,“姐姐可否匀我一些,颖儿将来必有报答。”

  沈勋此时忽然间就跳了起来:“你是明唐公主的女儿,钟颖?”

  钟颖迷惑地看着沈勋,脸上依旧是笑微微的:“是的呢,颖儿是母亲的女儿,这位哥哥你又是谁呢?”

  沈勋的脸色变了变,对着钟颖勉强笑了笑:“我是你表哥。”

  钟颖惊讶地睁大了眼,显见的是天真不谙世事的性子:“可是,颖儿的表哥中,没有这位哥哥呀?”

  她这个时侯全心全意地开始纠结自己是不是有沈勋这样一个表哥的事,反而将自己的来意丢到了背后。

  那个帮着她踢门的丫鬟此时脸上显露出不快之色,看着这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目光扫过包厢中的人,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李婉云看在眼中,唇边的笑容加深,对着许珍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

  许珍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却依旧对着李婉云点了点头,笑吟吟地站了起来:“钟颖姑娘,若是不忙还请过来坐着慢慢说。我是许珍,镇国公府上的。”

  钟颖笑嘻嘻地就跑了过来,看着许珍格外高兴的样子:“娘亲叫我颖儿,姐姐你也叫我颖儿好不好?”

  她拉着许珍的手,手心很暖,让许珍一下子心就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带着钟颖过来的丫鬟张了张嘴,这下子很明显地让人注意到了。

  “桃儿姐姐,你要说什么吗?”钟颖坐在许珍身边,一边拉着许珍的手,一边问,“桃儿姐姐也过来坐呀,珍姐姐很好呢。”

  叫桃儿的丫鬟脸色变了变,尴尬地笑了笑:“郡主,奴婢还是在门外等着郡主好了。郡主还请快些拿了药粉就回去,公主殿下还等着郡主。”

  钟颖脸上立刻露出非常明显的为难之色来。

  李婉云看着这一幕,唇边浮现出一闪而逝的冷冽笑意。

  钟颖看上去虽然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是说话做事之间,就显露出来了,她本身是稍微有些缺陷的。

  这个叫做桃儿的丫鬟,显见的是利用了钟颖格外天真的心思,借了她的名头,来做自己的事。

  李婉云和许珍笑微微地哄了钟颖说话,很快就将钟颖从这些思绪中挣脱了出来,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那讨要药粉和离开的话题,暂时就不再说起了。

  过了好一阵,门口终于有人喧哗起来。桃儿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喜色,张望了一会儿就急急迎了过去,没过一会儿就带了一个年岁稍大的少妇过来,指着屋内一群人道:“郡主就在这里。”

  李婉云看向门口,一个人影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确定了,星期三V这两天的更新照常,然后星期三三更嗯,就是这样的,希望大家不要弃坑,鞠躬致谢~

  ☆、第七章

  少妇神色焦急地扫了一眼,随却什么都没有说,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女。那个少女年约十五,看上去正是青春可爱的年纪。她也很是知道自己的特性,故意将自己整个人都扮得活泼无比,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让人几乎以为又来了一个小孩。

  李婉云和李牧言却不约而同地皱起眉,随后又松开,唇边带上一模一样的冷冽笑意。

  沈勋下意识地左右看看两人,心中略带了一丝困惑,随后却又觉得,这进来的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钟颖见到来人,立刻笑眯眯地过去拉了那人的手,道:“姐姐,姐姐,我认识了新朋友呢。”

  说完,一手拉了许珍,另一只手拉了那人,笑容满面地看着两人。

  被叫做姐姐的那人亲昵地点了点钟颖的额头,嗔道:“你呀,也不看看是什么人就胡乱交朋友,若是碰到那种只想着占便宜的,可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一出,许珍第一时间皱起了眉。她眯起眼看着那人,忽地一笑:“原来世界上还真有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

  说罢,她松了钟颖的手,笑微微地说:“颖儿,你家里的奴婢找来了,你也该回去了。”

  钟颖欢快地点了点头,转头笑眯眯的:“姐姐我们回去吧。”

  被三言两语打发的那人神色不快,瞪着屋内的一群人,随后目光忽然一滞,落在李婉云脸上。

  “哟,原来,还有熟人。”她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尖酸嘴脸来,“怎么不在南疆好好地在田里刨食,跑到京城来干什么。这京城可不是南疆,犯官之后,可是不能轻入的。”

  “确实如此,”李婉云含笑,“桑姑娘你父亲渎职以至于被打草谷的胡人屠城的案子可还没有翻案呢,怎么桑姑娘就入了京,还……穿了这身衣服?”

  绸缎如今虽说已经不是贵族与官员的专用,但是也不是一个平民甚至比平民都不如的犯官之后能用的。

  被这样说了,那被李婉云叫做桑姑娘的桑雯却并不见有任何惊慌之色,只笑不语。

  屋内的气氛让钟颖左看右看,一张脸上写满了疑惑。

  沈勋这个时侯猛然间一拍桌子:“我倒是谁,原来是桑君铭的女儿。”他抬起头,脸上笑容灿烂:“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在南疆,轻易不能擅离。不管带你出来的是谁,这罪名都是逃不掉的。”

  “沈世子还请慎言。”一个声音在门口柔柔地说,随后人就出现在众人面前,“此事乃是公主殿下所为。公主殿下是断然不会做那等知法违法之事的。”

  来人看上去与李婉云年纪大小相若,看上去温婉可人。

  但是说出来的话,走进来时她脸上的表情,却显出了几分英气与凌厉来。

  沈勋立刻就住了嘴。

  他还不想无谓地站到明唐公主的对里面去。

  见到来人,钟颖刚才皱起的脸上立刻再度展现出清澈的笑脸来,笑眯眯地对着那人伸手:“舒瑜姐姐。”

  舒瑜过来拉了她的手,将她上下检查一番,发现并无不妥之后,才面上带了温柔的微笑,半弯了腰让自己和她能够平视,说:“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就跑到这边来了,这样让我很担心呢。”

  钟颖乖乖地道歉,说:“我来找这位姐姐要药粉。”她一抬手,正指向李婉云,“这个姐姐有药粉可以让人拉肚子呢。”

  舒瑜眼中闪过哭笑不得的情绪,转头却狠狠地瞪了桃儿一眼。随后她又对包厢内原本的四人行了一礼,惹得众人避之不及的时候柔声开口道:“郡主殿下性子纯真,却对世事所知甚少。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她伸手摸着钟颖的头,轻声一叹:“郡主前来,也是一番赤子之心。公主殿下已有多日……郡主也是挂心母亲。”

  看出她才是这群人当中称得上能说事的人,沈勋作为最为年长的一个出来,笑容灿烂地说没关系,又隐晦地告了桑雯一状,方才笑微微地提出送客。

  舒瑜听了一群人的话,脸上也不见有任何变色,只是含笑对众人行礼,然后才带了钟颖离开。

  桑雯在背后不情不愿地跟上去。临走前她对李家兄妹露出嘲笑的眼神,然后被桃儿面色不善地瞪着,不得不迅速地追了上去。

  看着那一群人走远,沈勋才松了一口气,扬声叫外面的人进来,问了问那些被丫鬟桃儿解决的侍卫们有没有事情。

  还好并无大事,一群人这才轻松了一些。

  李婉云和李牧言表情都有些怪异,在许珍还在想着钟颖其人的时候,李婉云轻声笑了起来。

  “哥哥,你说,她是不是不知道?”

  李牧言沉默片刻,笑意温柔,“很有可能。她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不知道官职对应的是什么人也是正常。”

  “但是哥哥少年探花之名传遍天下,难道,她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李牧言沉默,随后郑重其事地叹息:“人笨了,没办法。”

  李婉云轻笑起来。

  桑雯是他们在南疆的乡下时的同村人。

  她也是犯官之后,家里却比不得李家好度日。她的父亲早早地被砍了头,母亲在路上就受不住自杀了,留下她好容易到了南疆,凭着一张甜嘴被人收留,却依旧要过着那些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的苦日子。

  看着李家夫妻和睦,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渐渐好起来,心里面不知道冒了多少次酸水。

  她不是没有想过在混到李家去在李家占据一席之地,可惜李家众人都看出了她其心不正,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搭理她。

  这样被无视的羞愤,让她牢牢地铭记于心,日后有机会,狠狠地给李家找了两次麻烦。

  于是,李家兄妹才能记得住她。

  李婉云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轻声细语地说:“哥哥,你说,她怎么可能离开南疆呢?就算是明唐公主应该也不会冒着得罪那些御史大夫的风险,去搭救一个奴婢的。”

  李牧言闻言也微微蹙眉,随后笑微微地看向沈勋:“你在南疆还有什么人手可以用,快借我用一用。”

  沈勋一面咕哝,一面笑嘻嘻地将如何使唤那些人的信物给了李牧言。

  李牧言也就含笑接了。

  许珍这个时侯才回神,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婉云温柔地摸摸她的手:“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告诉你。”许珍不情愿地答应了,挥舞着手臂:“婉云姐姐不要怕,如果那个桑雯不来找麻烦就算了,来找麻烦的话,就连明唐公主都保不住她的。”

  听她这样说,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边调查桑雯的事情在继续,李牧言也终于迎来了来自北宁的使团。

  这个使团中人将要在京城待上一个月左右,与南齐进行一番交流之后才会回去。

  至于真实的目的,谁知道呢。

  北宁使团中最引人注意的当属来自北宁的栖霞公主。

  皇帝设宴招待使团的时候,栖霞公主带着面纱出场了一刹那,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她给皇帝皇后敬酒,然后就一直沉默着。不管北宁的使团说了什么,她都坐在那里,仿佛一座泥塑。

  皇帝和好些自认有资格迎娶栖霞公主的勋贵大臣们都渐渐地对这位公主失去了兴趣。美人再美,没有灵魂也是没有吸引力的。

  李牧言这种时候自然是后台忙乱的人之一。他作为礼部的一员,要帮着安排好使团的种种,不得不三番两次地与北宁的使团中人打交道。

  结果这一天却无意中让他听了一耳朵,听出来一丝不怎么妙的信息来。

  这位在使团中名义上是最高身份的栖霞公主,在北宁国内,居然根本就不是那么受宠的?

  他不敢多听,重重地将脚步踩下去,然后笑微微地对北宁使者寒暄起来。

  事情繁多复杂,李牧言居然已经好几天没能回家去休息,让李夫人和李婉云担心不已。

  李夫人直说要去衙门看一看,李婉云好歹劝住了,没一会儿又闹了起来,让李婉云着实无奈。

  然后,一个人忽然上门拜访,终于转移了李夫人的注意力。

  来人是舒瑜。

  那天过后,沈勋也调查了舒瑜这个人。她是明唐公主封地上一个小官的女儿,却因为自小没了母亲,被继母打压加上父亲的忽视逼得几乎无路可走。于是她自愿到明唐公主府上做了个小小的女官,陪着钟颖玩耍,教她规矩。

  从消息来看,这位钟颖实在是个温柔可亲的性子,就算面对钟颖那种先天的有些不太好的头脑,也能耐心以对。更加上手腕不错,又肯静下心去和嬷嬷们学,如今钟颖的院子已经完完全全地在她掌控之下。

  若不是明唐公主前些时日忽然从南疆带回了桑雯,只怕舒瑜在钟颖的院子里,比起钟颖都更有几分主人架势。

  舒瑜上门来求见的是李夫人,李婉云却有些不怎么放心地跟了过去,一进门就和舒瑜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吸引自己的特质。

  不过一个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成功呃不顾一切,另一个却是看多了相同的戏码,这种场面已经不在能吸引她的注意力的平静如水。

  唯有李夫人含笑招呼着舒瑜,倒仿佛舒瑜是她的女儿般热情。

  李婉云一愣,随后哭笑不得。

  李夫人的做媒癖好,又兴起来了。

  没什么诚心地为李牧言祈祷了一声,李婉云开始猜测,舒瑜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结果不曾想,舒瑜转头单独对着她的时候,说出一番让人意料不到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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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舒瑜看上去比她实际的年纪要大一些。大概是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出来讨生活的原因,行动之间都进退有度。

  李婉云虽然知道她别有用心,却不料等到李夫人一走,她开口就问,是不是已经派了人去南疆查探桑雯为何会在京城了。

  她的语调依旧温和,落在李婉云耳中,却不自觉地多出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李婉云不由得笑了一笑。

  “舒姑娘,”她说,“不管桑雯是不是从南疆逃出来的,与我其实并没有太大干系。”她微笑着看着舒瑜,眼底流动着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时,那种戏谑的光芒,“舒姑娘若是对桑雯有兴趣,不妨自己去查探一二。”

  舒瑜被这样直接的反驳弄得愣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平日里面对的都是说话要拐上好几个弯的贵妇们,一时之间,她居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片刻之后,她才醒悟过来,不是很礼貌地低了眉沉思片刻,咬了咬唇,将自己带过来的丫鬟打发了下去。

  李婉云有些好奇,也将自己的丫鬟打发了下去。

  等到屋内只剩两人,舒瑜才露出些微的舒缓之色,道:“此时说起来实在是……还请李姑娘见谅。”

  李婉云就听她慢慢地说出来这背后的故事,明唐公主为何要带了桑雯回京城。

  原来,明唐公主幼时曾与某人青梅竹马,相互暗自倾心。彼时两人自以为都会是对方的另一半,谁料到了婚嫁之时却因为种种原因阴差阳错各自嫁娶。

  那人的家族因为牵涉到一桩公案,而被抄家,家眷各自被流放拍卖。那人到了南疆却很快就去了,留下幼女一枚在世间求生。

  “那人,不是桑雯。”舒瑜说,“但是当时不知为何,桑雯说她才是那家的女儿,当初是为了求活,才……”

  李婉云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桑雯,做出这种冒领他人身份的事情来并不奇怪。

  但是,这并不足以让李婉云动心去帮舒瑜了解情况。

  “自从桑雯到了之后,”舒瑜的声音带上一点沉重,“郡主与她分外亲密。她对郡主也是格外优容。”

  “所以你嫉妒?”李婉云看着舒瑜的表情,明知道这个不会是理由,依旧这样说。

  舒瑜瞪大了眼:“不,不是。”

  她飞快地说:“我现在的生活都是公主殿下给予的,我也是将郡主当做妹妹来看的。断无嫉妒的道理。只是……”

  “自从带着桑姑娘回到京城之后,我偶尔见到她吩咐公主殿下的护卫去做一些事,我问起的时候却总是支支吾吾。若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郡主殿下安好,旁的人如何也与我无关。”

  停了一停,她说:“只是这些日子,我眼见着郡主被她纵的无法无天,甚至连郡主身边的几个护卫也被她带得乱了心智。这样下去,对郡主实在是有害无益,所以……”

  李婉云看着她的眼睛。

  舒瑜是个不屑于撒谎的人,但是必要的时候,她也不吝撒谎。

  李婉云很快就确定了这一点。

  她无从分辨舒瑜说的是真是假,她只是确定了一点。

  如果是桑雯,做出舒瑜所说的这些事来,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向来就是个只管自己去生,哪管她人怎么死的人。

  李婉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桑雯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就凭她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敢对李家下绊子的狠厉,有了力量之后对李家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只是小人,但是小人往往是最致命的。

  可是李婉云觉得,自己不喜欢舒瑜。

  “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对着舒瑜,笑得淡淡,“舒姑娘,你若是对桑姑娘的身份有怀疑,不妨自己去调查清楚了,报到明唐公主殿□前。凭公主对郡主的在乎,是断然不会让那等小人留在身边的。”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曾经竹马的女儿。”

  舒瑜似乎想说什么,李婉云却已经起身送客。

  等到舒瑜离开,李婉云使人去了一趟礼部衙门,将这件事报给了李牧言。

  送信的小厮带回李牧言手书的一张纸条,简单地表明他知道了。

  李婉云随即就将这件事暂时放到了一边。

  李夫人对舒瑜格外满意,李婉云觉得自己需要花一些时间去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舒瑜这个女人,是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嫂子的。

  李婉云对此有格外清晰的认识。

  沈勋趴在窗外听完成国公和书房某人的谈话,在室内的人没有发现之前,轻手轻脚地退走了。

  然后,他躲着人从花园穿过,到了自己的院子后从房间的窗外翻进屋内,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平静了一些心绪,才起身叫人送了热水进来。

  将自己泡进热水中的时候,他心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努力到现在了。

  做个纨绔,不是很好吗?成国公的名头,足够自己在京城内横行了。

  他始终是不敢相信,自己当初为之奋斗的理想,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那个皇帝,不再是当初那个皇帝了。

  沈勋在迷茫的时候,李牧言在衙门内终于有了难得的悠闲,可以回家去度日了。

  大佬们依旧在衙门随时待命,底下众人却有了能够轮换休息的时间。

  李牧言慢悠悠地走着,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取笑地上前来,对着他挤眉弄眼:“李郎君果然是少年风流,衙门门口都有人找上门来。”

  李牧言定睛看去,看到倨傲的少女站在那里,对着他招手。

  他对着取笑的人慢悠悠地说笑了一句,视若无睹地从那少女身边擦身而过。

  和他并肩而行的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看着他笑微微的脸,一时之间居然不敢说出来。

  “什么?”马车内的等着的桑雯声音有些凌厉,“他居然敢不来?不过是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居然敢……”

  胡乱地发泄了一通,马车内的的声音才平静下来,对马车外垂手而立的少女说:“没用的废物,居然连带个人都带不过来。走,去平安大街。”

  马车夫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上了车在车门前坐下,才慢慢地甩动着鞭子,让马车跑了起来。

  桑雯最后还是没有见到李牧言,她甚至没有见到李家任何一个人。

  李婉云早就吩咐下去,见到桑雯,或者舒瑜,就不用通报了。

  门房对着内宅递出来的栩栩如生的画像,很好地完成了这个意思。

  李牧言没有能够好好睡一觉,就被衙门的事情急招了回去。

  李婉云送他离开,临行前忽地轻叹:“哥哥,若是做得不快活,其实也没有必要继续。”

  李牧言却只是微微笑了笑:“不,我很快活。”他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快活了。”

  有时候李牧言也会想,董昱一辈子为了北宁活着,如今的自己,应该站到哪一边。

  如今,北宁不是自己的国家,但是自己的国家却也不见得对自己有多么好。

  他有些迷茫。

  两个迷茫的人碰到一起的时候,事情就变成了加倍的迷茫。

  李牧言的心事无人能说,沈勋的心事同样无人能说。两个人在李牧言难得有空的间隙出来喝酒,喝得昏天暗地,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两个人被送到李家的时候,沈勋兀自拉着送人过来的小厮的手,喃喃:“不回去。”

  小厮被他抓得生疼,泪眼汪汪地看着李婉云。

  将沈勋安置好了之后,李婉云再去看李牧言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正躺在床上发呆。

  “妹妹。”见李婉云带着一群人进来,他忽然叫了一声,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丫鬟们已经识趣地退到门口,李婉云过去喂李牧言喝醒酒茶,一言不发。

  “有时候,觉得,活着到底是为什么。”李牧言忽然说。

  李婉云完全没有受影响地喂李牧言喝完醒酒茶,轻轻地笑:“哥哥,你看遍了世间的风景吗?”

  李牧言懵懂地摇了摇头,“那么,就以看遍风景为目标,活下去,这个目标如何?”

  眨了眨眼,李牧言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说过,这盛世繁荣,在你我有生之年总是会持续下去的。”李婉云又说,“你我总该悠闲些,慢慢地生活下去。”

  李牧言忽地低低地笑出声来:“妹妹真可爱。”

  “我说什么,你就信了。”

  李婉云平静地看着他:“哥哥,无论你说什么,我总是信的。”

  李牧言不再说话了。

  从李牧言的房间出来,李婉云想起李牧言今天的反常,将李牧言身边的小厮叫过来问了一番,也没有问出什么来。

  她遥遥地看向李牧言的房间,微微皱起了眉。

  南疆那边的消息很快就送了过来,鸽子在这种时候,要比马都快得多。

  早早地将自己曾经的颓废丢到一边的李牧言打开那张纸条的时候,反倒是边上的沈勋最为不平静。

  他也是记得桑雯的。

  李婉云看着在这么冷的天气送了信过来的鸽子,给它抓了几颗花生试图喂给它吃。小家伙很警惕地看着李婉云,坚决地拒绝了她的投喂。

  有些可惜地放下了花生,李婉云转过脸去,就看见那张纸条在沈勋手中,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李婉云好奇地看过去,就听沈勋喝了一声:“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要不是跟我不对付,我还是很欣赏的。”

  一句话一出,李婉云已经猜到了事实如何。

  桑雯真的顶替了别人的身份。

  ☆、第九章

  事情说起来其实和李家关系也不大,但是桑雯在明唐公主府上,总是让人觉得心生不快。

  留着一个对自己心怀恶意的人往上爬……这种取向其实一点都不好。

  李婉云约了舒瑜出来,将调查到的信息交给了舒瑜。

  没有任何文字。

  “怎么取信公主是你的事。”她笑得有些恶意,舒瑜在她面前握紧了拳头,昂起头:“我会做到的。”

  她有没有做到,其实无关紧要。

  因为后来她也并没有与李婉云多一些来往。唯一不同的事钟颖似乎记住了李婉云,隔三岔五给她下个帖子,邀请她一起去玩。

  就算李婉云拒绝的时候很多,但是她依旧没有放弃。

  在北宁的使团离开之前,钟颖身边就不见了桑雯的踪影。

  钟颖说桑雯是被自己的母亲送到别的地方去了,过两天就回来看自己,但是这样的话,大概也只有钟颖这个天性纯真的人相信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来自北宁的栖霞公主坐在边上,沉默得像是一座雕像。

  等到她们都说完了话,她才开了口:“真好。”她说,面纱下的面容看不清,眼底却是羡慕的光。

  “我在北宁,”栖霞公主的声音很飘渺,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从来就没有朋友。”

  钟颖很开心地拉着栖霞公主的手,问她要不要做自己的朋友。栖霞公主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最后轻轻地点头,却敷衍了这个问题。

  明唐公主注意到这边的时候,许珍李婉云还有舒瑜,已经练手将钟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旁的地方,栖霞公主沉默地坐在了那里。

  这一场宴会,最终度过得分外平静。

  平静得仿佛不想是一场招待他人的宴会,而像是奔赴悲剧之前沉默的聚会。

  想到这样的比喻,李婉云不由得笑了起来。

  可不就是奔赴悲剧吗?

  北宁的使团离开之前,栖霞公主依旧无所着落。

  北宁的使团对这位公主的态度也显得很奇怪。

  似乎是尊重着,但是这份尊重总显得有些虚浮。

  不用特意去说,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位公主其实地位有些尴尬了。偏偏北宁的官员们又不肯承认,个个的嘴上硬撑着说公主之尊自然是尊重的。

  这样矛盾的态度落在众人眼中,就连那些围着这位公主动心思的纨绔们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北宁的使团离开前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栖霞公主被人闯进了卧室,差一点就失了身。那个混蛋的小子被当场捉住了,却发现灌的烂醉,就连自己是怎么摸进去的都不知道了。

  北宁的官员们大怒,和本朝的大官小官们开始打嘴皮子官司。

  至于栖霞公主,反倒一时之间无人问津了。

  李婉云听着这让人啼笑皆非的事,问李牧言:“这中间……”

  “自然是有猫腻的,”李牧言说,“不说那小子有没有那个心,就凭他喝到站都站不稳,能够穿越重重障碍进到栖霞公主的卧室,当真是不可思议。”

  李婉云无心关心这背后的事情,只是叹了一声:“栖霞公主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妹妹你很关心她?”李牧言问。

  “不,只是感伤,女子不易。”李婉云说,“毕竟不是她的错。”

  栖霞公主身上发生的事,最终以北宁从南齐咬下来一小块肉作为终结。皇帝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北宁人留下来说是护卫公主出嫁,暗地里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做下了这件事的少年赫然是皇帝最为倚重的谋臣的儿子,这让皇帝面对谋臣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似乎怎么都是错。

  最后皇帝不轻不重地惩戒了做错事的少年,转头却有给谋臣送去了赏赐。

  至于背后的猜忌或者调查,自然是不会显露于人前的。

  许珍在北宁的使团大部分都撤回去之后,上门来见了李婉云,送上了适时的年礼。

  “这些不是镇国公府上的,是我给姐姐你的。”许珍笑眯眯地说着,将自己备下的礼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姐姐你看这个,是从南洋带回来的,听说在那边是贵族才用的。不过看上去还是有些简陋呢。”

  李婉云笑:“那你带过来干什么。”

  “看个新鲜呗,”许珍说,“开了海禁之后说是去远方的船前两天才回来,这东西都是他们带回来的。现在还是稀罕物,等到多跑几趟,估计才会普通起来。”

  李婉云拿起那串石珠看了看,说:“既然是那边的贵族的东西,只怕日后也不见得多。”

  许珍的眼睛顿时一亮,“姐姐,教我管家做生意吧。娘现在让我学管家,我都头疼死了。”

  李婉云立刻笑了起来。

  笑完了之后,却又觉得有些空。

  许珍,也已经到了学管家准备定亲出嫁的年纪了啊……

  出海的船队赶在年前回来,实在是再好不过。

  那些带回来的异国的东西,让京中大大小小的铺子抢破了头。此时正赶上送年礼的时候,若是年礼中没有一件两件的番邦货色,实在是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沈勋这次因为这件事乐得合不拢嘴。当初李牧言和李婉云力劝之下,他投了自己全部的私房钱,又从成国公那里卷了好些钱投进了商队里。尽管被成国公教训了好一阵,如今丰厚的回报,实在是让他喜不自胜。

  从南疆来的货物他作为主家取了一部分,分了一部分给李府送了过来。

  “拿着送人也是不错的。”他说。

  他的心意,李家兄妹自然是不矫情地接受了。

  李夫人倒是有一些犹豫,但是不知道李牧言对她说了些什么之后,也就接受了。倒是从那之后,她对沈勋倒是变得热情了很多。

  李婉云帮着李夫人将年礼送了出去,收回礼的时候,收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礼物。

  她看着那一树珊瑚,不得不叫了李夫人过来:“娘,这是谁家,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

  李夫人也吃了一惊:“没看到有这个……”去对了礼单之后,她才恍然:“是明唐公主府上送来的。”

  她有些焦心,这样贵重的礼物,实在是受之有愧。

  李婉云安抚了李夫人,又取了几分贵重的礼物过来,让李夫人带了去再给明唐公主那边送一次。

  公主府上从来都是很热闹的。

  明唐公主无论是谁做皇帝的时候,都是很受宠的。但是她也很聪明。这份受宠她从来不轻易动用,安安分分地做自己超然物外的悠闲公主。

  这样一来,反而门前越发门庭若市,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热闹得不行。

  就算是这位公主轻飘飘的一句话,说不定也能给自家带来多少收获。不少人都是报着这样的心思,不管怎么样,先交好了公主再说。

  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走进公主的会客厅时,李夫人有一丝紧张。

  但是很快女儿的手就握了上来,让她觉得心中平静了一些。

  公主殿下是个很温和的妇人,见到李夫人和李婉云一起过来,很是温柔地打发了李婉云去和钟颖玩,自己带着李夫人在一群夫人们当中说话聊天。

  李夫人渐渐地也自如起来,甚至差一点将李婉云忘到了脑后。

  钟颖身边不止有舒瑜,还有一个天青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舒瑜陪钟颖玩。

  等到李婉云过来,她笑微微地对李婉云行了一礼:“你好。”

  两个人做了介绍,李婉云才知道,她是钟颖的表妹,也是一位郡主,叫做石蓉。

  “不过是个空头郡主罢了,没有封号没有封地的,”她笑得很是从容,“也只是个名头。”

  李婉云见状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看着舒瑜和钟颖玩耍,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舒瑜追着钟颖跑,没过多久就身上汗涔涔。

  尽管是冬天,她脸上的汗珠依旧清晰可见。

  石蓉笑微微地叫了钟颖过来,让舒瑜过去梳洗一下,换件衣裳。

  “大冬天的,若是病了就不好了。”她这样说。

  舒瑜看了一眼腻在石蓉身边的钟颖,匆匆地行了一礼,去换衣服去了。

  钟颖脸上也是红扑扑的,心情却很好。左手拉着石蓉,右手拉着李婉云,钟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身边的一些事,每天自己做了什么,很是快活。

  李婉云见着,也不由得唇角上翘。

  石蓉却一直都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不见多少不快,也不见真的欢快。

  三个人在这里聊着天,李婉云觉得气氛好极了。这样的浮生半日闲,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正在这样想,一个人影却忽地扑到钟颖面前,抓住了她的裙子:“郡主,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钟颖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换上了惊讶的脸。

  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是桑雯。

  比起从钟颖身边消失前,桑雯并没有显得多么憔悴,甚至还发胖了一些。

  但是整个人的神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她总是自信满满甚至可以说是倨傲的,现在的她却总是不安地左右移动着视线,似乎怕身边出现什么人一样。

  李婉云想,也不知道明唐公主用了什么手段,生生将桑雯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抓着钟颖,桑雯已经开始哭诉自己在庄子里过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李婉云和石蓉在边上笑吟吟地听,见边上的丫鬟纹风不动,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笑。

  这样不听话的丫鬟……

  舒瑜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疏忽了呢?

