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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花信
☆、第一章
第二天一早起身的时候,李婉睁开眼,就看见沈勋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羞涩之意。
她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一般来说,新婚之夜早晨羞涩的,多半是女子,怎么到了自己和沈勋身上,就掉了个。自己若无其事,反倒是沈勋羞涩起来。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起来。
沈勋似乎终于说服了自己,过来在她唇上亲一下:“早上好。”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沙哑,听得李婉眯起了眼睛,摸了摸他的脸颊:“早。”沈勋握住她的手,在手心勾了勾手指,然后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了。
李婉又笑了起来,扬声叫外面守着的丫鬟们进来。
两个人胡乱地裹了中衣,叫丫鬟们进来伺候着梳洗之后,李婉才发现,沈勋身边的丫鬟,看向自己的时候,都带了几分惧意。
她不由得有些好奇,却又不好在这个时侯问出来。
沈勋或者府中其它有什么人,到底说了什么,才让这几个丫鬟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生出了这种惧怕之意来。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端看自己怎么利用了。
去给姚子萱敬茶,又去给已经去了的人的牌位磕了头,李婉就算是正式成了沈家妇。
然后,姚子萱就迫不及待地说起了,将成国公府的家业交给李婉来管的事。
“我的身子总是好不了,之前都是我身边的几个嬷嬷在帮忙看着,现在你来了,也该交给你才好。”姚子萱说,“你才是国公府的当家主妇。”这样说着,她就招手让自己身边的几个嬷嬷过来,让她们给李婉行礼。
那几个嬷嬷立刻就行了大大的一礼,李婉避让了一下,受了半礼。
她知道姚子萱必定是有什么打算的,若是自己退让,反而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于是,随意推辞了一下,她就接了过来。姚子萱立刻露出笑脸来,指点了她这几个嬷嬷的指责,又让那几个嬷嬷一定要配合李婉行事。
沈勋一直在边上看着,等到出了姚子萱的院子,才道:“母亲过些日子可能会出京去,你接过来,也好。”
李婉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我也是学过医的。”沈勋一怔,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哈哈笑了笑,仰头看着天空一脸“天真蓝天色真好”的模样,倒让李婉真的笑出了声:“我又不是追着你非要知道不可,你又何必显出这番作态来。”
沈勋打了个哈哈,转头说起了这几天自己的打算。
新婚三日,惯例是休息的。沈勋也想着最近朝堂之上实在是太过热闹,所以借机躲懒,居然是完全不准备出门的架势。
李婉也没什么反对的,只是在只有两人的时候,提醒了沈勋一句。
“陛下的意思,并不是要取消了勋贵们的免税。”
沈勋立刻就被这一句话从温情脉脉中惊醒了过来,有些哀怨地看了李婉一眼。李婉微微一笑,故意偏过身去。
其实,沈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好到让李婉觉得有些愧疚。昨夜云雨之时,沈勋那种笨拙的表现,实实在在地表明,他是一个初哥。在这样的环境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守身如玉的男人……
李婉觉得,自己是不是对沈勋太过不上心了一些。
她并不是对沈勋没有好感,只是,却始终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不过,既然结为夫妻,两人就自该坦诚相对,尝试着相互理解与包容,李婉想,自己也该好好地学一学如何经营自己的婚姻了。
新婚第二天,朝堂之上的争执更上层楼。
士大夫们在发现如果勋贵免税,可以极大地削弱勋贵们的势力,让自己在朝堂之上的对手更少之后,那些寒门出身的朝臣们,就开始了对这一提议的无限支持。摇旗呐喊不在话下。
勋贵们在这样的氛围中,纷纷而不平地将士大夫们拉下了水。
如归勋贵们的商业免税要失去,那士大夫们农田免税的条例,是不是也该作废了才好。
若是不作废,岂不是士大夫一家独大?
因为某个勋贵这样提出来的建议,朝堂之上越发热闹了起来。
好些朝臣,争论之时已经到了面红脖子粗的程度,差一点就要撸袖子亲自上阵打人了。
高台之上的皇帝余陶,却只是笑微微地,平静温和地看着朝堂之下争执的人群,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的,不过是如何削弱这两个阶层的权柄而已。”李婉说,“少数人的特权,始终不是好事。”
沈勋张了张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婉温柔地笑了笑:“你不如猜一猜?”沈勋被她那样格外俏皮的样子勾引得心神一荡,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埋在她的脖颈处笑道:“和夫君说话都藏头露尾的,该惩罚惩罚才好。”
初尝□的沈勋食髓知味,正是情浓之际,整日里随时随地似乎都想着这种事。
李婉嗔怪地戳了他的脸颊一下:“不想动脑就使这种招数,真是的……”
沈勋抱着她笑,将头埋在她身上不肯离开。
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痒痒的李婉笑出声来,连忙挣脱了他的手,从他身边离开:“别闹了。”然后故意坐在离他有些远的地方,防备地看着他。
沈勋格外遗憾地看着她,开始想着李婉的话。
其实李婉已经说得很是明白。但是沈勋却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点,不由得就问了出来。
李婉点了点头,笑道:“陛下他,确实是这个意思。免税不可能,但是少税却会成为主流。不过,也不能简单地成为勋贵和士大夫们的特权,而是,要尽力让所有的臣民都享受到这一点。”
“所以我才想不懂。”沈勋困惑地摇了摇头:“既然还是有阶层的,那么如何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爵位不可轻授,如同官位不可轻许一样。”
李婉轻轻一笑:“若是,爵位授予的方式会变得更容易,士大夫减税的范围被扩大呢?”
沈勋立刻皱眉:“爵位授予得多了,那不是……”他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李婉看着他的表情,唇边的笑意更加深了。
余陶这些日子听着众人的争论,颇有一种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愉悦感。
然后,这种危险的感觉就飞快地被他打压了下去。
他开始思索,这件事如今走到了现在,该如何收场,让事情走向自己最开始预计的结局上来。
自己手上的牌有一些,但是这场争论,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能控制的范围,现在……
他皱了皱眉。
许珍进门的时候,余陶已经收敛了自己外露的情绪,笑微微地看着她:“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了?”
许珍含笑将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到小几上,嗔道:“陛下既然还记得时候完了,怎么就不记得,自己今儿不曾用过晚膳?”
余陶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露出一脸呆茫的模样来:“似乎是,当时不想吃,后来就忘记了。”
许珍嗔怪地看了余陶一眼:“陛下真是的……”说着,打开了食盒,取出了碗筷:“臣妾做了些小食给陛下,陛下好歹用些。”
余陶笑眯眯地答应着,过去坐下,由着许珍投喂自己。
夫妻两人慢慢地吃过一顿饭,许珍一直含笑看着余陶,表情温柔恬淡。余陶吃完,抬头看到她,心中却忽然一动,想起一些事情来。
“珍珍,镇国公,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自从许珍成为皇后,钟家又倒台之后,镇国公为了避嫌,早早地已经辞了身上的职位,只是挂了虚职,整日里在家种花养草。
许珍听到余陶这样问,一时困惑,下意识地答了一句:“不过是在家打发日子罢了。”
说起镇国公,许珍心中情绪格外复杂。她知道父亲对自己的爱护,却也明白,这样爱护保护自己的父亲,是亲手将李婉一家推入现在这种处境的推手。
她后来说服了自己,李婉只是朋友,但是父亲却是亲人,但是偶尔想起的时候,心中还是会有微微的一根刺横在那里。
余陶听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敲了敲桌面。
许珍一见之下,心中就是一动,猜到了余陶想干什么。但是,她不想主动跳出来说起这件事。这样做的那个人,必定会成为勋贵和士大夫共同针对的对象,今后的日子不得安宁。
她一点都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年岁大了,反而要成为士林中的其他人不满的对手。
于是,她就只是沉默着,看着余陶,什么都没有说。
余陶在片刻的思索之后,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自己的岳家若是这样做了,就是和天下读书人和勋贵作对,这样的事情,怎么都不能让自己的岳家来做的。
他不由得有些头疼起来,这样的一个人选,实在是不好选啊……
过了几天,余陶的这个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有人主动跳出来承担了这个任务。不是其他人,就是钟家最后的希望所在,钟皓。
钟皓一直都是被钟家寄予厚望的。他是被当做钟家的家主来培养的,虽然最后让整个家族升华的梦想并未得到实现,但是钟皓的见识却比许多人都要开阔得多。
他一早就猜到了余陶的意思,也看出了余陶在为找一个能帮他当出头鸟的人头疼。
于是,他大胆地赌了一把。
左右,现在的钟家已经是一败涂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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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勋刚刚从婚假中销假回来,就听到了钟皓上书的消息。
隔了这么久,他几乎都要将钟皓遗忘了,结果,钟皓出人意表地来了这么一手。
将钟皓上书的内容从旁人那里听了一遍,沈勋不得不承认,钟皓实在是个聪明人,比自己想象得更理智明白。
也更能揣摩皇帝的心思。
不过,自己也不是靠着揣摩皇帝的心思而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
钟皓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
当初钟家红红火火的时候,身边巴结的人不少。如今钟家式微,顿时门庭冷落。
但是,有一个人却开始渐渐地放肆了起来。
石蓉。
石蓉对钟皓一直别有所图,只是当初钟家势大,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对钟皓做什么,不得不哀怨地放弃了自己的目标,由着家人将自己嫁了人。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石蓉运气不好。她嫁过去没多久,她的那位夫君,就在一次跑马中从马上摔下来,折断了脖子,当场就去了。
石蓉顿时成了一个寡妇。
好歹她顶着郡主的名头,夫家一时无人敢对她做什么,她也没有孩子,于是干脆直接回了娘家。娘家人对她也不甚热情,只是毕竟已经是嫁过一次了,也不曾再多管什么。于是,她的日子就变得越来越肆意了起来。
没有人对她管头管脚的感觉极妙,让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渐渐地越发被养出了一些骄横之气。
钟家出事之后,石蓉立刻就注意到了,然后,那股曾经被掩埋在心中的念想,又被翻了起来。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的钟家式微,而她这个郡主,却依旧骄傲……
就算自己是寡妇,又如何呢?于是,她上门了。
钟皓并未见她,她却兀自纠缠不休,整日里念着的都是钟皓,对着他围追堵截不休。
钟家人几乎都对她不胜其烦,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有敢于翻脸的勇气。
唯有钟皓,依旧面无表情,将她视作无物。
这些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只是说起来,这件事暗中却已经成了京中众人的笑柄。石家的面子算是丢了个精光,只是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想要再去限制石蓉的行动,已经是迟了。
于是,石家人也发了狠。若是石蓉真的将钟皓拿下了,那之前的流言也好掩饰,所以,他们干脆地开始支持其石蓉的行动来。
石蓉最初的夫家气了个倒仰,恨不得将石蓉抓回来沉塘算了。
顺带地,对让石蓉这般行为的钟皓也有了不满。
钟皓这个时侯上书,也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如果他再不搏一把,就再也来不及了。到时候不管是石蓉的娘家还是她的夫家,怒火都会在自己身上烧起来。
但是,若是他能再回朝堂……
那就轮不到他们来拿捏自己了。
沈勋想着这些事,微微地眯了眯眼。他对钟皓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触,只是忽然间想起李婉刚刚从边疆回来的时候,钟皓对李婉的那么一点照顾。
只是那个时侯,钟皓又说过了好些让他不快的话……
沈勋摸着下巴,迟疑了那么一刹那。
罢了,钟皓也是个人物,若是这样的人被石蓉那种恶心的女人算计到了,就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沈勋决定,给钟皓帮一点忙。
钟皓的奏章递上去之后,尽管表面上平静如往昔,但是心中却是有些惴惴不安的。
皇帝的意思并未非常清晰地表明出来,他这样猜测固然有可能正好挠中了皇帝的痒处,也有可能和皇帝的意思相反。若是那样,就意味着,自己这一赌,一败涂地。
到了那个时侯……
钟皓暗自捏了捏拳头。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自己的奏章被递上去之后,皇帝却依旧是一言不发,一副要等着众人争论出个结果的样子。
钟皓就越发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然后,第二天,如今已经被人们格外习惯的报纸上,就有了新的动向。
钟皓的意见被刊发出来,由着人们讨论。出乎他意料的是,居然有许多人都是支持他的,这让钟浩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既然是有人支持的,那就是说,皇帝心中对这样提议较为暗许,否则这样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被刊登出来。
大臣们自然也明白这个举动背后所代表的意思,于是他们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建议。
皇帝的意思非常明显,勋贵和士大夫们享受的免税将不可能再得以继续,他们必须想出新的法子,让自己的利益得以保全。这种时候,减税总比什么权利都没有,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只是毕竟还是不甘心,于是,说出这个提议的钟皓,就接受了来自各方各面的攻击。这种情况下就连石蓉都不敢再上前,远远的躲开了去。钟皓反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没有了诗柔连空气都仿佛清醒了许多。
李婉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很是为钟皓的大胆感到诧异。
但是转念一想,她也就明白了过来。
没有了年轻一代的钟家如今已经是日薄西山,若是再不拼搏一把,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就将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于是,就再也无法回到豪门世族的队伍中来。
只是这个人是钟皓依旧让李婉感觉到惊讶。
在她心中钟家若是有这样的见识,就应当抛出家中不受重视的子弟来完成这个愿望。只需要让这个家族回到着人们的视线当中,徐徐图之,钟家总有翻身再起之日。
至于那个提出建议的子弟,毕竟这样的事情太过危险若是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作为家主的钟皓却是不应该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李婉也就明白了过来
这样的观察入微,必定不是钟家的其他人看到的,这是钟皓自己的想法。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对钟皓更加佩服了一些,这样一个出色的少年,却因为家族的立场而不得不兵行险着。这样的结局实在是让人有些唏嘘不已。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从牢中出来见到钟皓的时候。
那一刻钟皓的背影都让人觉得无限感动。如果不是种种原因,她想,也许在那一刻,自己都会爱上他。
想到这今后,钟皓要面对的种种问题,李婉沉默了片刻。
她提笔写下一封信,等到沈勋回来之后,给他看过,方才重新封了信口,让仆从们送了出去。
沈勋在背后有些羡慕忌妒的看着,等到人都走了之后,过去抱着李婉撒娇道:“你对我都不曾这么上心过,居然让钟家的那小子享受到了,作为你的夫君,我要求你对我进行补偿。”
李婉早就知道了,他这些日子的习惯,于是回头有些似笑非笑看他,捏了捏他的耳朵。
“夫君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呢?娘子我洗耳恭听呢。”沈勋被她这样娇声娇语的在耳边说着话,身体立刻酥软了半边,谄笑着道:“补偿什么的,自然是娘子说了算。”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已经开始想象种种床上得意之处,一颗心雀跃起来。
李婉听他这样一说,就笑道:“既然夫君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作为补偿我今天送与夫君两位娇俏美人,夫君去书房与之共度良宵如何?”
此话一出,沈勋立刻觉得,仿佛头顶上被一桶冰水浇了下来,整个人都凉飕飕的。
他呆呆地看着李婉,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如今两人都是新婚燕尔,正该是情浓的时候。若是旁的妇人恨不得日日夫君陪伴左右,片刻不离。如今李婉却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沈勋心中觉得格外不安。
是不是李婉对自己有什么意见,才说出了这样的话。否则这样的话一出,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都会心中不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三章
李婉立刻就察觉到了沈勋的不安,她心中偷偷的笑着,似笑非笑的看向沈勋。发现他呆呆的模样之后,李婉顿时就连神情都愉悦了几分。
沈勋在片刻的怔愣之后,也立刻就回过了神。
看着李婉笑意盈盈的模样,他也就知道,李婉必定是在说笑,真实情况绝非如此。于是,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流露出明显的放松来。
走过去在李婉身边坐下来,沈勋殷切地握住她的手:“娘子,今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夫君我被吓的魂不守舍,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娘子你可要负责任的。”
李婉笑嘻嘻地勾一勾手指,在他的手心挠了一下:“夫君大人这样说,可是没把我当成一家人。不管夫君是不是有事,你家娘子我总是要为夫君负责任的。毕竟是上了夫君的床,可不能就此将夫君抛下不管。”
沈勋被他说得心中痒痒,忍不住又去摸她的手臂,心中心猿意马。
只是他的举动被李婉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去,笑道:“不过夫君大人可不要将方才的话不当真。你家娘子我,是当真有意送夫君两位美人。让这两位美人,陪着夫君在书房一夜春宵的。”
沈勋目瞪口呆,看着李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李婉就笑了,走过来悄声地凑在他的耳边说:“我的小日子来了,今日不适合让你你留宿。所以呢,夫君大人你就领着两本书去书房过夜算了。”
沈勋立刻睁大了眼看着李婉,说:“我的两位美人就是两本书?”
李婉妩媚地看了他一眼,道:“书中自有颜如玉。有两位颜如玉陪着夫君,难道夫君还有什么不满啊?”
沈勋顿时有些垂头丧气。
等到出门的时候,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们看着自家主人这样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只是随后就见到女主人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又让她们立刻就低下了头。
虽然女主人刚刚进门的时候,还有人心中对这位女主人有些不满。但是,李婉很快就用自己行动证明,她是完全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执掌一府家务的。
况且,就连成国公府的老夫人姚子萱都对她满意得紧,这些丫鬟们,就更加安分了起来,再没有一个人敢于跳出来李婉作对。
她们个个都收敛了起来。
李婉扫了一眼,叫了几个丫鬟过去帮沈勋收拾书房。
如果没有将沈勋留在自己的房中,那么,至少让沈勋在书房里,也能一夜好眠才好。她身边的丫鬟都紧紧地盯着那几个听候吩咐的丫鬟,片刻都不曾放松。
等到李婉转过头之后,她身边的丫鬟立刻就注意到,院子里的某些人眼中,露出了不是自觉的喜悦之意。
听了丫鬟的回报,李婉笑微微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见她如此神色自若,一心想在主人面前立下一功的丫鬟也不好多说什么,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李婉心中自有成算。
沈勋在自己不曾嫁过来的时候,身边无人看管时都能为了心中所向守身如玉,如今不过是因为小日子而暂时分别片刻,就更加不会起这样的心思。那些想要爬床的丫鬟,大概是要失望了。
沈勋,并不是那种人。
这种时候,李婉对这种事,显得格外有信心。
但是,等到了晚上整理完自己,洗漱出了净房,她就看见沈勋正斜躺在床上,笑微微的看着自己。
李婉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怎么没有去书房?”她问。
沈勋立刻就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哀求地看着李婉:“难道娘子就如此狠心,要将夫君大人我赶出门去吗?”