  ☆、第十章

  不管舒瑜是疏忽了,或者是故意的,桑雯都已经走到了这里。

  钟颖是个天真的,见到桑雯还非常认真地打招呼,问她庄子里好不好玩。就算桑雯在那边磕头求救,她也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桑雯。

  “可是姐姐的看上去很好呀!”她说着这样的话,歪着头分外不解。

  桑雯说不出话来。

  她在庄子里确实没有被折磨,但是他们也不让她出门,整日里被圈禁在四角的院子里,好吃好喝有丫鬟伺候,但是没有自由。

  什么东西都只能被动地接受。不管是穿什么,还是吃什么。

  丫鬟从来不和她说话,空荡荡的院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那种滋味,让人几乎要发疯。

  石蓉微微一笑:“你是颖儿身边的奴婢?”

  “不,不是。”桑雯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脸颊微微发白,“我是,我是……”

  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身份来。不管是明唐公主的愧疚的那个人,又或者自己原本的身份,都是不能说出来的。

  她的嘴唇越发苍白,跪在结了冰的地面上,一张脸煞白。

  李婉云漫不经心地拉了钟颖的手,让她带着自己去看明唐公主的花房。钟颖想起母亲那个冬日里也能开出绚丽花卉的花房,也来了兴致,拉着李婉云就往那边跑。

  桑雯回神,下意识地就想起身追过去,却不妨被一鞭子火辣辣地抽在了脸颊上。

  红色的血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融了进去,消失不见,只留下轻微的血腥气。

  桑雯捂着脸,瞪大了眼看向手里提着鞭子看过来的石蓉,嘴唇颤抖着。

  石蓉依旧只是从容地微笑:“作为一个奴婢,就要听话。既然主家让你去庄子上待着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你就该心怀感恩而不是回头来找主家的麻烦。”

  桑雯身体一震,猛地看向石蓉:“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主意是我给姨妈出的呀。”石蓉笑微微地,随后低头,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是谁那么大胆敢放你出来呢?也不知道违背了主家的意思,下人会有什么下场。”石蓉的表情,倒好像是她真的非常关心那放了桑雯出来的人一样,让知道内情的人不免看过去有些胆寒。

  这边发生的事情,李婉云都不知道。她正在明唐公主暖烘烘的花房内,看着明唐公主府上的花匠种出来的,种种不应该在现在开放的鲜花。

  “很漂亮。”她真心实意地对钟颖说,后者露出格外清澈的笑脸来。

  “其实我知道桑雯姐姐的事,”她忽然说,顺手掐了一朵刚刚开出来的墨菊,揪着花瓣,一张脸上露出与一种委屈的困惑,“但是,娘亲不让我管。”

  李婉云转过了脸去,不动声色:“公主殿下自然有她的道理。郡主,现在看过了花,我们就出去吧?”

  钟颖抬起头,正听到李婉云说:“那边的烤鹿肉应该也快好了。”

  钟颖立刻就将自己方才的话丢到了脑后,欢欢喜喜地跟着李婉云回去了。

  回去之后,桑雯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侍女们在边上垂手而立站成一排,恭谨地等候吩咐。

  舒瑜已经回来了,正在和石蓉不知道说什么。

  李婉云带着钟颖过来的时候,坐在那里的两个人同时看过来,笑容的弧度都很相似。

  李婉云忽然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两头在黑暗中是舒展筋骨的幼兽,正试探性地伸出自己还有些柔嫩的爪子。

  她为自己这样的想象嘲笑了自己片刻。

  钟颖有一个哥哥,李婉云一直都知道。

  但是,等到见到了人,李婉云才猛然间发现,钟颖的哥哥到底是谁。

  那个,后来翻天覆地的男人。

  然后,她也想了起来,为什么自己会对石蓉和舒瑜有那样的感官了。

  这两个人,后来都在同一个宅门里,厮杀了个昏天暗地。

  看着钟颖的哥哥钟皓走过来,李婉云忽然发现,自己对前世的记忆,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深了。

  也许是因为,自己最近几乎不怎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了?

  因为走神,她盯着钟皓看的时间有些长,就连钟皓自己都注意到了这边。

  李婉云回过神,一点羞涩之意都没有地转过脸,起身给正在问好的钟皓行了一礼:“见过钟公子。”

  钟皓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目光就落到了颖儿身上,随随便便地给众人问过好,就关切地问了颖儿怎么样。

  颖儿欢欣地回答了,伸手去了鹿肉喂钟皓吃,钟皓也顺从地俯身吃掉,然后才给对自己行过礼的三人回礼。

  然后,他看向李婉云,脸上带着客气疏离的笑:“这位是……”

  钟颖跳出来说了李婉云的身份,钟皓的笑容立刻变得诚挚了几分:“原来是探花郎的妹妹。”

  李婉云低头微微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模样让钟皓有些新奇。

  但是,比不过对妹妹的关心。

  他与旁人寒暄了两句,转头又开始对钟颖耳提面命,说得钟颖苦着脸,差一点要哭出来。

  舒瑜和石蓉纷纷表达着自己对钟颖的关切,在钟皓面前不动声色地表现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

  李婉云在边上看着,却只是微微的笑。

  真好,钟皓眼中没有自己。她这样想,不再关注那边,自己取了鹿肉动手自己烤,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这一次拜访,李婉云最终的收获,就是吃了一顿上好的鹿肉。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但是在出门的时候,过来接她和李夫人的李牧言,却吸引了石蓉的注意力。

  石蓉脸上带着笑,问李婉云,这是不是就是她的哥哥,那位天下闻名的探花郎。

  李婉云低了头,轻轻地应一声是,心底却冷笑了一声。

  过年前后的宴会并不很多。所以大部分时候,李婉云都只是在伯爵府里,仰头看灰蓝色的天空,然后安静地去做自己的事。

  李府的事情,有一些还是需要她来拿主意的。

  一病两三年,李老爷所有的锐气都消失了。躺在床上当真成了一个病人。

  李夫人对此什么都没有说,面对着他的时候,却多了一份和颜悦色。

  过年前一天,一家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之后,李老爷忽然开了口:“过了年,就又涨了一岁了。”

  李夫人含笑看着两个孩子:“说得不错,牧言也十六了。”

  李婉云垂下眼帘,在心底帮着李夫人说出了下一句:“也是时候娶媳妇了。”果然,李夫人就立刻说出了这句话。

  李牧言无奈地看着李夫人:“娘。”

  李夫人却只是含笑看着他。

  “娘,”这次开口的是李婉云,“这几年形势不稳,最好别急着给我找嫂子。”

  李夫人和李老爷脸上都露出不明显的惊惶:“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李牧言说得很平静,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不安,“一些小事而已。”

  李老爷是经历过李家的那一场动乱的,所以,面对这种境况,他总是特别不安。

  听到兄妹两人这样说,他反应得毫不犹豫:“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段时间。”他看向李夫人,“到时候,也来得及。”

  李夫人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停了下来,笑微微地眯眼:“好。”

  管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老爷,夫人,成国公世子来访。”

  李牧言脸上,也带上了明显的诧异:“沈勋?他过来干什么?”

  沈勋进门的时候,显得有些郁郁寡欢。见过了两位长辈,坐到李牧言身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很假。

  “发生了什么事?”李牧言忽然问。

  沈勋立刻摇头:“没有什么事。”李老爷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声身体不舒服,和李夫人就先行离开了。

  留下三个人在厅堂里之后,李牧言又重复问了一句,沈勋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露出一种茫然来。

  “牧言,你记得栖霞公主的事情吗?”

  李牧言平静地回答:“我知道。这中间……”

  话未说完,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沈勋又叹息了一声。

  “栖霞公主可能要嫁给我了。”沈勋说。李牧言露出明显的惊容来。

  “然后那小子,是我丢进去的。”抓了抓头,沈勋这次是真的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啦说了个干净。

  据说,栖霞公主过来,原本的意图,是要给皇帝为妃的。

  据说,皇帝野心勃勃想要在有生之年彻底吞并北宁。

  据说,皇帝纵容了沈勋的行动,然后现在被发现了。

  据说,栖霞公主已经自杀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如今北宁逼着皇帝给一个说法。

  据说,皇帝想让沈勋娶了栖霞公主作为补偿。

  据说,成国公已经点头。

  “所以?”李牧言问得不紧不慢,沈勋斜倚在椅背上,唇边带着没有笑意的笑。

  “所以,我不想坐以待毙。”沈勋说,“不说我对栖霞公主本事就没有爱意,如今的形式,陛下显然已经放弃我了。”

  他长长叹气:“我不明白为什么。”

  李牧言微微笑了起来:“过河拆桥,本来就是做皇帝的拿手好戏。”

  “你帮他做多了暗地里的事,为了不让这些事被翻出来,做这些事的人死了,不是最好不过吗?”

  李婉云在边上沉默地听着,问:“栖霞公主自杀好几次,每一次都被及时发现了?”

  沈勋的表情一呆。

  ☆、第十一章

  三个人在厅内说了什么无人得知,但是从里面出来之后,沈勋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至少,他十分活泼地抱着肚子对李牧言喊饿,楚楚可怜地寻求安慰。

  可惜的是李家两兄妹都十分一致地无视了他,反而是丫鬟含笑给他上了些吃的。

  都是李夫人早早地吩咐好的。

  沈勋在李家混吃完毕,也不好再继续待下去了。

  现在已经是李家的私人时间,虽然他很想在这里陪着李家人一起过年,但是真的这样做了,成国公只怕立刻就会追杀过来。

  他觉得,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父子关系——虽然现在已经有再度恶化的趋势——还是不要糟糕下去了比较好。

  看,自己是个多乖的儿子啊。这样称赞完自己,沈勋才急匆匆地离去。

  进了成国公府的大门,沈勋没有走几步,就看见成国公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盯着自己。

  此时已经是晚上,虽然有琉璃灯的光,但是依旧显得昏暗。猛地看见成国公,沈勋差一点就拔出袖子里藏着的软剑刺了过去。

  等看清楚是成国公,他才松了一口气。

  “爹,您怎么站在这里,吓死人不偿命的。”

  成国公没有听他嬉皮笑脸的意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平静道:“刚才从外面回来?李家?”

  沈勋的笑容消失了一半:“是,去那边蹭个饭吃。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同样的东西做出来,国公府上的东西就少了几分人情味。”

  成国公面无表情,转身往里走:“过来吧,今儿咱们父子俩守岁,让夫人好好休息休息。”

  立刻有人从暗处走出来,恭敬地领了命令,前去通知国公夫人姚子萱。

  沈勋并不以为自己和成国公有什么好谈的,但是他还是跟了过去。

  父子二人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成国公的书房前,里面已经点了一盏灯,一个小厮正垂手站在门口。

  见到两人过来,小厮上前恭敬地问好,替沈勋除了外面的衣裳,又送上了一些小点,然后才倒退着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个过程中,父子二人一直都沉默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父亲大人有什么吩咐,还请示下。”最后,沈勋打破了沉默。

  他心中对成国公还是有些气的,栖霞公主这样一个明摆着是隐患的女人,成国公居然一声都不说就答应下来,这样的父亲……

  给不了他半点帮助。

  心底同时泛起来的,是对皇帝的心冷。

  给得越多,对方越觉得理所当然。这一句话曾经李婉云说起的时候沈勋只觉得是笑话,如今看来,却是真理。

  成国公叹了一声:“你是不是在为了栖霞公主的那件事和我斗气?”

  沈勋看他一眼,又转过脸去,笑微微的:“父亲说笑了,儿子何曾与父亲斗气过。”

  “若我连我的儿子是不是在和我斗气都分不清,就不用做你的父亲了。”成国公这样说,“若真的是栖霞公主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勋扭头看了他一眼,成国公诡异地觉得,这一刻沈勋的眼睛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知不知道,对结果会有区别吗?”沈勋说,偏过头去不再看成国公,“一个差点被旁人破了身子的女人给我做正妻,在您眼中,我到底是什么?”

  “也许我真的不是您的儿子。”沈勋最后将这句话默默吞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成国公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破身。”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有几分无力。于是,他再度沉默了下来。

  父子两人一时间相对而坐,沉默得心中压抑。

  小厮在门口轻轻敲门,声音隔了一层传过来:“大人,夫人求见。”

  成国公从走神的状态中回神,连忙露出浅浅的笑,让姚子萱进来。

  姚子萱进了门,身后的丫鬟提着食盒,脸上笑吟吟的:“我想着你们父子俩守岁的时候总是要吃些东西的,特意让厨房做了些你们爱吃的东西送过来。”

  沈勋上前不怎么愉快地见了礼。

  见屋内气氛似乎有些凝滞,姚子萱就笑着站到沈勋对面,问:“勋哥儿是不是又和大人闹起来了?勋哥儿也该知道,大人其实是为了勋哥儿你好。”

  沈勋只是笑不说话,姚子萱见他这样,也就不再说什么,对两人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之类的话,方才转身离开。

  这样一个应该合家团聚在一起守岁的日子,成国公不要她来,她也不愿意待在这里。

  两个人之间平日里看上去再亲密,这种时候,就显露出来了。

  成国公见沈勋似乎打定了主意沉默以对,对自己的话听而不闻,心中也是轻叹。

  栖霞公主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将来也必定不会让沈勋受太大委屈,只是如今看来,这孩子却是连这一点都不想受。

  在沈勋对面坐下,成国公忽然问:“勋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到了这个时侯,他猛然间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已经十六七,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了。

  就算之前想着他的婚事,成国公也很诧异地想起,自己当时并没有这样的意识。

  那个计划中的少年,和自己心底的形象,脱了钩。

  成国公府冷冷清清,李府却热热闹闹。

  李老爷虽然不能动弹,但是却也表情僵硬地笑着,听着其他人的说话,在心中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李牧言和李婉云将李夫人哄好了,又诱骗着李夫人用了些酒水,看着李夫人倒下,方才松了一口气。

  李老爷一直看着这边,眼睛有些浑浊,但是却很亮。

  见到李夫人沉沉睡去,他从喉咙里呵呵笑了几声:“你们是故意的,为什么?”

  对着他行了一礼,李牧言道:“父亲大人,有件事,儿子一直迟疑不决,想从父亲这里寻一点主意。”

  李老爷脸上的表情格外僵硬:“什么时候你居然想到要来问我了?”

  就算这样不轻不重地刺了李牧言一下,李牧言也依旧是笑微微地,恭敬地看着李老爷。

  李老爷也觉得意兴阑珊,随口问:“什么事?”

  开口的是李婉云:“李家根基薄,如今哥哥在官场上也不过是小官,李家的日子怎么过,还是要请爹您来掌舵的。”

  李老爷沉默了很久。

  “现在是你们的日子了,”很久之后,李老爷在一片沉默中说,“李家怎么过,自然是要你们来决定。不过,你们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们了。”

  “李家当初被抄家,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惹怒了皇帝。曾经有传言,登上帝位的不该是那位,李家手里面就有证据。”

  这算得上是李家的辛密,李牧言和李婉云对视一眼,开始专心聆听。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我也从来没有在李家见过类似的东西。不过,我当时也只是个庶子,这些事老爷是不会告诉我的。”

  “不过,当时这样的传言,非常有市场。”

  “我一直认为,李家被抄家,就是为了找这样的东西。”

  “现在的皇帝,应该也听过这样的传言。”

  李老爷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事,却没有一件是非常重要的。李牧言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婉云却依旧凝神听着,在李老爷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柔柔地问:“爹,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李老爷的声音立刻就卡在了喉咙里。

  好一阵,他才声音奇怪地笑出声来:“原来,我连你都骗不过去。”

  “李家确实是皇族的眼中钉,”李老爷最后干脆挑明了,“因为,李家是董昱的后代。”

  李牧言觉得一个晴天霹雳降到了头顶上,李婉云也目瞪口呆。

  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都不敢相信这件事。

  董昱,一个对他们来说多么熟悉的名字。

  “怎么回事?”开口的是李牧言,“董昱没有后人。”

  “有的,”李老爷躺在床上,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神情,“当时董昱有个宠婢,有孕在身却被卖了出去,最后在李家生下了李家的先祖,所以我们才姓李。”

  “这件事本该是绝密。但是先祖在入朝堂之后,一次醉酒就泄露了这个秘密,所以,李家一直都在被打压。”

  李牧言沉默着不说话,李婉云担心地看了一眼他。

  “至于董昱这件事背后另有什么隐情让皇室记恨到现在,就不是我知道的了。”李老爷说完,叹了一大口气。

  “这件事是父亲临死的时候告诉我的。若不是他的嫡子都死光了,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李牧言听着这段漏洞百出的的历史,决定识趣地不再说什么了。

  李家当初为什么被抄家至今还是一个迷,明面上的理由只是殿前失礼,这样的借口,当真是谁都不会信。

  所以李家的事情一出,整个文官系统大部分都寒了心,那一年学子们前来科考的人,屈指可数。

  若不是连续好几年挽救不起来,刚刚去了的那人不会再度起复李家。

  和李老爷交涉了一番依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李牧言无奈地叹一声,不得不将这件事再度放了回去。

  罢了,既然有不能说的理由,那么,自己就先安分地做一个小官,日后在慢慢求去吧。

  他侧脸看了一眼李婉云,念头很快就转到了别的方面去。

  只是要委屈一点妹妹了。

  ☆、第十二章

  过完了年,京城里渐渐就显现出一番热闹气象来。就算依旧是在国孝期,那些暗地里的酒楼戏馆,都已经开了门。

  皇座之上的那个人对这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地就越发热闹起来。

  郡主石蓉刚刚过完年,就下了帖子请李婉云去看梅花,说是她府上的梅花正是盛放的时候,想请几个姐妹一起乐呵乐呵。

  李婉云想了又想,最后委婉地拿了李老爷的病作为借口拒绝了。

  李牧言知道这件事之后,还有些困惑地问了问李婉云为何不去:“多个朋友也不错。”

  “我能够和那些小姑娘做朋友吗?”李婉云微笑,“总是会忍不住想到我的孙女。”

  李牧言败退。

  “哥哥。”李婉云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想因此和你产生隔阂。这件事,和你有关,所以,我不喜欢石蓉,因此而拒绝了她的邀请。”

  栖霞公主从石蓉的赏花宴上回来,拉下面纱,唇角居然是翘着的。

  但是,凝神看去,就会发现,这个刚刚去下面纱的女人看上去和栖霞公主有五六分相似,那双眼睛也是同样的沉沉如水,但是整张脸,却显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来。

  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恭敬地帮她除了外面的大衣裳,又拿了室内穿着的衣服帮她换上。

  “栖霞呢?”女人问。

  栖霞公主已经在房间内待了好几天了。

  她一直都不快活。

  一开始到南齐,就没有人想过,她愿不愿意。后来被人摸到床上差一点坏了清白,她是愿意就此将这件事终结,在南齐嫁给那个人算了。

  但是,主持整个使团的那个人不同意。

  她想要尽量地拖长时间,在南齐多滞留几日。

  于是,栖霞公主不得不坚持反对南齐皇帝让那个纨绔入赘北宁的想法。

  官员们闹了这么好几天,南齐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居然干脆地答应了北宁的提议,让成国公世子娶栖霞公主。

  栖霞公主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有隐约的期待。

  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北宁来此根本就不是为了将她这个皇家滞销的公主推销出去,而是另有目的。

  事情根本就不会那么顺利。

  想到来到北宁的任务,栖霞公主抿了抿唇,拍手叫了侍女进来,帮自己换了身上的衣服,去见那个人。

  等在屋子里的人坐在书桌旁,翻着泛黄的纸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栖霞公主进来的声音,她抬起头,笑微微的,看上去却格外严肃:“哟,过来了?”

  栖霞连忙低下头去,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被叫做殿下的女人点了点头,随意地指了指自己身前的某把椅子:“坐吧。”

  “是……”栖霞轻声地说。

  “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女人忽然问。栖霞吓了一跳,但是马上就意识到不是在问自己。

  房间内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能制造海船的工匠已经找到了,到时候直接动手带走。但是海图还没能找到。”

  “殿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海图。”停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

  女人放下手中的书,眼睛落在黑暗处。凝神看去,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将自己完全地隐藏在黑暗当中,乍一看去,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海图,就是在海上到处流浪。”女人说,“我宁国大好子民的性命,不是这样浪费的。”

  黑暗中那人低下头去,轻声应是。

  “也不怪你们找不到,”女人说,“毕竟海图才是海上黄金之路的根本,如果我是南齐的皇帝,也会好好藏起来,出海的时候才给少数几个人。”

  “不过,你们的动作要快些了。若是再慢下去,栖霞就真的要留在南齐嫁人了。”她似笑非笑地扫一眼坐在那里将自己装成木头人的栖霞公主,然后收敛了表情,说:“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黑暗中的人顿了一下,才恭敬地应是。

  这一下迟疑落在栖霞公主耳中,又是一阵难过。

  她很清楚,这一下的迟疑,是因为那个人觉得,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公主,无论是死是活无论除了什么事,其实都不重要。

  就算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

  栖霞公主并不是皇城中受宠的宫女,相反,她一直被所有人厌弃。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皇帝的耻辱。

  被一个地位卑贱的宫女算计成功最后还让她成功生下了孩子,这种事,是皇帝一辈子都不想提起的污点。

  作为这个污点的直接证据,栖霞公主在宫中,向来就是竭力把自己当做透明。

  但是依旧有人跑过来,羞辱她,从她身上取得平衡。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她自己都在想,也许自己更愿意下辈子出生在小门小户,不求一辈子富贵荣华,只求一辈子有人关心。

  这种没有一个人心中有她的日子,她受够了。

  一直到了十岁,她的日子才稍微有些变化。

  因为,宫中出了一位让所有皇子都显得暗淡无光的皇女,如今正坐在她面前的明玑公主。

  这位公主拯救了她。

  “不管怎么样,她也是父皇的血脉,不是你们这些贱婢能欺辱的。”

  这一句话,救下了被人欺负的栖霞公主,又让那位皇帝想起了栖霞,半是补偿半是眼不见心不烦地给了她一个空封号了事。

  明玑公主从小就聪敏过人,又坚决果断,一直以来都让各位皇子羡慕又嫉妒。

  好在各位皇子想到女子不能继承皇位,方才心中稍安。

  但是到了现在,明玑公主已经是十四五岁,却完全没有嫁人的意思,让各位皇子又有些不安起来。若是这位妹妹(姐姐)被其他人所用了,自己只怕是……

  加上北宁皇帝到现在都没有选定继承人的意思,这让北宁的几位皇子都越发不安。

  明玑公主出使南齐,也是几个皇子联手所做的。至少,让这位公主在名声上有所欠缺,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这次到南齐的任务,实在不是那么简单。

  “你今年也十六了。”等到其他人都离开,明玑公主忽然这样感叹了一句。

  明明比她年纪大的栖霞却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坐立不安地看着明玑公主。

  “妹妹。”她刚刚叫了一句,就见明玑冷厉的一眼看了过来。

  “虽然,你也是父皇的女儿,”明玑说,“但是,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我是母妃的女儿,母妃也只会有我一个女儿。”

  栖霞低下头去,诺诺地应了一声。

  “你可曾想过你的未来?”明玑问,“国内你能嫁的人不多。”

  栖霞抬起头,嗫嚅着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来。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看得明玑心中烦闷,挥了挥手:“我不管你是怎么想到,但是,你就不要想留在南齐了。”

  “留在这里,你只有死路一条。”

  栖霞瞪大了眼,看着坐在书案背后,昏黄灯光下格外冷酷而坚决的女子。

  就算她比自己小,这种时候,却比自己更像姐姐。

  不合时宜地,栖霞脑海中掠过这样的想法。

  某个人钩在屋檐上,青黑色的衣物几乎与屋檐融为一体。

  他在这里已经蹲守了三天,一点一点地让屋内那个小家伙习惯了自己的气息,不在自己出现的时候乱叫,准备找机会彻底解决这件事,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面不改色地一直钩在屋檐上,等到夜了,所有人都睡去了之后,才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翻下来,隐蔽地离开。

  沈勋听着手下送上来的消息,面无表情地点头,让那人离开去休息一阵子:“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就先下去吧。”

  他的原意是去武力胁迫栖霞公主好彻底解决这件事,就算将这件事变成两国之间的敌对也没关系,结果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告诉皇帝?

  李牧言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沈勋亲自告诉他的。

  看着眼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沈勋,李牧言觉得有些头疼。

  “这种事,难道是我一个礼部小官能够掺和的?”他问沈勋,后者脸上绽开大大的笑脸,“不能!”

  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所以?”李牧言看着沈勋,他心底是有点不怎么想掺和这件事的。

  “所以,帮我拿个主意,这件事我自然不会将你牵扯进去。”沈勋说,“我以前以为我懂皇帝,现在发现,我根本就看不透他。”

  “我也看不透。”李牧言回答得毫不犹豫,“所以,这种事就不要来找我了。”

  “牧言,”沈勋忽然间收敛了笑意,轻声叫了李牧言一声,“你不会以为,你还能逃得过去吧。从你和我相识的那一刻起,你身上就被绑上了成国公府的标签。只要我有所动作,你肯定都会被牵涉进来。”

  李牧言看着沈勋不说话。

  后者忽地又是灿烂地笑了起来。

  李婉云送点心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嘻嘻的样子。

  自从沈勋喜欢跑到李家来之后,李牧言书房里的事,李婉云就很少假手于人了。

  现在,看着李牧言难得的沉默,李婉云眨了眨眼:“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李牧言摇了摇头,然后一顿,一声叹息:“婉云,有件事,你说该怎么做?”

  说了明玑公主的事情,李婉云出乎意料地将话题扯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位明玑公主,当真厉害。”

  她咬着唇,“若不是向来没有女子为帝,我几乎都要以为,这位公主,是被南齐的皇帝当做继承人培养的了。”

  沈勋猛然间抬起了头,看着李婉云。

  他看了看李婉云,忽然大笑起来,冲过去抱了李婉云一下,在李牧言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逃开。

  “婉云妹子多谢了,下次过来给你带好东西。”

  李牧言阴测测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唇边露出冷酷的笑:“我想,他以后最好不要过来。”

  “否则,我要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第十三章

  也许是听到了李牧言的威胁,接下来几天之内,沈勋甚至没有出现在李牧言面前,避免了被李牧言教训的结果。

  听着李牧言每天对自己提起这件事,李婉云只觉得莞尔。

  “哥哥,我不是那种容易害羞的小女生。”她含笑对李牧言说,心中只觉得有淡淡的的笑意。

  这样的李牧言,实在是可爱极了。与李夫人一样,关心自己的哥哥,是绝对值得自己对他好一点的。

  沈勋并不是不想出现在李牧言面前,但是他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忙着调查这位明玑公主,想得到更多的她有关的消息。

  北宁和南齐之间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往来,他的这项工作照理说是应该有些困难的,但是实际上却进行的相当顺利。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位明玑公主实在是名声在外。

  越是了解,沈勋就越是不安。也许李婉云随口说出的那句话,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

  并不是说明玑公主真的优秀到了让人能够忽视男女差异,而是在北宁,某种程度上,已经渐渐走向了南齐的不同的方向。女官,不再仅仅是局限于宫室内了。也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位置,开始有女人占据。

  而这一切,只因为当年北宁在战争中人口消耗过大而不得不为之。

  曾经的那些掌管着礼仪内宅的女官,走上了前台之后,这么些年,也成了相当的势力。

  所以,那些皇子才对明玑公主如此防备。

  他们在害怕。既然女官有能,那么,女帝呢?