李婉被他逗乐了,笑道:“你明知道我今日身子不舒服,如今却还来闹我,真是一点都不省心。”她的口气不自觉地就透出亲昵,让沈勋就算是被抱怨了不省心,也心中格外舒坦。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李婉的手,轻声道:“不过是小日子罢了,又何必分开睡。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事。”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你放心,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罢了。早前那么些年,我都是一个人睡,如今却觉得没有你在身边,就连睡觉都显得不安稳起来。”
听他这样说,李婉心中顿时一软,不自觉地答应了。
等到上了床之后,沈勋却开始不安分起来,手指似乎不由自主地就往中衣内探去,在她的肌肤上摩挲着,最后落到胸前,覆在上面,才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哼哼唧唧,拉着李婉的手就往自己身下探,道:“你看……”
李婉好气又好笑地将他的手拍开,他才略微安分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醒来,沈勋心满意足,就算被李婉横了好几眼都浑不在意,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边上去,说是帮她梳妆,实际上是添乱。
直到被李婉赶出去,他才笑嘻嘻地去了。
李婉听着他离开的声音,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昨夜虽然不曾真的做了什么,却也和做了没什么区别了。
想到这一节,李婉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在□上对沈勋多限制限制,让他不再那么急色才好。
京中的另一个地方,钟皓在焦灼的一夜之后,脸色有些发白,却依旧还显得比较镇定。他身边的明唐公主却显得不那么沉稳了。
明唐公主如今已经四十多,旁的妇人也许早早地就已经等着去享儿子孙子的福,她却执掌着整个府邸,依旧在为了自己和儿孙的未来奔走不休。
钟皓递上奏章的时候没有和她商量过,所以如今情势未明的时候,明唐公主就显得比旁人更加焦灼几分。但是,她也知道钟皓心中的压力,并未在钟皓面前将这种焦灼表现出一丝一毫,一直都是平静淡然的模样。
她知道,钟皓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这个母亲的期望,才冒险这样赌了一把。
但是,越是这样,明唐公主就越发心疼。
一大早,明唐公主就发现钟皓的脸色发白。
她忍住了心痛,细细地叫了钟皓身边的小厮过来问过。发现钟皓是一夜未睡之后,明唐公主就更加愤怒了起来,发作了没有劝钟皓去休息的小厮,罚了他们的月钱,又叹息着让人送上了补偿。
她也明白,若是钟皓坚持,这些小厮们也是劝不住的。
于是,她在小厮们被拖走了之后,亲自到了钟皓身边,哀求道:“皓儿,如今你是整个钟家的期望所在,要顾念自己的身体。就算是不为了这个,为了你娘我,也该好好地保护自己才是。若是你自己先不顾念着自己,身体垮了,你让我如何在钟家自处。”
钟皓面无表情的转过脸去,看着明唐公主轻轻的叫了一声娘。
然后过了好一阵,他平静地说:“娘,若是我赌输了,钟家必定会有难。那时候,娘想必能护住自己,我不担心。不过,娘,还请您多关心关心妹妹,没了钟家,她的日子怕不好过。”
明唐公主听了这句话,顿时泪如雨下。
哽咽着,明唐公主道:“皓儿,你担心你妹妹干什么。你妹妹身边有舒瑜,铁定能被照顾得好好的。但是,若是你出来什么事,我却该怎么活。”
钟皓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细细的笑容来,抬手擦去了明唐公主脸上的泪水:“娘,别难过。”这种时候,就算钟皓很想说自己不会有事,却也不敢这样说出来。皇帝的心思向来难测,如今又牵涉到朝堂之中争执不休的大事,他不敢妄下结论。
明唐公主的眼泪始终没有止住。
就在这个时候,家中老仆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送上了一封信,说是有人投到投到门房中的。
钟皓将那封信还在手中,看着空荡荡的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更没有说给谁。他不由得问道:“是谁送过来的?”
“并未见到是谁送过来的。只是见到了信,并未见到投递之人。小的听到声音出去的时候,这人就已经不见了。”老仆恭敬地答道,心中有些不安。
钟皓看了看,又问:“为何将信送到我这里来?”
老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钟皓,道:“这信件送过来的时候,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说是要给我家主人。小的追了出去,就不曾看见人。地上只有这封信。”
他低着头,十分流畅地说:“小的也不敢隐瞒,拿了信就送了过来。门房上还有两个小子在守着,看那人会不会再出来。”
钟皓点一点头,让他下去了。
明唐公主在边上,默默的听完对话,看着这封信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个时候这样送了一封信过来。”
钟皓一边拆信,一边平静道:“不管是谁,看了信就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来意了。”
他拆了信,看着那上面的字体,眼角就是一跳。
这个字体,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他顿时就有了一个猜测。等到这封信看完,那种猜测就越发肯定起来。
明唐公主公主见他看完信之后一直若有所思,于是从她手中接过那几张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惊讶到:“这是谁送过来的?怎么敢这样大胆的揣摩上意。也不怕……”
她没有说完,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
钟皓平静地道:“娘就不必担心是谁送过来的了。这人不管心思如何,有一点却是可以知道的,至少对钟家并无恶意。”明唐公主闻言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安抚地拍了拍胸口,道:“若是若当真如此,我也就放心一些了。”
钟皓嘴角浮现起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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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朝堂上针对钟皓的那个帖子纷纷扰扰地争论了三天之后,皇帝终于有了反应。
那个时侯,已经开始有人在路上堵着钟皓的马,对着他破口大骂了。钟皓都是面无表情地策马而过,将忙不迭跑开的那人远远地丢在身后。
他们能如何呢?就算钟家式微,可别忘了,钟皓的母亲可还是朝廷的公主。
也只有那些无知之人才会以为,钟家出了事,钟皓就没有后台,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到这种时候,就可以在他面前放肆。
他们都忘了,就算钟皓是个心善的,别忘了明唐公主。执掌一府几十年,难道就是个好相与的吗?
皇帝终于发了话。
面对他的选择,众人也都不惊奇。毕竟之前的状况已经表明,皇帝心中是有成算的,不过是并未说出来。
所以在众人看到皇帝对钟皓明显地表达出自己的支持时,都只是微微心思一转,就另有了计算。
现在这个皇帝虽然上位是靠的是他人的支持。但是经营了这么长时间,朝堂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儿,不管最开始提出的结果怎么样,最后都又回到他真正想实现的目的上去。
如今,见了皇帝这番作态,那些心思活泛的不由得暗自猜测——皇帝是不是另外有其他打算?现在表面上大家讨论得热闹纷纷的东西,不过是他又抛出来的幌子?
没有人明确的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但是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皇帝这个人向来是个聪明的,否则也不会在一群有皇室血统的子弟当中脱颖而出,最终成功上位,成了这个国家的主人。
这样的皇帝没有人敢于轻视。
只是皇帝的心思也向来难懂,他想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明明白白的真正说出来过。那些事,都是云山雾罩,在一堆的焦点中被藏了起来,在一番争论之后才静悄悄地实现了最终的目的。
至于最开始被皇帝抛出来让众人议论纷纷的那件事,等到事情尘埃落定,谁还记得。
说不定还有人正在庆幸,皇帝将那件事丢到了脑后。
然后在这个时候,沈勋作为勋贵的代表上书了,他明确的反对了皇帝提出的,勋贵减税的条例。
他认为,免税这一直都是勋贵所能享受的好处,皇帝不能平白无故的就这样将祖宗的法度丢到一边,让勋贵们为皇帝的心血来潮而买单。
一番话一出,更多的人哗然。
沈勋向来被认为是皇帝的心腹,他这样说出来的话,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皇帝的授意?
但是如今皇帝已经明确表达出自己对钟皓的认同,又为何会让沈勋这样站出来反对?
难道勋贵减税,根本就不是皇帝的最终目的?
想到皇帝最开始说出来的,完全收回权力的说法,许多人心中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若是那样……
许多人已经开始想着,要不要再冒风险换一个皇帝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一次被认为是皇帝心腹的沈勋,遭到了皇帝最为严重的批判。
甚至皇帝借着不久前某位大夫所说的,让成国公府的老夫人出门去,往那山明水秀的地方去好好养病的事情,将沈勋丢出了京城。他身上的全部职位都被收回,明升暗降地给了他一个分外悠闲的虚职。
一年半载不去衙门点卯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职位。
这样一番风起云涌,许多人越发看不明白起来。也有那些心思活络的想着,沈勋出了京城,是不是背后另有什么事情。皇帝是不是暗地里派了什么任务给他。于是,有人悄悄地就跟在沈勋背后出了门。
李婉最开始还想着,沈勋到底是抽了什么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惹得余陶都生气了。
结果等到两人出了京城,听到沈勋笑嘻嘻的说起,她才知道,这不过是和他和皇帝早就说好的事儿。
沈勋要送姚子萱出门,却又脱不开身,于是余陶就借着这个名义让他出京,将姚子萱送走。
“再说,如今你我新婚燕尔,身上没有旁的杂事,也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日子。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京中帮他忙上忙下,又帮着陛下将钟皓拐了过来给他当枪使。再不让我松快松快,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想象了一下钟皓一正经的样子,李婉也不禁为之微笑了下。钟皓比起沈勋,其实更加适合当枪使。
沈勋虽然家中只有他一个,但是,也因为如此,身后没有什么牵挂。
加上手中握着的那些暗地里的力量,若是真的有人对他有什么不善的心思,沈勋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给他找无数的麻烦。
相比较起来,钟皓背后却是一个家族,而且这个家族如今对他的帮助几乎没有,却反过来要等着他拯救。
这样的钟皓只好死心塌地的投到皇帝的旗下,去为皇帝的江山出生入死。
想通了这些之后,李婉也就不在意了。
但是,她还是很清楚,沈勋出来的背后,不可能没有皇帝另外的心思在里面。只是沈勋不说她也就不想问了。
沈勋是个聪明人,断然不会让自己和她陷入危险当中。
两个人带着姚子萱一路慢悠悠的往海边的港口城市走。沈勋的那位师叔也借机从京城跑了出来,一路强行跟着他们,说是要借顺风车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去。
这位师叔眼神非常锐利,和李婉一见面,就毫不犹豫地指着她问,为何要改名换姓。
李婉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行了一礼,道:“实在是情非得已,我之前的身份陷入牢狱之灾。若是不这样做,如今的我就该在欢场倚门卖笑。”
这样的话太过直白,她以为这位师叔会翻脸而去。
结果对方很认真的听完他她的话,点点头道:“倒也算是诚实之人。”
沈勋听他这样说笑嘻嘻地靠了过去,说:“师叔说得对,我家娘子向来是诚实之人。”然后他就被师叔敲了一个脑崩,捂着头看着那位师叔一路神采飞扬地往车队的前面去了。
然后,他转头就哭丧着脸找李婉求安慰,被你婉哄孩子似的揉了揉额头,就将他丢到了一边,和姚子萱说起私房话来。
无人理睬的沈勋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与此同时,在京城里,正有人默默的看着离开京城的方向,沉重地一声叹息。
如果可以,钟皓宁愿自己一直在边疆,与北宁的军队作战。就算对手是北宁的那个女皇帝,他也愿意去赌一把,但是,如今在京中,天子脚下,日子确实安逸,却不得不面对种种勾心斗角。这让他心中的厌倦迅速地堆积,在对着其他人的时候,忍住心头的不快,不至于写露出自己的心思来。
石蓉又缠了上来。如今的她在石家的支持下,越发肆无忌惮。
但是,皇帝的意思清楚明白的表达出来之后,钟皓就已经决定,不再让她纠缠了。
皇帝肯对自己表达支持,就是一个明显的意图,钟家正在逐渐恢复自己的力量。这种时候,与石蓉虚与委蛇固然不会让石家翻脸,却有可能让皇帝不喜。
如今的钟家,已经只剩下纯臣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于是,在石蓉再度找上门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给了石蓉一鞭子,让自己身边的人将她捆了起来,丢在马车里送回了石家。
这样一来,他和石家就正式翻脸,今后就会是仇人。
对此,钟皓毫不在意。他已经得罪了许多人,再多上一个石家,也无所谓了。
皇帝是不会允许自己好不容易找出来的纯臣受到什么伤害的。毕竟有些事,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去做。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当初的得意与落魄就已经交换,李婉想起这些来,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世事变幻,莫过于此。
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要放弃。
夫妻两人和姚子萱一路慢行。快到地方的时候,沈勋的师叔,那位李大夫飘然而去,临行前还为了配合沈勋和姚子萱的计划故意对外人做了一番戏。
等到了地方,李婉在自己的家当中挑挑拣拣,居然还找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置办下的产业,正好在这个地方。
于是,她非常欢快地取了出来,做了姚子萱临时的居所,反而将沈勋备下的地方空了下来。
但是等到了地方,沈勋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比起自己所选择的,更适合姚子萱。
远,人少,风景好。
非常适合疗养,也非常适合姚子萱很久不在的情况。
于是,三个人就住进了这里。
没有京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心,李婉觉得,日子不要过得太惬意。
这样的日子慢悠悠地过了一个多月,她就不得不结束了这种日子,重新开始自己操心的日子了。
北宁传来了消息,女帝的夫君意图发动叛乱,全盘皆输。
李牧言暂且不管,对李家夫妻,李婉却还是十足十地担心的。
千万,不要有事……
想起这辈子小时候李家夫妻的音容笑貌,李婉只觉得,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凉。
居然是等不到京城,她就已经倒下了。
反倒是沈勋,被她吓了一大跳。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五章
沈勋是知道李婉的心结的。
对她来说,李牧言和李家人是心中最不能触碰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一碰就酸涩疼痛,更因为一碰之下就会有潜藏在其中的感情汩汩地流出来,让她无法控制。
无论如何,她的心底是始终有那一家人的存在的。
就算李牧言让她落到了如今的地步。但是人总是一种健忘的生物,一旦处身安全之地,就会下意识地忘记,那些危险的日子。
居安思危,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沈勋本身就是个大夫,虽然关心则乱,但是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李婉的病只是因为心中焦虑,又加上赶路急了些方才倒下了。于是他就停了行程,一面让手下去探听更详细的消息,一面照顾着李婉。
李婉知道之后,对着沈勋感激地笑了笑:“我现在觉得,身边有个人还是不错的。”
见她笑容都有几分怏怏,沈勋故作夸张地道:“难道一直以来,你都觉得我在你身边让人不舒服吗?”
被李婉白了一眼之后,他才笑嘻嘻地放柔了声音:“你我夫妻一体,我做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正说着,丫鬟端了药送过来,沈勋顺手就从丫鬟手里面接了过来,准备自己给李婉喂药。
李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心中也还是有几分甜蜜的。
只是药一入口,就觉得有几分不对。药味的苦涩下,隐藏着一种甜腻,让她含在口中,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然后,她对着边上的丫鬟招招手,拿了痰盂过来,将药吐了。
端着药碗的沈勋立刻就愣了愣,问道:“怎么了?”说着,将药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微微地皱起。
李婉让小丫鬟拿了茶过来漱口,等到口中没有了那股子药味之后,也没急着回答沈勋的问话,扬声叫了外头候着的小厮进来,让他去通知管事,先将负责煎药的人扣下了。
沈勋看着她忙完这些,方才坐到她身边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做得舒服一些,道:“是什么?”
李婉摇头:“尝不出来,不过,这药总是有问题的。”沈勋就颇有些自责:“是我疏忽了,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李婉微笑着拍拍他的手:“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被外人有机可趁完全可能。不过,我就是想不明白,什么人会对我下手。”
沈勋同样对这个问题迷惑不已,一时之间想不起什么来。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碰过这碗药的人都过来了。
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李婉微笑着道:“今儿的药是谁煎的?”立刻就有一个婆子站了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说是自己。李婉看她身上的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也颇为坚毅,于是只是微微点点头,随口问了两句煎药时的情况,就让她先退了回去。
然后又问了另外两个送药的丫鬟,两个人都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一听李婉问话就忍不住跪了下来,不住地发抖。不过好在口齿还算清晰,将李婉的话一一答了。
一番询问下来,居然是三个人都不曾偷懒,不曾将药碗放到别人手里,更不曾路上与人说话耽误了时间。李婉不由得有些皱眉。
沈勋听她问了两句,又在三人脸上扫了一眼,最后忽地冷笑,指着中间那个将药碗从厨房送过来的丫鬟,道:“若是如实招了,留你一条性命。”
那丫鬟立刻惊惶地抬起头来,李婉凝神看去,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忍不住一笑:“罢了,倒是我疏忽了。说吧,是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她身边的两个人都有些惊惧地从她身边不露声色地移开了一些,将她空在了中间。
那丫鬟似乎还想说什么,李婉已经不耐烦,挥手道:“我院子里的丫鬟是什么样的状况我自然清楚,你收了他人的财物,若是好好藏起来不让人发现,还有可能瞒过去。如今既然忍不住炫耀了,就不要责怪被发现了。”
那丫鬟狡辩了两句,沈勋却不耐烦了,直接叫了自己身边的人进来拖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回话,说是那丫鬟招了。
李婉细细地听了那人的复述,眉头越发紧皱。那丫鬟不过是被人胁迫外加受不了诱惑,但是幕后之人却依旧身份不显。如此一来,又回到了原点。
沈勋见她皱眉,伸手去抚平她眉间,道:“不必太担心,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也该让你看看我的手段才是。”
李婉想起沈勋这么多年其实也干着和这种事差不多的工作,不由笑道:“也是,你是行家里手,自然是该你处置的。”两人说笑着,就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腻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沈勋就见李婉脸上浮现出疲倦之色来。他心疼李婉,连忙让李婉躺下了,自己起身出了房门。
两人如今是在客栈中包了一个院子住着,护卫丫鬟们也各自有自己的居所。
沈勋去那丫鬟如今所在的地方走了一圈,很快就出来,转身进了另外一间。他推门而入,就见几个人正坐在那里聊天说笑。见到沈勋进来,那几个人连忙站起来行了一礼,口称东家,说话做事之间,俨然一派商人风范。
沈勋笑微微地回了一礼,招呼着几人做下了,然后慢悠悠地说起了今日这件事。
那几个人凝神听着,脸上也不见什么惊讶之色,只是在听到沈勋说起,那丫鬟身上有毒,又收了他人财物的时候,才有人露出了微微的讶色。
“就连东家,都看不出那丫鬟身上的毒吗?”其中一个精瘦男子笑眯眯的问,那表情像极了贪财的商人掌柜,让人看到就要下意识捂住荷包的那种。
沈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毒我已经去看过了。”沈勋说,“能看出来路,但是不能确定是什么毒。”说着,他就皱了皱眉,“这毒,不是齐国的毒。”
一群人脸上都显出怔愣之色来,片刻之后,有人小心翼翼地道:“不是齐国的毒,意思是,来自……那边?”
他指了指北方,面带询问之色。
沈勋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还有一点存疑,那毒中,似乎又有些南方的影子,实在是……”
一群人越发不解了起来。
一群人正商议着,廊下有个小厮扬声叫着沈勋,等沈勋出来之后,方才行了一礼,道:“老爷,夫人让我跟老爷说一声,那碗里的东西,是那个地方的。”
沈勋有些一头雾水地回去了,将这句话琢磨了一遍,忽地拍案而起。
那个地方,赫然是如今他们最为忧心的北宁皇宫。
北宁是前朝皇室所建立的王朝。前朝皇室比起如今的两个王朝,都大得多,鼎盛时期也有万国来朝的兴荣气象,皇室圈养的能人不少,皇室中暗藏了不知道多少好东西。
虽说如今南齐的皇室成功上位,却也没能将北宁彻底解决就可见一斑。
如今听到李婉说起碗中的毒来自北宁皇室,沈勋就觉得分外理解了。
只是,他越发不明白起来,李婉对北宁皇室有什么威胁,要让北宁那边专门派了人来对李婉下手呢?
一个深闺妇人而已……
这个问题在见到主使人之前,显然是没有答案了。但是知道了是谁在动手,沈勋也觉得安定了许多。然后,就越发咬牙切齿起来。
自己的夫人,居然被用上了这种手段,还差一点成功,怎能让他不恨。
于是心念一转,他就叫了自己身边的人过来,三言两语就给自己手下的人派了些任务,让他们在不伤及自己的情况下,给北宁皇室的人找点麻烦。
原以为手下人会对此不解,结果话一说出去,反而个个兴奋。
“东家您是不知道,手下人早就对那边一肚子火了,如今正好名正言顺地排揎排揎。”听了这话,沈勋不由得哑然,却又好奇地问起,为何对那边如此不满。
那手下人听了,笑眯眯地道:“东家不知道,如今北宁那边,也不知道那女人抽了什么风,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说要提高商税。东家您也知道,小的们帮着东家干活,平日里就靠着做些小生意赚些小钱。如今那女人这样一做,不就是和小的们抢钱么,自然是怒意满满了。”
沈勋闻言,顿时吃了一惊:“这个消息怎么没有送上来?”
那人小心看了一眼沈勋,道:“东家,消息是送上去了的。”
沈勋想起这几天自己的心不在焉,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是吗?我知道了,这件事就放在一边。”
等到那人一下去,他就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皱起了眉。
女帝忽然提高商税,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事?
想起前些日子李牧言的叛乱,沈勋心中顿时也如同李婉一样,充满了焦急。
北宁的皇宫进不去,消息少得可怜,他如今只有通过一些外围的消息来判断,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消息。
想到如今李婉的状况,沈勋强行压下了亲自上阵主持去打探清楚的想法,转头开始思索起李婉的病情来。
他写了好几个方子,又抬手揉掉,皱着眉来回踱步,完完全全的关心则乱的模样。若是让李婉看了,说不定心中越发温暖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六章
被沈勋关心的北宁女帝,如今正陷入一片沉默当中。站在她对面的,她看上了然后抢过来的夫君,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她所不熟悉的,冷酷的笑意。
陆芷看着这样的李牧言,心中一片冰寒。
太陌生了,这样的李牧言,太过陌生。
陌生到,她似乎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
如今的李牧言,脸上不再是那种温柔的笑意,唇角上扬,带着从来就没有显露于人前的邪气,俊美的脸似乎在发光,让人移不开眼睛。
陆芷定定地看着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从来就没有看清过李牧言。
李牧言在她对面低低地笑出了声:“看清我?难道你试图去理解我吗?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抢过来的玩具,喜欢了,就留在身边,至于玩具的心思,从来就没有认真地想过理解吧。”
他的眸光中闪动着冰冷的火焰,让陆芷越发移不开视线。
“你知道我的志向和梦想吗?不知道。你知道我最在乎什么吗?不知道。你只是知道将我带过来,然后像养一条狗一样养着,高兴的时候丢几块骨头,不高兴的时候,就栓在屋里。”李牧言的唇间吐出冰冷的话语,让陆芷一阵一阵地冰寒。
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人。
“真可惜,我不是一条狗,是不是非常失望?”李牧言依旧在说,仿佛要借着这个机会,将所有心中想说的话都吐露出来。
也许,他觉得,自己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毕竟谋反叛乱之事,向来坐下这种事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因为你,我与父母生隙,李家列祖列宗都不会原谅我这个不肖子;也因为你的心血来潮,小妹的一辈子都毁了。战乱的时候,一个女孩儿在城破之后会遭到什么,难道你想不到?是了,你觉得不重要,但是对我来说,妹妹比你要重要一万倍。”
陆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该说什么呢?这些事她是真真切切地做下了的,并且再也没有悔改的余地。
这个时侯,陆芷深切地意识到,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仿佛一道巨大的鸿沟横在两个人中间,再也无法愈合。
“既如此,又如何?”这种时候,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清冷地,在巨大的宫殿中响起来,然后,一颗心跌落到地上,碎成了渣。
已经如此,那么就不要再想着愈合了。
陆芷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之后,脑海中冒出的,赫然是这样的想法。
反正,他在这里,永远也逃不掉。
被囚禁于这个深宫内,永远都逃不掉。
李牧言低低地笑:“你说的对,又如何?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他在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平静得一片死寂。
陆芷觉得,自己似乎终于能看清一点东西了。
当心情平静下来,她露出了那种显而易见的冷酷之意来。那种冷冽得让人战栗的寒意从她身上开始散发,让这个大殿都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其实,你差一点就成功了。”陆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她坐在高台之上,看着站在那里的李牧言。他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却只是粗布的麻衣。但是就算如此,她依旧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她。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深切地认识到,站在那里的那个人,她离不开。
“如果,不是你最后关头心软,放走了陈洛,没什么防备的我,也许真的已经死了。”
李牧言随意地就在地上坐了下来,露出悔恨交加的神色:“我也后悔,不该放过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陆芷的一颗心受多了刺激,如今却已经渐渐地麻木了起来。
听到李牧言这样说,她甚至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如此,我该庆幸他已经死了,否则……”她甚至笑了一下,看向李牧言。李牧言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如今我在这里,你要杀要剐都随意。”
他的笑容带上几分恶意:“跟着我对你动手的都是你倚重的重臣,我倒是要看看,离了他们,你的朝堂还能运转多久。”
陆芷闭了闭眼:“我不会杀你。”
李牧言闭上眼,根本就不再听她说话了。
陆芷心中一片悲哀的凉。
李牧言果然最后没有死,也几乎算得上没有收到任何惩罚。
他只是被收回了手中的权柄,彻底做了一个闲散人士,整日被囚禁在宫中,面无表情地仰望天空。
他拒绝见陆芷,甚至听到她的声音都会堵住耳朵。
陆芷远远地看着他的模样,一颗心酸酸涩涩地疼。
如同李牧言所说,跟着他叛乱的,都是朝中重臣。陆芷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手下的人,能够如此坚决果断地背叛自己。
若是李牧言在,也许能告诉她原因。但是如今李牧言已经不再愿意和她说话,她也就只能继续迷惑下去。
但是,她依旧是那个冷酷的女王,面对着自己倚重的朝臣,也举起了屠刀。那些跟着李牧言叛乱的人,被她毫不留情地,一个一个宰杀了个干干净净。
到后来,就连北宁京城中的百姓,都不愿意再去菜市口看那些高官们被砍头的场景了。看得多了,也就没那么感兴趣了。
朝堂上迅速有了大片的空缺。
如今的陆芷,在这样的忙乱中,迅速地提拔自己登基之后才崭露头角的新人臣子。那些老臣们看在眼中,不免有些愤怒,但是却不得不对那些飞快地爬到了自己头顶的年轻人避退三舍。
这种状态结束后没多久,朝廷暂时稳定下来之后,就有许多年岁稍大的臣子迅速地辞官归乡,让陆芷又很是为了这种状况多烦心了一阵。
在新人尚未进入状态的时候,陆芷就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作为皇帝,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很多时候都不得不为了自己提拔上来的,那些还算年轻的臣子的一些行为买单。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不得不早起晚睡,每日休息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这样的条件下,她的身体迅速地差了下去。
陆芷的身体原本还算不错。但是女性的身体有天然的弱势,怀孕生子之后,陆芷又没能好好休息休息,如今又连轴转,身体自然撑不住。
但是陆芷自己也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倒下了,自己的帝位就不要想留住了。
当初自己杀了自己的许多亲人才登上这个位置,远亲和朝臣中对自己不满的人格外多。如果自己一病不起,那么,不用想,自己绝对会被人毫不犹豫地掀翻下来。
那个时侯,就凭着自己所做的那些事,不用怀疑,自己肯定会后果凄惨。
于是,在某次晕倒之后,陆芷听着自己的心腹大夫的话,面无表情地做下了一个决定。
那些一心期盼着那位很明显超负荷运转的女帝倒下去的人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期望落空了。
女帝不仅没有倒下去,身体反而显得愈发康健了起来,脸颊上的红晕都渐渐恢复了正常,整个人眼神清亮,一样看过去,让人胆战心惊。
只有陆芷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可避免地持续坏下去。
那种逐渐虚弱的感觉,不过是被自己正在服用的虎狼之药掩盖了下去而已。
还剩下十年的性命,自己要好好地过。
李牧言被困在宫中,和所有的人都没了联系。
李家夫妻虽然不知道那一晚宫中发生了什么,却也不由得担心起来。自从儿子入宫之后,虽然出宫并不方便,但是李牧言也没忘了隔三岔五就派人过来关心一下。
如今好长时间不见动静,让人不得不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联想到那一晚京城中的骚动,李老爷忍不住猜测,是不是李牧言出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他甚至没有想到叛乱有李牧言一份,只是想着,是不是李牧言在叛乱中受了伤,让他没法子来联系自己。
他分外焦心,最后撺掇着李夫人入宫去探一探。
李夫人原本对李牧言还是心中有些怨怼的。但是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不是不担心李牧言。听了李老爷的话,李夫人在犹豫了几天之后,见者李牧言依旧没有消息过来,就忍不住往宫中递了帖子,求见李牧言。
消息送到陆芷手中,她沉默了良久,让人将帖子送给李牧言,让他自己判断。
私心里,她还是期望李夫人能入宫来劝说一二,让李牧言能够不再维持这种和自己冷淡相对的状态的。
李牧言有些意外地接到帖子的时候,心中的感伤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最后他问明白,帖子是陆芷送过来的之后,在心中冷冷地笑了笑。
但是,他没有拒绝。
他也担心自己的父母。这么久没有消息送过去,就算母亲不为自己担心,父亲也必定会担心这件事的。如今难得有机会面见亲自说一说,他还是很期望。
于是,李夫人很快就接到了回信,说李牧言可以见她。
定了日子之后,李夫人也就不那么着急了,对着李老爷横了两眼:“我就说没事,你非担心。”李老爷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李夫人,也不多说什么。李夫人说了两次没有回应,也觉得没意思,不再念叨了。
然后,在入宫的前一天,又有不知名的人,送来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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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封信依旧是在外面喊了一声,就投了进来,送信的人依旧没看到影子。
但是有了前次的经历,李老爷和李夫人也都不那么惊讶,甚至隐约有了期待。这种时候,他们也没有仔细去想,什么样的人,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转交信件。有着这样的人手替他这样送信的沈勋,为什么在北宁的京都,又有这样的手下人。
也许李老爷心中有个隐约猜测,但是看着妻子款显现出快乐的脸他最终也什么的。这样的事说出来了,也只是平白多一份担心。
李夫人拆了信,立刻就发现这封信不是自家女儿写的,这上面的字有一种飞扬跋扈的傲气,和自家女儿那种规规矩矩的小楷完全不同。李老爷见妻子愣了一愣,立刻就道,“可有什么不妥?”
李夫人连忙将信递过去,道:“这信似乎不是婉云写的。”
李老爷将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等看到末尾的落款时,方才莞尔一笑,说:“这是女婿写的信。”
李夫人拍一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但是等李老爷将信息的看过一遍,立刻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皱起了眉,脸上显现出非常明显的疑惑之色来。
李夫人等不到自己的丈夫将信件读给自己听,又见丈夫皱起眉,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老爷方才回过神,摇摇头说并无大事,女婿只是跟我们打一声招呼,说一说那边发生的一些小事。
说着,他将这封信的一部分读了出来,却隐瞒了这封信的后半部分,有人给女儿下毒,并且那毒时候是北宁皇室中的毒这件事情。
李夫人如今对他颇为信任,听了这样的解释也就点一点头,过去了。
但是等到李老爷吃过了药,睡去之后,李夫人却又将那封信抽出来,有些笨拙地提起了笔,将那封信完完整整的照着描了一遍,然后才有些不舍地将原本丢进火里烧了。她将副本塞进了袖子里,将它藏了起来。
过了两日,李夫人入宫的时候,也将自己描下来的这封信带了过去。
李牧言见到李夫人的时候,眼睛亮闪闪,有些激动的模样。但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夫人上前,在她想要行礼的时候连忙出声免礼,让李夫人没有真的拜下去。
李夫人抬头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发现他变瘦了许多。穿在他身上的衣衫都有些飘了起来,阳光落在他身上,也没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反而让他显得越发清冷了。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见,到这样的李牧言,就算李夫人铁石心肠,也有了一丝心疼。
李牧言很快就察觉到了李夫人,表情的变化。
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会相当欣喜于这种状况的发生,但是,现在面对着自己的这种境地,他格外心酸。
当初连累了妹妹,如今连累了自己的家人。
自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样的心思涌上心头,于是他在李夫人走过来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避开了李夫人伸过来的手。
李夫人的手在空中抖了一下,慢慢地缩了回去,脸上方才露出来的,那一点关心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干巴巴地照着李老爷的吩咐,说了些关切的话。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个人尴尬的对坐着,李夫人忽然间想起了袖子中自己描出来的那封信,于是将它抽了出来递给了李牧言。
“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你爹的表情就不对,却还瞒着我。”李牧言下意识的看向周围的那些人。他们都个个地低着头,一副仿佛没有看到的样子。
他低下头将李夫人描出来的,这一封看上去有些歪七扭八的信件看了一遍,脸上渐渐的就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闭了闭眼睛,李牧言对李夫人说:“没有什么事,都是些家常里短的问候的句子。爹当时表情不好,多半是身子不舒服。”说着,李牧言干巴巴地问起李老爷如今的状况,问起李老爷的病是不是好了一些。
如今给李老爷看病的是北宁的御医。当时再好的御医也没有办法将李老爷变回原来健康的模样。
李夫人听到李牧言的问话,简单地说了之后,抬头对上他勉强微笑的表情,在心中轻声一叹,道:“既然你也这样说,那大概就是真的。”
李牧言想问一问李夫人为什么会发这样一封信拿过来给自己看。但是,面对着李夫人又沉默下去的样子,他的话也问不出口。
尴尬的坐了许久,等到见面的时间到了之后,李夫人起身告辞。
在出门的时候她忽然低声的对李牧言说了一句:“这信是你爹明示暗示我带过来的。”说完,李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要送她出宫的小黄门和宫女连忙跟上,李牧言站在囚禁自己的那个院子里,看着李夫人离开的方向,慢慢地眯起了眼。
李老爷将这封信送过来的……
其实李老爷和李夫人一样,在政治上都没有多少头脑。毕竟没有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那种敏锐就差了许多。但是李老爷比起李夫人,却更加愿意信任李牧言。
不管李牧言如今处于何等尴尬的境地,李老爷都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李牧言。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局中人。自己和李夫人,都不过是跟着李牧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牧言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在自己功败垂成的时候,格外不甘心。
且不说李牧言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如何,这边李婉的身体渐渐地好了之后,喝的药也就慢慢地少了。
上一次让丫鬟下毒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这条路走不通,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沈勋手下的人防备了一些时日,渐渐地有些松懈。
这一日,在入京前的最后一夜,沈勋依旧是带着李牧言包了一个院子,在客栈里住了下来。以沈勋的品级,住驿站其实也可以,但是比起自己愿意,可以随意动手的客栈,沈勋只在驿站换马,不曾在驿站留宿。
下人们将房间都收拾了一遍,房间内原有的东西都被扫荡一空,换成了几人自己带过来的东西。然后,李婉和沈勋才慢慢地走进去。
两人原本在院子里聊天,等到进了门,沈勋盯着熏炉,忽地就一笑:“我倒是忘记,这些日子我们用的都是这落梅香了。”
李婉侧脸盯着院子里的几盆花,微微地笑了笑,转头就让丫鬟们将花搬了出去。
沈勋身边的护卫这时候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很快就将客栈的掌柜叫了过来,指着这花问是什么地方来的。
掌柜的也愣了一愣,然后小心翼翼道:“这,难道不是几位大爷搬过来的?”