  有些事只是没有人开头,一旦有人开始了,那就如同破开了一个小口的堤坝,再也挡不住里面汹涌的水流。

  沈勋抹了一把汗。

  他和那些老古董不一样,并不认为女子天生就比男子低一等。也许是在南疆那种女子格外奔放的地方过的日子太长,他认为,女子有些时候,是比男子更出色的。

  如果北宁真的让女子也入朝为官,那这位明玑公主,说不定还真的……

  但是现在北宁皇子争位,如果再加上这位公主……

  沈勋眯了眯眼,北宁就要乱了吧。

  他有些迟疑,这样的消息,应该是禀告皇帝的?至少,北宁乱了,对南齐才会有好处。

  “他也是个雄才大略的人,在这种大事面前,总不至于,乱了分寸。”他这样低声地对自己说着,心中却有些虚。

  皇帝做的一些事,已经让他并不愿意交付全部的信任了。

  家国天下。

  沈勋念着这四个字,一双眸子幽暗。他反复地迟疑不决,将于那位明玑公主有关的卷宗在手中摩挲着,下定不了决心。

  直到天色已晚,小厮悄悄地进来点亮了一盏灯,他依旧坐在书案前,眼神空茫。

  “你在犹豫什么?”成国公在门口站了好一阵,都没等得到儿子的一点注意力,只好出声抢回来。

  沈勋猛然间回神,看到成国公,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回不过神。

  “爹你怎么回来了?衙门里没有事吗?”

  成国公无奈,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

  上前一步,成国公伸手要去拿沈勋捏在手中的卷宗,沈勋连忙往东西捏着往里缩了缩。

  “爹……”他叫着成国公,声音有些迟疑。

  成国公一挑眉,“到底是什么,让你魂不守舍到现在,晚上连饭都没吃,让夫人等你等到现在?”

  沈勋眨了眨眼,彻底回过神,“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问了一句,扭头看着屋外彻底黑下来的天空,察觉出了自己的失态。

  姚子萱看着父子两人一同走进来,笑吟吟地迎上去:“可算是出来了。方才让小厮去催了好几次都不见回音,我真是着急得紧。”

  沈勋对她说了一声抱歉。

  然后,一家人这才坐了下来,准备享用迟来的晚饭。

  成国公是早就在外面吃过的,所以只是在面前摆了一碗汤,看着姚子萱和沈勋两人沉默地进食。等到终于吃完之后,他打发走了上茶的下人,摆出了一副长谈的架势。

  姚子萱见状欲走,被成国公留了下来。

  “就算你心里面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也改不了你已经是沈家人的事实,坐下吧。”

  姚子萱坐下来,脸上丝毫不显尴尬地笑了笑:“老爷说笑了,妾身入了沈家门,自然是沈家人。怎么会在心里不当成一家人。”

  成国公看了她一眼:“五棵树胡同的张秀才前些日子已经娶了妻,最近听闻那妻子已经有了身孕了。”

  姚子萱的笑容丝毫不变,沈勋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一扫而过。

  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姚子萱没有坚持要走,成国公的话也不曾说完。

  三个人在厅内坐着,一时间沉默无语。“勋儿,你的几个弟弟,也快要成年了。几个姨娘已经托人带了信过来,说起婚嫁之事了,你有什么想法?”成国公忽然问。

  随后,他转头看向姚子萱:“如今你是他的母亲,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着落到你身上。”

  姚子萱应了一声是,笑微微地转头看向沈勋:“勋哥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沈勋猛然间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出来,看了一眼成国公:“我不觉得现在是讨论这件事的好时候。”

  成国公微微笑了笑:“现在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是?你已经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可就等不及了。”

  沈勋抿着唇,不答话。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李夫人和李牧言之间。

  听到李牧言再次被逼婚,李婉云的唇角只是刚刚笑了笑,李夫人的话就落到了他身上:“婉云你也不用笑,你的年纪也不小了。等国孝彻底完了,就乖乖地跟我出去参加宴会。旁的夫人们都不是认识你,又怎么相看。”

  李婉云和李牧言无奈地对视,真的拖不过去了啊……

  只是李婉云想到下个生日过后自己也不过是十四,又觉得有几分没意思。

  转头一想,她又心平气和了。生活总是要按部就班地过完,不管怎么样,至少这辈子,比起上辈子,已经要快活许多。

  回头和李牧言见面,她笑微微地打趣李牧言,想要什么样的妻子,说起自己身边的几个贵女,开玩笑般地将她们和李牧言说到一起。

  李牧言只是一直带着笑微笑地看着她,最后笑微微地说:“别费心了。你哥哥我,是不会娶那些贵女的。”

  “太麻烦。”他说,“我没有那么多心力去应付另一半的家人。”

  李婉云唇角的笑慢慢地消失:“难道,你将来想娶一个孤女?”她开玩笑地说,“那样才没有令人厌烦的亲戚。”

  李牧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不定。”

  犹豫了好几天之后,沈勋终于还是面见了一次皇帝,将自己的想法和猜测都告诉了这个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

  当然,自从他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朋友一说,也就只是一句空话了。

  “北宁,居然做出这种违背伦常的事情。”听到北宁以女子为官之后,皇帝惊叹了一句,然后就一直安静地,听着沈勋说完那。

  最后,面对沈勋提出来的想法,皇帝迟疑许久。

  “且让朕想一想。”他读者沈勋笑了笑,“这件事,朕要好好想一想。”

  沈勋有些失望,却并不生气,很是干脆地应着,行了一礼准备退出去。

  皇帝叫住了他。

  “沈勋你今年,也有十六七了,对吗?”皇帝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脸孔,对沈勋说。沈勋很难从方才那汇总忧国忧民的思维转换到这种拉家常的模式,愣了一愣才说一声是。

  皇帝越发笑得灿烂了,“说起来,你屋子里也该多个人了。”

  沈勋心中一紧。

  “听说你现在还是只用小厮,不用丫鬟?”

  “丫鬟阴气太重。”沈勋半真半假地说,站在高台的下方,心里面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阴阳调和才是真理。”皇帝这样说了一句,又说:“过两日皇后有个宴会,你也过来一起参加。”

  沈勋躬身应了,皇帝方才让他下去了。

  倒退着走出了大殿的门,看着外面温暖明亮的阳光,一时之间,沈勋居然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皇后的宴会自然是勋贵和大臣们的子女们出没的好地方。

  沈勋坐在一堆勋贵的后代当中,听着他们讨论跑马酒楼和谁家的小娘子,觉得自己有些头疼地格格不入。

  “成国公世子大人,”一个少年捧着酒站到沈勋身边,“我们商量了要一起来投壶,世子大人可要过来一起参加?”

  沈勋看了看,这个人有些陌生。

  旁边有人嘻嘻地笑:“沈勋不是说你的投壶功夫多好吗?快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不远的地方,衣香鬓影的贵女们笑微微地看着这边,间或爆发出清脆的笑声。

  被这样的笑声和目光刺激着,这边少年们都越发兴奋起来。

  沈勋觉得,自己更加头疼了。

  他婉拒了一次,却在第二次被人拉了过去,知道将投壶的东西捏在手中,他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被人围观。

  栖霞公主坐在皇后身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漠然。

  皇后脸上却是笑微微的;“公主请用些小点心,内侍们已经在烤肉了。那边投壶的,可都是我国的一些俊杰。”发现栖霞公主的目光似乎落在那边,皇后连忙解说了一句。

  这位皇后也曾听过皇帝隐晦地提起沈勋的婚事,此时恨不得栖霞公主第一时间就看中了沈勋才好。

  至于沈勋的意思,谁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好晚了,捂脸

  留言明天回,明天加班,今天要去睡觉了,摸摸大家~

  ☆、第十四章

  沈勋从宴会上回来的时候,心中是有一丝不平之气的。然后,被冷风吹过,整个人都清醒了下来。

  皇家,皇家,嘿!

  他没有回家,调头去了李家。李夫人是个温柔可亲的,在她这里,沈勋总是能找到一丝母亲的温暖。

  然后,一进门,他就被坐在当中的某个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脱口而出,瞪着坐在那里的明玑公主。

  明玑公主抬头看着他,没有站起来和他见礼,脸上笑微微的:“这位公子,似乎对我出现在这里很是诧异?”

  沈勋深吸一口气,看到同时在这里的李牧言和李婉云脸上的诧异之色:“公主殿下说笑了。”

  明玑公主挑了挑眉。

  李牧言怔愣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就变得更加温柔了起来。

  “公主殿下?”他重复了一遍,看着穿着打扮丝毫不起眼的明玑公主,“那么,是哪位公主殿下?”

  他的目光有些寒意,“想必,不是我齐国的公主殿下?”

  明玑公主立刻大笑起来,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不错,我来自宁国。”

  “宁国在这里的公主,可就只有一位栖霞公主。”李牧言说,“这位公主是栖霞公主?”

  “不是。”李婉云笑微微地插嘴,“栖霞公主可没有这位姑娘的英气勃发。”

  明玑公主愣了一愣,就听李婉云说,“那就是偷偷跟过来的公主了。既然是偷偷跟过来的,那就应该是另有所图。沈大哥你这样叫破身份,好吗?”

  沈勋微微一笑:“若是不叫破,难道要瞒着你们?这位是宁国最富盛名的明玑公主。”

  李婉云和李牧言同时了然,看向明玑公主的目光也有微微的变化。

  明玑公主笑了起来:“看两位的反应,想必是对明玑公主有所了解了。”

  李婉云行了一礼:“公主殿下说笑了。今日之事,想必是我们兄妹多管闲事了。若是我们不出现,公主殿下想必也能很好解决的。”

  “确实如此。不过,没有你们出面解决不引人注意。”明玑公主诚实地说,“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出面来救我的居然是久负盛名的探花郎。”

  她的目光从李牧言身上扫过,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打量与挑剔。

  李婉云看到这样的目光,心中微微一颤。

  上辈子有没有这样一个明玑公主,她不知道,毕竟这些国门之外的事情距离她太远。但是,这辈子的这个明玑公主,她本身是非常有好感的。

  身为女子,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能够做到让皇子们警惕防备并嫉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这份好感,并不足以支撑她平静地面对明玑公主对李牧言的欣赏。

  一个来自他国公主的欣赏?这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李牧言可以察觉到明玑公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兴味。他也感觉到了妹妹忽然间防备起来。

  对此,他只是微微一笑。

  有什么关系,马上就要回国的他国公主,不管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感觉,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一点影响。

  这样的想法刚刚掠过脑海,就听明玑公主说:“能够在这里见到成国公世子,也实在是意外之喜。”

  “世子最近想必有些心烦,”明玑公主用一种诱惑的声音说,“南齐现在的这位狗皇帝,这些日子对世子是多有打压呢。”

  沈勋板着脸,干巴巴地说:“公主殿下慎言。”

  明玑公主轻笑着:“抱歉,不该那样称呼的。皇帝陛下自然不是狗。”

  屋内的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片刻之后,李婉云微微一笑:“公主殿下说笑了。沈大哥在朝堂之上如何,我想对公主殿下来说,是不相干的事情。”

  “怎么会不相干呢?”明玑公主嗔怪地摇头,“当然很重要。若是世子在朝堂之上顺风顺水,想必现在已经想着怎么动手捉拿了我,然后送到皇帝面前了。”

  “但是现在,世子能够坐在这里和我聊天,甚至容忍我对那位陛下不敬?”明玑公主笑微微的,心中自信满满。

  “世子殿下,想必也是个聪明人。”

  从李家出来,沈勋觉得在既有些头昏脑胀。

  哈,真是个笑话。自己不久之前还在劝说皇帝拿下明玑公主,或者暗地里支持明玑公主让北宁内乱,刚刚却坐在李家的地方,听明玑公主劝说自己投向北宁。

  这种感觉,这是没法说。

  这件事大概很快就会落到皇帝的御案之上,到时候,皇帝又会用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自己呢?

  沈勋仰头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空,长长地吐一口气。

  若不是沈家这些年来忠君的名声……他有时候也恨不得做一个悖逆之人。

  皇帝的所作所为,让沈勋着实有些寒心了。

  当沈勋将这件事告知成国公的时候,成国公难得地惊讶了。

  “那位明玑公主,就当着李家兄妹的面对你提出了招揽?”成国公不敢置信地反问了一句,皱紧了眉。

  “是。”沈勋没什么仪态地坐在椅子上,眼中有些沮丧,“她就那样直接提出来了,甚至对李家也提出了招揽。”

  成国公捋了捋胡子:“这位公主,当真让人看不清。这样大喇喇的做事,想必会让陛下对沈家再添一层不满。”成国公皱着眉说,看着沈勋的目光有些沉凝。

  沈勋微微一笑:“就算没有这件事,那位对沈家也已经够不满了。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暗地里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皇上对我怨恨已久。否则……”

  成国公瞪了他一眼:“慎言。”沈勋只是微笑着不说话了。

  成国公叹了一声:“罢了,此事说起来,也是陈年旧事。当年先皇登基之前,曾有过一次争夺,但是,现在的这位陛下……”

  只是说了一个开头,沈勋就已经足够猜到事实的真相了。

  他有些心灰意冷:“所以就算我尽心竭力辅佐于他,在他心中却永远只记得当年成国公府没有站在他那一面。”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爹,我错了。”

  成国公叹了一声:“如今事已至此,又说什么对错。”

  “我手上还有另一些东西,”沈勋说,“大概这些东西也被他猜到了。”

  “什么东西?”成国公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甚至下意识地问了沈勋一句,然后立刻就明白了,大惊失色:“难道……”

  看懂了成国公的震惊,沈勋颓然地叹息,“是,先皇怎么会想着不给自己的儿子,而是给一个弟弟?这中间,是有人动了手脚。”

  “不是你?”成国公脱口而出,随后有些讪讪地笑。

  沈勋摇头:“不是我,我只是知道一些事,手上有一些东西可以证明这件事。”他的声音越低,“我早就应该明白了。那位,不会平白无故将东西交给我,想必……果然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了。”

  成国公将皇帝登基之后死了的诸位大臣在脑海中扫了一遍,怎么都猜不到,到底是谁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又被皇帝过河拆叫。

  怎么看,都好像是对先帝死忠的一次清理,而不是杀人灭口。

  沈勋笑了笑:“父亲能想到的,能够接触到先皇遗诏的,并不多。”

  成国公却不敢再细想下去。

  沈勋不出意料地第二天就被召进宫中,被皇帝似笑非笑地询问了和明玑公主的见面。

  沈勋只是如实以对,却并没有说出来,自己和明玑公主之间那些紧要的谈话。

  他可以说自己和明玑公主之间的见面,却不能自己给自己招麻烦说出那些对自己的招揽。

  那当真是自寻死路的节奏。

  皇帝派去的人也只是看到了两个人之间有一次接触,却并不清楚具体有什么对话,如此含糊一番,居然也能让沈勋混了过去。但是沈勋心中并不轻松。

  果然,接下来皇帝就问起了他对栖霞公主的看法,沈勋的眼神渐渐地危险,忽而笑道:“臣已心有所属。”

  皇帝愣了片刻,然后微笑:“无碍。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沈勋心中却越发冷了下来,“但是,我却不愿委屈她。”皇帝诧异地看了沈勋一眼,这样难得强硬的沈勋,让他有一种淡淡的不喜,“我明白的。但是沈勋,你也知道,栖霞公主之事,若不是你,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

  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下来。

  沈勋觉得,自己当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最后,沈勋带着的,是一肚子隐隐的怒气回去的。皇帝明里暗里各种手段尽出,那意思分明是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么就直接强硬地下圣旨了。

  沈勋却对此只觉得寒凉。国公府百年荣耀,皇帝就这样轻易地扫到了一边,竟然将国公府当做那些新贵来拿捏了。

  他甚至有些愤怒地想,难道皇帝就不怕自己一怒之下,真的投奔了明玑公主吗?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对这个国家,沈勋始终还是有几分依恋的。就算是国家对自己不喜,也不能轻易背弃了他,否则,自己就成了什么人呢?

  李牧言和李婉云对坐着,各自落下一子。

  李婉云看着棋盘,忽然笑道:“哥哥,对那位公主的招揽,你有什么想法?”

  李牧言微微笑着,再度落下一子:“与我何干。

  ☆、第十五章

  李牧言并不是真心觉得与自己没有关系,但是,这种事最终做出决定的是沈勋,而不是他。

  至于沈勋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这中间收到了什么样的影响……和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不是吗?

  他落下一子,看着李婉云皱眉思索,心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从沈勋身上,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皇室,天生的容易怀疑他人而选择背叛。这是他们从骨子里就带过来的东西。

  这并不是一个臣子生存的好地方,除非……

  不,那不可能。李牧言第一时间就否决了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除非天下大乱,否则,这个皇室没有可能那么快就崩塌。现在这个社会,还安定得很。

  李婉云下了一子,发现李牧言正在走神,难得地微微皱起了眉。

  她的手就缩了回来,看着已经渐渐开始翻出微微绿色的花园。春天就快到了啊……她这样想着,低下了头。

  然后,清脆的落子声唤醒了她的神智。

  沈勋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忠于这个皇室的人。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早早地在外流浪,已经没了那些对皇室的敬畏。

  但是,成国公是。

  所以,就算是为了难得修复的父子关系,沈勋也决定忍耐下来。

  直到,忍无可忍。

  明玑公主在自己的房间里正翻看着手下呈送上来的案卷,身边的侍女就过来报,说是栖霞公主求见。

  明玑公主有些诧异。

  栖霞向来是个胆子小的,也因为这一点,明玑向来看不上她。栖霞大概也明白明玑对自己的不中意,每每见到栖霞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怎么今天……

  她让人请了栖霞公主进来。

  看着神色之间难得有种决定了的镇定的栖霞公主,明玑公主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既然这样毅然决然,那么就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她看着栖霞在自己对面坐下,咬了咬唇,第一次勇敢地直视自己的眼睛。

  “明玑,”栖霞说,“我决定了,我要与当初那个摸进我房间的男人成婚。”

  明玑诧异地挑眉:“为什么?”

  “我知道明玑你想用这件事让南齐皇帝和臣子离心,但是若是明理之人,直接向皇帝提出了求娶我,然后将我关在那四角的院子里,一辈子幽禁着,你们也帮不得我。”栖霞这样说,倒是让明玑吃了一惊。

  “所以,与那人成婚,只能是我唯一的选择。”

  明玑公主不动声色:“你不可能留在南齐的。”

  栖霞畏缩了一下,飞快地回答:“是,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嫁给他,而是,他入赘我宁国。”

  明玑公主这次是真的吃惊了。

  栖霞提出来的事情,完全是可能办到的。

  本就是那人理亏在先,本身也不是多么出色的子弟,若说入赘,两国交涉起来,理由也充分一些。

  “若是到时候两国开战,也许还可以通过那人威胁他的父亲,”栖霞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那样,说不定……”

  “如果,”明玑公主慢条斯理地看着栖霞,说,“我们必须杀了他呢?”

  栖霞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脸来:“那就太好了。”

  发现明玑公主脸上的神色不对,她连忙解释:“其实,我不怎么想嫁人,若是到时候真的这样成了寡妇,父皇和哥哥们也断然不会看着我过不下去,日后我的日子,反而轻松一些。”

  明玑公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屋内一阵可怕的沉默,栖霞心中的忐忑无以复加。

  明玑会不会答应呢?

  若是不答应,自己该怎么劝说她同意这个提议?栖霞知道,在南齐的所有事情,都是明玑在拿主意,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妹妹,身影却比自己还要坚强勇敢。

  她其实也很羡慕明玑这样的人,但是,也许这辈子自己都成不了这样的人,那还不如让他们认同自己,替自己遮风挡雨。

  她知道这样很难,却比自己改变要容易得多。

  明玑忽然微微笑了笑。栖霞立刻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听她准备说什么。

  “我知道了。”结果明玑却只是这样说,声音仿佛珍珠落在青石的地面上一样清脆。

  栖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明玑伸手打断了。

  “这件事,我没法帮你应承下来。”明玑的表情变得温柔了一些:“无论如何,你都是父皇的女儿,这件事,总要请母后来做决定的。”

  看着栖霞似乎想说什么,明玑温柔一笑:“放心吧,母后若是连这种事都要从中作梗,也就不会是母仪天下的那个人了。”

  这边栖霞明玑暗地里通过自己的渠道送信给北宁的皇帝,不出几天就收到了特意用信鸽走了暗线送过来的回信。

  北宁的皇帝非常爽快地写了两个字“准奏”。反而是北宁的皇后写了几段话,然后将全部的事情都托付给了明玑。

  明玑拿到皇后的回信,也松了一口气。

  她是有些认同栖霞的这个想法的。对栖霞来说,嫁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过的怎么样。

  若是当真让那人入赘了栖霞,那日后在宁国,那人也翻不出天去。

  当栖霞公主对着南齐的皇帝说出自己的想法时,皇帝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栖霞这一招给抽烂了。

  当初是她自己死活不肯嫁,如今却又……

  “不是嫁,”装扮成栖霞的明玑对着皇帝平静地说,“是娶。本宫是想让那位公子入赘我宁国,而不是本宫嫁到齐国。”

  皇帝艰难地笑了笑:“栖霞公主在说笑吗?”

  “并非说笑。”明玑顶着栖霞的脸,说,“栖霞是个任性的,当初才肆意妄为了。只是毕竟女子不比男子……”她停顿了一下,确认皇帝的表情又黑了一些之后,才继续说:“但是毕竟是对方有错在先,所以,才提出请君入赘。”

  皇帝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说:“左相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明玑微微笑了笑,“左相大人真的只有一个儿子吗?那么,榕树胡同里那三个孩子,想必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了。”

  皇帝的脸色越发黑了下来。明玑公主老神在在地坐着,觉得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真好。

  也许等自己回去的时候,就可以看到繁花似锦。

  这件事被传扬出去的结果,是大部分人对这件事的沉默,以及少部分人的赞同。

  至于反对的,那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知道沈勋在这件事背后行动的,只有寥寥几个人,但是知道皇帝的意思是将栖霞配给沈勋的人却不少。

  皇帝这样做,在没有前因后果的情况下,看起来就像是一次狠狠的打压。

  难免让人心寒。

  如今这件事是北宁人自己提出来了解决方法,而且这个方法看起来也还算不赖,反对的人自然就少。

  沈勋松了一口气。

  如果栖霞不愿意,皇帝是绝对没办法勉强她的。

  那么,自己安全了。

  他兴致勃勃地去李家准备将这件事告诉李牧言,结果一进门,正好碰到李婉云和明玑公主一起走出门来,三个人撞了个面对面。

  “哦,成国公世子。”明玑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勋,勉勉强强地敷衍了一礼。沈勋同样敷衍地行了一礼,不赞同地看着李婉云:“婉云,这个人是……你怎么老是和她来往。”

  李婉云莞尔:“沈大哥,明玑殿下,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但是她毕竟是宁国的公主!”沈勋觉得自己头顶都要冒烟了。

  “可是,我不知道啊。”李婉云笑得很狡黠,“我只是偶尔认识了一个朋友,虽然这个朋友身份有些神秘,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沈勋眨了眨眼,一声叹息,“婉云,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明玑公主在边上轻笑一声:“世子,这种事,就不劳世子殿下费心了。若是李家在齐国待不下去,我宁国随时愿意敞开大门迎接。”

  沈勋给了她坦荡荡的一个白眼。

  这样坦率的动作让明玑公主在一愣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李婉云也掩唇轻笑,心中却一声轻叹。

  如果自己和哥哥当真走了,那沈勋在南齐,想必也会相当寂寞的。但是……

  李婉云抿了抿嘴,想起李老爷那天终于吐露出来的信息。

  李家是十几年前被抄家的,借口是殿前失仪,暗地里是李大学士与皇帝闹翻了,但是没有人知道,这背后,其实还有李大学士帮着当时的皇帝得了皇位,结果对方却认为这成了李大学士手中的把柄。

  而且,李大学士也确确实实地,曾经利用这样的理由找皇帝要过东西。

  所以,现在帮了人的沈勋被各种打压。

  因为,家族流传下来的东西,让他永远都不敢相信任何其他人。

  这样的李家,最终在齐国是待不下去的。

  李婉云想到这里,对自己刚刚重生时的雄心壮志觉得有些想笑。当初的自己,果然还是天真了。

  只是转头想到远去南齐路途遥遥,也看不清未来如何,李婉云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不过,总是要好好地活下去。

  李牧言在书房里写下一个又一个的计划,却始终都不满意,书房里丢满了纸团。

  沈勋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愣了一愣,脱口而出:“你又准备算计谁?”

  李牧言闻言,微微笑了一笑:“我准备算计你,你相信吗?”

  沈勋立刻打了个冷颤,小心地蹲下去准备去捡纸团。

  然后被李牧言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第十六章

  “你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朝堂了?”李牧言问沈勋,沈勋愣了一愣,然后才直起腰来,笑微微地:“是,瞒不过你。”

  “放弃了?”

  “这样的皇室,我想,还是放弃了比较好。”沈勋的笑容灿烂,却丝毫都没有到达眼底,“就算是货与帝王家,也要看帝王家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份货。”

  李牧言手中的笔停了一停,片刻之后,非常顺畅地写下去,再也没有停顿过。

  等到写完几张纸,他将那些东西都晾开,然后才放下笔,温柔地微笑:“你说的对,帝王不需要的东西,就算你自己觉得再好,也不管用。”

  沈勋皱眉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我一直都是个有想法的人,”李牧言说,“只是很多时候都没有去做过。”他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让它干得快一点儿。几乎是受着时候看着它干了,李牧言将那几张纸拿了起来,装进了信封中。

  沈勋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等到他做完了之后,才轻声问:“你写了什么?”

  “如何算计你。”李牧言飞快地回答,沈勋嗤笑:“这种话,你自己都不信。”

  “我为什么不信?”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相互瞪视着,沈勋首先败退:“好吧,我不问了。”

  李婉云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这个时侯才敲门进来,给沈勋和李牧言送茶。

  沈勋看到李婉云,就想起了方才明玑公主的事,忽然就福至心灵,明白了李牧言在做什么。

  “你准备,离开齐国?”他颤声问。李牧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捧着茶杯送到嘴边,抿了抿:“不。”

  沈勋立刻放了心。

  李婉云在边上微笑:“沈大哥,其实,明玑是因为要离开,所以来告别的。”

  “离开?”沈勋诧异,“朝堂上栖霞的事情才刚刚开始讨论,她们怎么就准备离开?”

  “大概是目的已经达到了。”李婉云只是简单地说着,却让沈勋开始若有所思。

  走了一会儿神,沈勋抬起头来,李婉云已经消失不见,李牧言正坐在桌案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先走了。”过了一会软,沈勋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显得有些啥,不由得出声。

  李牧言抬起头来,忽然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栖霞公主忽然聪明起来,是怎么回事?”

  沈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后一笑:“啊,被发现了啊。”

  李牧言温柔地笑:“这是你习惯做的事。”沈勋却只是灿烂地笑:“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吗?”

  “皇上会不高兴,”李牧言说,“本来他就对你已经有了忌惮,如今你再闹上这么一出,就真的彻底断了情谊了。”

  “我和陛下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情意。”沈勋冷下了脸,说,“真有情意,不会让我去做那等事。”

  李牧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勋问:“明玑什么时候走?”