几个护卫立刻就骇然相视,觉得背后一阵凉意。
沈勋听了这话,气极而笑,招手叫了护卫头领过来,道:“你居然让一个外人混了进来,该当何罪?”
护卫头领在听了事情之后,毫不犹豫下拜请罪。然后,自发自动地去查这件事了。
一查再查,居然依旧是毫无头绪。
李婉听沈勋说完,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不由得皱眉开始思索。
沈勋见了,一边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心一边道:“不必担心,这件事,我定然要查出来。”李婉点点头,依旧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猛地一拍手,将沈勋吓了一跳。
侧脸看过去,李婉就站了起来,凑在沈勋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勋听完,脸上渐渐地露出惊讶之色来:“当真?”
李婉笑微微的:“去试一试就知道了。”
沈勋依言去了,等到夜间,李婉已经沉沉睡下,才摸黑进了屋。李婉被他带进来的气息惊醒,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可曾发现了?”
沈勋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她不曾听清,就又已经沉沉睡去。
见她在自己身边依旧能这样安睡,沈勋心中一暖,过去轻手轻脚地洗漱了,爬上床将她轻轻拥在怀中,觉得心中格外安定。
等到天色大亮,李婉才又醒了过来,迷糊地问起昨夜发生的事。沈勋笑了一笑,点头道:“找到了。”
说到这个,他也不禁一阵唏嘘,居然有人做出那等狠厉之事,将死人脸上的皮割下来,给自己做了一副面具戴上。这样的一张面具,音容笑貌都格外真实,完全看不出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比起以往的那些所谓易容,要高明许多。
但是想到那隐隐的尸臭,沈勋还是不快地皱了皱眉。
李婉梳洗完毕过来,就见他坐在餐桌前皱眉,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句。沈勋想着立刻就要吃早饭,这时候若是说了,只怕李婉吃不下,于是连忙将话题移开,说起了昨夜揪出来的那人。
只是,那人却并不是如同两人的猜想,来自北宁。
“来自海外。”沈勋说,“瘦瘦小小的,有些黑,一看就那些岛上的土人。”
李婉眨了眨眼:“岛上的土人,又是怎么到大陆的?除了本朝的海船,难道那些土人也有足够大的船,能航行那么远?”
沈勋摇了摇头:“不。”他细细地说了齐国现在已经查明的海域中有什么,然后道:“所以这件事背后一定另外有人。不过昨夜我回来的早,不曾听他们审讯到最后,那人到底从何而来,也说不清楚。”
“这些都罢了。”李婉蹙眉,“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是我。”
“我有什么,值得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手的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沈勋也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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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两个人默默地思索了一阵,沈勋就摸着肚子笑了起来:“现在先不想这些,先用膳。等会我去那边看看是不是有了什么消息。问出了幕后之人,也能猜到一些事情的。”
李婉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吃早饭。
早饭极为简单,红米熬粥,配上些清淡的小菜,再加上一两样点心。李婉吃着吃着,手却停了下来。
沈勋讶异地看着她。
她忽然一笑:“这样的菜色,让我想起几年前,我和娘为了好好吃一顿饭,发作了爹的奶娘,那时候爹的脸色……”
沈勋眨眨眼,感兴趣地问起是怎么回事,李婉就笑着说了。
听完李婉的话,沈勋不由得笑了起来:“不过是奴婢心大了,想要尝一尝做主子的滋味,这样的人,就该好好修理修理。”
李婉也笑了笑:“后来就被送到庄子上去了,没过两年就去了。”
沈勋点了点头:“是该不留隐患才好。”
这句话一出,李婉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了那么一瞬间。沈勋立刻就注意到了。
“隐患……”她重复着这个词,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当初李大学士府上,所有的下人都是被发卖的吗?”
沈勋一愣,这样久远的往事,他还当真不知道,于是道:“这些事,我要查一查。”李婉点点头,抿了抿唇。
情知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沈勋就说笑了两句,让她的注意力转开,顺利地吃完了这一顿饭。
入了京之后,沈勋一进门就对李婉说,感觉身体上像是被压了什么一样,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
“京中是是非之地。”他这样说着,脸上却笑嘻嘻地笑了起来。
马车走了没多久,很快沈勋留在京城的人就过来了,将一些沈勋之前就传了消息过来说要急着看的东西交给了沈勋。
沈勋点头,坐在马车上就开始翻看起来,然后,越看脸色越是沉郁。
李婉在边上坐着,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有些惴惴。等他终于不再翻看之后,才轻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皇上的旨意推行下去了。”沈勋简单地说,并没有说起因为这些事,京中那么多勋贵世家都内部都充满了斗争。
推恩令。
皇帝紧随着勋贵和士大夫们名下的田产商铺减税的条例一起推出来的东西,如今已经让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余陶推出来的推恩令并不是史书上那般简单的,他的推恩令,只是简单的说了分家,说了分家之后的所有人都有权利通过财产来重新量定自己的爵位。
甚至,只要你能提出证明,证明你祖上是有爵位的,如今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手段,来重新恒定自己的爵位。
这是针对勋贵们的手段。
针对士大夫的推恩令,则更加简单。只要你能有东西证明祖上是有官身的,那么,你的田产就能得到不同程度的减税。
所有人都疯狂了起来。
落魄的贵族和曾经辉煌的官员从来就不少,这样两个条例一出来,许多人就察觉到了这里面潜藏着的漏洞,与这个漏洞所散发出来的致命诱惑。
这个时侯,士大夫阶层还没有察觉到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对蜂拥而上想要办理认定的人都在收取了少量的好处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办理了手续。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深宫中露出了格外幽深的笑容。
许珍现在很烦恼。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一招推恩令。
皇帝的意思她能猜到一些,但是,作为勋贵的代表,她不得不考虑自己家族的意思。
也不是没有人猜到皇帝的意思,不过是将势力渐大的勋贵和士大夫分而化之,于是分家的时候,很多勋贵都只是象征性地给予那些不是自己中意的子女一点少量的钱财。
这样的结果是致命的。
没有足够的财产,就没有足够的金钱去量定自己的爵位。如果原本没有指望,也许许多人心中还没有那么忿恨,但是如今有能力,却因为各种办法不能实现的时候……
那股子怨恨,就越发明显了起来。
作为勋贵中最为显贵的那一撮,镇国公也不可避免地被许多人骚扰,更因为皇帝是他的女婿,那些试探着能不能挽回的勋贵,就更多地找上了门来。
事实上镇国公对这件事也有些不满。
余陶做下这样的事情时,一点都没有和他们商量过。虽然镇国公也知道余陶不可能什么事都和他们商量着做,将自己变成一个傀儡,但是这样的大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明显的就是已经和自己离心。
这样的意思也非常明显地传达进了宫中,镇国公要求许珍在这个时候发挥自己对皇帝的影响力,表达镇国公府在这件事上的不满。
镇国公府其实是不担心这件事的。
因为后院向来清净的缘故,如今的镇国公府上也只有许珍的弟弟一个男丁,其余的那些女孩子,备上一份嫁妆,嫁出去也就是了。
镇国公只是不满余陶将事情瞒着他的做法。
但是,深宫中的许珍却很清楚,自己对余陶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不是说余陶不尊重自己,也不是说他不愿意听自己的话,而是,余陶对这些事的坚定,并不是自己能够影响的。
她为这件事心烦的样子落在余陶眼中,让他心中轻轻地叹息一声。
他和许珍从小一起玩,又怎么能看不出许珍的纠结。
夫家是家,娘家也是家。如今两个家有了冲突,夹在中间做媳妇的那个人,就为难起来。
在某次留宿许珍宫中的时候,余陶主动说起了这个问题。
许珍吃了一惊,却很快就镇定下来,安静地听着他说。
“珍珍,你认为,如今的皇权如何?”余陶用了这样的一个问句开始了自己的话。许珍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就听到余陶说:“这只是我和你说一说,并不是皇帝和皇后的对话。”
他坐在许珍对面,温柔一笑:“只是我和你。”
许珍依旧有些犹豫,余陶却不再迟疑。
“如今的皇权,看上去有足够的力量,不是吗?但是,这样的场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余陶说,“如今,民间读书的人已经不下千万,科考的难度已经越来越高。不是说那些考不上的不好,只是,和他们比拼的人更优秀。”
“读书明智,这样的人多了,开始想的东西也更多。”许珍听着余陶说着,心中也开始跟着思索起来,“当科举这条路没有办法让他们得到回报的时候,他们会想得更多,然后就有了怀疑的种子。”
“这样的场景,我制止不了。除非我屠尽天下读书人,让这个世间倒退回去。”
许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
话一出口,就见余陶微微地对她笑了笑:“当然不可,因为,这样做就是亡国。”
“我不想做一个亡国之君。”
这样的话让许珍忽然一阵心酸,悄悄地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攀爬上了余陶的手:“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
余陶一笑,却说:“我们的事情还没有说完,我们接着说。”
这边宫中一对夫妻谈话,成国公府中,李婉和余陶也在说话。
两个人说的话题,也不见得轻松许多。
他们在说,李牧言的叛乱。
事情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传过来的消息已经渐渐地更少了。并不是沈勋手下的人不努力,而是随着时间过去,很多事都已经被更深地掩埋了起来。
但是,传回来的那些消息,一鳞半爪,已经足够让李婉心惊。
李牧言叛乱的时候,手下纠结了几十人,其中正三品以上的大员,居然就有六人。
还个个都是掌管关键部门的官员。
这样的数字,加上李牧言最后只差一点就能成功的成绩,让沈勋都啧啧称奇。
李婉大概能猜到一些,却怎么都不会说出来李牧言的秘密。
然后,沈勋指着纸上的消息叹道:“若不是那个阉货,如今牧言只怕已经是成功了。”李婉合上案卷,面无表情地说:“后悔是无用的,如今事实就是他失败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微微一笑:“看起来,他心中还是有齐国的。”
沈勋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等着李婉说一说其中的秘密。李婉却只是摇了摇头。
若是说起来,难免会说到李牧言去边城的原因,那时候,沈勋心中只怕不好受。
“如今他的状况堪忧。”李婉说,轻轻眯起眼,“不过,既然陆芷杀了其他所有人却不曾对他动手,想来对他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沈勋却只是叹:“这样的情意,还不如没有。我们得帮一帮牧言才好。”
他一会李婉不会说话,结果她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确实要帮一帮才好。”
沈勋一愣,就听李婉继续说:“有他在北宁,有些事还是容易许多。就算如今他什么力量都没有了。”
沈勋听出来她的口是心非,不由得莞尔一笑,也不去揭穿她,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李婉的意思是想个法子去劝解李牧言,毕竟只有他自己走出来了,才是正途。
沈勋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如此才是个办法。
他眯起眼,看着李婉笑道:“既然如此,你出面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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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李婉出面确实效果最好,但是如今李牧言被锁在深宫中,见人也要通过陆芷。李老爷赫利夫人又被更加严密地监视了起来,想要送信过去,也没那么容易了。
想到这里,李婉不由得有些为难。
沈勋低低地笑:“既然私底下过不去,那么不如走一走官面上的程序?”
“官面上?”李婉重复了一遍,眨眨眼,“莫不是,你又有什么消息?”
沈勋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指捏在手中,一寸一寸地摸索过来,道:“陛下有意派人去北宁走一趟,我觉得,你若是想去北宁,这大概是最方便的了。”
李婉迟疑了片刻。
如果要跟着官方的人去北宁,李婉首先就要在官方有一个身份。
嫁了人的女子,能够过去的唯一理由,就是女官。只是李婉当初就是用身份未明来拒绝了出任女官,如今再找上门去,那个问题依旧不曾解决。
沈勋闻言笑起来:“当初你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你却是我的妻。就算旁人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李婉恍然,见着沈勋得意微笑的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心中一愣。
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这样非常习惯地与沈勋亲密了?
她的走神并没有影响到沈勋的好心情,在得到了李婉的同意之后,他很快就将事情告诉了皇帝余陶。
余陶知道李婉答应了之后,脸上也是大喜,道:“沈夫人心中有沟壑,有她相助,必定更加出色。”
沈勋有些好奇:“陛下,有些事我实在是想问个清楚。我的夫人纵然有才,陛下又是如何知道的?”他问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纯然的好奇。
余陶一愣,随后一笑:“这件事……倒是有些遥远的往事了。不过为了沈夫人的名声,朕倒是一直不曾告知于人。”
听他这样说,沈勋越发好奇起来。只是他还记得对面那人毕竟是皇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却并没有急着询问。
等到余陶一开口,沈勋就知道,那还真真是遥远往事了。
那时候,李婉云和李牧言方才入京,时间不超过一年。
“那时候,朕只是普通宗室子弟,每日里斗鸡走狗,无所事事。那一日只是机缘巧合被人撺掇了上山去,然后就听到了李家兄妹一场畅谈。”
余陶说着,脸上满是怀念之色。
“李家兄妹都是天纵奇才之人,可惜一人如今困守与北宁深宫,另一人却是女儿身,不便入朝为官,实在是可惜。”
余陶说起往事,说起李家兄妹在林中凉亭里一场交谈,说起他们对这个国家看得清清楚楚的现状,心中充满了无限敬佩。
“你只看朕的这些法令,觉得另有深意,却不曾知道,这些手段,都是当日李家兄妹提出来,后来朕寻了幕僚,十几人之力接着那些话语谋算出来的。”
余陶说着这些,发现沈勋已经目瞪口呆。
他确实想过自己的妻子会很聪明,却不曾发现,在这种政事上,也能有如此风范。
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脑海中在一刹那闪过的想法是,将来娶了海外,也不怕不懂治国了。
然后,他立刻将这个想法按了下去,不敢再想。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过几日,余陶就照着惯例,向北宁发了国书,双方交涉来年边疆之事。沈勋作为使团头领出使北宁,李婉也被授了一个刀笔小吏的官职,跟着沈勋一同出行。
众人均以为这不过是为了让沈勋路上过得轻松,心中心惊着皇帝对沈勋的看重,却不曾有人想过,李婉跟过去,却不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沈勋在知道李婉心中藏着的本事之后,没少通过各种手段旁敲侧击,想要从李婉口中掏出一些东西来。
李婉初时不妨,一时失口被他套出了好些话,惹得沈勋见着李婉的目光越发亮晶晶起来。
但是这样的事情过了几次,李婉就察觉了沈勋的小心思,叹道:“你呀,有话只需直说就好,这般使小手段,可不是君子之为。”
沈勋哈哈笑:“若是我使了君子手段,夫人可就不会说了。”
李婉莞尔,敲了敲他的肩膀:“你我夫妻一体,你若诚心想知道,我又怎么会不说。”她脸上带着一丝怅然:“我早年就心中暗下誓言,若是那些不于性命相关的事,我日后断然不会欺瞒我的夫君。”
沈勋听了这话,心中有一丝颤动。
片刻后之后,他也微微一笑,神情舒展很多:“我知道了。夫人教训得是,今后,若非必要,我也不会瞒着夫人任何事。”
李婉回头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笑脸,然后道:“夫君前些日子那样询问,可是心中有什么事?”她的笑容有些狡黠:“那些东西,可都是治国的东西,夫君难不成,还想谋一个国王来当一当不成?”
沈勋的脸色一变,察觉到周围并无他人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有些尴尬地苦笑:“夫人,日后这种话,莫要随意乱说了。那是犯上的大罪,是要砍头的。”
李婉眨眨眼,分外无辜:“我知道周围无人。”
沈勋立刻一呆:“啊?”
见沈勋这番模样,李婉脸上的笑容就越发清丽了一些:“方才你进来之前,那般鬼祟模样,显见的就是有私房话对我说。既然如此,你不得早早地将周围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况且,中间我也问过你,你也承认了。”
沈勋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闻言有些尴尬,却也心中舒畅。这般聪慧的女子,现在是自己的妻子了。
李婉见他神情,就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心中微喜的同时,也有些感慨。
在沈勋回过神之前,李婉慢悠悠地将自己方才的话问了一遍,原本只是打趣之语,但见沈勋格外紧张,不由得让她有了更多猜想。
听了她的问话,沈勋在短暂的迟疑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夫人也是擅医的,想必当初已经看出,母亲的病,并不是那么重的。”
李婉点头:“所以在几次三番传出病危的消息之后,还能撑着帮你把我娶进门,然后还跟着我们千里跋涉去了海边。”
沈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故意掠过这个话题不说,道:“这件事背后,自然是另有缘由。”
既然已经说了,沈勋就竹筒倒豆子地说了个干干净净。
他从沈家祖宗最开始的想法说起,到最后说起自己的父亲假死脱身,在海外另创下基业的事。
“父亲连身份都不要了,甘愿从头开始,我自然不能因为我不够谨慎,让事情功亏一篑。”沈勋这样说着,看向李婉,“所以,夫人日后,千万莫要轻易说起这些事了。”
李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忽然问:“那片大陆,位置大概在什么地方?”
沈勋见她确实好奇,于是自己随手画了简单的海图出来,大概地划了划。李婉知道了大概的位置,也就心中有了底气。
见李婉似乎真的只是想要看一看位置,知道了位置之后不曾多发一言,沈勋也就暗自在心中笑了笑,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
再怎么有自己的秘密,李婉也不过是一个不曾走出这片大陆的女子,哪里就对那个孤悬海外的地方知道什么了。
他将海图卷了起来,放在火烛上烧完了,看着那张纸完全化为灰烬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大概的海图,但是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也是能够猜出一些什么的。
等他忙完这些,却见李婉依旧一副心思沉沉的模样,不由得关切地问了一句。
李婉被他从思绪中惊醒,抬头对着他笑了笑:“在想一些事。”
沈勋立刻露出好奇之色,坐到她身边去,撺掇着让她将那些事讲出来,结果李婉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叹道:“虽然还不是非常确定,但是你若是想知道,我也就说一说吧。”
她微微一笑,对沈勋道:“若我记得不错,你说的那个地方,应当是有金银矿的,而且,就在距离岸边不远处。”
沈勋初时不曾细听,等到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大惊失色看着李婉。
见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李婉反而笑了起来:“怎么一点沉稳都没有了,我也只是猜个大概,记不得了。”
沈勋慢慢地坐下来,忽地从她的话中听到什么,猛然间抬头:“记得?难道何人曾经与夫人说过那个地方,并告诉夫人这些事吗?”
李婉轻轻地摇摇头,又点一点头,却不肯再细说了。
沈勋努力良久依旧不曾将整件事都掏出来,也就不再说起了。
没曾想又过了几日,李婉忽地递给他一叠纸,道:“这几日我倒是好好回想了一下,将自己能想起来的都记上去了。你找个机会将这些东西都送过去,也好验证验证。若是能够合上,也是沈家的运数。”
沈勋接过来,翻看了两眼,不由得越发惊异。
李婉所写的,是一个格外陌生的世界。但是凭着沈勋从那些下人们口中的来的一星半点,也能看出来,她所说的东西,与那个大岛上的事情,纵然是有差别,也绝对不会很大。
他不由得盯着李婉,不肯放松下来。
李婉若无其事地低头,道:“夫君又何必这样看着我,我所知的,已经尽在其上了。夫君还是早些送过去为好。若是真的,也好让那边的人日子好过一些。”
沈勋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隔壁屋子,将这叠纸张密密麻麻地用密语重新抄了一份,然后密密地封锁了,交给自己手下最为心腹之人:“就算是你死了,这份东西,也不能让旁人拿到手,只能亲自交到我爹手上。”
那下人见沈勋这般严肃,也知道这东西所托重大,不由得狠命点头,然后才偷了个空,找了个借口,带着两个小厮走了。
这番行动自然也是有人看在眼中,但是等到消息传来,那人是去探望留在外地养病的成国公老夫人时,许多人就失去了兴致,不在追索。
那下人等到后头追踪的人只剩少少几个,方才松了一口气,找了个机会将其他人都甩脱,自己单身上路了。
消息送出去之后,沈勋和李婉的日子就仿佛恢复了日常,每一日在前往边疆进发的过程中平静无波地过去。
沈勋心中不是不好奇,但是他更清楚,这些事,如果李婉想要告诉自己,就断然不会这样瞒着。他不想追问,也是不想让李婉为难。
只是这样一来,他心中就更加迷惑起来。
想到余陶当日所说的事情,沈勋猛然间意识到,李家兄妹的神秘之处,只怕还在自己想象之外。
只是正如余陶所说,一人如今困守深宫,另一人耽于宅门之内,不能为国所用,实在是太过可惜。念及此,沈勋背后忽地冒出了一阵冷汗。
也幸好李牧言困守深宫当中,否则若是他为了北宁女帝真心实意地出谋划策,只怕南齐的日子,也不会有现在的舒坦。
李婉无从察觉沈勋这些隐密的小心思。越是靠近边疆,她心中越是思绪纷乱。
等到达边城,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和战火之后重新长起来的一草一木,李婉自己都不曾察觉,自己脸上带上了怅然。
沈勋不动声色地陪着李婉行走于此,心中也格外感伤。
这里是李婉这一辈子的转折点。
若不是在这里,李家众人,不会是现在冷淡相对的模样;李婉也不会从李家离开,孤身一人在外。
也不会有如今的李牧言,作为一个女帝的夫君,却在深宫中孤独地等死。
想到自己这一行人前往北宁而去的目的,沈勋轻轻地将李婉拥入怀中:“没事了,都过去了。”
李婉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这是她隔了这么久之后,为这件事留下的最后一滴泪。
过了边城之后,就是北宁的地盘。
其实这一场出使,并不是那么让人放心。
虽说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习俗,但是北宁的那位女帝,也并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女人。否则,她不会将自己的亲人全部送去地下,自己从父亲手中抢过来那个位置。
不过敢于出使的人,其实也不怎么担心。
他们在国内都是有根基的二代团体,这种事做好了回去就是功绩。北宁的女帝再怎么疯狂,也不会在这个时侯对这群人动手,惹怒南齐国内所有的大臣。
又走了约有十几日,一行人就到了北宁的国都。
北宁的国都并没有南齐的那么大气,毕竟是北宁皇室北逃之后重新建立起来的新城,显得有些小,但是却有着南齐所没有的秀丽。
这样明显的诧异,让使团里那些不曾出过国门的大小官员都好奇万分。在见到北宁这边的官员当中,女子也可发号施令之后,这种好奇更是到达了顶点。
虽然这样的事情听说过,但是毕竟不如亲眼所见来的更有冲击感。
沈勋是已经见识过的,自然没有什么好奇之色。他熟练地和北宁派过来的官员打着哈哈,三言两语将对方言辞当中的讽刺与不忿同样讽刺回去,偏偏两人脸上还都是笑眯眯的,言辞之间也没有任何火气过重的词句,让人不得不对此佩服不已。
作为沈勋的妻子,就算她只是一个身份不高的女官,北宁这边依旧派出了一个身份相对较高的女性官员过来。
现在两人正坐着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言辞亲密仿佛两人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若是细听过去,才会发现两人根本就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都只是一些花花架子。
沈勋分神听了听这边的谈话,心中也哈哈一笑,对李婉的本事心中有了个底。
虽然也有些好奇李婉是如何有了这样插科打诨不说正事的本事,却也不曾在这个时候去问。
双方的第一次见面结束之后,北宁那边的官员自然不去说,沈勋却很是满意。
从北宁的态度来看,北宁此时是有求于南齐的,言辞之间显得格外客气。
对这种状况,他也能猜到一些理由。
北宁也有靠海的疆域,却没有南齐那么多天然的良港。这么多年来,海上的实力比之南齐不知道落后了多少。
若是之前,南齐也闭关锁国不曾与外洋打交道的时候,这些还看不出什么问题来。等到如今南齐皇家都组团出海的时候,差距就猛然间显得如此刺眼了。
偏偏南齐那边除了那一次事故之外,其余的时候都显得顺风顺水,源源不断地从外洋带回来了大笔的财富。在余陶登基之后,又私密地派了细作去了远洋之地,从那些夷人的国度里偷取他们的技术。
如今的南齐,说句不客气的话,从海洋上得到的利益,已经足够买下一个北宁。
北宁原本就苦寒之地甚多,如今南齐又有了这样的外财输入,更是让北宁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若是不出意外,这样的事情持续上十几几十年,北宁只怕是要被南齐用财力直接拖垮了。
曾经一度北宁还可以靠着军队从南齐身上撕下一些肉来养活自己的臣民,如今连这点优势都失去了。
沈勋觉得自己大概可以预见,这次会谈当中,北宁的人肯定会提出边贸当中要加上一些来自远洋的东西——自然不是那些一无是处的奢侈品,而是那些能够实实在在地派上用场的东西。
他甚至可以想到,若是商谈不成,北宁在南齐埋下的无数细作棋子,大概又要想着对南齐国内的匠人动手,最好能绑到北宁来帮着北宁了。
他的唇边浮现出笑意来,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是真的如此,也许自己应该稍稍地让他们涨一点记性?
如今的南齐,可不是当初的南齐了。
余陶比起他的长辈们来说,显然是个格外合格的帝王。
登基这么几年,余陶显然做得比自己的长辈们更为出色。
他没有如同自己的长辈们那样对文官们多加防备,也没有想着图省事而禁海贸,最重要的是,不曾从海贸中与自己的臣子们争食。
先帝若不是在皇家舰队中吃相太过难看,那些臣子们也不会离心离德,就算心知肚明余陶的登位有些小问题,却依旧若无其事,并不曾有人和一个人帮着先帝的后裔出头。
不过好在余陶也还算是一个宽厚的帝王,先帝的嫡子,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所有人都无视了先帝的嫡子如今被格外纵容着长大的事实。
“我们在这边大概会先等上几日,等北宁的宫中有了一个确定的旨意之后,商谈才会正式开始。”沈勋说,“趁着如今有空,要不要陪我和上街走一走?”
明明是见到李婉有些神情忧郁,想着让她出去散散心,沈勋却说得仿佛是自己贪玩,非要拖着李婉一起一样。这样的关切,李婉自然就感觉到了。
她如今却不过是近乡情怯。
想到李老爷和李夫人就在左近,她心中就有些蠢蠢欲动地想要过去探望一二,但是……
她害怕,怕见到了李老爷和李夫人,自己行为不妥当,反而平白惹人伤心。
也让人怀疑李婉的身份。
她可还没有忘记,如今明面上的李婉云,已经是死了。
沈勋的邀请被无视了之后,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每日变着法子想办法逗李婉开心。
这一日,他也不经她同意,直接就强行将她架着出了门,到了一家酒楼,道:“这里可是别宁京城最好的酒楼,今日有大菜出来,若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李婉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也就安静地待了下来。
但是没过多久,她无意中往楼下一看,一个身影立刻就让她的身体一颤,眼泪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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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虽然只是短暂的几年,但是对李婉来说,却已经恍若隔世。有些记忆,和上辈子的记忆一样,已经在渐渐消散,回忆中的画面失去了色彩,变得不再鲜艳。
但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这辈子的母亲,这辈子全心全意相信自己,愿意在背后默默支持自己的母亲。
如果不是李夫人,李婉觉得,自己小时候那样妖异的表现,也许早就被李老爷提溜出去轻触掉了。她还记得,李老爷是知道自己的秘密的。
所以,再次见到李夫人的时候,李婉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侧身看着沈勋,捂着嘴泪眼朦胧。沈勋轻轻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岳母等一会儿就上来了,别着急。”
两个人坐的地方虽然是包厢,但是门口只是挂了一道帘子,这样的房间,看上去一点都不隔音。
李婉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是见到李夫人上来的时候,神色依旧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李夫人显得有些憔悴,但是眉间风度却还能看得出来有一种怡然的闲适。见到李婉,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最后却定格成一个温柔的笑:“你好。”
李婉行了一礼:“这位夫人您好。”她装作不认识的模样,笑道:“夫人倒是面善,见着到好像是我的长辈。”
李夫人一笑,显得十分高兴。两个人就势聊了两句,李夫人就坐了进来。就算是坐进来了,两个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叙旧的话,李夫人随口说着服饰首饰,李婉说着夫君不读书不上进。
沈勋在边上闷闷地喝酒,对自己躺枪一事表示相当无辜。
李夫人轻轻地笑,道:“若说读数,读四书极佳,最好的是读中庸。”她含笑看了一眼沈勋,“这位想必就是你的夫君,若是官场中人,倒是该好好读一读中庸。”
沈勋心中一动,含笑点了点头。
两人又多说了一些闲话,各自散开。
等到李夫人离开之后,李婉还坐在酒楼里,捧了酒楼说书人的场,然后才离开。
李夫人身边一直都有人在,李婉很清楚。
她也同样清楚,自己的身份是瞒不住陆芷的。所以她大大方方地和李夫人见面,但是却没有真的露出母女想见的分外喜悦来。
不是为了瞒住陆芷,而是为了瞒住同来的人。
如今见过了李夫人,双方又已经商量好了事情,她唇边的笑意就怎么都遮不住了。
沈勋见她坐上马车之后,连搭理都不搭理自己一下,不由得连连叹息,道:“我就不曾见过你这般过河拆桥那么快的。好不容易我让你见了岳母,结果回身你就不搭理我了。”
他故作可怜:“早知如此,我就不去冒着风险通风报信让岳母出来了。”
李婉似笑非笑看他,挑眉道:“是吗?原来你还有这样的心思,那就更加不能留了。”沈勋惨叫一声,扑过去拉着李婉的袖子可怜兮兮求安慰。
被他逗得一笑,李婉最后还是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你……”
沈勋靠在她身上,闻言笑嘻嘻:“你我夫妻一体,那么客气干什么。”
两个人紧密地挨着,沈勋的声音细不可闻地从唇中溢出,落到李婉的耳中去。
“从岳母大人方才透露的情况来看,你哥哥只怕情况不妙。”
李婉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不过,具体还是等到见面了,再细说比较好。”
沈勋摇头:“你的身份瞒不过女帝,既然如此,见面了想要畅所欲言,只怕不容易。”他微微地皱起了眉:“若是我手下在北宁宫中有人,就方便得多了。”
李婉沉默了片刻,低低地说:“你手下没有,但是,李家有。”
沈勋一惊,“你说什么?”
李婉唇边就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回去的路上,李婉并没有对沈勋细说,等到夜间夫妻二人躺在床上,激情过后,李婉才依偎在沈勋怀中,轻声道:“祖父当年轻易败落,不仅仅是因为夺嫡。”
沈勋也能想象,但是却不曾知道更多的细节,闻言立刻就细问起来。李婉却不愿意多说,只是沉默了一阵之后,道:“不过,这些人马,不在我手里。”
她靠在沈勋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对沈勋说:“这些人,如何联系如何控制,一直都是李家嫡系子孙才知道的。当初祖父是在宫中被捕,消息送出来,最后只落了一半到父亲手中,另一半却被祖父身边老仆掌握着。”
沈勋摸着她光洁的裸背,心中若有所思。
李婉简单地说完那些陈年旧事,叹道:“作为女子,我是参与不到这些事当中的。也只有哥哥,也许才可能知道这些。不过,父亲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事情告诉哥哥。”
沈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方才笑道:“你叫了好几声哥哥了。”
李婉往他怀中又缩了缩:“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哥哥,血脉亲人,是没有办法忘记的。”
沈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我生一个小孩,可好?”