  “这个你要去问妹妹,”李牧言漫不经心地说,随手烤软了火漆,封了信封的口,“我又没有去见她。”

  于是,沈勋就去问了。

  李婉云在看了他一阵之后,非常轻易地告诉了他:“后日就走。”

  沈勋心不在焉地和李婉云说了两句,转身就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李婉云轻声一叹。她能猜到沈勋的意图,也知道明玑公主特意过来向自己告别,只怕就是存了借着自己的口将消息送出去的心思。

  但是她一点都不希望,沈勋真的追了过去。

  她对明玑公主,还是有些好感的。

  转头她想起明玑公主所说的事情,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栖霞公主会改变主意,自己是一方面,有人在边上不动声色地劝说也是一个原因。

  而那个人,赫然就是许珍。

  许珍自从知道沈勋出事之后,也曾对着父母抱怨过。但是镇国公府向来是明哲保身,将自己变成了皇帝身边的木偶才得以存活,这种时候自然不可能去帮着沈勋出头。

  甚至镇国公还说出了“公主的身份配一个国公世子也足够”这种话来,这让许珍怒气满溢,恨不得和镇国公大吵一架。

  镇国公夫人劝住了她,婉言安抚了下来。

  但是许珍心底的愤怒却一直燃烧着,如同暴雨下的山火,尽管艰难,却从来没有完全熄灭过。

  从辈分上来说,沈勋是许珍的叔叔,但是实际上,两个人也只差几岁。

  许珍小时候,沈勋还偶尔陪她一起玩,等到许珍渐大,沈勋却已经被迫离开京城,去遥远的南疆了。基本上算得上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许珍,很难想象沈勋的日子,却能感受到他的心酸。

  所以她对沈勋的遭遇尤为同情,越发不愿意让沈勋娶了栖霞公主。

  并不是说栖霞公主不好,事实上许珍也觉得栖霞是个不错的人,但是,还是比不上沈勋。

  沈勋代表的是救命之恩,还有友情,以及同为勋贵的骄傲。

  于是,在沈勋试探地提出建议之后,许珍一口答应了下来。于是才有了后来栖霞的改变,以及,现在朝堂之上的争论。

  李婉云并不觉得许珍这样做是明志的。她甚至觉得,许珍这样做实在是太小看了皇室。

  自己能够不在乎地和明玑来往,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个国家随时准备离开,但是许珍……

  在镇国公府不准备离开的情况下,她是注定了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

  事已至此,李婉云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来避免许珍将来的可能的悲剧。

  许夫人收到了李夫人的拜帖,她一开始有些好奇,但是片刻之后,就冷静了下来,写了回帖约定了时间。

  李夫人上门的时候,李婉云也跟了过来,笑微微地去找许珍聊天了。

  许夫人看着坐在那里,已经很有贵妇人雍容气质的李夫人,心中还是有些感叹的。

  不过三年,眼前这个女人已经脱胎换骨。谁能想到三年前的这个女人会是在乡下种田满面枯黄的农妇?正如三年前不会有人想到一年前皇帝会换人做一样。

  想到这里,许夫人将这种危险的想法放到一边,含笑开始和李夫人轻声交谈起来。

  李婉云见到许珍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

  见到李婉云进来,也只是懒懒地抬手:“婉云姐姐。”

  “怎么了?”李婉云明知故问,在她对面不客气地坐下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许珍叹了一声:“昨天爹吼我了,我不过是帮沈叔叔做了一件小事,怎么就……”

  “这件小事可不简单,”李婉云见状笑微微地给她分析,“这件小事,对皇上来说,可是……”

  话一出口,许珍就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同时瞪着院子里站着的丫鬟们:“都给我下去!”

  等到院子里空荡荡的,许珍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婉云姐姐,这些事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皇室可以随意践踏他人的献上的忠诚……”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李婉云过去抱住了她。

  “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现在你要考虑另一件事。”李婉云说,“既然你知道这件事会让那个人不快,那么,在他对你有所举动之前,要先采取措施了。”

  许珍在她怀中仰头,笑容满面:“我知道,婉云姐姐是个好人呢。”她的笑容很是灿烂:“等到国丧一过,我就要定亲了。”

  “对方是皇室中人,我倒要看看,那人会不会为了自己的颜面,与自己的宗族冲突。”

  见李婉云似乎要说什么,许珍连忙挣开她的手,站到她的对面去:“婉云姐姐不用说了,我是自己愿意的。我和他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不会有什么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的。而且,这次的婚事,也是他家先提出来的。”

  李婉云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我能问问是谁家吗?”

  许珍迟疑了片刻,回答道:“是礼亲王家。”

  “礼亲王的,嫡孙?”李婉云想了想,就想到一个年纪合适而且也没有定亲的人,只是这个人选让她微微有些惊讶。

  “是。”许珍说,“岷哥哥是个好人,我也愿意去做他的妻子。”

  许珍的眼睛中熠熠地闪着光,整个人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看到这样的许珍,李婉云无法不去相信,许珍是真的很乐意见到这一门亲事的。

  她在心中微叹了一声。

  她一直觉得,将来许珍如果能够做自己的嫂子也是不错的,只是如今看来,不太可能了。

  两个人转向别的话题开始细细地交谈,直到许夫人派人过来请李婉云去前厅,李夫人准备走了的时候,许珍还拉着李婉云的手,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最近在女学中交到的朋友学到的东西。

  李婉云在边上附和着,看着她的笑脸也忍不住微笑。

  这样快活的人身边,她也不由得快活了起来。

  于是等到出门上了马车之后,李婉云脸上都是笑微微的。

  李夫人看在眼中,忽然间就是一笑:“看起来,婉云很高兴有朋友陪着一起玩的。”李婉云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等国孝过了,我就多带婉云出来走一走。”李夫人说,“多有几个朋友,你也快活些。”

  李夫人看着李婉云,怜悯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你之前小小年纪却总是显得有些郁郁寡欢,我看着总是有些担惊受怕的,生怕你一时想不开就弃了我们去了。”

  李婉云听着心中一暖,俯身将头贴在李夫人的膝盖上,温柔地,轻声地说:“娘,你放心。只要不是地狱黄泉,我总是会带着你一起去的。”

  李夫人拍了拍她的头,轻笑着:“傻孩子。日后你嫁了人,我难道还跟过去吗?日后陪在我们身边的,是你哥哥和你嫂子,你在外头好好地过日子就是了。”

  李婉云不依不饶地拉着李夫人撒娇:“娘把我当外人,要把我赶到外头去。”

  李夫人失笑,母女两人一路欢声笑语不断地回了家。

  一进家门,李婉云就觉得气氛有几分凝滞。来去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显得谨慎万分,伺候起来的时候格外殷勤。

  她有些困惑地盯了两眼,派了自己身边的丫鬟去打探怎么回事。

  等到丫鬟回来,面色古怪地将消息告诉她,正坐在那里喝水的李婉云差点没被呛到。

  放下水杯,她的表情也变得分外奇怪起来。

  ☆、第十七章

  李牧言正在书房内皱着眉哭笑不得,李婉云就推门进来了,对他笑道:“哥哥,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哦。”李牧言无奈地看着妹妹狭促得笑颜,摇了摇头。

  “妹妹。”他叫着,眼神中的警告非常明显。李婉云笑了笑,也就不在追问这件让人觉得难堪的事情了。她在李牧言身边坐下来,温柔地看自己的哥哥:“那哥哥准备怎么办?”

  李牧言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他说。事实上他现在都觉得有方才发生的事有几分荒诞不经。

  无论是董昱,或者李牧言,在他所有的人生经历中,这都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当面求婚。

  大概也会是人生的唯一一次。

  不久之前,明玑公主忽然上门求见,并指明是来见李牧言的。李牧言虽然心中疑惑但是也依旧去见了。

  明玑公主正穿着轻便的春衣等在厅中,听到他进来的声音而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格外明亮。

  “李公子,”明玑公主起身,行礼,但是就算是行礼,也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盛气。李牧言也行了一礼,两人对坐之后,李牧言不紧不慢地询问明玑公主的来因:“公主殿下似乎是今日启程。”

  明玑公主承认了这个猜测,“我此来,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想问一问。“她看着李牧言,坦荡荡你说:“敢问李公子是否已有婚配?”李牧言一错愕,就听她笑道:“若我打听得不错,却是没有的。那么,既如此,我可否为李公子之妻?”

  不等李牧言说什么,明玑公主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今日就要离开南齐,公子也无需此时就回答我。”

  她仰头,眸光中野心四射:“只盼,待到宁国兵临城下,公子记得我今日所言。”

  李牧言这个时侯终于能够说出话来:“公主不是应该已经走了吗?”

  “我忽然觉得李公子也许会是我这辈子碰到的唯一一个让人心动之人,想着若是就这样错过去了,定然会遗憾一生。所以我想,一定要亲自过来和李公子告辞。”明玑公主轻快地说,“看起来李公子并没有对我生厌,这样极好。”

  她神采飞扬,眼中波光流转动人心魄。

  “我告辞了。”笑容满面地,明玑公主说:“李公子要记得我的名字,我叫做陆芷。”

  转身而去,明玑留下了一个在厅内默默无语的李牧言。

  被当面求婚的李牧言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下人们发脾气,但是他周身的低气压已经足够让人觉得不安。

  所以才会有李婉云回来时那种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状况。

  终于等到心平气和,李牧言才对李婉云简单地说了说这件事。

  李婉云却注意到了另一个方面:“哥哥,明玑说,北宁,兵临城下?”

  李牧言并不在意:“北宁现在没有这样的实力。”但是这样的野心却不缺,而且在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真的就变成现实。李牧言这样想着,就听李婉云说:“既然说了,就一定是有准备,否则不会这样大刺刺地说出来。说不定真的要当心了。”

  李牧言看着微微皱眉的李婉云,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一笑:“不管是不是兵临城下,和我这个礼部小官又有什么关系。在京城内我这样的官员是最多的。”

  李婉云闻言,也轻轻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头又取笑起李牧言。

  直到李牧言恼羞成怒,才将这件事揭过。

  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慢慢地过,沈勋在皇帝的割肉行动中要么爆发要么慢慢虚弱下去,却没人想到,成国公忽然就不行了。

  不过短短几日,原本健壮的成国公就迅速地虚弱下去,没几日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到最后甚至整个人都瘦削得仿佛像是骷髅。

  沈勋本身善毒,又请了他的师伯李大夫过来帮着成国公看过,却依旧没能挽救成国公。

  并不是找不出原因,而是成国公自己不愿意。

  他躺在床上,尽管说话都已经十分费力,人却是在微笑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看着沈勋的目光格外纵容,“我知道勋儿你觉得我愚忠,但是……这是我的坚持。”

  “等我死后,沈家的荣耀,就要靠勋儿你要创造了。”

  “你不必走我的老路。”成国公说着这些话,目光平静温和。

  沈勋伏在他的床边,眼泪渐渐爬满了脸庞。

  姚子萱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眸子深处一片毁灭的平静。

  等到成国公对沈勋说完,她才慢慢地走过去,站到成国公床边:“老爷。”

  成国公对她露出笑脸,却说不出话来了。

  “老爷,为何要那么狠心,”姚子萱的声音在颤抖,“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她是个重感情的,否则也不会在婚前被人骗了心,在嫁后干脆地一碗药喂了自己,断了自己给丈夫生孩子的指望。那个时侯的她,是绝对不愿意自己生出与旁人的孩子的。

  除了那个人。可惜那个人不要她。

  但是嫁了成国公之后,他年纪稍大,甚至对自己多有防备,对她的关心与爱护却也是真真切切的。

  姚子萱的一颗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偏向他。

  如今,就算有时候还会想起嫁人前的那些过往,但是更多的,却是愿意和成国公一起好好过日子了。

  却不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沈勋红着眼看向姚子萱。“夫人,”他说,“爹曾经说过,若是他去后,您有再嫁之意,就让我帮你处理了身份。”

  姚子萱却只是摇头,在成国公的床边蹲下来,将自己的头靠在成国公的手边。

  “不,我不会再嫁了。”

  “就算再嫁一个,我也不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躺在床上的成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慢悠悠地转头看向姚子萱,最后却只能勉强动了动手指。

  沈勋看着这一幕,眼眶再度红了起来。

  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外守着的庶子庶女们立刻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沈勋成国公的消息。

  沈勋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片刻之后,屋内立刻闹哄哄起来。

  李家众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成国公去了之后。

  李牧言在葬礼上见到沈勋,很是为他飞快瘦削下来的模样担心了一把。因为不放心,所以他特意抽了时间去找沈勋,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忙的。

  和沈勋已经非常熟悉的原因,让他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甚至还有人殷勤地帮他指路。

  李牧言一路非常顺利地走到了沈勋所在的地方,脚步却顿在了门外。

  沈勋在里面和别人说着什么。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相当陌生,但是偶尔飘出来的片言只语,却让李牧言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犹豫了片刻,转身就准备离开。

  门在身后打开了。

  一个声音疾呼:“是谁?!”

  下一刻,房间内一道夺目剑光破门而出,眼看就要落到李牧言身上。

  沈勋的声音这个时候才响了起来:“住手!”

  那一刹那,李牧言觉得,自己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死亡的威胁。他看着从门内飞奔出来的沈勋,伸出手指弹了弹还放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沈勋?”

  “放手吧,是认识的人。”

  执剑之人却不动,声音低低地,却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他听到了刚才的话。”

  “没关系。”沈勋说,“如果是他,没有关系。”

  沈勋这样说之后,执剑之人才慢悠悠地将那把看上去有些锋利的剑从李牧言的脖子上离开,但是依旧警惕地盯着他。

  李牧言对着沈勋微微笑了笑:“能进去说吗?”

  沈勋的目光复杂难明:“进来吧。”

  这个时侯,站在门口的人才漫步走了过来,捋着胡子:“都进去说吧。李探花也不是外人。”

  李牧言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那个最初叫破自己行藏的人居然是镇国公,他莫名地有一种不太好的联想。

  等到进了门,这种感觉就更甚了。

  沈勋的书房李牧言曾经也来过,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看到一个巨大的沙盘。

  这个沙盘十分精细,山川河流道路城市都有显示。

  李牧言只是扫了一眼,心中就是一惊。这个沙盘,赫然是和北宁交界的地方的地形。

  他在沈勋的书房里坐下来,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勋也不说话,只是沉默。

  镇国公却笑微微地开了口:“李探花来得真是不凑巧,正好我们在这里商量事情,有些反应过度,让李探花受惊了。”

  执剑之人闻言冷哼一声,目光在李牧言身上上下打量,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地方一样,让李牧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无碍。”他干巴巴地说,“也是我行为无状才有此惊吓。”

  镇国公呵呵地笑:“李探花说笑了,下人失职确有其事,李探花本身却没有什么失礼的。”

  李牧言闻言心中又跳了一下。

  ☆、第十八章

  这是一种相当尴尬的一境地,李牧言想。特别是当他坐在那里,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时。他有些后悔忽然过来找沈勋了。

  镇国公笑微微地捋着胡子,看着李牧言。这个在极其年少的时候就已经成名的少年有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就算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候也没有流露出惊慌的模样。坐在那里仿佛只是坐在一个有些观点不和的茶会,有些无奈地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很不错的孩子。可惜……

  镇国公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自己这群人所图太大,就算沈勋可以相信他,自己也还要带上怀疑,更不用说那个干系最大的人……

  只怕今日,李牧言注定难以脱身了。

  沈勋脑海中一片混乱。

  面对忽然冒出来的李牧言,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侧的镇国公依旧是笑微微的,另一个人也依旧是冷飕飕的,沈勋坐在当中,看着对面的李牧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他为什么要过来?明显是为了关心自己。

  说他为什么不通报?这也是自己吩咐的。

  他悲痛地发现,是自己一手将李牧言推到了这样尴尬的境地,连逃都逃不掉。

  “听说,李探花当年家中是个大家族?”镇国公笑微微地问,表情和蔼可亲。

  李牧言恭谨地答道:“在下出生得晚,不曾见识过。”南疆流放之地出生的孩子,哪里有什么机会见识规矩森严的大家族,那种地方,自由奔放得很。

  镇国公依旧一脸温和笑容:“那倒是可惜了,大家族有大家族的好处。若是有一个合格的族长,一个家族的发展要比单个人的单打独斗要快得多。”

  李牧言恭谨地听着,并不说话。

  镇国公开始讲述家族若是没有合适的首领会有什么后果。沈勋在边上笑容全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镇国公说完一番家族发展史,李牧言十分可惜地叹息:“听起来真是至理名言,只是可惜李家已经只有孤家寡人,只怕我这一辈,是没有机会学习这些了。”

  镇国公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沈勋这个时侯终于开口:“牧言,你先走吧。时间也不早了,当心回去晚了李婶婶担心你。”

  李牧言有些诧异地扫了他一样,他的目光格外平静。

  镇国公的手在袖子中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微笑,那个站在边上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开始不停地放冷气。

  沈勋却笑得很从容:“快回去吧,过些日子,我再去看你。”

  李牧言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浅浅地笑了,站起身来:“好。在下告辞了。”他对着镇国公和另外那人行礼,转身毫不犹豫地就往外走,一点担心的样子都没有。

  镇国公眼中的可惜与赞赏之色越发浓厚起来。

  走出了那扇门,李牧言才发现,在这种初春的天气,自己背后居然已经湿透。

  那一刻,他还是非常担心,自己会被留在这里的。

  那样,就真的是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到了地底下,自己都不会安心。

  一边脚步稳健地往外走,一边感受着身体传来的虚弱感,李牧言一边想,也许自己应该快些将事情做完,然后离开。

  这件事发生之后,李牧言就再也没有见过沈勋,直到国丧期完结,李夫人开始热热闹闹地帮着李牧言相看各家贵女的时候都没有看到。

  许珍定亲的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几乎是在国丧期完了的第二天就已经传遍了京城。

  听说宫中的帝王因此脸色不渝了好一阵。

  李婉云过去看了看她,小小少女的脸上漾温暖的笑容,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于是,李婉云也就放心了。至少这场婚事,许珍并没有太过抗拒。那样,获得幸福的可能,要大得多。

  从镇国公府回来,李婉云就看到李牧言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似乎是很高兴,又似乎有些扭曲。

  她不由得担心地问了一句。

  不等李牧言回答,李夫人匆匆地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回来的李婉云,忍不住就拉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地说了个干干净净。

  李牧言被调职了。

  被掉到了北方的边疆,做了一任知州。

  虽说春季也确实是官员们派官的时候,但是皇帝亲自过问的调职,又是北方那种地方,总是让人难免想多。

  就算栖霞公主如今已经如愿地带了自己的夫婿回了北宁,也不代表两国的关系真的就好到了哪里去。

  百年世仇,若是寄托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身上,就太傻了些。

  李婉云听李夫人说完,看了李牧言一眼。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正笑微微地看过来,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只一眼,李婉云就知道。这件事纵然不是李牧言掌控之中的,也是他愿意见到的。

  她心中一跳,这种时候,李牧言为什么想往北边跑?

  晚上的时候李婉云带着丫鬟去敲了李牧言的门,兄妹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聊了好长时间,李婉云才带着笑,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莲飞很是诧异地看着李婉云,忍不住去猜度,两个人说了些什么,才让李婉云露出这样轻松的笑脸。

  李牧言很快就准备启程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去了。

  虽然李婉云已经到了合适说亲的年纪,但是李牧言却似乎并没有将她留下来在京城找一门好亲事的想法,直接将一家人都带到北边了。

  这样的意图一说出来,李夫人和李老爷都睁大了眼睛。

  然后李老爷闭上了眼,一声叹息。

  “去北边也好,”李老爷的声音还是有些僵硬,“伴君如伴虎,我们离君前还远着都被波及了,这京城,也不是个好地方。”

  李夫人只是念叨了一句李婉云的亲事怎么办,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包离开京城。

  李婉云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牧言,就跟着李夫人去整理行装了。

  房子,田地,各种家具,看守的人,要处理的东西……

  桩桩件件地忙下来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李牧言这几天只是去衙门里领了自己的文牒,又和礼部做了交接,然后就一直待在府上,没有出门。

  这种时候,他反而有心情和李老爷聊起天来。

  一直躺在床上显得百无聊赖的李老爷有这么一个人陪着说话,也显得很是高兴。

  平心而论,李老爷算不得多么聪明。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好处。

  第一,他听话,对比自己有能力的人都比较顺从;第二,他有一种对危险的天生的直觉。

  比如现在,当他感觉到京城已经不安全的时候,对李牧言提出离开的建议就毫不反对,甚至还加以解释。

  李牧言一直觉得这是一种神奇的本事,李老爷却只是冷冷地笑。

  “不过是长久以来养出来的惯性罢了。”他说,“牧言你生下来的时候,李府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你不曾在那种随时随地要防备他人的环境中长大,自然觉得很是神奇。”

  李牧言闻言莞尔,也不在讨论这个话题,两个人随手抓了棋子来无聊地猜单双和下黑白棋。

  对他们这种悠闲自在的状况,李夫人倒是善意地抱怨了两句,都被李婉云拦了下来。

  李婉云觉得,这样悠然自得的哥哥,自己已经很久不曾见到了。

  能够让他松快一阵子,是很好的事。

  找了个时间去拜访了许珍,说了自己要走的事,许珍脸上闪现出不快之色,对李婉云抱怨:“也不知道是谁对李大哥的官职动手脚,倒要让婉云姐姐你跟着一起过去。北边听说日子可不好过了,姐姐你能不能不过去?”

  面对她殷勤的期待,李婉云只能委婉地拒绝,又许下了常常写信的承诺,方才让许珍重新露出笑脸来。

  出门的时候见到了许夫人。平日里端庄大方的许夫人见到李婉云也不知道叹息了几声,对她即将到北边去的行为好一阵叹息。

  只是落在李婉云眼中耳中,却总觉得这份关心中不知道掺杂了一些什么,总是让人显得不舒坦。

  回去之后对李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李牧言在边上插嘴,说:“镇国公夫人对你很是关心与担忧?”

  “哥哥想到什么了吗?”不怎么关心内宅的李牧言问起这种事,总是让李婉云忍不住多想些什么,不由得问道。

  李牧言微微笑了笑:“没什么。”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扫过边上一时微笑一时皱眉叹息的李夫人,彼此都明白了李夫人的意思。

  果然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李牧言就说出了他的怀疑。

  自己会被送到北方去,镇国公在其中做了些什么。他没有说出自己在沈勋家中的所见所闻,但是却也坦白地说了,自己知道了镇国公的某个关系极大的秘密,会被他做手脚一点都不奇怪。

  李婉云听了,却只觉得齿冷。

  “好歹,也算是……”她的话说了一半,就自己摇起了头:“也是,毕竟真救人的也不是我,而是沈大哥。”

  听李婉云这样说起沈勋,李牧言的目光一黯,随后微笑道:“救命之恩也不算什么。若是真的有巨大的利益……”

  李婉云开始还在点头,转念却悚然而惊,看向李牧言的目光都透着震惊。

  李牧言淡然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第十九章

  想着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为了避免在天气正热的时候赶路,李家人在三天之后离开了京城。等到他们离开之后,那些临别前的赠礼,才开始慢慢地到达那些平日里有往来的人家。

  有些人自然是一声叹息,将李家记在心上,却也不乏将东西随便放置一旁,将李家彻底从自己的交际往来中删除的人家。

  这些情况,李夫人都是早有预料,所以在路上知道有些人家就此断了往来之后,也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记上一笔,吩咐下人们将往来名册上的名单又改了改。

  李家人离开的时候是大清早,几乎是城门刚刚开,就出了城。

  李婉云只是告诉了许珍,心中却很清楚,许珍只怕是不会来的。并不是她不愿意,而是镇国公和许夫人都不会愿意她过来和自己告别。

  在李家人离开京城的背后有镇国公手笔的情况下。

  事实上,她甚至认为,不会有人过来送自己。

  所以,当她听到身后的马蹄上,看到追过来的马车,听到下人的通报时,是狠狠诧异了的。

  来的人是钟颖。

  这个天真活泼的少女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李婉云,十分用力地舞动着自己的手臂,对着李婉云大声地打招呼:“李姐姐!”

  李婉云等她到了跟前,才慢悠悠地对她行礼:“见过郡主。”

  “李姐姐别叫我郡主了,”钟颖歪着头,分外纯真地说,“我是来跟李姐姐告别的,所以这个时侯,我是姐姐的朋友,不是郡主。”

  李婉云就含笑叫了一声“颖儿”,钟颖立刻露出纯粹清冽的笑脸来。

  舒瑜这个时侯才从钟颖的马车那边走了过来,对着李婉云行了一礼。

  两个人一个天真一个温和地对李婉云说着告别的语句,让李婉云的唇角慢慢地浮上笑意。

  到最后,就算不怎么喜欢舒瑜,她脸上也有了真切的温柔与感激。

  当钟颖和舒瑜告辞的时候,李婉云看着她们的身影走向马车,心中轻轻感叹了一声。

  如同吹过树林的风,沙沙地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李牧言等到钟颖离开之后,方才走了过来:“倒是个不错的。”

  李婉云点了点头:“钟颖是个心地纯洁的,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人娶了她。”李牧言只是笑了笑。钟颖的存在很是尴尬,身份高,却没有相配的智慧与头脑,甚至比起旁人来更加显得弱,这样的人,在高门的后院中,实在是难以生存。若是嫁到那等寒门小户去,却又分外委屈。

  李婉云也只是一声叹息,就上了马车,继续旅程。

  谁料没有走两步,居然又被拦了下来。

  站在那里的,赫然是沈勋。

  已经有些时日不曾出现在李家人面前的沈勋。

  他牵着马,却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长衫,眼中有着血丝,下巴上有隐隐的青色,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疲惫。

  见到李家的马车过来,他拉着缰绳往前走了两步,就挡在了队伍的前面。

  自然有认得的人立刻过去报告了李牧言。

  见到沈勋的时候,李牧言的目光平静自然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一样。

  但是沈勋却知道,当自己没有阻止自己的合作伙伴对李牧言的出手的时候,自己和李牧言之间就有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不,在李牧言那天闯进自己院子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无所谓地笑:“有几天不见了,居然都不告诉我你要走了?”

  李牧言只是格外温柔地微笑:“吏部催的急,只好快些走,又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出京去了。”

  双方都知道这只是借口,沈勋这个时侯却不得不将这个借口当成是真实。

  “最近确实有点忙,”他打着哈哈,上前捶了李牧言的肩膀一下,“到北边去了,也要好好活下来。”

  “当然。”李牧言说。

  说完这样简短的两句话,双方一时之间居然无话可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沈勋才慢慢地没了笑脸:“曾经说过的事,还算数吗?”

  李牧言眯了眯眼:“我们说过很多事,你在说哪一件?”不等沈勋回答,他就笑了笑:“没关系,只要你不变,当初说的事,就总有实现的时候。毕竟,还是当年的那个人不是吗?”

  沈勋沉默了片刻,笑了笑:“你说的对。”

  两个人继续对着站了一会儿,沈勋方才又恢复那种笑嘻嘻的表情,语调轻快地说一声再见。

  李牧言对他摆了摆手,转头就回去了。

  看着李家的车队渐渐走远,沈勋站在那里,脸上渐渐地没了笑脸,浮现出落寞来。

  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又只有他一个了。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阵之后,许珍才匆匆地赶了过来。

  从马车上跳下来,不顾丫鬟在边上拼命地阻拦者,许珍提着裙子冲到了沈勋面前,焦虑地问:“婉云姐姐呢?”

  沈勋笑了笑:“你来迟了,他们已经走了。”

  许珍立刻仿佛泄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了起来。

  “我来迟了啊……”她叹了一句,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对着沈勋笑了笑:“小叔叔,你也很难过,对吗?”