过了几日,女帝终于下了圣旨,商谈正式开始。
沈勋作为正使,自然要上阵。他曾经在京中荒废几年,对那些纨绔们的习性了解得一清二楚,如今正好下手将他们指使得团团转,每个人的个性都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北宁的官员们顿时苦不堪言。其中某些女官,当场就被使团中某些人明火执仗的追求行为整的黑了脸,毫无顾忌地拂袖而去。
沈勋见了,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起来。
北宁对这种行为不满,甚至有人提出以牙还牙,立刻就被人反驳了回去。南齐虽然也有女官,但是那些女官更加接近书吏,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幕后的,上了谈判桌的还真没有。
更何况,君子之道,哪里能这样无耻。
念及此,好些人对南齐的无耻越发咬牙切齿起来。
女帝陆芷很快就知道了这些事,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自己手下的人对北宁的那些人越发冷淡了一些。
于是,南齐使团中的那些惯于插科打诨的纨绔就发现,北宁使团中的人看到自己的时候都当做空气了,甚至说话都只是通过自己的上级转达。这样的场面让他们觉得分外无趣,一些小手段自然就用不出来了。
沈勋对此已经相当满意。
毕竟商谈的事情算得上是大事,小手段只能恶心人,却不是最终决胜负的办法。更何况通过这样的手段将一些精于算计的女官送走,已经是超出预料的收获了。
于是,沈勋很快就投入到了全心全意的谈判当中去。李婉作为她的副手,计算得飞快,好几次都拯救了差一点就一头栽进北宁挖下来的坑中的沈勋。虽然过后在审查的时候这些坑也会被发现,但是毕竟会更麻烦。
如今被李婉发现了,沈勋不由得心中得意洋洋起来。
李婉却做得心不在焉。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没有太大难度,甚至她还有闲情观察着那些北宁的官员,然后满意地发现,这些官员们的神情当中,都有不自然的紧绷。
这样的场景,如果发生在一个刚刚建国的王朝,那就是朝气蓬勃,但是这种双方对峙了百多年的时候。一个怡然自得,另一个紧张兮兮,代表的就是自信与不自信的区别。
李婉微微地一笑。
看起来,就连北宁的官员,都对自己的国家没什么信心啊……
这样也好,她平静地想。没有了信心之后,这个国家的败亡会显得更加容易。
商谈持续了十几天,李婉就陪着沈勋计算数字和在文书中抠字眼做了十几天。等到初步的草案终于定下来的时候,不管是谁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使团中的人都趁着这个机会出去游玩了。对他们来说,北宁的都城还是有自己的独特之处的。
李婉却只是又在沈勋的陪同下出去了一次,见了见李夫人,双方又是一番亲切但毫无意义的交谈。
两个人交谈的内容被送到陆芷的桌案上,就连陆芷都皱了皱眉。
她虽然聪明,却也没能猜到,两个人这样的对话中藏着什么样的玄机。再三确认了只是普通的对话之后,她就将这样的消息丢到了脑后。
但是很快,同样的消息就被送到了李牧言的手中,李牧言脸上却渐渐地露出笑容来。
这番对话,藏着的是兄妹二人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慢慢地开始抄写,然后从中数着地方,将自己拼凑出来的那番话写下来。
然后,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叫了人进来点起火,将自己抄下来的书烧掉,然后继续抄。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好长时间,半点都不曾引起旁人的怀疑。就连陆芷,都只是以为李牧言心中不痛快,接着这种方式来抒发心情。
全然不曾想到,这样的时候,消息已经一个接一个地送进来,然后被送出去了。
李牧言从来没有这样觉得,李家人当初留下来的遗产有这样宝贵过。
也幸好那个皇帝是如此的不识货,抄走了那些金银财宝,而留下了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同样的,他也明白了沈勋现在的位置是多么尴尬,对沈勋曾经婉转提出来的想法,有了不同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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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李家人当中,最先知道沈勋秘密的,不是旁人,而是李牧言。
这并不是因为沈勋对李牧言另眼相看,而是因为,不得不说。那个时侯,李牧言还在南齐的京城,而且刚刚因为无意间撞见了沈勋与当初的镇国公相会,而被人惦记上。
那个时候的李牧言,在先帝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印象的。
虽然这个印象不见得好。
这件事之后,李牧言曾经想过,也许自己就是因为固执地不肯完全上了先帝的那条贼船,才被先帝那样排斥。
但是,作为一个早早地看出背后危险的读书人,李牧言也没有后悔过那时候的决定。
在这一辈子,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该因为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心思,而将父母送走,将李婉云留下。
如果没有那样……
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情。
他在接到李婉和沈勋传递过来的消息之后,很是思索了一阵。
李家的势力,他是知道一些的。这其中一部分来自李老爷,另一部分,却并不是李老爷送过来的,而是那些人主动找上门来的。
当初他曾经怀疑过,也确实证明了这中间有一些细作,但是清洗了这么长时间,手下的那些人,也基本上可以信任了。
李婉和沈勋要求他不要全然地相助南齐。
事实上对一个已经谋算着如何脱离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这个国家太过强大,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太过强大的存在,会对还称得上是渺小的自身造成威胁。
沈勋从来不避讳这一点,也很是坦然地对李牧言说了。
李牧言曾经试探地问过,他就不怕自己受不住痛楚,将事情吐露给了谁知道。沈勋却只是在下一次的回话中,平静地回答:“那也要他们先找得到地方再说。”
“而且,那也是你妹妹将来的王国。”
想到沈勋所说的这句话,李牧言从此也就消了这份试探的心,全心全意地将这件事埋在了心底。既然是愧疚了,总是想着要给她补偿的。
不过,李牧言也明白。就算南齐不能强大,北宁却是更加不能强大起来的。
否则就凭着陆芷的性格,不管是谁,都不会有好受的结局。
这中间的度,让李牧言颇为头疼。来来回回思索了一阵之后,李牧言方才面色淡然地做下了决定。
他不再做出那副心若死灰的模样了。
陆芷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改变,并且因为这份改变而很是欣喜了一阵,然后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清楚他的聪慧,也清楚他从来就不是那种擅长于认输的人。
看明白之后,陆芷对李牧言心中越发深地防备了起来。李牧言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种防备,但是他不以为意。
这一次,他的目的不是颠覆政权,而是潜移默化。
既然这样,陆芷就算在防备自己接触他人也无用。因为他要下手的,根本就不是旁的人。
李牧言手上能够动用的人并不算多。但是当他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配合之后,陆芷还是渐渐地对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也派了人在他身边,听候他的指派了。
但是,也仅仅是指派而已,转头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报到陆芷的案头去。
于是,在百忙之中忙着国事的陆芷,在偶有空闲的时候,还要来探查李牧言的状况。
李牧言对此倒是有些不知名的情绪在里面的。
只是在发现陆芷这样做也并没有让她的身体垮下去之后,这种轻轻的情绪也很快地就消失了。
等到商谈终于完成,双方在商谈的最终成果上改上大印,事情就已经尘埃落定。
陆芷派了官员过去,邀请南齐的使团们参加宫廷的宴会,也许还存着在这个宴会中从南齐的那些官员们口中掏出一些消息的目的。
南齐的官员们倒是很是高兴地接受了这个邀请,十分自然地前往赴宴。
甚至,还带上了那些基本上没有出现在台前的女官们。这让北宁的官员们都暗地里嘴角抽搐,心中猜度着是不是南齐的那些官员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吃穷了北宁。
然后,他们在心中暗自为自己的这种不靠谱的猜测阿弥陀佛了一声。
李婉自然也跟着沈勋去了。
不过,她是以沈勋夫人的名义出席的,所以自然是跟在了沈勋身边,并没有跟那些书吏们凑到一堆去。
北宁的那些男女官员,在知道李婉是有爵位在身的时候,看着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靠着男人而获得爵位并不稀奇,更何况沈勋是一位公爵。但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得到爵位……
很多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给李婉加上了一个需要重视的标签。
李牧言也在这个时候过来凑了凑热闹。
他其实并没有得到许可去参加这个宴会,陆芷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出席了一下,毕竟她要忙的事情还很多。
主席宴会的,是北宁现存的,爵位最高的一位勋爵。
这种时候,陆芷就发现了将自己的亲人斩杀殆尽的坏处——连一个可以帮自己招待客人的亲戚都没有。
但是,她不后悔。于是就造就了这样一场奇特的皇家宴会——出席之人没有一个皇室中人。
没办法,如今北宁的皇室满打满算也只有小猫两三只,其中还有一个是小孩子。
李牧言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忽然到来的。
当然,他没有直接冲出去,而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看着沈勋和他身边的李婉。
“瘦了。”良久,他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跟在他身边的小黄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看清,不由得对这位女帝的夫君的装神弄鬼露出了一点不满之意。
现在其他人大概正交战正酣,如果没有跟着这人出来,说不定自己赢了百多两银子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更多的不满来。
李牧言并不是没有察觉身边人的不满。但是他不怎么在意。但是等到他举步向前,却被人拦住的时候,他的表情就不那么愉快了。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了,李牧言看着沈勋和李婉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李婉是在这个时侯觉得心中有那么一丝悸动的。
仿佛有什么在那边等着自己,让她不得不往那边过去。她不想留下遗憾,于是顺凑够了自己的心意,往宴会场所的边缘走了过去。
然后,在那里,她看见了李牧言。
李牧言的样子没有怎么变,只是显得有些瘦削,有些虚弱。看到李婉的时候,他的目光中有一丝疑惑,但是迅速地转变为了然。
他上前一步,正准备说些什么,李婉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牧言背后,有人正躲在角落里。
于是,她仿佛一个陌生人一样,转头就走开了。
李牧言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让人觉得绝望。
李婉没有发现,但是沈勋却注意到了。只是这种情况,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在心中轻声一叹,然后迎上前去,琢磨着是不是什么时候,让李婉和李牧言私下里见面比较好。
这件事很难,但是如果用心去做,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陆芷毕竟还是绕不过去。沈勋在良久的盘算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于是,他以私人的身份求见了陆芷。
陆芷对他的到来还是有些好奇的。毕竟从亲戚的角度来说,两个人还算的上是比较亲密的亲戚关系。
不过,大概谁也不会将这种亲戚关系当真。
毕竟明面上,是陆芷娶了李牧言,这个时侯,李家就已经和李牧言没有了关系。另一方面,沈勋娶的也不是李婉云,而是李婉——一个和李家并没有关系的女人。
但是私底下,双方都心知肚明。
见到陆芷之后,沈勋没有再露出谈判之时的那种惫懒与无赖,陆芷也将自己高高在上的冷漠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沈勋提出让李婉见一见李牧言的时候,陆芷不置可否:“你是用什么身份,来求见朕的夫君的?”
沈勋微微一笑:“陛下,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说破。”他的笑容很浅,也很冷漠,“左右不见,于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兄长那边的情绪,可就不好说了。”
陆芷盯着他看了一阵,最后还是轻声一叹,认可了他的提议。
沈勋唇边就露出格外浅淡的笑来。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李婉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兴奋,也没有猜测中的抗拒。她只是坐在那里,心乱如麻地思索了良久。
然后,一声叹息,收拾了衣裙准备见面的时候穿着。
沈勋见到她将衣箱翻了个底朝天,就知道她心中还是有些在意的,不过若是真的说起来,只怕李婉自己都没法将这种情绪明白地表达出来。
沈勋帮着参谋了几件,也就被李婉反驳了几件。到后来,沈勋明白,她根本就不是在配衣服,而是在借机梳理自己的情绪。
于是,他也就苦笑一声,不再说话,转头翻看起自己带过来的书本来。
虽然如今已经是一方大员,也无需科举,但是沈勋觉得,对上李家人这种存在,果然还是多读些书才好。
两个人终于见面的时候,沈勋避退到了一旁。
他知道兄妹两人必定有些私密的事情要说,自己过去凑热闹,实在是不智之举。
但是里面,两兄妹却默默无言。
李牧言是千言万语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说起,李婉同样如此。
两个人相互对视着,最后李牧言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的情况怎么样?”
李婉有些走神地回答:“比之前好。”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勾起了李牧言心中的愧疚之意,让他心中想法更多了起来。
沉默了一阵之后,李婉的心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然后到了这个时候,她忽然间就闻到了一阵清幽的香味。这股香味很轻很淡,轻飘飘地从鼻尖滑过,然后就消失无踪。
但是,李婉非常确定,她闻到了这股香味。
让人头脑为之一清的香味,像极了佛前供奉的佛香。
扫了一眼李牧言,李婉发现他似乎毫无所知,情绪已经渐渐地开始激动起来。
李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开始凝神细细地在房间内嗅着,想要找出来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李牧言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忏悔,她却依旧不再状态。
片刻之后,她忽然做了一个动作,让李牧言一惊。她抓起李牧言的袖子闻了闻。
然后,在不等李牧言说话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那些事,我都已经忘记了。”
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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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出了门,李婉手上都是汗津津的。
那个香味和李牧言身上的香味完全两样,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既然是陆芷同意的见面,那背后还会有谁?自然只能是陆芷。但是李婉不确定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现在她一点都不敢赌。
一边往外走,她的心中一边蓬地升腾起火焰来。既然不信任李牧言,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地答应让自己和他见面。
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心疼。
从李牧言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这个见面已经很是期待了一阵。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也许李婉会和李牧言真的坐下来,慢慢地将过去的事情说开,兄妹两人也许能一笑泯恩仇。
但是,如今屋子里有了其他的人。
就连沈勋都离开了,陆芷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
想到这里,李婉紧紧地抿上了唇。
沈勋正等在外面,微微低头想着事情,身前一个赔笑的男人。见到李婉出来,他吃了一惊,迎上去道:“怎么这么快就……”
话未说完,见那个赔笑的男人已经看了过来,他急急地丢下一句“你等着消息”就追上了李婉的脚步。
李婉走得飞快,等到沈勋追上来之后,才慢慢地停住了脚步,和他并肩而立。
沈勋掰过她的肩膀,就见她眼圈微红,却没有任何眼泪。和沈勋对视,李婉勉强勾了勾嘴角:“没事。回去再说。”
沈勋心中疑惑,却不曾多问,听话地跟着她离开。
等到他们走后,李牧言才慢慢在房间内站起来,一双眼睛木然无神。
他似乎想笑一笑,努力勾着嘴角,却最终还是没有笑出声来。
最后,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出门去了。
等到他走后,房间内的某一角,墙板一动,陆芷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另一个笑眯眯的男人。
看着房门,陆芷的表情有些好奇。
“你说,李婉云是怎么发现的?”男人的表情丝毫不变,依旧是笑眯眯的,道:“谁知道,也许发现了什么。”
“不过真是可惜了。”他叹了一声,“要是两个人聊起来,说起那些秘密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费心思去从你那位……”
陆芷不等他说完,就拂袖而去:“这件事,我今后不再参与了。”
男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李婉紧紧地贴在沈勋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自己今天感觉到的东西:“那个房间里,另外有人。”
沈勋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笑道:“若是没人,难不成对着空中说心事。”
被李婉扭了一下,他才认真了起来。
听到李婉说起空中的香味,沈勋皱起眉,最后叹道:“应该是陆芷。”
李婉也点头附和这个猜测:“我只是不明白。既然答应了,为什么又要这样在旁边偷听。如果不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勋道:“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好奇,又或者另有目的,谁知道呢。”停了一停,他说,“今天的这个机会被浪费,实在可惜了。”
李婉靠在他胸前,轻声一叹,闭上眼:“日后,总是会有机会的。”
见她一副不想再说的样子,沈勋轻轻地抱紧了她。
这件事过去之后,沈勋带领的使团很快就准备回程了。
但是在回去之前,有人悄悄地进门,来向沈勋报告,说使团中有那么一个人看着似乎有点神情诡秘,每日里神神叨叨的,似乎在外头藏着什么秘密。
沈勋一开始不以为意,只是答应了,准备回去的时候再查一查。但是等到那人一走,立刻就觉得不对了。
如果诡秘到能被人察觉并且这么小心翼翼地报上来,那个人肯定是被观察了一段时间了。
于是,他果断地召集了自己手下负责这个工作的人过来,让他们去查一查这个人,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
结果手下人的消息还没有过来,那人自己就闹上门来了。
他却是因为在京城里遇上了一个女人,而闹得如今脱不了身了。
沈勋哭笑不得,问过那人确实无意,并且那个女人本身也实在是心计颇深之后,直接了当地帮着打发了。
这件事最后传到李婉耳朵里之后,就连李婉也忍不住笑了一阵,道是这样容易被人拿捏的男人实在是少见的很。
沈勋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坐在床边,危险地眯起了眼。
“婉婉,那一日见到你哥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你和陆芷吗?”
李婉的笑容也变淡了一些,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我本身就对这些不是很擅长,听呼吸听心跳我也做不来,那里也是早早地被别人布置好的,想判断里面到底有几个人,我没法判断。”
沈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笑,将这件事揭过了。
等到回去的路上,那人却忽地发起了高烧,病得一塌糊涂,就连随行的大夫都无计可施。最后还是李婉试探地提出了用酒来降温,方才将温度稍微降下去一些。
可惜就算用了上好的烈酒,也没能将人救回来,当天夜里就去了。
事情过去之后,李婉见到沈勋的时候,轻声地问了一句:“是不是你?”
沈勋沉默了片刻,微笑:“都过去了。”
“为什么?”李婉问,“虽然知道一定有理由,但是还是很好奇。”她的目光中确实是闪动着好奇的光,“你也不是那种轻易草菅人命的人。”
沈勋微微一笑:“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他看着李婉,并没有说出,自己私下里从那个人口中得到的消息,那些对李婉和李牧言不利的事情。
就这样就刚好了。
李婉确实没有追问,但是她能察觉得到,这件事过去之后,沈勋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之前不管多么安全的时候,他总是有些紧绷的模样。
这种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李婉想了想,最后在沈勋回来的时候轻轻地抱住了他:“是为了我吗?谢谢你。”
沈勋大吃了一惊:“你是怎么猜到的?”
他看着李婉狡黠的笑,真的是好起到了极点。自己透露出来的消息那么少,李婉居然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实在是……
李婉的笑容越发狡黠起来:“果然是真的啊?我还怕我猜错了。”
她眨了眨眼,笑道:“怎么猜到的,不告诉你。不过,事情还真的是你自己不小心透露出来的哟。”
沈勋看着她的笑,心中觉得分外温暖,也就不去管她是怎么猜到的了。
解决了这样一个后顾之忧之后,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京城。
余陶对沈勋谈判回来的结果很是满意,大大地嘉奖了一同出去的人马。
包括李婉。
这一次,李婉没能再次拒绝余陶的提议,成了余陶手下的女官一枚。
现存的,身份最高的女官。
异军突起的李婉在女官队伍中引起了一阵阵的议论。但是将她的履历看下来,很多人都沉默了下来。
也自然有那些不忿之人背后嘀咕着,只是再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面对这种状况,李婉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旁人的意见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沈勋对自己没有意见就好了。
事实上沈勋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没有意见。对李婉出门做官,结果自己回来的时候都见不到她的状况,沈勋表达了十分的不满。
不过被李婉一说,又不得不安分了下来。
李婉说:“我也是想帮一帮你的。”
她笑着说起了处于自己的这个位置,能够给海边的国度产生什么影响。听着听着,沈勋也不得不沉默了下来,最后一声叹息,狠狠地将她抱在怀中亲了一顿,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李婉的工作,相当于是皇帝的秘书。
这个职位说起很惹人嫉妒,但是很多时候,很多黑锅也都是这个位置背了。
皇帝是不会有错的,有错的自然是下面的人。
不过李婉不在意。余陶有和自己近似相同的目的,这样的一个皇帝在皇位上,自己总是要安全一些的。
自从李婉经常性地出入宫廷之后,和许珍就仿佛忽然间见面得多了。
不过很多时候,两个人都只是相互看一眼,含笑点头示意。然后,李婉下跪行礼,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不过宫中众人都是察言观色的能手,很快就看出来,这位夫人,不仅得到了皇帝的信任,还得到了皇后的好感。
阿谀奉承的人越多。
沈勋却渐渐地开始有淡出朝廷的感觉。
他觉得,既然李婉已经处在那么紧要的位置,那么,就算是为了避嫌,自己也该远远地离开才是。
“反正,我的本事也不在朝堂之上。”
这句话一出,余陶也沉默了良久,最后轻轻点头。
“是朕疏忽了。”
沈勋的职位越发清闲起来,对比着的,是李婉越发忙碌。
对这种状况,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暗暗地骂着母鸡司晨,鄙视着沈勋的连老婆都比不过去的情况。
不过他们也只能在心里念一念了。不管怎样,沈勋的余威犹在,如今他掌管暗地里力量的消息也隐隐有传闻,一般人还真不愿意得罪他。
否则,不说别的什么,早晨一觉醒来给你整点什么东西在卧室里,就足够恶心人了。
倒是李婉听到外面的议论之后,很是小心地询问过了沈勋的意见。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沈勋不由得心中暗乐,装作了委屈的模样狠狠地让从李婉身上沾了些便宜,在床上心满意足。
李婉很快也会过了意,转头在同一个方面就给了沈勋一个教训,惹得他不得不眨着眼,哀怨地看着李婉离开,心中暗恨自己前些日子太过嚣张。
于是,一场可能的家庭矛盾就这样消失无踪了。
然后,日子就似乎走得快速了起来。
转眼已经是两年。
这两年里,李婉越来越受重视,皇帝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很多时候命令颁布之前,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其中的坑。
等到运行了一段时间,默默地被坑了的勋贵和士大夫才不得不吞下这样的苦果。
这样一来,固然是民间一派欣欣向荣,皇帝在勋贵和士大夫眼中,却渐渐地变成了那个不听话的人。
沈勋很快就察觉到了弥漫在贵族和官员们当中的这种情绪,平静淡然地将消息用密码写了,转头递交给余陶。
余陶见到消息之后,唇边甚至浮起了慢慢的笑容:“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如果他们不动,我还真不好率先做出什么举动。”
他笑微微地转头看向李婉,道:“我们的准备做得如何?”