  沈勋毫不避讳地点头:“是,我很难过。”

  “我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直到出嫁的……”许珍叹了一句,对沈勋行了一礼,“我先回去了小叔叔。今天是背着娘跑出来的,回去大概又要被训了。”她做了个俏皮的表情,转身离开。

  沈勋看着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心中止不住地羡慕。不知道内情,所以可以毫无挂碍地表现出自己的关心与牵挂,而自己,却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了……

  也许只有等到所有的都终结,自己才能重新去做李牧言的朋友。更有可能,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实现自己对李婉云的向往了。

  沈勋握紧了缰绳,最后翻身上马,往京城疾驰而去。

  李牧言自有李牧言的奋斗,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

  李家的满满搬家路走了接近一个月,从只是初夏到盛夏,就连李婉云都恨不得快些到了。

  不说别的,为了日子过的舒服些,她也不想再浪费到路上了。更不用说因为常年操劳底子已经有些损耗的李夫人,和还是没法站起来的李老爷了。

  就算李牧言将行程尽量设计得很好,旅途的辛劳也是改不了的。

  一路坐着马车的他们还算好,那些赶车的下人们,个个都已经显得灰头土脸不想动弹了。

  眼看还有三五天就到目的地,李牧言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日赶完路之后决定,在某个小城里停上两天,让李家众人好好地休息一下。

  李婉云也送了一大口气,赶紧地让人去了硝石制冰送到了李老爷和李夫人的房间里,让被炎炎酷暑憋得透不过气的两位长辈松快一下。

  她自己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才觉得身上稍微清爽一些。

  她身边的莲衣不愿意跟着过来,已经被她打发出去了,此时她身边有了新换上来的莲香以及一直陪着她的莲飞。李婉云出来的时候,莲香正笑微微地端了冰镇过的酸梅汤过来,对李婉云道:“小姐喝些凉的去去暑气,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些,比京城里还热。”

  李婉云赞同地点了点头。

  照理说往北边来应该是要凉快些的,但是这里却比那边闷得多,树木也少,大太阳肆无忌惮地在大地上肆虐,倒显得比京中更热。

  莲飞从门外进来,脸上还带着惊奇之色:“姑娘,这里的姑娘家,实在是太不不懂规矩了,大庭广众之下的,居然也敢露了胳膊出来。”

  李婉云有些好奇地问着莲飞,听了她的描述之后,心情一下子就畅快了许多。

  这里似乎是一个比起南疆更加自由奔放的地方。并不是不讲规矩,而是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上辈子隐忍了一辈子的李婉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李牧言在吃饭的时候见到这些也吓了一跳,等到听身边的长随说起打听来的事情时,才有些了然,本地的习俗如此,到不是那些姑娘家伤风败俗。

  想到此地比起京城惹得多的天气,他觉得自己也能理解。

  但是,想了想李婉云也这样穿着的样子,李牧言觉得,自己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李婉云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取笑了他一阵。李牧言一直温柔地含笑听着,觉得离了那个让人不快的京城,妹妹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兄妹两人正说着话,一番吵闹声忽然就从边上传了过来,不一会儿就有人打架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家的家丁们连忙过去将李牧言和李婉云护卫在中间,紧张地看着那边。

  没过一会儿,就听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响起来,不一会儿就将那边的打架声压低了下去。

  家丁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在李牧言的吩咐下继续去用饭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翩翩少年漫步走过来,笑微微地挨个儿对众人道歉,举手投足之间倒是颇有几分优雅。

  等到了李家兄妹之前,李牧言才知道,这么一个翩翩少年,居然是这家的掌柜,实打实的一个商户。

  一时之间,连家丁们都看轻了他许多。

  李婉云的目光却落在那少年来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穿着颇有几分贵气的少妇,柔声劝着自己身边的男人。

  男人擦去脸上的灰尘,样子颇为不耐。

  李婉云顿时十分好奇,早已嫁人的莲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赶在0点之前更新了!

  ☆、第二十章

  想到莲心曾经的身份,李婉云贴近李牧言,轻声说了两句。李牧言也不由得目光一闪,看向了那边。

  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脸来。

  “也不必特意去打招呼,”李牧言说,“若是她看到了我们,也有意过来,那就姑且说两句话吧。”

  李婉云点了点头。

  莲心给自己的夫君擦去脸上的浮尘,看着他虽然心情不太好但是依旧吃完了一顿饭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之事,夫君也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小贼,扭送了官府也就是了。”莲心正说着,他的夫君脸上已经渐渐浮上笑容来,“太太说得是。”言语之间颇有几分调笑之意。

  莲心横了他一眼,眼波妩媚,倒看得那男人一愣,片刻后之后就去握她的手:“太太真是美艳动人。”

  这样明目张胆的夸奖让莲心吓了一跳,赶紧左看看右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注意到了自己,让她的夫君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再往里去的几个桌子上,一群人同时站了起来,似乎都是一起的,吃完了正准备离开。

  莲心不由得看过去,随后目光就是一凝,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姑娘?”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很是有些惊讶。

  “怎么了?”她的夫君石家光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问,同时往那边看了过去。

  那边几个护卫正守着居中的几个人往客栈内走,看起来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游,和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商家自然完全不同。看着那边护卫重重,石家光不由在心中畅想了一下有朝一日自己有钱之后也要这么干。只是想象那种前呼后拥的架势,就让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等到回神,却发现莲心依旧盯着那边几个人已经消失不见的方向,表情有些奇怪,他问了一句。

  “那是我以前的主家。”莲心说。石家光立刻就是一怔。

  莲心的主家是谁,他还是知道的。事实上若不是莲心来自那等高门大户,纵然她已经是脱了奴籍,想要嫁给石家光这等还算富裕的商户也不容易。

  但是毕竟自己身份太低,莲心被送出来之后也没能借机攀上去,这一直让石家光后悔不已。如今听到莲心这样说,他在一愣之后立刻就涌上喜悦来,当下就和莲心商量起去拜访的问题来。

  莲心在迟疑了片刻后之后也就答应下来。

  自己的另一层身份自己的这个丈夫始终不知道,但是她自己清楚,若不是因为这个身份,她也不会跟着石家光到这边疆来走一趟。却意想不到地在这里见到了李家的一行人。她并不曾听说李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李家却离了京城,跑到这种地方来?

  也许,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京中又发生了什么?莲心不由得越发迟疑。

  她这种人是旁人手中的刀,若是那执刀之人出了什么事,那人手上的刀,自然也不得善终。

  小心翼翼地让人递了话进去,李婉云很快就派了人过来请了她进去。

  看着迎出来的莲飞,莲心的表情有一丝怅然,随后变成温和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居然是莲飞你过来了。”

  莲飞的笑容很是温和,身上那种高门的傲气却让莲心格外觉得陌生。她下意识地想直起腰,却又在下一刻塌了下去。

  这样的气息,并不适合在一个商人的妻子身上出现。

  看着那样就连笑容都变得有几分圆融的莲心,莲飞也有些迷蒙的恍然若失之感。当初莲心是当之无愧的大丫头,就连自己都要倒退一射之地的,如今……

  若不是自己站堵了位置……

  将这些事丢到一边,莲飞的笑容变得温和,笑着和莲心说起话来。

  莲心也就一一回答着,表情越发温柔。

  就算李家是包下了一个院子,客栈的空间也不是很大,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李婉云的门口,敲响了房门之后,莲心整理了一下衣裙,方才跟着莲飞进去了。

  等到行过礼,抬头一看,莲心不由得一怔。

  她记忆中的李婉云纵然有一副好容貌,却整日里眉眼淡淡,甚至有几分离群索居的孤独与厌世感,让她身上充满了一种矛盾的气息。如今的她看起来,那种遗世独立之感已经大大减弱,整个人看上去有了几分人气。

  这几分人气倒是让她的容貌显得越盛,美目流转之间,也有了少女的风情。

  只是一转念,她就笑着跟李婉云寒暄了两句,送上了自己带过来的礼物,然后顺势说起了旧日往事和今时今日自己的事情。

  “……如今我也算是有了依靠了……”莲心这样说着,一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脸上浮现出格外温柔的笑容。李婉云的笑也多了几分真挚:“如此,恭喜了。”

  莲心含笑道了谢。李婉云又转头让身边的嬷嬷说了些怀孕之后要注意的事项,莲心都认真地听了,神情专注。

  等到这些事都说完,陈嬷嬷又叹了一句:“在路上发现有孕,对你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好事。”莲心道了谢,道:“不碍事,我也不是那种娇弱的身子,如今也快要到边城了,夫君说到了之后就在那边赁了房子租下来,等孩子稍大了再回去。”

  李婉云看着她,倒是有些不确定她这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什么,却也轻轻见这个话题带过。

  交谈了一阵,莲心就识趣地告退,李婉云这个时侯才道,让莲心夫妇跟着自己的车队一起走。

  “我知你必定也是请了护卫,不过,好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两家一起走,也安全一些。况且也不过三两天功夫就到,也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莲心自然知道其实这是她在照顾自己,连忙答应了下来,回去与石家光交谈不提。

  这边李牧言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是挑眉看了李婉云一眼,似乎有些不解,但是也并未追问,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

  李家准备在这边待上两天,石家光原本也因为莲心的身体而隐隐有些担心,只是想着到了那边好好休息才并未放弃,如今有机会让莲心歇一歇,自然也是肯的。

  只是毕竟闲着不是商人本色,所以就算距离目的地稍远,他也依旧殷勤地去各家店铺里探看,看看有没有自己可以插手的地方。

  这番商人行径落在李家的下人们眼中,未免有些轻视,石家光自知商家向来被轻视,对这番屈辱也就生受了,在心底却不免对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们心中记上一笔。

  说自己是商家,难道奴籍的下人会比自己高贵到哪里去不成?

  这样一想,心中又好受许多。

  李婉云将这样的冲突看在眼中,就借着由头敲打了两句。毕竟此番他们出京到边城来,在京中的傲气是必须收敛个干净的。否则在边城这种地方,若是有人想对你做什么,实在是太容易不过。

  文官在这里,很多时候比不得一个骁勇善战的莽夫。

  李家的下人们受了训斥,那等聪明的自然就收敛了,面上也摆出了那等善气迎人的态度。却也有那等心中不服的,回去之后免不得念叨两句。

  一来二去,就落入了旁人的耳中。

  这天他们启程之时,李牧言身边就有护卫来报,说是有人盯着自己这边,怕路上会出事。李牧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吩咐着让护卫们警惕了一些,却也不曾放弃上路。

  路上果不其然,出了城没有多远,就有一棵大树倒下来拦在路上,挡住了去路。

  李家的家丁们小心翼翼地过去看了看,派了人手过去准备将树木搬开,正摆好了架势准备开始忙,边上就有人冲了下来,痞气十足地指着车队大喝一声打劫。

  李夫人在车内听了,心惊肉跳的,当下就握紧了坐在边上的李婉云的手。

  李婉云温柔笑道:“娘不必担心,哥哥从南疆回来之后,身边陆陆续续多了好些人手,用在这种地方,想必是尽够的。”

  又说了好些此地距离城门不远,若有盗匪出没,城中官府也不会不管的话,方才让李夫人勉强安定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地就有下人过来报,说护卫们已经和那些劫匪们交上了手,让夫人和姑娘都放心,不一会儿就能解决了这一波人马。

  李夫人闻言捂着胸口,神色却轻松了许多。

  李婉云却皱眉,凭借李牧言的本事,一路走到这里都平安无事,怎么可能到了这里又偏偏有了不知轻重的人过来打劫。

  虽说官员在此地确实不值钱,但是若是官员出了事,只怕这波盗匪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这样想着,她就有些迷惑起来。

  又过了一阵,歪头一阵欢呼传来,显见的是盗匪已经被击退。却也有家中仆妇隐隐的哭声,显然还是有些伤亡。

  李婉云松了一口气,让马车旁候着的丫鬟过去问了莲心和石家光的消息,确认无事之后也就放松下来。

  等到再度开始行走之后,李夫人就渐渐睡去了,李婉云在边上守了一阵,一抬头,发现李牧言正坐在车门口,对着自己微笑不语。

  李婉云不由得就将自己方才的疑惑问了出来,李牧言含笑道:“妹妹聪明一世,怎么就不记得借刀杀人。”

  李婉云这才“啊”了一声,明白过来。

  又问了伤亡情况,她才彻底恍然。李牧言这次,根本就是借着那些盗匪的刀来去除下人当中其他人的钉子了。

  李婉云本身也已经不是那么宽厚,听到这样的事,心中难受了那一瞬,也就过去了。

  转念一想,李婉云有有几分不解:“哥哥,此地距离城池不远,又算不得彻底的战区,怎地盗匪遍地,连这么近的地方都有了?”

  李牧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谁告诉你,这群人是盗匪了?”

  李婉云一怔,就听李牧言说,“就算是盗匪,也是旁人养着的。”

  这边李家兄妹说着刚刚发生的事,在距离方才那一场交锋不远的地方,也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其中一人有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话也是粗声粗气,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在身侧虚握,道:“看起来应该不是一个拖后腿的。”

  另一人身材瘦削,眉目之间有一些风霜气息,身上却流露着一种落拓的文人风度,听到第一个人的话,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只怕想要让他听话,也是不容易的。”

  第一人哈哈一笑:“不碍事,就算他身边私兵再多,到时候军中悍卒,也是无用。若是不听话,直接制住就是了。”

  第二人也就一笑,垂下了头并未说什么,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两人又站在原地说了一会儿,方才各自翻身上马,往李家去的方向去了。

  又走了几日,李牧言要去的变边城就已经到了。石家光带着莲心过来道了谢,自己去赁了房子,才过来将莲心接走。

  临走前莲心拉着李婉云的手,最后塞给她一只小小的哨子,叹道:“姑娘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想……可以吹这只哨子。”

  李婉云将那只小小的木哨子拿在手中看了看,叹道:“你又是何苦。”

  莲心温柔一笑:“左右已经是嫁了人即将做娘的人,再掺和到这些事当中去,我又是何苦。不若给了姑娘,说不得,到时候还能帮上姑娘。”

  李婉云也就将那个哨子收了下来,送了莲心出去,转头又让莲飞给莲心送去了一些银子,让她当做私房钱收起来。莲心知道她是好意,也就含笑取了。

  李夫人早已派人过来买了房子,如今见到那房子虽然并不大,但是看上去也还有几分幽静,也就忍住了心中的不愉,过去收拾房屋。

  渐渐地,心情也就好了起来,对着李老爷说话的时候,也能心平气和脸上带笑了。

  李老爷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明白女儿派人过来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叮嘱不能将屋子完全收拾好了。

  李牧言过去官府报了道,和上一任做了交接,确认过府中仓库人员账本都没有什么问题,方才签了字,收了打印。又按照惯例邀约上一任去赴宴道别,也是迎接他的酒会。

  上一任却急急地拒绝了,当天下午就直接了当地带了车队回京去了,竟然是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模样,落在李牧言眼中,不由得让他多想了一些。

  晚上自然有下属同僚办了就会请李牧言。李牧言在酒宴上安静和诸多官员们打着太极,也不动声色地探听这边的消息。

  一场酒宴下来,双方看待彼此的目光都有了几分温和。

  等到李牧言回来之后,李婉云给他上了醒酒茶,看着他喝下了之后,才笑微微地问了问衙门里的事。

  李牧言摇头笑道:“都是些老狐狸,前面一些时日,少不得做不言不动的傀儡了。”

  李婉云随口给他加油,自信满满的模样让李牧言也觉得心情极好,兄妹两人都觉得,这地方比起京城里,倒是显得格外畅快一些。

  边城风速不同京城,倒是格外活泼一些。

  李家到达此地不过三日,就有人找上门来,笑声远远地传来:“在下见过李夫人了。”来人一袭明亮的红色衣裙,如同一阵风飘过来。隔得近了,方才看到,那是一位三十多的妇人,眉目之间却显得格外欢喜。

  李夫人倒被这样鲜亮的颜色惊了一惊,等到看清楚来人,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惊讶之色,回神之后连忙道歉道:“不曾见过这样鲜亮的颜色,倒是让这位夫人见笑了。”

  那妇人连说不敢,又做了介绍,原来是李牧言的助手,州判的夫人。这位州判夫人是个会说话的,很快就哄得李夫人眉开眼笑,双方热热闹闹地交谈起来。

  这边自然也有人去找了李婉云,少女眉目含笑,说话却带了几分刺:“你可会骑马?”

  “只是稍会,并不精通。”李婉云这样说着,就听那少女道:“这里不会骑马的人可没人喜欢,你要是不会,我来教你。”极为自信的模样。

  看得李婉云不禁莞尔,笑容也多了一些。

  少女虽然自傲却并不是个不懂眼色的,和李婉云几番交谈之后也就收敛了轻视之心,开始将李婉云当做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来。

  “这里虽说是变成,但是平日里也不是那么多战事的,一年打个两三回,一回也就几天。北宁那边的人和我们这边也多有来往,若是不打仗的时候,也有那边的人过来贩卖货物,有时候可以看到好些新鲜东西。”少女贺颖怡这样说着,有些眉飞色舞的模样,“过几天赶集的日子,我就带你去看。”

  李婉云含笑答应了,又听她说起边城的种种风俗。说着,贺颖怡皱了皱鼻子,看着李婉云身上的衣服道:“京城里的衣服都是这样吗?穿着都不嫌热吗?”

  李婉云就指着身上的衣服解释这种薄纱本就是透气又凉快的,方才让她勉强点了点头,最后却依旧道:“总觉得还是不凉快呢。”

  这番直爽,让李婉云唇角的笑更浓了。

  等到李夫人回来的时候,双方说起这件事,李夫人笑道:“本地风俗确实不同,我也该为你们备些本地衣衫才行。”说着提起了那位州判夫人说起的几家店子,兴致勃勃地就要带着李婉云明日就过去。

  李婉云见她兴致极高,也就随她去了。

  第二日去了那家店,李夫人在前头挑着布料,又让那店家拿了衣裳样子的册子过来翻看着,李婉云就自己往店里摆着布料的地方走了两步,自己去看那些料子。

  一边看着,一边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前的莲香一声轻呼,身形一矮,眼见着就倒在了地上。

  李婉云定睛看过去,发现撞到了莲香的人,正笑微微地看着自己。

  她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站在那里的,赫然是宁国公主明玑公主,名叫陆芷的那一位。

  见到李婉云,她摇了摇手中纸扇,含笑点头示意:“居然能够在这里见到李姑娘,当真是巧遇。”李婉云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有些错愕:“明……”

  “叫我的名字,”明玑公主说,“我想,你哥哥想必已经将我的名字告诉你了。”她的笑容有些狭促,让李婉云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陆姑娘,”她最后这样叫,“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明玑公主笑道,“有时候闲着没事,我也经常往这边过来逛一逛的。”

  这番话一说出来,李婉云就觉得脊椎有些发麻,似乎有些不祥的预感。她看着明玑公主,含笑道:“说得也是,毕竟不远。”

  话一出口,见到明玑唇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心中也嘲笑起自己来。

  北宁的京城虽说不远,但是也是几百里的路程,谁会闲着没事跑几百里路过来这种双方征战之地玩。

  她不由得越发不安起来。

  既然不是闲着没事过来玩,那就必定是有所图。李婉云觉得,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了。

  一个敌国的公主跑到军营驻扎的城池来,怎么看都没好事。

  明玑公主显然也明白她的顾虑,只是含笑和她打了个招呼,让她回去告诉李牧言,自己到了这里,也不再多说什么,摇着扇子带着身边的两个丫鬟就去了。

  李婉云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深幽起来。

  等到晚间的时候,李牧言从衙门里回来,李婉云私下里对他说了这件事,就看着李牧言的目光变得严肃了起来。

  但是最后李牧言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她不要将陆芷过来的消息告诉了别人。

  李婉云答应了,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方才想起来,方才李牧言称呼明玑公主,用的不是封号,而是她的名字。

  她脑海中忽地就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将自己吓了一大跳。

  难道,李牧言真的对明玑公主有意?

  ☆、第二十一章

  李牧言穿过热闹的街道,避让过被自己的前妻追杀的男人,和大家一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和离的妇人提着菜刀去追砍那个男人,心中并没有多少伸张正义的冲动。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只是想笑。

  眼看那两个人转过了拐角,背影消失不见了,李牧言才重新前行而去。

  路上经过的一景一物都已经熟烂于心,他看着这样生机勃勃的边城,觉得心中畅快许多。

  管它什么天下,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事。

  只是想到当日南疆和沈勋一起打拼的日子,他的脸颊依旧抽动了一下,心底浅浅地掠上来一丝难过。

  “李大人可有什么不快之事?”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在前方说。李牧言抬头看去,目光平静无波并不显得意外,行了一礼,他道:“陆姑娘。”

  明玑公主含笑摇了摇扇子,不像是个姑娘家,倒像是哪家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李大人居然还记得在下,真是令在下诧异。”她这样说着,并不上前,只是给李牧言行了一礼,说,“李大人公务繁忙,在下就不打扰了。”

  说完,极度自然地,飞快地转身离开。

  李牧言盯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衙门里永远是一派清冷气息。坐在那里的一群文官都有些怏怏,仿佛着做官并不是他们希望的事情一样。李牧言已经习惯,所以他只是和众人见过礼,将今日的公务处理完,就站了起来。

  立刻有小吏跑过来询问李牧言有什么吩咐。李牧言却只是吩咐他帮自己送了帖子去知府府上。

  小吏应了一声,等着李牧言塞过来几个钱之后,方才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李牧言只是摇头苦笑。身为知州,却连自己衙门里的官吏都指使不动,实在是……

  知府府上的回帖很快就回来了。李牧言拿过来看了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知府的训斥。

  他送过去的帖子中,不过是说疑似见到了北宁的某个重要人物,建议让那些巡街的衙役们多注意注意。知府对这个建议毫不客气地鄙视为荒谬之言。

  李牧言想,这样的南齐,是到底凭着什么和北宁对抗了这么百来年的呢?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的官府,这样的时局,早就应该是被消灭干净的架势了。

  他在这边不快,李婉云的日子倒是过得很畅快。

  在这边认识了几个本地土生土长的官家小姐之后,李婉云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被困守在京城的那一方小小的宅院,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这里的边城,以及不远的北宁,已经对女子宽容得不亚于自己很为李婉时的那个社会。

  她细细地打听了,将这样的改变归结于北宁的初代皇后身上,并对那位疑似的前辈致以深切的敬意。能够有改变世界的勇气,并且成功了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值得敬佩的。

  她渐渐地将前世那个有些怏怏的李婉云抛在了脑后。

  跟着新认识的朋友们出去骑马打猎,跟着她们去城郊的庄子里看那些农人们做事,学着那些自己上辈子也不曾见识过的东西,李婉云觉得,若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真的是好极了。

  然后,在骤不及防的时候,她遭遇了来自北宁的突袭。

  仿佛只是一瞬间,城里就兵荒马乱了起来。李婉云被新认识的朋友们关切地问候着,教她该怎么储藏食物,又该如何让家丁们守门护院,最后对方却笑道:“其实都只是做一做样子罢了,每年都不会当着打进来。”

  李婉云心中有些诧异,又追问了两句。贺颖怡在边上笑道:“你们快都别取笑她了,她是从京城里来的,没见过这种景象有些紧张也正常。我倒是不信,你们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立刻就有人笑道:“第一次见到?那时候我可不记事,我怎么知道会比她好不好?”

  一群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七嘴八舌地指点着李婉云,然后各自回家去。

  自那天之后,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边城是大城,城墙高深,驻守的士兵也多。那些小城自然是比不得。

  所以这些天以来,就算气氛紧张,边城也依旧无恙,隔三岔五的有周围的小城被围的消息传来,只是后来也断断续续地有后续的消息说平安无事。

  于是满城的人就渐渐地是有些松懈了下来。

  唯一没有松懈的,就只有那些在城墙上日日巡逻的士兵们了。

  李牧言作为初次到来的文官,被上官带着在城墙上驻守了几个日夜之后,也被上官打发回去休息了。毕竟他年纪尚小,纵然是本城的父母官,这些事也不见得件件桩桩都要他亲力亲为。

  李牧言在一片混乱中回了李府,一进门就被李婉云堵住了。

  “爹和娘呢?”她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夫人和李老爷,居然悄无声息地就从李家的宅子里消失了。

  李婉云并不是不关心父母,奈何对方瞒得太好,居然连声音和李家夫妻两人相似的替身都找到了。若不是李婉云觉得几天不见格外不安非要冲进去,只怕还得瞒着。

  这样的事情听起来不可思议,仔细想起来就知道,若不是李牧言,事情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

  李婉云当下就要去找李牧言问个清楚,还没有走出门就被拦了下来。对方也态度也很好,只是口口声声都说李牧言现在正在城墙上,姑娘上不得城墙。

  李婉云倒是有心给拦住自己的小厮下点药不管不顾地去找李牧言,但是转念想到李牧言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也就将这样的心思按捺了下去,忍住了心头的火气,等着李牧言回来,再找他要一个解释。

  李牧言笑微微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边吩咐小厮上茶,一边对李婉云微笑:“妹妹可要吃些糕点?我听说妹妹已经几日不曾好好吃东西了。”

  李婉云平静了一下心绪,盯着李牧言:“哥哥,我一直以为,我们能够相互理解,不去隐瞒对方的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

  李牧言的目光闪了一闪:“抱歉,妹妹。这件事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过,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是为了这个家在考虑。”

  “能理解和能接受是两码事。”李婉云再度试图平心静气,“我非常不喜欢这种,被瞒在鼓里,所有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然后再来慢悠悠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感觉。而且,这件事也是和我息息相关的,所以,我觉得,我想知道全部的过程。”

  她盯着李牧言,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或者,哥哥觉得,我只需要被动地接受就好,不该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李牧言心中倒是有些被吓了一跳的。

  他有几分不理解,李婉云对这件事,为什么会这么反应激烈。

  “你决定叛逃了吗?”在李牧言还在心中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李婉云忽然就这样问了一句。李牧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李婉云,慢慢地点了点头:“是,这一点很好猜。”

  “因为明玑公主?”

  李牧言愕然:“当然不是。我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草率地做出这种决定的。”

  李婉云有些兴致不高的样子,“那是因为什么呢?你有什么足够的筹码,让北宁相信你,并且日后不因为你的叛变而对你心生芥蒂呢?哥哥,我不明白,就算你对皇上不满,也总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一旦选择北宁,你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

  李牧言微微笑了笑,伸手准备摸李婉云的头,被她躲开了去:“我知道。抱歉妹妹,这件事没有和你商量就做了决定,让你变得很被动。”

  “不过,这件事,我必须去做。”李牧言的表情很温柔,眼底却都是坚定,“你说上辈子我一辈子都守在南疆最后回到京城就死了,我不相信我会如此安分,我一定做了什么你不知道的。”

  李婉云沉默下来。

  她确实不知道李牧言做了什么,但是,她一点都不觉得,李牧言做了什么会让她觉得高兴。

  “哥哥,你……”

  李牧言伸手制止了她,“妹妹也该记得我的身份。”

  李婉云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李牧言是在说自己的前世。李牧言的前世是谁,是董昱。那个董氏五书大行天下被奉为治国经典最后却被斩首抛尸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这一辈子的继续在那个人的后代下俯首称臣,为了放弃自己的那个朝廷出谋划策。

  李婉云的脸白了白。

  他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父亲和母亲,现在在什么地方?”很久之后,李婉云轻声问。

  一直盯着她的李牧言唇角露出温柔的笑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说,“等到你我都安全了,我就将父亲和母亲接回来,李家会继续好好地传承下去的。”

  李婉云不再说话了。

  她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自从那一日过后,李牧言和李婉云两个人同处在一个地方,居然也能相互见不到面,没有任何交集。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个房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李牧言甚至都觉得,整个李府,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终于意识到,李婉云在刻意地避开自己。

  他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十二章

  随着天气渐渐地减了燥热,北宁的突袭似乎也少了许多,渐渐地不再听到有那个城又被围上了的消息。

  城中的大小官员都大大地送了一口气,逐渐地开始放松下来。

  李牧言却并没有随着松懈下来,他依旧殷勤地往衙门去,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仿佛随时随地准备爆发战争一样坐着准备。

  他的行为被人嘲笑着认为是胆小,取笑了他两次之后也不见他有所改正,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这些事总是要有人做的,如今不过是他勤快一点,将别人的事情都做了而已。

  回到居住的地方,李牧言却对着李婉云的院子默默无语。

  他知道李婉云依旧在和自己赌气,但是就算是这种时候,她也依旧没有忘记照顾自己的衣食住行,将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得非常好。李牧言摩挲着手指头,有些迟疑。

  他往李婉云的院子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退了回来,最后一声叹息,转身就离开了。

  这样的情形重复了不止一次,就连李婉云身边的莲飞和莲香都已经是见了好几次。她们也曾对李婉云说过,劝着李婉云先服个软,两个人坐下来慢慢地再谈。

  李婉云却不肯。

  在她看来,自己可以接受来自外人的所有打击,唯有家人的欺瞒不能轻易地原谅。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日后更多次,打着为了自己好的名头,名正言顺地帮着自己做出各种决定,干涉自己的生活,将自己的日子变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一次了。

  在兄妹两人在诡异的冷战气氛中,中秋渐渐地就要到了。

  这个时侯,就算是李夫人卧床再久,也该出面招呼客人了。李婉云不得不出面去找了李牧言,想看他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李牧言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微笑:“妹妹,这几天,如果可以,跟着我。”

  李婉云的心立刻一惊:“哥哥你……”

  李牧言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什么都没有说。

  李婉云将自己吓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梦,梦到边城被北宁的敌人入侵,城门破了,满眼的都是火,自己在人流中拼命地挣扎,却始终逃不掉,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甚至,就在眼前。

  一把刀落下来,她猛然惊醒。

  窗外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声音。

  守夜的小丫鬟听到室内的动静,在外面关切地问了一声,得到没有什么事的回答之后,又飞快地睡了过去。

  李婉云躺在床上,慢慢地等着身上的冷汗收敛,好久之后才沉沉睡去。

  她并没有按照李牧言的吩咐紧紧地跟着他。毕竟李牧言还是要往衙门里去的,就算本地的民风再彪悍,也没有如同北宁那边允许女子为官。

  她吩咐着家丁们更紧地守好门户,加大了巡防的力度。同时自己也随时最好了准备。

  准备,如果城破了,自己该怎么办。

  莲飞和莲香对她的举动有些不解,但是也都非常听话地按照她的吩咐做了。

  李婉云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心中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头关注去李牧言的行踪来。

  最近几天,李牧言的行踪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每日里几乎是按照固定的时辰踏着点走到相同的地方,在衙门与李府的路上来来回回。

  他身边的护卫也换了几个,新换上来的明显要彪悍许多。这让李婉云也悄悄地放下了心。

  然后,在李婉云逐渐开始松懈的时候,边城就乱了。

  北宁的兵来得静悄悄。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城,将所有人都困在了这座城市里。

  李家的下人们慌乱地将这些消息告诉李婉云的时候,李婉云的心也忍不住跳了一下。然后,她才强自镇定下来,吩咐了下人们该去做什么。

  等到将那些惶惶不安的下人们都的发下去了,李婉云才问身边的莲香和莲飞,李牧言在那里。

  莲香和莲飞的脸上难掩惊色:“少爷从昨天晚上就没有看到了。”

  李婉云的脸顿时煞白。

  边城的围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北宁这次似乎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每一次进攻都让边城的军队觉得给外憋屈。他们完全被北宁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一败涂地。

  这样的消息传进城内,让所有人的心中都越发惶恐不安。

  李婉云也不例外,特别是在李牧言消失不见的现在。

  在李牧言第二天甚至第三天都不见踪影之后,她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不管李牧言是不是出了事,这里都只剩自己了。

  下人们也逐渐地开始越发不安,李婉云在发现自己一个人就算靠着那些护卫们也没法弹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下人之后,果断地选择了放弃。

  反正,都不在这里了,这里的一切,就由自己做主了。

  她将下人们全部遣散,自己悄悄地带了最为忠心的两个护卫和两个大丫鬟就离开了李府,去了自己早早地用别的名字置下的小院子。

  这种时候,平民百姓反而比高门大户更为安全。

  然后,在所有人的惊惶中,城破了。

  城墙上的喊杀声在持续了几天之后,忽然间就悄无声息了。城门被打开,北宁的士兵鱼贯而入。那些还活着的士兵,居然没有一个人再继续起来反抗。

  他们默认了这样的事实。

  也许是已经死心。

  因为,城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有人打开了城门,迎接了北宁的军队入城。

  知府笑呵呵地站在路旁,与骑马入城的北宁将军交谈甚欢。尽管背过脸去,那个将军看向知府的目光格外不善。

  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就算北宁士兵秋毫无犯,依旧有人站在了暗处,用仇恨的目光偷偷地盯着他们,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时候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李婉云躲在城中,觉得格外地不安。

  这种不安迅速地转变成了现实。

  李牧言在北宁的军队中被发现了,最重要的是,北宁的各路大小军官,对他甚是礼遇。

  这样的结果,明明白白地只有一个理由。

  李婉云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一颗心陡然间就沉到了谷底。

  她在城破之后第一次走出了那个院子,走到北宁军队入城的街道旁,看着一列列兵马入城,飞快地接管原本的各种衙门。

  她看到了李牧言,也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但是两个人的视线交叉,在一刻的定格之后,李牧言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脸去,仿佛没有看到她。

  他身边的军官笑容满面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对上李婉云毫无表情的脸,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李婉云发现,那个军官,赫然是穿着男装的明玑公主。

  这一场战争,居然是她亲自主持的。

  北宁的军队接管了城防之后,间或从民居中揪出一两个人砍掉,那些官员们当中也偶有被斩了的。

  唯有知府和李牧言,两个人一个继续在北宁的治下风风光光地做知府,另一个虽然是一直不曾出门,但是却比知府更受礼遇。

  这样的差别待遇让知府心生不安,面对李牧言的时候,表情也格外恭敬了许多。隐约地,甚至有以李牧言为尊的架势。

  李牧言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整天挂着温柔笑脸,越发显得书生气十足了。

  李婉云静悄悄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合格的百姓。

  好在她这辈子也曾经是在田里刨食过的人,一时半会的,装一个民间女子也是绰绰有余。

  她甚至认识了几个新的朋友,和她们窃窃私语地说着周围两条街的男子们,又说着北宁人,还说着周围哪家的东西最好,哪家的胭脂最妙。

  这样的日子看上去再平静不过,背后却总是潜藏着让李婉云不安的阴云。

  过去十几天之后,北宁的军队再次开始结集,然后一对一对地离开,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城中的居民们惶惶不安,有一种什么事在暗处酝酿的不安在蔓延。

  然后,事情就真的来了。

  北宁走了,走得坦荡荡,坦荡得没有人以为,他们是真的就这样撤离了。

  他们带走了李牧言,却留下了那个知府,任由他在猛然间变得空荡荡起来的屋子里破口大骂,从最开始的风度犹存到最后的涕泪横流,形象全无。

  他成了那个被抛弃的人。

  同样被抛下的,还有李婉云。

  就算之前李牧言不肯认她,她也只是以为因为李牧言的处境也不太好,不愿意让自己和他陷入相同的境地当中去。

  但是现在,北宁的军队走了,李牧言也已经是几乎被确定了的叛国。这样的情况下,留下李婉云在这里,几乎等同于置她于死地。唯一的一线生机,在于南齐的人没有识破李婉云的伪装,真的将她当做一个普通的民女。

  可惜这不可能。

  在看着破门而入的士兵时,李婉云露出了之前很久都没有再出现过的,那种苦涩的,带着绝望的微笑。

  她又一次,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了。

  没有人需要她。

  甚至,在带着士兵过来的莲香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时,她依旧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她这样想着,眼睛干涩得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了。

  ☆、第二十三章

  李婉云被下了狱。一同下狱的还有当初耀武扬威的知府。

  比较幸运的是,她被关在了单独的监牢里。但是只要是监牢,不管怎么样,总是监牢,想要格外舒适,是不可能的。

  李婉云显得有些木然地并不在意。

  她动过自杀的心思,最后却放弃了。凭什么那些做错了事的人还活着,而自己却要先放弃呢?上辈子就是拼着这样一口气她活到了最后,这辈子这样的执拗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头。

  就算知道前途多艰难,她依旧没有就此结束自己生命的想法。

  生活确实没意思。但是,人却不能因为没意思而不活下去。

  她的眸子中忽然亮起一团火。

  也许,自己真的是,太能忍。所以,才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个好欺负的。

  外面的天气依旧有些热,但是大牢里却永恒的阴暗潮湿。李婉云能够源源地看见狱卒待的地方,供奉着小小的狱神神像,一点幽暗的亮光一直不熄。她盯着那点亮光,思绪飘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其实,一开始就是有征兆的。

  李牧言从来就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但是却容忍了朝堂上旁人对自己做的手脚,毫不反抗地将自己送到了这种边疆之地。别有所图是一定的,但是最开始,李婉云也只是以为,他想要叛逃。

  从来不曾想过,他是想要抛下一切,悄无声息地叛逃。

  不,也许没有抛下一切,被抛下的只有自己。这样的念头随着黑暗一同盘旋在她身边,最后慢慢地侵入她的思绪,在她的脑海内慢慢地燃烧起来。

  有点,不想原谅了呢……

  一同被下狱的知府大人曾经哀嚎怒吼过,几天之后,也就安静了下来。

  狱卒们听着他的求饶,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鄙夷地吐一口唾沫。没用的孬种。虽然边城和北宁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但是实际上,仇恨有时候并不那么深刻。

  那些来往的商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北宁的货物。

  但是,就算没有仇恨对知府打开城门的行为并不多么深恶痛绝,这城里的人们也不见得,就是赞同知府的行径的。更何况,知府的举动,让他十足地像一个白痴。

  轻易地被人利用,又轻易地被人抛弃。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有人正一步步地从阶梯上走下来,踏入这个位于底下的囚笼。

  “这次收监的女人都在哪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狱卒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这个声音中的那种高高在上,他无数次地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语气中见识过。

  “都在女监。”狱卒殷勤地回答。

  来人穿着绯衣,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对着身后之人微微一摆头:“走吧。”狱卒这个时侯才发现,这个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看上去是个商户家的女人,富贵扑面而来,却并不让人感觉到有多少压力。

  男人大踏步地而入,狱卒等到人进去了之后,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问这个人是谁,也忘了问他要探看的是谁。

  他看着男人已经消失的背影,有些纠结地挠着头。身边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发什么呆。”

  狱卒悄声说了方才的事,同僚哈哈一笑:“你傻了吗?既然能从门口下来,肯定就是上面的人放了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他要劫狱,那也是看门的那两个人的罪。”

  被这样一说,狱卒心中也觉得是那么一回事,带笑说了声谢。

  两个人又开始凑在一起,唧唧咕咕地说起今天晚上吃什么好,猪头肉下酒还是花生米更好。

  李婉云听到有声音在向着自己的牢房靠近。她并不觉得是来找自己的,自己现在的身份,大概是不会有人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然后,她听到那两个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监牢前。

  “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李婉云带着愕然睁开了眼,莲心正站在外面,眼中盛满了泪水看过来。监牢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表情如此温柔,似乎有一道光落在她身上。

  “你……”有些时候没有说话的李婉云艰难地说出了一个字,然后才渐渐顺畅起来,“你怎么在这里?”莲心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自从听说姑娘出了事,我就日日过来想进来看看姑娘,只是一直都没法子进来。今日正好碰到这位公子,才能跟着一起进来的。”

  李婉云随着她的视线将目光移向她身边的那个绯衣男人。黑暗中,他的绯衣仿佛是染了血一般暗沉。

  “见过李姑娘。”男人不等李婉云说话,就笑微微地说,同时行了一礼。

  李婉云端坐着,不避不让地受了他这一礼:“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这一礼,我都不会回的。”男人莞尔,“李姑娘说笑了。”

  莲心在旁边又叫了一声,等到李婉云的目光看了过来之后,才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去:“姑娘,我打听过了,少爷的案子正在审,听说大人们已经吵翻了天。也不知道姑娘将来……”

  李婉云默默地笑了笑,声音放柔:“莲心,这件事已经不是你我能管的了。你有孕在身,这件事就别管了。不管我是一死了之,还是有其他什么结局,都是我的事。你不要牵涉进来了。”

  莲心低低地叫了一声,眼泪就落了下来。

  “若是你有心,不如帮我打听一下当日跟着我一起进来的莲香和莲飞在哪里。”李婉云叹了一声,“希望她们比我幸运一些。”

  莲心抹去了眼泪,立刻就答了,“姑娘放心,莲飞和莲香当日就已经被发卖了,听说一个去了京城,一个去了海边。”随后她有些难过地低头:“那时我曾想将两人买下来,结果……”

  李婉云看着莲心,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够打听出来的极限,不由得温柔地对她笑了笑:“谢谢你,莲心。快些回去吧,这里的事,本就与你不相干。”

  莲心又默默地落了泪。

  边上的男人一直含笑看着主仆二人,等到莲心在李婉云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之后,他才在边上笑嘻嘻地拍着手:“好一处感人的戏码。”

  李婉云侧过脸去,根本就不看他:“那么,这位公子能够说一说来意了吗?”

  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有人托我给姑娘带一句话。”

  李婉云听着男人慢条斯理地说,“当日他所作所为都是不得已,希望姑娘能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有机会来救姑娘出来。”

  李婉云沉默了片刻,轻声一笑。男人听着她的一声笑,莫名地觉得心头一凉。这一声笑里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茫。

  怨怼,憎恨,欢喜,期盼……

  都没有。

  只有一场空。

  男人看着李婉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慢慢地在自己耳边响起来:“就算我愿意给他时间,他也做不到的。你相信吗?”男人沉默无语。李婉云轻轻地说:“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已经来不及了。”

  她知道,送进这句话的人,必然是李牧言。她也愿意相信,李牧言当日确实是有苦衷。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成为阶下囚的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也是她运气足够好,所以才活到了现在。若是她运气稍微差一点,在这一场城破又下狱的过程中,被欺辱被侮辱都有可能,也许早就已经死了。

  如今她没有死,还活着,只是运气好而已。没有他什么事。

  既然已经离开了,那就彻底的离开吧。李婉云木然地目送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在心中默默地想,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开始,就不该期盼什么的。

  这件事过去之后几天,李婉云这群一起下狱的人,就被提了出来。猛然间看到阳光的那一刹,李婉云觉得刺眼得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身边吵吵嚷嚷的都是那些官员们的家眷,中间自然也不乏她曾经认识的人。

  但是,她和她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们的对话充满了各种的怨气与不安,将气氛搅得一塌糊涂,甚至连边上押送的士兵都露出了不堪忍受的表情。若不是上面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让他动粗,只怕士兵中已经有人不耐烦劈头盖脸的鞭子打了下来。

  李婉云平静地跟着人群往外走,直到有人拉住她的手臂。

  “李姑娘?”站在面前的人有着熟悉的脸和熟悉的声音,李婉云却要愣神片刻才能回过神来,认出这位是谁。

  陈嬷嬷。

  曾经的太后赐下来的,后来被她送走的陈嬷嬷。

  看到李婉云似乎也认出了自己,陈嬷嬷拍了拍胸,松了一大口气:“谢天谢地,终于找到姑娘了。”说完,不等有人有所反应,她拉了李婉云就走。

  边上的士兵立刻就嚷嚷了起来。陈嬷嬷身边跟着的小丫鬟立刻上前,伶牙俐齿地辩说了一番,然后出示了什么东西。那士兵的上官看了,看向陈嬷嬷的目光立刻变得有些惊讶,毫不犹豫地拦了手下的士兵,任由陈嬷嬷将李婉云带走了。

  李婉云沉默地跟着陈嬷嬷走出了人群,不管身后那些人铺天盖地的哭喊与哀嚎,好些认识的人在背后哭喊着求李婉云救她们一命,最终都消失在士兵抽过来的鞭子上。

  李婉云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没有听到背后那些人的声音。陈嬷嬷看着她木然的表情,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带着她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马车夫见到来人,殷勤地跳下来,摆上了凳子,让陈嬷嬷和李婉云上了车,小丫鬟也坐在了车门口之后,方才收了东西,跳上车,开始赶车。

  陈嬷嬷身边的小丫鬟第一时间就从车厢内翻了个小盆出来,不知道从哪里取水,殷勤地帮着李婉云擦干净了脸。等到那张脸露出来,小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对上李婉云的时候,倒显得有些小心谨慎起来。

  陈嬷嬷一直拉着李婉云的手,却只是叹息不止,最后关切地道:“姑娘安心吧,我也是受人所托才来接姑娘的。等姑娘到了地方,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李婉云又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问:“嬷嬷,这种时候,是谁还敢这样接济我?”

  陈嬷嬷微微笑了笑:“也是一位故人。”

  ☆、第二十四章

  陈嬷嬷不肯多说,李婉云身心俱疲,也没有多问。在马车的摇摇晃晃中,就算她尽力想保持清醒,也依旧没能扛住身体的疲惫,渐渐地睡了过去。

  等到她睡着了之后,陈嬷嬷看着她睡梦中渐渐皱起来的眉头,轻轻地叹息,伸手抚了一下,也没能将眉间的褶皱抚平。“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陈嬷嬷这样低低地说着,小丫鬟好奇地看过来。

  “嬷嬷,为什么苦命?”

  陈嬷嬷回神,对着小丫鬟轻轻摇了摇头:“别吵醒了她,这些日子,只怕没有一天是睡好的。”小丫鬟立刻恭敬地应是,放低了声音,连举动都轻手轻脚起来。

  陈嬷嬷当日被送走得很早,比起李婉云遣散丫鬟更早。

  更幸运的是,她和木嬷嬷几乎是离开边城没多久,在路上就碰到了曾经认识的人,很快就有了新的去处。虽说李婉云也不是个吝啬的人,但是高门大户的奴婢,也自有高门大户奴婢的好处。

  如今,陈嬷嬷也是受了那人所托,专程过来见李婉云,给她解围的。

  李婉云在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正被陈嬷嬷带着往京城而去,马车停在一个小客栈的门口,马车夫已经下了车正在和客栈小二说着什么,陈嬷嬷轻轻推着自己。

  “姑娘醒了?正好也到了地头。今儿姑娘好好歇一歇,有什么事,明儿再问也不迟。”陈嬷嬷这样说着,笑容温和,像极了曾经在她身边时的样子。

  但是,那个时侯,陈嬷嬷是为了她,如今却是为了旁的人才这样温柔的对她。李婉云的思绪莫名地转到了这个地方,脸上露出虚弱的笑:“谢谢嬷嬷了。”

  陈嬷嬷身边的小丫鬟温柔地扶着李婉云下了车,小二愣了一下,吆喝着上前带路。

  在小丫鬟的帮忙下好好地洗了澡洗了头,换上了陈嬷嬷送过来的干净衣物,李婉云觉得,那几日在监牢之中累积下来的阴影,在烈日下也并没有消散的迹象。

  反而更深地隐藏在了自己的心底。就算面对陈嬷嬷这样关切的举动,她心中不时泛出来的,却依旧是一定会有利用的想法这种念头。

  于是,为了说服自己,她没有等到真的明天才去询问情况,在当天晚上就直截了当地去找了陈嬷嬷。

  被小丫鬟带进去的时候,李婉云很清楚地见到了陈嬷嬷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最后定格为了然。然后,她听到陈嬷嬷有些歉意地说:“姑娘受委屈了。这衣裳确实有些粗糙了,不过这种地方的成衣店里,也只有这种货色,等到了大些的城里,再买了新衣裳来换。”

  李婉云被陈嬷嬷拉着坐下,看着自己身上的藕色布衣,轻轻摇了摇头:“嬷嬷,不必了。我连牢饭都吃得下,又怎么会嫌弃这些。何况,嬷嬷可别忘了,十岁之前,我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如今,也不过刚刚过去三四年罢了。”

  陈嬷嬷沉默了片刻,又是一声叹:“姑娘确实是,受委屈了。”

  “我知道姑娘此来必定是想问个清楚的,只是当时那位大人也说了,他和姑娘不过是萍水相逢,救下姑娘也不过是因为旁人的面子,还请姑娘不必再问了。”

  一句话堵住了李婉云继续询问下去的念头,陈嬷嬷又对着李婉云挤了挤眼。尽管这样的动作看上去不太雅观,但是落在陈嬷嬷身上,就连这种动作,也显得那么优雅起来:“姑娘也不必想太多,到时候自然有感谢的时候。”

  李婉云看懂了她的暗示,感激地对她笑笑,然后自己又站了起来,对她行了一礼。

  陈嬷嬷连忙站起来,避了过去:“姑娘这又是做什么?这么大礼,老婆子我可受不起。”

  李婉云坚持对着陈嬷嬷行礼,直到陈嬷嬷避不过,受了半礼之后,方才重新坐了下来:“虽然嬷嬷说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对我来说,照顾我的却实实在在的是嬷嬷。”停了一停,她温柔一笑:“若嬷嬷当时没有出来,只怕,我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陈嬷嬷看着她,满眼的关切,最后落得一声叹息。

  “姑娘,这些事都忘了吧。不过是一时之命,将来……姑娘自然也有姑娘的造化。”

  李婉云应了一声是。

  她没有试图去旁敲侧击搭救自己的人的身份,毕竟陈嬷嬷也是宫中历练过的,该守得住的时候,一点口风都不会透。自己若是强硬地去想知道,只怕平白坏了两个人的交情。

  于是,她只是闲闲地和陈嬷嬷聊着天,不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被陈嬷嬷强硬地送了回去。

  一路平安无事地走了好几天,就到了一个较大的城市。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是庆城也已经是这方圆几百里最为热闹的地方了。除了离边疆有些近,庆城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

  进了庆城之后,陈嬷嬷就没有再带着李婉云去客栈,而是直接进了城中的某座宅子。

  李婉云有些诧异,面上却波澜不惊。陈嬷嬷适时地做出了解释:“这里是让我过去找你的那位大人的一座宅子,在庆城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这里歇一歇。”

  李婉云点头,看着那座宅子雕梁画栋,可惜是从角门出入,见不得宅子上挂着的是谁家的名头。若是知道了一个姓氏,也能猜出许多来。

  进了门之后,很快就有管事的过来带了李婉云去了一处院落,礼貌地微笑:“这位姑娘就暂居此地了。我家大人说了,有什么想要的不要客气,直接对在下讲就是了。”

  李婉云谢过了这位管事,就见跟着李嬷嬷的小丫鬟笑吟吟地走到自己身边来:“姑娘,管家说了,让我以后跟着你。”

  李婉云心中微微一暖之后越发惊疑起来。什么样的人,敢这样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收留自己,还派了丫鬟伺候自己,一副将自己依旧当做千金小姐的架势?

  她有心问一问那个管事,但是看着小丫鬟笑眯眯的脸,将那问话吞了回去,只是感激地说了一声谢。

  管事的出了院子,脸上的笑就飞快地没了踪影。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另一个院子之后,就见到自家主人正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

  见管事的进来,钟皓放下了手中的书,面无表情地问:“可曾将李姑娘安置下了?”

  管事的恭敬地答了,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钟皓。钟皓见状,不由得挑眉:“何事?”

  “少爷,如今这李家,眼见的是叛国的大罪,也亏得是新上任的成国公帮着周旋,否则就是灭九族的大罪,少爷这时候又何必……”

  钟皓笑了笑,一笑之下,有一种冰雪消融的美丽。

  “不碍事。”他说,“李家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沈勋敢帮忙,就足以证明,这背后另外有事情。”看着管事有些茫然的脸,钟皓微微摇头:“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做事,是不会做那种危险的事的。”

  见管事的还要再说什么,他慢悠悠地又加上一句:“这件事,母亲也是同意的。”管事的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钟皓翻了一遍书,又写了几页字,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听到院子外欢声笑语连连,有人正飞快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没一会儿,院子门口就有婆子殷勤的招呼声传来,伴着少女欢喜雀跃的娇嗔。然后,他就看见石蓉走了进来,风姿绰约,带着不属于少女的风情万种。

  “钟皓哥哥。”见到钟皓,石蓉笑眯眯地行了一礼,打着招呼。钟皓点头为礼,问:“郡主为何在这里?”石蓉被他这样戳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笑道:“今儿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我以为,会在钟皓哥哥这里,所以过来看看。”她故意往钟皓身后看了一眼,笑道:“原来不在吗?”

  钟皓面无表情:“是一位故人的亲眷,暂时帮他照看一二,过些日子,就要离开了。那位客人正患着病,郡主若是无事,还是少往那边走动才好。若是被过了病气,就甚是不妙。”

  石蓉笑微微地点着头,又对着钟皓说了些今天遇到的趣事,方才转身带着丫鬟去了。那丫鬟自从进了院子就一直低着头不敢发话,钟皓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丫鬟离开的时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显然是对自家姑娘的行为十分不赞同。

  石蓉离开之后,钟皓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石蓉对自己的心思,但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石蓉此人不合适。

  从石蓉与钟颖的互动来说,石蓉对钟颖并不是那么真心,偏偏因为对自己的爱慕,却能藏起心中的那份鄙夷,对钟颖倍加呵护。引得钟颖将这个石蓉姐姐当做了朋友。虽说钟颖自己本身虽然心思单纯却能够很自觉地分辨旁人对自己的好坏,也明白石蓉心底有别的心思,但是从小出去的时候就备受欺辱的钟颖难得碰到一个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人,也就忽视了那一点心中的不舒服,和石蓉玩得很愉快。

  这样的人,钟皓觉得太危险。

  自己需要的是一个端庄大方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装出来的端庄大方的淑女。

  石蓉出了钟皓的院子,脸上的笑就收敛了下去,换上一副狰狞面孔。跟着她身边的丫鬟被她的手捏得生疼,却又不敢出声,脸上冷汗涔涔地就落了下来。

  石蓉横了她一眼:“怎么,很疼?”丫鬟连忙说不疼,好生劝着石蓉,方才将石蓉劝得露出了一星半点的笑容,片刻之后又变成一副冷冽表情:“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破落户过来打秋风,平白无故让我受了一顿排头。”她这样说着,全然不提是因为自己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有些不安自己过去找钟皓才被钟皓委婉地劝阻的。

  丫鬟在边上听着,不由得对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客人心中同情万分。

  李婉云睡了一觉醒过来,纱帐内被穿过的风吹得轻轻摇晃,帘子外有人轻轻地说着什么,淡淡的天光透过来,让昏暗的内帐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

  她躺在床上,看着绣花的纱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格外陌生。

  然后,她就听到外面忽然间就吵了起来。

  伺候自己的,叫做小竹的丫鬟惊叫了一声,“咚”的一声,似乎摔到了地上。

  一个声音在帐外气势汹汹地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没礼貌的人,听到郡主来了,都不出来见礼,怎么,还要等着郡主给她见礼不成?”