李婉将早就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已经有所准备了。”她的笑容清澈见底,“毕竟是有心算无心。不过,那些突发事项还是要好好考虑才行。”
余陶点了点头,将她的话听在心中。
等到一天的工作忙完,余陶转头看着还在文书资料上奋笔疾书的李婉,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等到她也将事情忙完之后,余陶对着李婉招了招手,笑道:“听说,你最近终于答应给沈勋生个孩子了?”
李婉眨眨眼:“这种私房话,怎么就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
她却是没有否认。
余陶就笑:“沈勋这些日子显而易见的激动万分,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
李婉轻轻一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将府中的消息透露了出来,还想着回去敲打敲打那些人。”
余陶咋舌:“你府中那群人已经是将你府上守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的消息这两年都不曾透露出来,若是还敲打……”
他的表情有些难掩的羡慕:“就连朕的皇宫都比不上你那里守得严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藏着什么大秘密。”
李婉凝神看去,就发现余陶是微笑的,眼神也极为放松,显见得是在说笑。
她的笑容就有些浅浅的,“若是有什么秘密,陛下早就不放心了,不是吗?”余陶尴尬地笑,并不接话。
“不过,这种事也被人看出行踪,”李婉眯了眯眼,透露出一丝狡黠,“这样的夫君,实在是该好好调-教调-教了。”
余陶暗地里就缩了缩脖子。
他很快就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这几年,也幸好老夫人不在身边,否则,光是她的念叨,都要烦死你。你也是硬气,这么几年了,都不说生孩子,差点让沈勋急得嘴角起泡。”
李婉微微笑了笑:“前些年……我的身子毕竟还是受了苦,亏了些。若是那时候就急着生孩子,只怕孩子不健康,我也讨不了好。”
“如今,就正是时候了。”
其实在她心中,若是能够还晚一些才更好,不过如今她和沈勋都不年轻,不知道多少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一府。能够早些让某些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的人放下这份心思,生一两个孩子,也是值得的。
那一日和沈勋讨论过这些事情之后,沈勋当时的表情几乎让她忍不住地会心微笑。
这几年,沈勋身上的压力也很大。
虽然姚子萱借口生病远远地避开了,但是始终绕不过去的,还有一个孤悬海外的前任成国公,沈勋的父亲。
在知道沈勋不经自己的同意娶了李婉之后,成国公就很是生气过一段时间。
后来听说李婉不肯生孩子,就更加生气了。
若不是成国公还顾忌着几分面子,不肯插手沈勋的后院,只怕如今成国公府的后院已经遍地战火。
偏偏这个过程,沈勋都是细密地瞒着李婉,不成让她被波及到一星半点。这样的关切,李婉觉得,真是让人从心底都暖出来。
这样的沈勋,其实,真的非常非常好啊……
李婉向余陶告辞之后,就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沈勋已经在府中等着她了。
两人吃过了一顿饭,就携手去了房间里,沈勋摸出来今日才到的书信,递到她手中去。
曾经和李牧言见过面之后,两个人之间又有过了一阵艰难的尴尬时期,才建立了如今的书信往来。
李牧言这些年虽然不掌权,但是却已经将陆芷了解得清清楚楚,有些时候也能利用一下陆芷的性子,给自己制造方便了。
更何况,因为少了争权夺利的心思,将心思放到□人这种事情上来的李牧言,背后所掌握的力量,似乎显得越发不可思议了。
虽然李婉不曾有详细的了解,但是从李牧言从来没有迟到过甚至能轻松地说起那些深宫趣事的时候,她就从侧面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了。
这样的李牧言,在深宫中想必活得比之前轻快多了。
这种时候,她就不由得对那位女帝报以了深深的幸灾乐祸的心思。
抢回去一朵花,结果那朵花是一朵暗中的霸王花,这种感觉……
想必女帝已经有了深刻的理解了。
这次也是李牧言的信件。
李婉展开信,就着上次约定好的解密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凑出来翻看着,最后才将信件完整地复员。
沈勋每次在边上看着,都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让人头疼不已。
他偏过头去,一直等到李婉将信件完全翻译过来,才靠过去细看。
李牧言来信,居然也说起了李婉准备生孩子的事。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是李婉却从中感受到了无限的喜悦,让她莞尔起来。
沈勋心中大为得意。
将事情透露给大舅子,显然是明志之举,否则如今李婉就该是不满的视线瞪过来了。
剩下的其他信息,就说的是北宁的一些事情了。
如今的女帝陆芷,比起刚登基的时候,手段有了充分的长进,朝堂之上如今已经是一言堂。
只不过,陆芷确实是个聪明人,却不是一个聪明的皇帝。
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就不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就算她自己聪明,自学成才,也免不了有时候走弯路。
如今的李牧言,做着的就是不停地给陆芷的前路加上各种似是而非的障碍,诱导着她往更加偏颇的路上前行而去的事。
显而易见,非常成功。
如今的陆芷,越发咄咄逼人。如果不是她手下的臣子都是被她曾经的行为吓到过,也感念她提拔的恩情,只怕已经不知道消失了多少。
偏偏陆芷对此还毫无所觉。
在她的强势之下,她的政令通行得非常顺利。但是相对的,越来越少的官员敢于提出建议与意见了。
那些貌似纳谏的御史们,仿佛都是被锯了嘴的葫芦,个个都在朝堂之上装起了糊涂。
整个北宁的朝廷,就成了陆芷的一言堂。
如果皇帝非常聪明,能够看到未来的发展方向,这样的状况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陆芷却是明显的有着自己缺点的。
很多时候,她的手段太过暴烈,明显的好事,落在旁人眼中,也带上了几分皇帝的一意孤行。
更何况,有些时候,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
如今的南齐,虽然士大夫和勋贵们对皇帝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在余陶的带领之下,这个国家蒸蒸日上,每日里创造的财富比起以前要多得多。
繁华盛景,比起那些传说更甚。
所以,很多时候,就算在心中暗暗地骂上两句,他们也得承认,皇帝的举措是正确的。
相对的,是北宁在陆芷的带领下,有些生硬地模仿。
陆芷聪明,能看到余陶的一部分心思,却没办法理解其中更深的含义。余陶的那些举措,她看了,也自以为能猜到,于是,她拿过来,改一改,就照着北宁的实际情况开始实施。
事实上,这样的举措也确实让她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好处。
不过,没有余陶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收尾手段的陆芷,整个举动就显得格外粗暴。
民间纵然是得了好处,之前流的血,也从来就不少。
但是陆芷不在意。
总是要痛的,那么通过之后能得到好处,就应该已经满足。在她看来,很多事都不过是士大夫和贵族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反对而抗议。
于是结局就是,北宁这些年,死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到最后,渐渐地就再无任何声息。
陆芷的手段,再没有任何人反对了。
☆、第十三章
如今的南齐,靠海的城市已经一日一个变化地有了新的模样了。
如今远洋的海外,海的另一边的大陆上,那些夷人已经有了开动起来吵死人的机器,偏生这机器用起来比人力快得多。南齐人小心地收买渗透,终于将这机器弄了回来。然后很快就有人仿了出来,顿时遍地开花。
一年前,余陶颁布了《格物法令》,匠户和匠户所制造的东西受保护,并且可以因此得到收益的规定让许多人都有了希望。
尽管执行的过程中还是有各种不如意,但是许多对这个有兴趣的人却因此都热闹地期盼起来。
没有什么比能看到更好的生活更让人期待了。
余陶当时并不理解,但是后来看到猛然间爆发出来的各种新事物之后,才理解了李婉说出来的这个提议背后的意思。
然后他也跟着凑了个热闹,由皇家自己出资办了个大赛,由众人评估投票,能够被众人一致认为最有用的新事物可以得到皇家颁发的奖章和皇家给出的赏赐。
作为代价,那个新事物以后的收益,皇家要占据绝大多数。
当时的热闹场景,真真是人人都难以想象。
到后来,是一位来自海边的船工得到了这个奖。他所做的东西,其实说起来也不新鲜,只是将那些从外洋带回来的机器用来造船了。
虽然只是一个模型,无人能动的状况,依旧震惊了一堆人。
不仅仅是余陶意识到了这样新式的海船能带来的收益,只是可惜这个人参加的是皇家的比赛,大多数人不敢与皇家抢生意,最后只能生生看着皇室将这么一大块蛋糕吞入。
暗地里,也不知道多少人开始派了手下的人手去打听,找那些闻名于外的喜欢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匠户。
说不定,又是一笔大生意。
这样的法令运行了一年,李婉终于满足地看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收获。
朝廷工部名下的匠户,有人研制出了不怕水的火枪,三十步之内一打一个准。
这样的发明被悄悄地瞒了下来,但是那些个工匠却都毫无怨言。无他,只因为他们获得了比他们想象中更为丰厚的回报。
余陶拿着那支看上去有些丑,摸起来很是粗糙的火枪,满眼的都是好奇。
这个东西虽然没有弓箭那么远的射程,但是,近战的时候,却比弓箭好用得多。
不过,他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李婉对发现了这个东西显得那么兴奋。
李婉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解,轻笑起来。
“陛下可还记得,前朝曾经有过红衣大炮?”她一边说着,一边吩咐了殿内伺候着的小黄门去旁边拿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过来。
余陶还在思索,小黄门已经一溜烟地捧了一叠书过来了。
李婉将那些书都翻开,指着自己早就做好标记的地方,笑道:“陛下且先看看。”余陶顺从地接过去,一本借一本地翻,每一本翻上两三页就被李婉从手中抽走。
余陶也不见得生气,很是顺从地任由施为。
过了一会儿,他从思索中回神过来,笑了起来:“原来你的目标是这个。”
李婉点头:“自然如此。火枪比不得红衣大炮更有威慑力。”
她的唇边带着轻轻的笑。
“若是如此,火药就需要更进一步地提纯才行。”余陶摇了摇头,忽然说,“现在的火药,只怕不行。放放烟花还可以。”
李婉神情古怪地看着余陶,过了一会儿,慢慢悠悠地说:“陛下就不曾想到,既然火枪能被改成这样,火药难道还是之前的模样吗?”
余陶一怔:“怎么?为何朕从来不曾听说过?”
李婉垂下眼帘:“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只怕是陛下忘了。”
余陶瞪着她,李婉不看他,却也不怎么畏惧,让余陶过了好一阵,才无力地道:“既然如此,那也是意见好事。”
“自然是好事。”李婉说,“虽然当时陛下的法令还不曾颁布,但是我已经奖赏过了。所以……”
余陶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一挥手:“朕准许你取得其中半成的利润。”
李婉立刻笑吟吟地俯身下拜:“多谢陛下赏赐。”
还未起身,就听门外小黄门报,许珍来了。
余陶立刻换上笑脸,望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两个宫女,然后才是许珍穿着随意的模样:“见过陛下。”随随便便地行了一礼,又在李婉行礼之前止住了她的动作,许珍往前走了两步,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提到余陶面前:“陛下,时辰不早了,先用些点心。”
余陶立刻笑眯眯地接纳了。结果这边许珍转头就携了李婉的手,到边上窃窃私语去了。
余陶吃着许珍送过来的咸味点心,斜眼瞟着那边两个女人私语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些好奇。
他其实一直都不怎么明白,为什么许珍这么多年和李婉一直感情都这么好。
虽然很多时候,他能看出李婉的纵容,却不明白许珍的坚持。
许珍拉着李婉,不是为了旁的事,而是为了成国公府上传出来的消息——李婉要准备生孩子了。
这件事立刻就让许珍兴奋了起来。
在确认了这件事是真的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就过来见李婉了。
“婉姐姐,我送的嬷嬷,你可一定要收下了。”许珍说,“你也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你年岁也不小了,我真怕……这两个嬷嬷都是宫里伺候过我的,对孕期的那些事也知道许多,有她们帮忙,我也放心些。”
李婉看着她笑,目光变得温柔:“我明白娘娘的好意,不过现在,我尚未有孕,现在就早早地往府里带人,是不是太早了些。”
就算已经不年轻,在李婉面前,许珍依旧习惯性地就做出了一副娇憨的姿态,嘟嚷着道:“我看谁敢说什么,都是些喜欢嫉妒的。”
李婉听着,目光越发温柔。
余陶吃完点心,喝了一口茶,觉得这一刻人生实在是惬意。
偶然一抬头看到李婉正温柔地对着许珍微笑的侧脸,余陶顿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刻,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起来,让他连思绪都飘到了极远的地方。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惊采绝艳的李牧言不在这里了,在北宁的宫中,听说这些日子,依旧是不管世事,不过……
余陶目光一闪,目光从李婉身上滑过。
这兄妹俩,都不是简单的。
一个从阶下囚到如今的国公夫人朝堂上的第一女官,另一个从谋反的主谋如今却能安然生存……
和这样的敌人为敌,真是想想就可怕。
余陶提起了笔,心中很是幸灾乐祸地为北宁的那位女帝点了一根香。
一路保重。
许珍和李婉两个人手拉着手说了半天话,一直到余陶不怎么耐烦地敲桌子让许珍将他的女官还给自己之后,许珍才含笑和余陶说笑了两句,转身离开。
临走前不忘了说一句,自己今天就会将人送过去,让李婉记得接着。
余陶等到许珍走了之后,才随口问起李婉,许珍送了什么人。
结果李婉笑微微地道:“给臣生孩子用的。”
余陶口中的茶水差一点喷出来,还好记得面前是自己刚刚和李婉商量出来的东西,千辛万苦地咽了下去。
边上的太监看得胆战心惊,连忙上前抚胸拍背不止。
李婉依旧站在边上,看着余陶笑微微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另一种形式的面无表情。
等到李婉回成国公府上的时候,身边果然是已经跟上了两位年岁稍大的嬷嬷。
不过就算是嬷嬷,皇后身边的嬷嬷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的。这两人都是身上有着品级的女官,虽然只是最低级的那种,镇压住成国公府中的大部分人,已经足够了。
不过从两人上前打招呼的架势来看,却都不是那种喜欢揽权的,这让李婉放了一半的心。
等到进了府,沈勋就迎了过来。
今天的沈勋显得格外悠闲,手上提着鸟笼子,嘴里面还叼着烟斗。
这种从西洋传进来的短烟斗落在李婉眼中,配合着沈勋的穿着打扮,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李婉的表情顿时扭曲了片刻。
沈勋立刻就注意到了,大概是误解了李婉的表情,他忙不迭地追上去,道:“别,我没抽,就是叼着做个样子。”
说着从嘴里面取下来拿给李婉看,果然是里面连烟丝都没有的。
只是李婉也不见得是真的生气,只是对着沈勋笑了一笑,就接着往前走。
沈勋可怜巴巴地跟上来,就连鸟笼子里的那只鸟都显得有些可怜了起来。
等到入了花厅,沈勋才注意到李婉身后跟着的两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两位嬷嬷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在李婉简短的说过后,就上前自己做了介绍。沈勋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其中一位嬷嬷道:“国公爷,若是您想日后夫人少受苦,今后,这烟丝酒水,都少碰些才好。”
沈勋张了张嘴,苦着脸过来叫了自己的贴身长随过来,分外哀怨地将自己手中的烟斗递到他手上:“帮我好好保管着,小少爷生下来之前,都别拿到我面前了。”
那长随笑嘻嘻地答应着,捧了东西出去了。
李婉嗔怪地看了沈勋一眼,笑着起身和两位嬷嬷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让人给她们安排了住的地方,下去了。
等到人离开之后,沈勋才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压低了声音道:“是怎么回事?”
李婉摇了摇头:“放心吧。是皇后送过来的。都是在皇后宫中伺候的。”
她的笑容有些飘渺:“不管怎么样,皇后自己是肯定没那个心思的。”沈勋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是架不住旁人有。别人我看不出来,我自己手下的人我还不认识?”
他将李婉拉到自己怀中,抱着她道:“左边那个,分明就是我送进宫去的。”
李婉敲了敲他的头,皱着眉也有些若有所思,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巧合还是什么……
“右边那个呢?”李婉忽然问了一句。沈勋一愣,马上就道:“我派人去查。”
李婉轻轻地点了点头,捏一捏他的肩膀:“别这么绷着了,许珍也是好心。”
沈勋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她更紧地抱紧:“你呀,总是觉得她好。一个在宫里过了这么几年,除了她自己有儿子,旁的嫔妃,你看哪个是有儿子的?”
李婉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十四章
李牧言将南边送来的消息看完,终于展开了李婉送过来的那封信。
信是通过陆芷手中的渠道送过来的,所以上面很多话都是不疼不痒的官样文章,只有几行字上面划了几道杠,让李牧言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上面。
然后,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这几年,他们的通信通常都是私下里的信件说各种私密信息,明面上的信件,直接大刺刺地告诉对方,密码本该换成什么了。
如今李牧言的宫中,各种古籍新刊已经堆成了山。
陆芷知道后,也只是一声叹息。无论如何,终究是书生意气。
她一直都不曾察觉这中间的秘密,更不曾发现,宫中那么多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有不少的人投奔到李牧言旗下了。
不过,就算不知道,她也有自己的应对办法。
所以,听着她的命令,底下的官员惊诧万分:“放宫女出宫?”