  李婉云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不远的地方慢慢地,故作温柔地响起:“临湘别这样说,钟皓哥哥都说了,这位客人正在生病,你我是过来探病的,可不是来找麻烦的。”

  李婉云愣过之后,迅速地回过了神。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救自己的那个人是钟皓。

  石蓉站在帐外,由着丫鬟闹了一阵,见帐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由得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她对着丫鬟使了个眼色,就要让丫鬟上前掀帘子。

  手指碰到帘子的前一刻,她忽然听到帐内传来低低的声音:“原来,来的是一位郡主。”

  那样不屑且高傲的语气,让她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蓬勃地燃烧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

  “一个没有名分的郡主,却这么飞扬跋扈,胆子还真是大。”说话的人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年岁有些大了,声音中的那点自傲却分毫不少,面对一位郡主,讥诮与鄙夷分毫不少。

  石蓉有些迟疑起来。她并不是那种不懂眼色的人,否则这个郡主的名号早就不在了。在听到室内之人是个声音沙哑的老妪后就有些迟疑,如今听到这样不客气的话,心中越发迟疑不觉。

  如果真的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但是转念之后,她就眯了眯眼,口中笑道:“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在此,石蓉这厢有礼了。”

  “你的礼,我可不敢受。”房内的声音冷笑着,“郡主之尊,好大的架子。”石蓉心中羞怒,脸上笑容却越发甜美起来,正准备再说什么,就听那人说:“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在离开石府,你那可亲可爱的继母,可是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本册子。”

  石蓉大惊。石夫人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这件事,就算是石家现在知道的人都不多,毕竟自己的嫡母当年生了自己就去了,三个月后现任石夫人就进了门。如今十几年过去,就连石蓉自己都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了这件事。

  她看着薄薄的垂帘,有种冲进去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的冲动。

  但是她有些不敢。

  如果真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她做了这样的事,只怕不出几天……

  李婉云躺在帐内的床上,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着这些偶然间得知的秘密,面无表情。如果连这位都镇不住,自己也就不用想着回去之后做什么了,直接等着宣判结局算了。

  “在想我老婆子是谁?“李婉云轻轻地笑,”老婆子只是老婆子罢了,郡主若是想进来,只要不怕过了病气……“话音未落,伺候她的丫鬟立刻配合地大叫起来:“大人,若是您的病加重了,奴婢也……”

  石蓉看着那婢女故作紧张的模样,心中怒火起,却还记得维持自己的体面,忍了怒意说着劝慰的话。

  李婉云慢慢地露出笑意。石蓉没有立刻闯进来,这证明,她也心虚了。

  心虚了,自己才好行事。

  “算起来,石丫头你今年也有十几岁了。”她唇边带着笑,慢慢地说,“当初见到你父亲的时候,倒是比你还要小些。一眨眼,他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石蓉被她说得越发摇摆不定,口气也越发软了起来。

  李婉云听着她恭敬的话,却忽地闭了眼:“老婆子也倦了,你且先退下吧。”石蓉不及答话,室内已经穿出沉重的呼吸声,让她呆在了原地。

  伺候李婉云的小丫鬟恭敬地垂手侍立一旁,石蓉却觉得自己被忽视得彻底。

  等到石蓉离开之后,小丫鬟进去看李婉云,价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是真的睡了过去,而不是故意装出来赶走石蓉的。她有些手足无措,现在才是上午,这位刚刚醒过来还没洗漱用早饭怎么就又睡过去了?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李婉云,后者沉沉的睡脸让她不禁猜疑,方才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真的是醒了吗?

  陈嬷嬷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小丫头咬着手指,有些无措的样子。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不是让你好好伺候姑娘吗?”见到她过来,小丫鬟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噼里啪啦将事情说了。

  陈嬷嬷听了,也不敢大意,自己过去看了一眼之后,急急地去告知了钟皓,帮李婉云请了大夫过来。

  等到大夫看完病回来,回报说只是心神俱疲,好好休息一阵时间就可以恢复过来的时候,不管是钟皓,还是陈嬷嬷心中都轻轻叹息了一声。

  也是,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

  石蓉听说钟皓给那个院子里的人请了大夫过去看之后,心中也对那位的身份越发相信了一些。只是她依旧不确定,这种时候会有这样身份的人,会是谁,出现在这个地方。

  想到那座别占据又被离开的边城,石蓉开始绞尽脑汁。

  然后,她想起那人所说的,继母开始给自己寻找夫婿的事,又有些焦虑起来。

  她清楚自己的继母,因为这些年自己对钟皓的坚持,家里人也没有多拦着自己。但是前提是,自己能够在合适的年纪将这件事敲定下来,让石家增添光彩,而不是到拿不下钟皓,让石家成为笑柄。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石蓉眯了眯眼,遮住了眼底野心的光,到了那个程度,自己也少不得用一些手段了。

  给家里人去了信,让他们帮着拦一拦继母的举动,等着自己的好消息,石蓉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钟皓在这个远离明唐公主的地方对自己许下诺言。

  想到明唐公主,石蓉又露出熟悉的,不忿的眼光来。

  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好,让明唐公主对自己迟迟地不满,如果不是她,自己……

  也许早就已经和钟皓定亲了。

  想到如果自己让钟皓许诺了自己之后明唐公主脸上的表情,石蓉心中就觉得很是快意。这个时侯,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就算和钟皓成婚,明唐公主也是自己的婆婆,想要收拾自己,也是极为简单的事情。

  李婉云一直又睡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早晨,才醒了过来。

  长久的睡眠让她的精神很是兴奋,但是身体却软得完全用不上力。叫了一声,立刻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喜悦地叫着:“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李婉云看着她,眨了眨眼,试着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是嘶哑。

  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小丫鬟小若笑容满面地过来扶着李婉云坐起来,又给她倒了一杯花蜜水,关切道:“姑娘睡得久了,先喝些水润润肠,厨房里等会就送早饭过来了。”

  李婉云就着她的手喝完了整整一碗水,觉得整个人都鲜活许多。

  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回忆起睡着之前发生的事,似乎,石蓉过来找了麻烦?

  小若已经快手快脚地将东西收拾了下去,又问李婉云要不要先洗漱洗漱,听到李婉云问现在已经是什么时辰了,她才有些夸张地看着李婉云道:“姑娘昨儿见了石郡主就又睡了一天一夜了,若不是大夫说没事,我都不敢让姑娘这么睡下去。”

  李婉云吓了一跳,自己居然睡了那么长时间?

  见小若不似说谎,她依旧觉得困惑不解,自己怎么就睡了那么长的时间?

  洗漱过后换了衣服,又用过了早饭,大夫过来看过,说已经心神安宁并无大碍之后,李婉云才终于问了一句自己为什么会睡了那么长时间。

  大夫笑道:“姑娘前些日子劳神过度,今儿好好睡了一觉,方才恢复了。姑娘日后也要顾念身体,万勿再如此劳神了。”

  李婉云恍然,对着大夫道了谢,看着小若送了人出去。

  没过一会儿,陈嬷嬷就走了进来,笑着向李婉云问好,又问李婉云是不是过的习惯:“姑娘在这里多歇息两天,过些时日,我们再往京城走。”

  李婉云想起之前陈嬷嬷将自己从人群中带出来的场景,沉默片刻,问她:“敢问嬷嬷,京中对我的处置,可是已经出来了?”

  陈嬷嬷的笑脸僵硬了片刻,然后继续温和笑道:“姑娘别担心,到时候我家主子也有解决的办法。”

  李婉云轻轻一笑:“钟公子虽然也是皇亲贵戚,但是这种事情上,也不好明着和皇上唱对台戏。更不用说为了素昧平生的我。”

  看着陈嬷嬷的脸色微变,李婉云的笑意越发坦然,“我想,若不是为了颖儿,钟公子也不会这样助我。他能够这样帮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嬷嬷还是早些将我的处境对我说清楚,让我早早地做些准备才好。”

  陈嬷嬷看着李婉云,心中暗叹。

  李婉云是她教导的学生中最为聪明,又能看清自己身份的,若不是机缘巧合,日后必定也是大家主妇,将来日子顺风顺水。

  只是不曾想到……

  她在心中又叹了一声,方才对李婉云道:“并非我老婆子不肯告诉姑娘,只是姑娘的处境,将来我家公子也并非无法可解,又何必平白无故告诉姑娘,让姑娘担惊受怕。”

  “无论如何,将来我总是要面对的。”李婉云看着陈嬷嬷,叹道,“嬷嬷还是告诉我吧。”

  陈嬷嬷拗不过她,分外为难地看着李婉云,婉转地告诉了她。

  李婉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即将被作为官奴发卖。

  一入奴籍,日后就算是脱了奴籍,也终究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李婉云心中微微苦涩,眸光也黯淡了一刹那。

  陈嬷嬷看在眼中,不由得出言安慰道:“姑娘且放宽心,我家公子已经替姑娘打点好,姑娘在被发卖之前都不会入奴籍,等到发卖之后,才会改户籍。到时候公子会尽全力从官府手中买下姑娘,到时候让人假作了姑娘在府养着,姑娘直接改名换姓,换个身份就是了。”

  李婉云听着钟皓这样的安排,对钟皓也多了一份感激。但是她也知道,事情这样做来并不容易,钟皓要付出的想必也良多。

  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她并未拒绝,而是默认了这样的安排。

  陈嬷嬷见李婉云的表态,心中也就确定了,脸上不由得再度挂上了笑脸:“姑娘且放心吧,公主殿下也说了,到时候让姑娘去公主殿□边待些日子,看谁还敢说三道四。这些事,就不必再想了。”

  听了这些,李婉云反而讶异起来:“公主殿下为何……”

  陈嬷嬷只是低下头去:“殿下做事,又何必对我们这种下人说清楚。姑娘若是想知道,日后去亲自去问就是了。”

  李婉云闻言,不由得又笑了笑,真心实意地对陈嬷嬷道了谢,方才送了她出去。

  等到送走了陈嬷嬷,李婉云坐下来思索自己的处境,发现钟皓的办法,虽然十分冒险,但是确实是一个解决的办法。

  只是这样一来,李婉云就欠下了钟家天大的人情,只怕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她也并不以为自己有什么值得钟家这样图谋的,心中反而坦然起来。

  反正,自己只有自己了。

  陈嬷嬷出了院子,等到钟皓传召的时候,连忙赶了过去。

  进了门,看着面色冷峻的钟皓,陈嬷嬷心中有些打鼓,过去见了礼,说了今天的事情,李婉云的态度,就听钟皓轻轻笑了起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这个石蓉……”

  陈嬷嬷心中越发不安,赶紧深深地低下头去。

  钟皓见陈嬷嬷忐忑,轻声叹道:“嬷嬷不必自责,此事不是嬷嬷的错。”陈嬷嬷连称不敢,就听钟皓道:“回京的路上,还要嬷嬷多加照顾。她是母亲选中的人,嬷嬷要多用心些。”

  陈嬷嬷赶紧恭敬地答应着,听到钟皓让自己下去之后,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下去了。

  钟皓看着陈嬷嬷下去,脸上越发面无表情,心中对石蓉却越发恼恨起来。

  石蓉一句话透了自己的底,想必李婉云这个时侯已经有所猜测,将来就算是心甘情愿,只怕也微微有些芥蒂。

  这样的石蓉,当真是让人厌恶不已。

  想到石蓉对自己的心思,钟皓脸上渐渐地露出一个如同冰雪消融般美丽的笑颜来,喃喃低语,“想生米煮成熟饭?我成全你。”

  联想起另一个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极好的女人,钟皓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来。

  等到晚间睡觉的时候,李婉云忽然间就想到了一件事。

  前世石蓉和舒瑜两人斗争不休,背地里似乎另有缘由。钟皓和明唐公主对自己的帮助,会不会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念头刚刚一闪而过,就被她抛到了一边。

  罢了,这件事终究离自己太远,自己又不准备入钟皓的后院。

  沉默地闭上眼,李婉云沉沉睡去。明天,明天开始,自己就需要转变自己的心态了。

  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书香世家的李婉云了。

  甚至,不是当年南疆种田的平民李婉云。

  明天开始,等待自己的,是官奴的身份。

  ☆、第二十六章

  慢慢悠悠地在路上走了约有一个月,钟家的马车终于回了京城。听着街道上久违的热闹人声,李婉云却一丝掀起帘子看一看的想法都没有。

  小若在边上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她觉得,自己是能够理解李婉云的心情的。从官家小姐到奴婢之身,这样的差距,哪一年没有因为几个受不住而自杀的。

  对小若来说,李婉云能够到现在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心平气和已经是难得的的从容了。

  对李婉云自己来说,重回京城,意味着她的人生,即将揭开新的一页——这一页也许有些灰暗,但是,也许是另一个转机。

  马车没有驶入钟家,而是进入了城南的一座民家。陈嬷嬷带着人给李婉云重新梳洗打扮,将她姣好的容颜遮去了大半,又给她换上了不起眼的衣服之后,方才看着她轻声叹息:“姑娘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受多少苦……不过姑娘且放心,明日就是发卖的日子,到时候姑娘且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李婉云谢过了陈嬷嬷,看着她侧过身去不受自己的礼,心中却愈发有些酸涩起来。

  转头看着镜中黯淡了许多的自己,李婉云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能够遮住这张脸,也是好的。

  离开了钟家准备的地方,进入被发卖的女眷们待着的场所。李婉云的脚步难得有些迟疑。那些女眷们平静漠然的神色,让她心中戚戚然。

  也有人试图着终结自己的生命,但是被看守的严严实实的她们在失败多次之后,也已经失去了尝试的能力和勇气。

  见到忽然进来一个新人,立刻就有人将目光投注到她身上来。

  李婉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送入边城那些熟识了的女眷们中间去,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如果被送入那些人当中,就算她自己没有什么愧对的情绪,也免不了要被那些人找找麻烦。

  此时面对着那些同样十分防备的眼神,她自若地找了地方坐下来,再一次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大概是她三世为人一来,最为低谷的时刻了。

  不管上辈子的日子怎么难过,生活上却总是优容的。不比这一次……

  李婉云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没关系,这一次,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的。而上辈子,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得到。

  夜渐渐深了之后,女眷们都已经各自沉沉睡去。明天等待她们的,是各自命运的转折点。也许有人入了豪门,也许有人进了贫家,更可能有人一入教坊,从此再也回不来。

  李婉云想着这些事,也渐渐地有了睡意。

  但是很快,她就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惊醒了。一个压低了的,谄媚的声音正在渐渐往这边靠过来。李婉云凝神听着,发现周围的黑暗中,也已经有人睁开了眼,黑暗中闪着晶亮的光。

  一道光渐渐地走了过来,照亮前方的路,也照亮那正在走过来的两个人。

  李婉云眯起眼,心中平静无波——来的人是沈勋。

  沈勋走进来的时候,心中也是有些诧异的。但是这份诧异在见到女眷们一串一串地被丢在监牢里的样子,很快就转变成了心酸和难过。

  婉云,在这种地方,会好吗?

  虽然他很清楚李婉云今天才进入这里,但是,就算是只过一个晚上,他也为李婉云觉得难过。

  很快他就在一群人中见到了李婉云。他张口欲叫,但是,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李婉云看过来的目光,仿佛不认识他一样冰冷。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沈勋立刻明白过来,转头就问看守的人:“可有单独的房间?”

  看守之人立刻露出一脸为难之色:“国公爷,您知道的,这些日子抄家砍头的多,这被牵连的女眷也多,这牢里,地方可真不够用。”

  沈勋心中酸楚,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李婉云一样,站在门口,闭上眼睛,道:“放心,明日,我定然带你走。”

  被他的说话声惊醒的女眷们呆呆地看着他,在看守之人说出他是国公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蠢蠢欲动,等到他再说出那一番话,立刻就有人疯狂地冲了过来,隔着栅栏对他伸出手:“国公爷,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那样炙热的渴求,让沈勋被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这些对着他扑过来的女眷,没有了往日里的端庄贤淑,看上去倒好像是一个个红了眼的野兽,狰狞地对着唯一的生机扑过去。

  沈勋沉默地闭上了眼,转过头,哑着嗓子对看守之人说:“走吧。”

  看守之人挥舞着手中的刀试图吓唬那些躁动起来的女人,却不发现不成功之后,听到沈勋这样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嘞,这地方湿气重,国公爷也不该多下来,保重身体才好。”

  沈勋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李婉云目送着他的背影,在心中轻叹。

  沈勋,到这种时候还能想着自己,很好很好,但是……

  她闭上眼,选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明日过后,自己与沈勋的身份天壤之别,就算沈勋对自己有心,自己和他也不可能了。

  他会有自己的妻。而自己,永远不做那多出来的一个人。

  大概是一夜没有怎么睡好的原因,李婉云第二天被人粗暴地踢醒的时候,眼睛格外酸涩,似乎完全没有睡好的样子。不用照镜子,李婉云也知道,自己的神色绝对分外憔悴。

  这样也好,她没什么情绪地想。这样不会引来那些教坊中人。

  顺从地跟着那些女人们出了门,被枷锁串成一串一串地往前走,李婉云觉得,这一份屈辱,自己也许永远都记得。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卖了出去,李婉云站在那里,任由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各种眼神夹杂其中,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上上下下。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似乎对她说着什么,但是她不想听,所以,她听不清。

  沈勋带着人一进门,就看见有人对着李婉云指指点点,嚷嚷着要负责发卖的人让李婉云睁开眼睛看一看,免得到时候自己买了个瞎子回去。听着那个声音,沈勋心头的火气一下子就膨地起来了。

  这个曾经和李婉云交谈甚欢的所谓官家小姐,当真是……

  所谓的友情,有些时候实在是伤人的利刃。

  他大步地上前,面沉如水:“这个人我府上要了。”

  钟皓派过来的人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样一句话,当即心中咯噔一下。虽说自家公子说了一定要拿下来,但是对方是一位国公爷,就算这些日子有些式微了,为了一个官奴,这样对上,真的好吗?

  那位管事立刻有些不确定起来,喊价的时候就显得有些迟疑。

  而沈勋见到有人和自己喊价,心中惊怒异常,狠狠地对着那管事瞪了几眼,看得那管事脸上下意识地堆起了谄笑。

  只是等到管事回过神,看着沈勋毫不犹豫地加高价钱的时候,便格外挣扎起来。

  如果自己没完成公子的吩咐,回去,一定会被批评办事不利,但是如果真的对上这位国公爷……管事打了个冷颤。

  于是,他格外纠结起来,最后决定赶紧派人回去通知钟皓,让他自己来做决定。

  李婉云见到沈勋毫不犹豫地出价,心中感动的同时,也有一丝难过渐渐地缠绕上来。如果不是她从未真的想过要做奴隶,钟皓也给出了另一条路在前面,也许自己真的就想跟着他去了。

  但是,抱歉了沈勋,我不想成为依附你存在的玩物。

  只是看着那个和沈勋对喊价的管事越发迟疑不定的表情,李婉云的心也渐渐地开始下沉起来。

  钟皓接到管事的回报之后,立刻转头看向坐在边上的明唐公主。

  明唐公主脸上浮现出丝丝愠怒:“怎么会惹上沈勋那家伙?”钟皓面无表情:“据说成国公对李家那位姑娘一直心中向往。”

  “原来如此,”明唐公主了然,“不过,这位李姑娘是颖儿喜欢的,所以,就算是对上了,也要帮着颖儿救下来再说。若是沈勋那小子有什么不满,你让他自己去和李姑娘说。”说着,明唐公主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来:“想必,这位李姑娘也是个聪明人,断然不会放着自由自在的小日子不过,跑去做官奴的。”

  钟皓应了一声,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就走。明唐公主连忙让他带上早就站在那里的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看上去倒和李婉云有三分相似。

  “带上,到时候更改户籍的时候,就直接让她过去。”

  钟皓又应了一声。

  当钟皓出现的时候,沈勋的表情格外震惊,看着钟皓的目光都变得有些恶狠狠起来。那负责发卖的人却在心中暗暗叫苦,怎么一个官奴,就引出了这么两个自己惹不起的人来。明明这批官奴都已经是查明了没有什么有身份的人了。

  想到这里,那负责发卖的人看着李婉云,心中暗暗地给她加上了一个麻烦的标签。

  这边沈勋却正对着钟皓,神色不善:“钟将军,你非要与我作对吗?”钟皓面无表情地看过去:“成国公,也许,您该先问一问这位姑娘的意思。”

  沈勋呆了一呆,下意识地看向李婉云。

  然后,他看到李婉云已经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冷。“沈勋,你走吧。”她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沈勋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等他回过神,负责发卖的人已经迅速地与钟皓达成了协议,一心盼望着让沈勋和钟皓出去斗,别在自己这个小地方殃及了自己这条小池鱼。

  看到钟皓带着李婉云大步出去,沈勋回神后追出去的身影,那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李婉云站在马车边,看着沈勋追了上来,心中复杂难明。她是感激沈勋的,但是,也确实是如她所想,沈勋给不了她想要的。官奴的身份一旦定下了就很难摆脱它带来的影响,沈勋却不曾想到这一点,只是想到了要帮她,要让她的日子过得好一些——没有想到过釜底抽薪。

  他的好意,她只能拒绝。

  就算钟家的好意背后,也许藏着一把刀。

  沈勋看着李婉云,她眼底流动着他看不懂的汹涌。

  “为什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钟皓在边上站着,目光落在沈勋身上,依旧是面无表情,却藏着几分同情。

  这个没弄明白原因的男人,也许今天注定要失败而归了。只是下一刻,李婉云一开口,钟皓的脸色就微微地变了变。

  李婉云,居然选择了实话实说。

  “因为,我不想做官奴,”李婉云说,“而钟公子,给了我这样的选择。”她看着沈勋,笑容轻轻浅浅,“抱歉啊沈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我只能说抱歉。”

  沈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从未想过,要冒着风险让李婉云摆脱官奴的身份。也许在心底,他还藏着这样就可以轻易地实现自己愿望的阴暗心思。但是,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让李婉云少受苦,却终究忘了李婉云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

  她不怕受苦,她只怕,今后再也没有机会。

  翻身的机会。

  “我明白了。”沈勋看着李婉云,忽然间就平静了下来。他转向钟皓,脸上一贯吊儿郎当的笑意变得郑重其事:“这件事,我要多谢你。但是,这背后,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钟皓转过脸去,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心中却有些不平静。如果沈勋真的抱着这样的目的和自己死磕,那么,母亲的打算只怕还真的有些波折。

  对钟皓说完了这番话,沈勋转头看向李婉云,“婉云,今天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全。”他带着微微的苦笑,“亏得我昨天还过去说让你相信我,结果……不过没关系,将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做你的后盾。”

  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平静而坦然,让李婉云下意识地就相信了他的话:“不管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背后。”

  钟皓嗤笑了一声。

  ☆、第二十七章

  钟皓发出的声音,李婉云没有在意。但是沈勋却立刻恶狠狠地看向了他。

  “这次是我没有你想得周全,我输给了你。但是,我只是暂时将她交给你照看,如果日后,我发现你有什么对她不利的地方,我不会轻易饶了你。”

  钟皓冷着脸转过头去,根本就不搭理沈勋。也许在他看来,沈勋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幼稚到了极点。

  李婉云默默地在边上看着,轻叹,在钟皓说离开的时候对着沈勋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沈勋看着李婉云坐着马车离开,恍然若失。

  等到所有人都坐上车,李婉云看着端坐在对面的钟皓,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轻声地道谢。

  钟皓冷着一张脸,生硬地点头:“不必谢我,这是母亲的意思。”

  李婉云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忽地沉默下来。钟皓的母亲,是明唐公主。明唐公主这样救下自己……

  见到明唐公主之后,李婉云就知道,自己所有的猜测,都是空。

  明唐公主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十分坦然自若地说出了帮她的理由:“我要多谢你帮着我揪出了桑雯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

  李婉云一愣,就听明唐公主接着道:“我的好心,可不是给她肆意乱用和冒领的。”

  “真的,是冒名顶替?”李婉云故意装出一副有些呆的模样反问了一句,明唐公主一笑:“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出这番模样,你是什么性格的人,我早就调查清楚了。不错,桑雯当初确实是冒名顶替了我想帮的那个人。”

  李婉云低下头去,沉默。明唐公主看着她的模样脸上笑容不减,“当时有小人作祟,加上时间紧来不及调查才落下这样的遗憾,如今我已经解决了此事,也该来谢你才是。”

  猜测着明唐公主不至于因为如此简单的原因来做这么多的事,但李婉云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听着。

  明唐公主对她的沉默显然极为满意,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就让人带了李婉云下去:“你先去我的庄子里住两天,过些时候,我再派人解决了你的户籍,让你跟着颖儿过些时日。”

  李婉云听到明唐公主的安排,心中猛地一惊,脸上分毫不显地低头答应了下来。

  跟着公主府上的下人往外走的时候,李婉云一面心中难过,一面又渐渐地燃起了希望来。至少,自己还有希望再来一把。

  抱着这样的心思到了庄子上,李婉云正沉默地往下走,就听见边上有人轻轻叫着她的名字,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姑娘……”

  李婉云侧过脸去,就看见陈嬷嬷和木嬷嬷两个人都站在边上看着自己。

  “姑娘……”这样叫的是木嬷嬷。李婉云看着两人熟悉的脸庞,木嬷嬷激动的样子,慢慢地低下头去,心中沉静下来。

  片刻之后,她仰起头,露出浅浅的笑脸:“木嬷嬷,陈嬷嬷。”然后,行了一礼。

  两位嬷嬷侧身避过她的礼,木嬷嬷过来拉着李婉云的手,哽咽了半饷,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才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叹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婉云轻轻笑了笑,带着两位嬷嬷往里面走了两步。庄子的主管立刻就迎了过来,笑眯眯的和三人打着招呼,又跟身后送李婉云过来的管事招呼着,很快气氛就变得热络了许多。

  这样的气氛中,李婉云被让到庄子里的花厅中,曾经伺候过她的小若过来,恭敬地叫了一声姑娘,过来拉着李婉云道:“姑娘风尘仆仆的,我早就备下了热水,先梳洗梳洗如何?”管事的连忙答应着,让李婉云跟着小若去了。

  将自己泡在热水中,闻着水中散发出来的,花露的香味,李婉云的双眼渐渐地眯了起来。这样的日子,真的不想离开了啊……

  那么,就不要离开好了。李婉云的唇角渐渐地浮现出笑意。

  既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么,自己也不要停下来了,也要,做那吹过山林的风,让一座山都为自己的举动而纷扰不停。

  等李婉云洗过澡出来,就见到等在那里的人当中,多了一个钟颖。

  见到李婉云,钟颖笑嘻嘻地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甜甜地叫“婉云姐姐”。在这样的经历之后,再度见到钟颖,李婉云是有些感慨的。她微笑着回了钟颖一句,就被钟颖拉着聊起天来。

  钟颖依旧是一贯的天真,说话做事都还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无邪。对着李婉云说话的时候,也不外是最近又吃了什么好吃的,听到了什么消息,哪家的哥哥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因为她一贯的天真,许多人说话做事都不怎么避着她,居然让她说出来不少秘密。

  李婉云听得心中惶惶,下意识地去捂住钟颖的嘴。

  “颖儿,这些事……以后不要告诉别人。”

  钟颖看着李婉云,眼中流露出浓厚的笑意来。

  “婉云姐姐,”把拉下李婉云的手,钟颖笑得很灿烂,“我才不会对别人说这些,只对婉云姐姐和哥哥说的。”她看着李婉云的样子,眼神中有一种纯然的信任,“因为,我知道婉云姐姐和哥哥都是不会对别人说的。”

  她歪着头,那种灿烂的笑显得毫无心机。

  “所以,我最喜欢婉云姐姐了。”

  李婉云被她这样直接的告白吓了一跳,片刻之后回过神,心底渐渐地就被一片感动盈满,然后转变为淡淡的羡慕。

  真好,能够这样毫无心机地活着,被家人宠爱着,一定会很幸福。

  只是不知道将来嫁了人……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李婉云忽然就冒出了另一个让她无法抑制的念头来。难道,明唐公主救下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将来给钟颖保驾护航吗?将自己作为钟颖的媵妾嫁出去,如果钟颖身边有人帮着她捏住自己的秘密……

  那么,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为了钟颖在内宅中厮杀了。

  这样的念头刚刚转出来,李婉云看着钟颖的笑颜,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显然舒瑜更为合适。如果舒瑜没有嫁给钟皓,那么作为钟颖的陪嫁,掌握内宅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

  钟颖似乎感觉到了李婉云这一刹那的沉默,对着李婉云露出一个笑脸:“婉云姐姐怎么不说话了?”她试图去找一个话题,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对着李婉云露出格外尴尬的表情来。

  李婉云立刻就笑了起来。、

  送走了钟颖,李婉云就好好地休息了一阵,等到晚间吃饭的时候,才被小若叫醒。迷茫地吃完晚饭,李婉云见到管事神色奇怪地来报,钟皓来访。

  对此,李婉云也非常惊讶。

  钟皓和自己基本上毫无交集——除了当初同路的交情,但是就算是那个时候,两人也没有很多的交流,最多也不过是上下马车的时候相互一点头而已。

  怎么如今……

  她连忙派人请了钟皓进来,在主厅见了钟皓。

  钟皓进门之后依旧是那副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见到李婉云也只是轻轻地一点头,就沉声问道:“这里的环境,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请务必对我说。”

  李婉云难掩惊讶地答应了一声,看着钟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钟皓似乎显得有些迟疑起来,最后看着李婉云,沉声道:“想必,母亲的意图,你已经猜到了一二。”

  李婉云的心一跳,下意识地说了谎:“不,公主殿下的心思,在下不敢妄自猜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婉云总觉得,她在说出这句话之后,钟皓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似乎是赞赏,又似乎是尴尬。

  太过复杂,李婉云这次是真的难以猜测了。

  “母亲最开始的意思,是在你和舒瑜两个人当中,选一个出来作为妹妹的媵妾一起嫁过去。”钟皓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尴尬。作为一个兄长,关心妹妹自然是应当,但是说起陪嫁这种事,还是有些不太合适。

  “后来,母亲就打消了这种想法。”他看着李婉云,“在知道自己的处境之后,你太冷静。就算是舒瑜,冷静之前也一定会有慌张,然后才开始想办法。但是,你是推波助澜,直接看着自己落入险境,却不加以反抗。”

  “你没有求生的心。”钟皓平静地说着,完全不顾对面李婉云渐渐开始变化的表情。

  “不过,我和母亲都认为,你有这样的能力。那么,作为救你出来的代价,这份能努力,请为我们所用。”

  李婉云沉默了一阵,在心中轻声叹息:“我有什么样的能力,我似乎自己都不清楚,公主殿下怎么就如此确定?”

  钟皓安静地看着她:“你的新身份,是一个身家清白的民女,她能够给你的只会是一个机会,你想要的一切,还是需要你自己去争取。”

  李婉云看着钟皓,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富贵荣华,还是一心一意的知心人。”

  “在你表现出足够的能力之前,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李婉云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地笑:“你们,想要什么?”

  钟皓的脸色依旧不变,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出了一句话,李婉云轻轻笑了起来。

  “果然如此,”她说,“这条船上的人,看起来还真是多呢……”

  所以,加上自己一个,也不嫌多,不是吗?

  ☆、第二十八章

  李婉云看着钟皓,他习惯性地冷着一张脸,也许出去对着钟颖的时候,他不会露出别的表情来。这样的一个人,看上去格外可靠也让人格外不敢信任。

  “我……”她刚刚开了口,钟皓就站了起来,“没有必要现在做出回答,”他说,“我们有时间与耐心慢慢地等。”

  然后,李婉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出去。

  许珍在知道李婉云出事的时候,事情应尘埃落定。她站在自己满室的嫁妆中,周身的气息渐渐地冷淡下来,看着前来报信的人:“你是说,父亲和母亲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婉云出事了?”

  过来报信的小丫鬟额头上渐渐地冒出冷汗来。她以为自己将这个消息告诉许珍,会得到她的赞赏,但是如今这番模样,让小丫鬟对这个想法渐渐失去了希望。

  “是的,姑娘。”她忍住了心头的不安,这样说。

  许珍定定地看着她,唇边渐渐浮现出冷淡的笑意:“原来如此,看起来,我倒是要多谢你的好意了?”

  小丫鬟连忙说不敢。“不敢?我看你倒是敢得很。”许珍这样说完,扬声叫自己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赏她五两银子,因为她向我通风报信,然后,交给母亲。”

  大丫鬟看着已经磕头如捣蒜的小丫鬟,面露不忍,却也没有劝说,干脆利落地应是。许珍看着,然后又是一笑:“告诉母亲,我不高兴,很不高兴。”

  听到这句话的几个丫鬟浑身都是一颤,下意识地将自己往后面躲了躲。

  许夫人听到许珍派过来的丫鬟说了这件事,心中有些不安。原本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是个软和的性子,但是李家的那个丫头走了之后,却渐渐地变得连自己这个当娘的都有些不好拿捏起来。实在是性子变了太多。

  渐渐地,有些威严的气度起来。

  许夫人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在这些时候教了女儿什么,让女儿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但是现在女儿说起不高兴,她一边是为女儿知道了这件事而不高兴,一面却又为女儿的成长而有些欣慰。

  这样怪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一直持续到镇国公回来。

  听了许夫人转述的,许珍派人送过来的消息,镇国公摸了摸下巴,唇边笑意俨然:“珍儿当真是这样说的?”

  许夫人嗔怪地看了镇国公一眼:“我又何必欺瞒你,珍儿当真是这样说的。说起来,珍儿也大了……”说着说着,许夫人就显得有些伤感起来,摸了摸眼角的泪水。

  镇国公哈哈一笑,“珍儿大了是好事。日后她是要嫁入宗室的,宗室里,可不需要太过天真的媳妇。”许夫人有些羞怒地捶了捶镇国公,“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今儿珍儿派人送了这个消息过来,她也是在对我们说不高兴呢。”

  镇国公点头:“无碍,这件事,我去和珍儿谈一谈,夫人不必担心,好好替珍儿备嫁妆,督促珍儿绣嫁衣就是了。”

  许夫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关心起镇国公今日是不是辛苦来。

  沈勋见到许珍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事实上见到许珍的时候,沈勋很是惊讶。许珍已经定亲,这种时候应该是在家里,尽量少出来交际更不用说见外男了。

  “真是稀客,”他这样说了一句,“想必是有事来找我了?”

  许珍也不去管他语气中淡淡的讥讽,直直地冲到沈勋面前:“你为什么不去救婉云?”

  沈勋的表情变了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许珍说:“我是内宅女子,行动之间不比你方便,但是,为什么你不去救她,也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沈勋沉下了脸,问许珍,“至于你……你以为,李家为什么会忽然跑到边城去,如果不是……”

  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许珍却已经能够猜到其中未尽的意思,当下脸色就是一变,不敢置信地瞪着沈勋:“你是说……”

  沈勋刚刚说了开头就知道自己失言,当下沉默不语,等到许珍追问的时候一声叹息:“放心吧,虽然我没能帮到婉云,但是她身边也有贵人相助。如今她不过是改名换姓换了一个身份重新来过,日后……你见到她的时候,多多帮扶一把就是了。”

  许珍的注意力立刻被调开,听到沈勋这样说,许珍虽然有些不太相信,但是见沈勋言之灼灼,也不由得下意识地信了几分。

  “那人,是谁?”

  沈勋面色沉郁:“明唐公主。”

  许珍脑海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刻脸色一变:“明唐公主?那就是,为了钟颖?不行,我是绝对不允许婉云做钟颖的陪嫁的。”

  此话一出,沈勋顿时一愣:“此话从何说起?”

  许珍咬着唇,听他问起,漫不经心地回答:“钟颖的状况很多人都知道,是当不得大家主妇的。明唐公主当年就透露过,会给她选择一个出色的媵妾,将来代替她管家。”

  “这样也很好啊。”沈勋还是有些不解,不由得出声道,然后立刻就被许珍白了一眼。“在你们看来,无论是妻妾只要得宠都好。但是你们大概不会去想,妻的身份和妾的身份,有若云泥。妾见了妻要行礼,不能养自己的孩子,见了自己的孩子也要称姑娘和公子,平日里被妻打杀了,也不过是二十金的罚金……”

  许珍这样说着,见沈勋脸上的表情渐渐地变了,一声嗤笑:“就算钟颖是个傻子,将来要靠着自己陪嫁过去的媵妾掌管家事,只是我可不相信明唐公主只会陪嫁一个身份高的好让钟颖被压得死死的。将来钟颖嫁过去的那一家,家宅平安,绝对只是个梦想。”

  沈勋的表情变得格外难看,他忽然间想起一些旧事,莫名地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李婉云的一些心思。

  许珍见他似乎在发呆,伸手敲了敲桌子:“婉云姐姐现在在哪里?”

  沈勋回神,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过两天才有消息送过来。”许珍点头,起身准备回去:“有消息送过来了,请转交给我一份。我也想知道婉云姐姐的近况。”沈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准备各自分开,门口忽然有人轻轻地笑:“真巧,我能进来吗?”

  抬头一看,沈勋的脸色就变了变:“见过……大公子。”

  许珍的脸色也变了变,最后却露出漂亮的笑脸,对着来人格外坦然地一笑:“你怎么在这里?”来人笑微微地站到许珍身边,神态自然,带着一点亲昵。

  许珍对这种亲昵显然有些羞涩,但是也非常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对着他嫣然一笑:“要是不说出理由来,我可就走了。我是偷跑出来的,娘现在说不定正在发火呢。”

  来人笑道:“没关系,我会去对国公夫人解释的。”他对着沈勋点点头,道:“你们方才说的,是那位李探花的家眷吗?如果我没记错,似乎只找到了他的妹妹,他的父母都已经不在边城了?”

  沈勋表情格外难看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想起了李牧言不怎么负责任的行为。

  来人就温和地笑了笑:“沈勋你呀……虽然我知道你心慕那位淑女,但是如今,你要做的,是先站到足够的高度,有能力来帮助人才行。”

  如果是旁人说这句话,沈勋会以为是鼓励,但是这个人说出这番话来,沈勋背后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他睁大了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许珍在边上笑了起来:“陶哥哥,你这样说,小叔叔没胆子接的。你的想法是你的想法,但是,你也要注意你现在的身份才行。”

  被许珍叫做陶哥哥的余陶不得不拍了拍沈勋的肩,让他不要那么紧张:“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你不必那么紧张。”沈勋干涩地笑了笑。

  余陶正想再说什么,忽地街道外面就喧哗起来。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大喊着:“海船回来了!”一路跑过了街道。

  人群迅速地喧哗起来。

  楼上三人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得都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沈勋脸上就浮现出明显的喜色来,站起来焦急地站到窗口,又转头看了看余陶两眼,似乎想说什么。

  余陶立刻就温和地笑了笑:“知道你心急,去吧。”

  沈勋毫不犹豫地行了一礼,转身就跑了出去,就连等着门口的护卫都愣了一下,才跟了上去。

  站在室内的许珍和余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许珍一叹,余陶脸上的笑容却很温和。

  “为何叹息?”他问。许珍回神,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脸上的红韵分外明显,看得余陶心中荡漾起来。“以前,我总以为,大家会好好的在一起的。”许珍说,“没想到……陶哥哥,以后,婉云姐姐的身份,能够当做没有发现吗?”

  余陶诧异地看她:“我以为,你和她的关系没有好到这样的程度。”

  许珍摇头:“不,陶哥哥你错了。虽然我平日有很多可以来往的人,但是真正是好朋友的,就只有婉云姐姐。当日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

  余陶看着她祈求的表情,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笑着应了一声是:“好,我会帮忙的。”许珍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不过现在,我先送你回去。”余陶对着许珍挤眼,“如果不回去,国公夫人该担心了。”许珍的脸颊立刻又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晚安

  ☆、第二十九章

  若说海船回来,最为得意的人是谁,自然要属皇帝。出海一事是在他的主张下一力促成的,原本的近海已经让人满意,如今的远海,只怕是利润更加惊人。

  在听到海船入港的消息之后,皇帝就在宫内翘首以盼,等着底下的人送消息过来。

  皇后在边上看着,对皇帝的兴奋也很能理解。不过见到皇帝似乎有些太过兴奋,心底又掠过淡淡的酸涩之意。出海之事上,自己落后了一步,短暂的时间内,自己这个皇后,要安静一些了。

  想到这里,皇后不由得对皇帝笑道:“陛下,说起喜事,臣妾这里可还有另一件喜事呢。”

  皇帝挑眉,似笑非笑看向皇后:“哦?”

  皇后就掩唇而笑,让人带了一个侍女进来,轻轻推到皇帝面前:“陛下可还记得冬儿?冬儿前些日子伺候过陛下,几天前,臣妾发现冬儿已然是有孕在身呢。”

  皇后这样说着的时候,眉眼中都是笑意,似乎真的在为了这件事而高兴,却半点都不曾将知道这件事时怒意勃发的样子表现出来。

  冬儿适时地微微仰头,用了半边脸羞怯地看了皇帝一眼。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皇帝的目光,结果后者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她身上,只是简短地对皇后的祝贺说了一声同喜,让皇后好好照顾她,又让皇后看着给一个份位就了事了。

  这番作态,冬儿的心立刻就冷了下来。

  详细的消息传进宫中的时候,沈勋正站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和自家商队的管事聊着天。

  也许是海上阳光烈,那管事的已经变得黝黑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有若积年老农。沈勋问着海上的事,那管事的左右看了看,见四面无人,悄悄地对沈勋道:“东家,照您的吩咐,已经在海上占下了一个岛,咱们的人已经有一些留在那里发展了。”

  沈勋点了点头:“此事,没有旁人知道吧?”

  管事的呵呵一笑:“不曾让人知道。咱们自家的船,兄弟们平日里没事都躲着旁的人,到了那个岛上也是趁着夜里上去的。后来我也派人隐蔽地打探过,并不曾让人发现。”

  沈勋闻言,不由得赞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里会是沈家最后的避难之地,你要好好经营着才好。”

  管事的闻言点头,欲言又止。

  沈勋见他这番模样,也知道他另有话说,于是就让他讲出来。

  “老爷……”

  两个字刚出口,沈勋就一个眼色过去,管事的识趣停了口,见沈勋的眼色示意,拿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口中还说着海上的一些事,仿佛是因为沈勋的询问,而说这些趣事给沈勋解闷。

  沈勋看着那管事一行字写出来,微微点头,口中道:“如此说来,海上居然真的有大鱼,比起一些小船都大了?”

  手底下却同样沾了茶水写到——此事就照父亲的意思去办,朝中不太平,手上握兵更安全些。

  管事的笑呵呵地说着海上各种奇形怪状的鱼,手中不停。

  ‘老爷如今已经找到合适的地方作为耕地,岛上富庶,除去维持自身之外,还有剩余。如今只是男丁太少,老爷想着是不是从受灾之地带些流民过去□。’

  沈勋沉默一会儿,微微皱了皱眉。

  ‘流民之事颇为不易,如今上好的港口都在他人手中,流民出海艰难,要先找到一个港口为我所用才行。’

  管事的见状点了点头,又说了一些事,两个人方才手一摸,将桌上的痕迹抹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管事的就站了起来,笑微微地对沈勋行礼,道:“东家仁厚,小的这就去给老夫人请安。”

  沈勋轻轻点了点头。

  出海之人顺利归来的消息,李婉云也很快就知道了。

  彼时她正陪着钟颖玩游戏,幼稚得如同一个□岁的小孩儿。听到下人将这样的消息报告给钟颖,她的目光中闪过了一刹那的奇异之色。

  然后,她迅速地就明白了过来,那下人只怕是故意借着告诉给钟颖的机会来告诉自己的。

  她只是有一点不明白,这样的消息,告诉自己干什么。

  到了晚上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过来。

  当时她送走了钟颖,正准备去洗漱,就有人敲了门,笑微微地进来对她道:“李姑娘,厨房里新做了点心,特意嘱咐我送过来给您尝一尝。”

  李婉云愕然。此时已经不早,厨房就算要试新点心,也断然不会这个时侯送过来。

  她笑眯眯地对那人道:“送过来吧。”那人就笑微微地进来,将一个食盒递给小若,特意道:“里头有一道叫什么饼干的事务,听说是番邦传来的,听说还有什么幸运饼干的分类呢。”

  李婉云眯了眯眼,笑微微地对那人道谢,让小若送了那人出去。

  等到小若回来,就见李婉云已经打开了食盒,看着里面的一小碟子点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若扫了一眼,见那叠点心看上去干巴巴的,不由得柔声道:“姑娘可要用些茶水?厨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送什么点心过来。”

  李婉云笑了笑,让小若过去倒水,自己轻轻掰了饼干,果然在里面看到一张纸条。

  在小若进来之前,她将纸条捏在手心,皱着眉咬了一口。

  有点焦糊了。用这种无法精确控制温度的土烤箱来烤饼干,果然还是那样喜欢烤过火。

  小若倒了水进来,就见李婉云皱着眉将饼干掰开丢到一边,上面小小地咬了一个口。小若不由得莞尔,拿起饼干来:“姑娘不尝了吗?”

  “太干,又烤糊了。”李婉云回答得有气无力,让小若一听之下也顿时丧失了尝一口的动力。

  不管厨房面对这样的一个评价会怎么想,李婉云在打发小若去睡了之后,自己展开纸条看了看。

  上面挺拔的字体赫然来自沈勋。

  其实见到这个字体的第一眼,李婉云有一种将纸条丢出去的的冲动,但是很快她就平静下来,定下心开始看纸条上面的字迹。

  沈勋在上面写,海船回来之后,明唐公主的地位大概又会有所提高,钟颖的婚事大概就要提上议程了。

  李婉云将这个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最后心中一叹。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就去求见明唐公主了。

  明唐公主在第七天才接见了李婉云,见到她的时候笑吟吟的心情极好。

  “你听说了吗?这几天京里可发生了不少乐事。”她正对着边上的一个嬷嬷说着话,见到李婉云进来也没有停下来。

  她身边的嬷嬷年岁虽然大了,但是周身的气度极佳,眉眼之间有一种怡然自得的风度。

  听到明唐公主这样说,那嬷嬷笑道:“可笑之人自然有可笑之事。公主殿下可不要太过关注这些无趣之事了。”

  明唐公主嗔怪地看着那嬷嬷,抱怨了一句嬷嬷太过周正,随后就转向了李婉云:“李姑娘坐下吧,我这里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李婉云依旧恭恭敬敬地道了谢,又在下人拿过来的杌子上坐了,听着明唐公主笑吟吟地对自己道:“你在这里大概不曾听过,最近京里不少人可因为这海船一事闹翻了。有那种当初请了合伙都不干的,如今恬着脸过来求入伙;也有那些当初不曾出海的人现在相互责怪,恨不得反目成仇。如今看着,当真可笑。”

  李婉云陪着说笑了两句,终于说到正题。

  她愿意跟着钟颖一起回京城,去陪着钟颖,给钟颖挑选一个如意郎君。

  明唐公主一下子就眯起了眼看着她:“哦?但是,我现在可不敢放你回京城。现在,京中你的事情可还没有平静下来。”

  李婉云微微笑了笑:“公主殿下所言甚是,只是……郡主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公主殿下虽说选了舒瑜姑娘来为公主殿下保驾护航,但是,未免舒瑜姑娘心中别有所想。”

  明唐公主的脸色丝毫不变,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是吗?舒瑜怎么样,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舒瑜姑娘不敢做的事,我却是能做的。”李婉云同样笑吟吟的,“毕竟,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明唐公主盯着李婉云看了几眼,忽然一笑:“李姑娘真是……好胆色。你就不怕入了京城,被人发现了身份,将来要入那等勾栏院吗?”

  李婉云笑得温柔:“我信公主殿下。”

  被明唐公主盯了好一会儿之后,李婉云就被她打发走了。临出门前,听到明唐公主对身边的嬷嬷笑着说:“哎呀嬷嬷你听说了吗?那建安侯府,因为这次出海都闹翻了天。他们家新娶的儿媳妇因为这件事差点被公婆赶出府去。赵霖天那小子,还闹着……”

  后面的话不曾听清,李婉云唇边却渐渐地浮现出浓厚的笑意来。

  真好,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如今总算是……

  上辈子我所受的,如今,有人代替我受了一部分。真好。

  沈勋知道李婉云准备回京城的消息时,李婉云一行人刚刚从庄子里出发。

  听到这样的消息,沈勋唇边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是吗?挺好的。”

  他盯着楼下的一行人,目光中渐渐透出森寒之意来:“你想要,也要看我给不给啊……当真以为,什么人都能踩我两脚吗?”

  ☆、第三十章

  出去李婉云的事情之外,许珍这些日子都过的极为惬意。

  抢先一步的定亲让她避免了被皇帝胡乱指婚的危机,镇国公的急流勇退又保全了整个国公府。那些眼皮子浅的见了,还以为国公府失势,心思蠢蠢欲动之时,海船就回来了。

  镇国公府当初是出海的支持者之一,如今海船安然归来,国公府自然水涨船高。

  加上当初在船队中的投资,如今国公府也算得上是财大气粗了。

  余陶又是个温文的性子,和许珍也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两个人的定亲显得顺理成章,连那一星半点的犹豫与迟疑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怎么能不惬意。

  余陶看着身边的少女,唇边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如果可以,他也是愿意将世间最美的东西奉到她面前的。只是想到家族和跟在自己身后的诸多人的期望,他心中却掠过了淡淡的叹息。

  事实上,他们所期望的,从来就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陶哥哥,你看这个怎么样?”许珍拿了一个狐狸面具,对着余陶微笑。以她的身份自然是不少这些小玩意的,但是心中的那个人陪着逛街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余陶看了看那个做工显得有些粗糙的面具,干脆利落地取了钱袋给许珍付钱。

  许珍立刻就红了脸颊,脸上却浮现出极为畅快的笑意来。

  “勋哥儿。”余陶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边上走出来,不由得扬声叫着。沈勋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你……怎么这个时侯陪着许家丫头逛街了?朝堂上……”

  许珍对着他呲牙:“沈小叔叔!你要是再叫我丫头,我就不客气了。”

  沈勋暗中捏了捏拳头,脸上却是笑吟吟地看着余陶。余陶捏了一把许珍,让她安静下来,对着沈勋笑道:“朝堂之上的事,自然有朝堂之上的人来做,我就不掺和了。”

  沈勋无所谓地笑了笑,对着余陶一拱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你们慢慢逛。”

  余陶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许珍摇头:“小叔叔现在也没有什么职务在身上,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余陶温柔地笑一笑,转头说了些闲话,将事情揭过了。

  走出去没多久,就有人跟上了沈勋,和他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到了人流较少之地,才快步上前,和沈勋并肩而行。

  来人是个清瘦之人,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见到沈勋,那人一拱手:“国公爷。”

  沈勋面无表情:“如何?”

  “那人身上确有龙气引而不发,只是……”那人皱了皱眉,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沈勋让他但说无妨,方才颇为迟疑地开了口:“那人身上的龙气浓烈平稳,却有由紫转白之势。”

  沈勋想了想,对那人道:“这些话,若有他人来问,你只说前半句就好,那由紫转白之话,不必再提起。”

  那人立刻拱了拱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到那人离开,沈勋看着那人的背影,皱了皱眉。他其实并不怎么相信那些江湖术士,奈何合作之人对此颇有些相信之意,让他不得不找了此人来,准备堵住他人之口。

  只是不曾想,这人却似乎颇有几分能力,几次试探下来说得头头是道,今日才特意让他过来看了余陶。

  这个评价……

  沈勋忽然想起董氏五书,上言“民有智,天子垂拱而治”。莫名地,他忽然间有一种明悟,民智已开,天子无需插手,便是所谓垂拱而治。

  这种时候,也就是不需要天子的时候了。

  念及此,他忽然间打了个冷颤。

  李婉云到达京城的时候,正赶上某家出海之人的海货进城,马车连绵不绝,显得无止境一般。

  公主府上的下人也都带着艳慕看着这一列车马,口中啧啧称奇:“那些搬货的今儿可就是有活干了,这么些东西,得搬到什么时候去。”

  李婉云放下了马车的帘子,等着这一些货进了城之后,方才排队进了城。

  这个时侯的她,早早地在明唐公主派过来的梳妆婆子的帮忙下遮掩了部分容貌。从镜中看过去,如今的她只能算得上是清秀,再没有之前那种艳色。

  李婉云对此倒是非常满意,专门向那梳妆的婆子问了法子,学了手法,准备日后自己学着用。

  京城依旧繁华,从来不曾因为某些人的离开或者到来而有所变化。李婉云在明唐公主府上走下马车的时候,心中平静如水,却有了一股昂扬斗志。

  被小若扶着上了软轿,转过了几个弯之后,就到了地方。

  李婉云下了轿,就看到舒瑜正站在那里,温婉大方地对着这边微笑。见到李婉云过来,舒瑜温柔一笑迎上前去:“可算是来了,我听到消息已经等了好些时候了。”

  李婉云对着舒瑜笑了笑,握住舒瑜的手,诚恳道:“日后还请舒姐姐多多关照。”

  舒瑜极为大方地一笑:“都是一样的,什么关照不关照。日后你我相互扶持就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未尽之意。

  两个人没有谁是愿意跟着钟颖去做媵妾的。

  李婉云在公主府和舒瑜共享一个院子,两个人的丫鬟各自分了半边院子的厢房。

  到了公主府之后李婉云身边又添上了一个大丫鬟,算是凑足了两个大丫鬟,勉强有了几分小姐的架势。只是派过来的那个丫鬟颇有些眼高于顶的架势,三天两头的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样不着调的人,李婉云都不用怎么费心思,找了个借口就将人打发走了。

  等到这件事过后,公主府上的管事才又派了丫鬟过来,笑眯眯地道歉说是人尚未□好就送过来了。

  舒瑜笑道:“不过是想借机看看你的手段罢了。这种不着调的手段,用在你身上真是也不嫌丢脸。”

  李婉云闻言笑了笑,不甚在意。

  她确实不在意,这种事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这种小事都要在心底怄气,那日子就当真不用过了。

  舒瑜见她豁达,对她倒是更加亲密了几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天气也渐渐地凉了下来。

  等到秋收过后,那些出海成功引发的风波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听说朝堂之上的大人们正在商量着下一次的出海事宜,许多人家见识了前一次的甜头,这一次都蠢蠢欲动想要参与进去。

  这样的氛围中,李婉云和舒瑜的外出活动却减少了许多。毕竟在这种人心不安的情况下,想要谈婚论嫁,也只有那些对此不怎么在乎的人家才能心平气和地说起这些事。

  只是李婉云虽然是在后宅之中,日子却也没有如同往日那些时候平静。

  她开始翻看朝廷的邸报,偶尔与沈勋通过秘密的渠道联系,了解着外面的风起云涌。沈勋对她的要求毫不避讳,有什么消息都不曾瞒着她,让她飞快地对现如今的状况有了一个明确的认识。

  然后,她开始询问沈勋一些私密之事,却是无关风月,只关各家隐私。

  沈勋询问过一遍,在知道她的意图之后,好一阵子没有和她联系,却在某一日忽然间到公主府求见了她。

  明唐公主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也曾有些迷惑,但是很快就想明白了沈勋的心思,取笑了沈勋两句就将他放了进来。

  沈勋一贯嬉皮笑脸的,顺着明唐公主的话打趣了自己两句,就跟着人退了出来,然后,目光暗沉。

  见到李婉云之后,他才露出了一点点的笑意,坐到李婉云对面来。

  丫鬟倒了茶水过过来,就识趣地下去了。

  在沈勋的示意下将边上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李婉云就发现沈勋露出严肃之色来:“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事?我将来自会替你报仇雪恨。”

  李婉云微微一笑:“靠人不如靠己,如今我对这句话,实在是太明白了。”

  沈勋沉默着,就听李婉云接着说:“而且,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要你来替我雪恨?你可知道,我心中所恨是什么?”

  “李牧言,”沈勋说,“你不是想要向你的哥哥复仇吗?”

  李婉云一愣,随后就轻笑起来,然后慢慢地摇头:“不,我其实能够理解他。我所憎恨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而是……”

  她的后半句含在口中并未说完,但是沈勋却莫名地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她想说的话。

  她想说,她恨这样两个肆意妄为的国家和它所赋予的权力。

  沈勋又打了一个冷颤。

  “圣天子,垂拱而治。”他忽然轻声说。

  李婉云一笑:“你是怎么猜到的?”她确实有几分惊讶,皇权下成长起来的人,这样的想法,实在算得上是大逆不道。只是,沈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出来?

  她的话说出来之后,沈勋长久地沉默,然后忽然间大声笑了起来。

  “你听说过,海外群岛吗?”他问,“那里有不同于大陆的风光与物产,陆地广袤而人员稀少。”

  “我在那里,有一块土地。”他轻声说。

  李婉云眨眨眼,忽然间一惊。

  她想,她明白了沈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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