陆芷点了点头:“宫中的宫女已经都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也该出宫配人了。再待下去,就是虚耗她们的青春了。”
虽然很多人觉得不值得,但是在也有人觉得这是一项仁政的情况下,宫女出宫一事成为定局。
消息一放出,北宁国内的许多人都动了心思。
在宫内伺候过的宫女,年岁也不算太大,这样的女子,懂礼仪见过世面,样貌也通常不会太差,娶回家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于是,放宫女的事情还未正式开始,民间就已经议论纷纷,说着陆芷的仁慈,垂涎着那些颜色艳丽的宫女们。
“你们说,也不知道那位书生王夫,有没有动过这些宫女。”自然也有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讨论着李牧言这个女帝的夫君。
“他敢动,就不怕陛下阉了他?”有人畏缩地笑着,说,“没了他,陛下自然可以再娶两个男人入宫。也免得像现在这样,一直都没孩子。”
……
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几个人不曾注意到边上有人面无表情地路过,看向他们的目光阴森。
“别动手。”被按住的少年听到身后的人说,“天下之口,堵不住的。”
“那就由着他们这样说?”少年愤怒地回头,“明明当初是那个……”方才按住他的人无奈地捂住了他的嘴:“不敢当初事情是什么样的,都已经过去了。咱俩现在的任务是帮着公子做好一些事,别的就不该你管了。”
见少年还要再说什么,那人就冷下了脸:“你若是执迷不悟,坏了公子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少年才安分了下来。
两个人在店内吃完了饭,方才结账笑微微地出门去,转头去了负责采买宫女的人府上,笑嘻嘻地递上拜帖。
等到两人从那店内出来,脸上都各自露出了笑脸。
这个时候,少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罗叔,我现在可以去教训那几个人了吗?”
被叫做罗叔的人顿时拉下了脸,一抬手就敲了过去。
这些事,李牧言自然是不曾知道的。他对手下的人向来爱护,但是也不见得会对每个人的状况都了若指掌。
这个时侯,他正站在自己殿内的广场上,慢悠悠地打拳。
出不了宫之后,李牧言唯一的消遣就是打拳和看书了。不过他的拳法也不是什么高声的功夫,只是锻炼身体罢了。
陆芷躲在边上偷偷地看了好一阵,见到李牧言脸上淡然自若的微笑之后,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披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吧。”
跟着她的女官有些哀求地看着她:“陛下,您既然想去看,就去看一眼好吗?”
女官的表情分外可怜:“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当初做错事的也是郎君,为何您……”
陆芷冷淡地露出一个笑脸:“不,回去吧。”
女官跟着陆芷往殿外走,回头看着李牧言的背影,在心中默默地做下了决定。
因为陆芷每天都要忙到及晚,所以她身边的女官都是轮换着休息的。
这位女官匆匆地与前来接替的人办完了交接,回去梳洗了之后,就在小宫女的陪同下,往李牧言现在居住的宫殿出发了。
她早已和那边守门的小黄门打好了招呼,到时候让她直接进去就是了。
等她走到门前,却发现自己悄无声息进去的愿望很明显地落空了。
门口灯火通明,门依旧开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一样。
她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不由得有些踌躇。
现在这样的状况,到底是……
没过一会儿,门口守门的小黄门就注意到了她,笑嘻嘻地跑了过来:“立夏姑姑,郎君今儿吩咐让我们留着门,我也不敢……不过,郎君说了,您要是过来了,就进去吧。”
立夏吃了一惊:“郎君知道我要过来?”
小黄门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立夏姐姐您别怪我,我正说话的时候被注意到了,所以……”
立夏横了他一眼,提起灯笼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李牧言身边伺候的多是小黄门,只有一个陆芷派过来的小宫女。她早已经等在门口,见到立夏过来,笑微微地对她行礼:“立夏姐姐,你来了。郎君派我在这里等你呢。”
原本准备过来发泄一通,让李牧言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立夏,见到这样的阵势,不由得就有些心虚。
不管怎么样,李牧言都是后宫中仅次于陆芷的存在,想要做什么,也不是她一个女官能质疑的。
更何况,她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被李牧言发现,不由得愈发有些心虚。
见到李牧言的那一刹那,立夏下意识地就行了跪礼,等到跪到了地上,才冷下了脸,心中颇为不愉快。
李牧言不以为意,只是淡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是猜得到这个女官的来意的,毕竟从暗处射出来的目光,那一束分外不快的,通常来自她。
不过,想到立夏原本的打算,李牧言也不有的莞尔。
大概是陆芷太过能干,她身边的女官,都有些呆萌的傻气。
“你过来,有何事想说?”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牧言开口道。
立夏没有听到他让自己起来,不安地动了动膝盖,忍住心中的不愉,道:“郎君,既然您身为陛下的夫君,就该担负起身为夫君的责任来。”
李牧言的声音淡淡地从上面飘了下来:“身为夫君的责任,你是说养家,维护妻子的体面吗?”
立夏被噎了一下,顿时说不出话来。
是啊,做为夫君的责任,应该是什么呢?
立夏听着李牧言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就不敢说出来。
最开始她只是觉得,作为玩物存在的李牧言,就该乖乖地等着承宠就是,可是如今对上李牧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又或者,你是准备来提醒我,我其实只是一个玩物,只需要讨好主人就是了?”他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落下来,让立夏背后的冷曼涔涔地冒出来。
这种话,她也不敢说。
就算李牧言和陆芷这对夫妻的关系有许多倒置,但是立夏也明白,如今的主流依旧是男主外女主内。如果自己明白地说出李牧言作为夫君需要像妻子一样去逢迎陆芷……
她将承受许多人的口诛笔伐。
李牧言是不会给自己留面子的。他宫殿中的人,大概也不会。
她跪在那里,说不出任何话来。
李牧言轻轻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过了好一阵,立夏都感觉到不到自己膝盖的存在之后,李牧言才微微地叹了一声,说:“你走吧。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立夏原本已经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句,心中的话不知道为何就脱口而出了。
“郎君,您有没有想过,若不是陛下,您早就被砍了头,哪里还能在宫中锦衣玉食地养着。陛下对您千好万好,您心中对陛下又有什么感情。”
李牧言的唇边浮出那种曾经经常出现的,温柔的笑意。
“是吗?”
他慢慢地反问了一句,也没有回答,只是叹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水果?”
立夏既然话已经出口,反而就不那么惊惶了,只是瞪着李牧言,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李牧言也并不是一定要她的回答,转头就问自己身边的宫女,“绮罗,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叫绮罗的宫女笑微微地答道:“回禀郎君,绮罗最喜欢寒瓜。”
“难怪你总是喜欢和我抢寒瓜。”李牧言含笑说了一句,又问绮罗最讨厌什么样的水果。
绮罗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青橘子。
立夏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完全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玄机。
然后,她就听到李牧言对绮罗说:“那么,如果我送你一筐子的青橘子,要你都吃掉,你可会高兴?”
绮罗露出一副倒牙的表情:“郎君,您可别这样害我……青橘子再好,也不是我喜欢吃的啊。绮罗只要有寒瓜就很高兴了。”
立夏听着,心中忽然一振,明白了李牧言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李牧言的脸,心中一片混论。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对李牧言来说,陆芷送到他面前的所谓宠爱,就是他的砒霜。
听了立夏的请罪和回报,陆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道:“你既然知道错了,就自己去领罚。”
立夏行了一礼,自发自动地过去了。
等到她离开,边上就有另一个女官上前,神色担心:“陛下……郎君肯定是……”
“不,他就是这样想的。”陆芷忽然说,“别担心,轻罗,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倒下的。”
叫做轻罗的女官看着面无表情的陆芷,在心中轻叹。
这样的婚姻……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去搜宫女制度查到一个奇怪的东西,“老公”这个称呼原本是用来称呼太监的……
囧囧有神的感觉
☆、第十五章
这一年的冬天,海外传来了消息,南齐的商船被某个小国偷袭强抢。
若不是跟着商船的皇家舰队的海军反应迅速,只怕所有投资的人这次都损失惨重。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朝中诸多热血男儿纷纷请战。
面对这种局势,余陶愕然,然后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一个隔着万里汪洋的小国家,就算是出兵请战,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于是,李婉给出了一个提议,让余陶沉默良久。
后来,他微微一笑,看着李婉的目光让她有一点心惊:“不错,不过,最占便宜的,想必不是朕。”
李婉低下头去,不说话。
余陶又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来:“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稍稍改一改就是了。”
过了两日,等到民意稍微平静一些,余陶就拿出了一个议题,让朝中重臣和勋贵们商量。
这个议题,迅速地让所有原本都不那么热血的人,都沸腾了起来。
朝廷不出兵,但是民间可以使用团练或者私人护卫出兵,皇家舰队中派了熟手带路,然后……
抢到的东西,朝廷取少量。
纵然是有人说着道德败坏,依旧抵不过那些被利益激得红了眼的人。
这样一个议题,居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通过了。
当然,也有人提出了一种可能,小心翼翼地试探余陶的意思。
那就是,如果这出去抢钱的人,一不小心,抢下了一块地,并且站稳了脚跟,又该如何?
余陶似笑非笑地在高台上听着那人说完,笑道:“既然如此,端看你抢到了多少了。若是抢的地盘大,那就封个异性王,又如何。”
余陶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从海船从远洋带回来那些稀奇的海货的时候开始,本朝的富贵人家就已经对海外小国垂涎不已。
只是本朝禁止私人练兵,就算他们流口水,也只能苦于手中没有力量,下不得手。
等到皇家舰队组建,允许私人入股的时候,许多人就已经有了心思,只是强忍着不成出手。
若余陶今日不说这话,只怕再过不了几年,就会有人拿着当初的事情说手,从皇家舰队里带了人手走了。
如今余陶说了这话,就仿佛打开了禁忌之门。
一时间,国内热热闹闹的,都是招募人手的宣传与广告。因为这些年的年成都还算好,所以有钱人家少不得拿了闲钱去买了些地,那些没了土地入城来的农民渐多,原本城中那些作坊都有些消化不了。
现在有了这档子事,就只有嫌弃人少,断然没有嫌弃人多的了。
等到第一个在海上那些夷人的商队中得了大好处的人家回来的时候,朝野上下顿时轰动,招纳人手的人家更多了。
那是实实在在的无本生意,只要够狠,谁都可以富得流油。
居然有那等沿海的狠人,当下里也不管什么招纳不招纳了。一群渔民,纠结了百十号兄弟,直接就在近海就开始打劫。
好在他们还记得本朝的旗子,动的都是那些不曾挂上旗子的小船,居然也能满载而归,只是些微伤了些人,死了一两个人而已。
这样一来,不必再有任何勾引之处,那些有能力组建队伍的存在,都将自己的队伍拉了起来,到处求海船了。
这样的行动持续了几个月之后,北宁的国书就发过来了。
只因为这样的行动中,北宁实在是损失惨重。
北宁本来就在航海方面没有那么高的本事,就算在南齐国内小心翼翼地试探偷学,也不过是学了些大路货的本事去了,真正的厉害东西,都没能弄到手。
如今南齐的人发了狠,对没有挂着北宁旗子的商船都是一通乱抢,北宁就立刻倒霉了。
纵然他们的海船如今也不过是在近海吃些南齐剩下来的残羹剩饭,但是,也给北宁带来了不菲的收益。
陆芷如今对这一块极为看重。
偏偏余陶这个命令一出,那些不要命的渔民也不管什么事了,就连有着军队护卫的北宁的船都敢抢。最重要的是还偏偏被他们得手了好几次。
如此一来,北宁就忍不了了。
沈勋听了李婉说起北宁的国书,不由得嗤笑:“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陛下能约束国人,实在是……难道他们就不曾听说,这个法令就是陛下签署的吗?”
李婉笑微微地,说:“谁知道。”
停了一停,她说:“母亲也该回来了。”沈勋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现在就回来,她必定是不愿意的。不过,若是再不回来,你我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李婉轻笑:“我却不是为了这个。如今母亲回来,只是为了她的安全而已。谁都知道母亲如今是在靠海的地方养身子,显见的到时候那地方平静不了,若是出了什么人祸……”
沈勋的笑容立刻就僵硬了一下。
片刻后之后,他将李婉抱在怀中,将头埋在她的胸前:“婉婉想得比我周全。”
“怎么办,什么都比不上婉婉了怎么办?”
沈勋心底确实有些隐隐的担心。
李婉自从参与到国事当中之后,就越发显露出了自己的光彩。她本就姿色动人,如今身上又增添了几分气势,越发让人移不开眼睛。
若不是平日里上朝的时候李婉都是隐身幕后,只怕早就有人跑到沈勋面前接着开玩笑的口说些什么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勋觉得,余陶的目光让他有了危机感。
余陶,太过欣赏李婉。
沈勋虽然如今的重点大部分都在海外那个地方,但是也可以感觉到,李婉很多时候都可以左右余陶的决定。
很多时候,余陶的那些举措,对沈家在外的那个地方,都是极为有益的。
纵然是现在看不出来。
沈勋不安。
沈勋的不安隐藏得很深,一直以来并没有被李婉察觉到。
但是今天这句话一出,李婉立刻就感觉到了沈勋藏在背后的不安。
她轻轻摸了摸沈勋的头发:“怎么忽然这样说。怎么可能什么都比不上,夫君在我心中,可是个出色的人呢。”
沈勋低着头,苦笑了一下,并不曾让李婉看到。
片刻后之后,他抬起头,看进李婉的眼中:“婉婉真的觉得我是个出色的人吗?”
李婉捧上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亲一下:“当然。我的夫君,自然会是个出色的人。夫君掌握的东西,我一直都觉得很是了不起呢。”
她笑微微的:“我也只是会纸上谈兵而已。如果说起做事,我是怎么都赢不了夫君的。”
沈勋被她说得唇边渐渐地露出笑容来。
他将她大力地抱在怀中,温柔地注视她的眼:“婉婉说的对。具体做什么事,就不要让婉婉动手了,你男人就是在这个时侯拿出来用的。”
李婉笑了起来,被沈勋吻上唇,笑声被吞了回去。
“婉婉答应要生孩子的,我们现在就来做吧?”
看着沈勋发亮的眼睛,李婉笑微微地,主动去剥他的衣服。
一夜醒来,沈勋凝神看着身边的人,忽然就满足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想,婉婉不会是那种肤浅的人。夫妻之间,也并不一定是男人强势到什么事都压着女人才好。这样两个人相互理解,就好了。
他偷偷去亲李婉,却正好对上她的睁开的眼睛。
被抓包的沈勋一点羞愧之意都不曾有,只是笑微微地将李婉抱在怀中,柔声道:“婉婉早上好。”
他说:“我们来做一些愉悦身心的事情吧。”
李婉的手掌抵在他的胸前,片刻之后,笑了起来:“再过不到一刻,就有人要过来伺候我们起床了,你确定?”
沈勋眨眨眼:“我只是说我们亲一亲,婉婉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若是婉婉想更进一步,时间确实不太够呢……也只能留到晚上去了。”
被这样说了,李婉有些羞怒地咬了他一口,沈勋轻轻地笑着,将她吻得透不过气来。
屋外的丫鬟们其实早就到了,里头细细的说话声其实听不分明,但是并不妨碍她们自动脑补。
几个人都微微地有些红了脸,相互对视。
你去叫门。
我才不去。
最后,大眼瞪小眼,都不动了。
许珍赐过来的嬷嬷过来的时候,几个丫鬟依旧不曾动,这让那两位嬷嬷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教训过了之后,被沈勋送进宫去的那位刘嬷嬷笑微微地上前拍门,扬声请里间的两位起床。
听到屋内沈勋让人进去的声音之后,她狠狠地瞪了几个丫鬟一眼,让她们进去了。
等到两人都洗漱完毕,坐下来开始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另一位被沈勋查了查身份,似乎也没有什么猫腻的曾嬷嬷就含笑上前,对李婉行了一礼,道:“夫人,只爱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
沈勋就轻轻地笑了起来:“原来已经快到花朝节了。”
李婉横了他一眼,对这位嬷嬷笑道:“曾嬷嬷,如今府中没有适龄的小娘子,花朝节就只是热闹热闹罢了。”
这位嬷嬷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在对上李婉的视线之后,平静地行了一礼,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两位嬷嬷自动地退到了房外,沈勋就问李婉,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婉笑了笑:“不过是提醒着我,要趁着花朝节办次宴会,请了那些夫人小姐们过来聚一聚。这可是夫人外交的一部分。”
“可是婉婉你如今……”沈勋话未说完就摇头轻笑起来,“这位嬷嬷,可不怎么靠谱。”
“世间我这样的毕竟是少数。”李婉说,“若是旁的人家,这曾婆子的提议开没什么过错。”
沈勋见李婉已经将那嬷嬷毫不客气地称为婆子,不由得笑着摇头,将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李婉入宫之后,余陶就拿了北宁的国书过来,问李婉有什么想法。
他笑道:“当初敢于屠城的北宁,如今也只敢这样发发国书了。”李婉附和地笑,将国书看了一遍,道:“陛下不如装聋作哑,毕竟那些是海盗。海盗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余陶哈哈地笑:“你说得不错。那些海盗,和我齐国有什么关系。齐国的子民,可都是奉公守法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奇特的愉悦感。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十六章
北宁这边,陆芷收到余陶的回函之后,面沉如水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贱-人。”过了好一阵,她忽然低低地说着,站了起来。
身边的女官轻罗连忙上前,问她有什么要求。
“去见郎君。”陆芷说,“你去先通知郎君一声。”
轻罗有些心惊地抬头扫了陆芷一眼,连忙答应着,出了殿门就急急地招了个小丫鬟过来,让她去通知李牧言。
李牧言接到消息的时候,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让前来报信的小黄门都有一刹那的愣神。
“我知道了。”他说,“这里是陛下的后宫,陛下自然是来去自如。”
这句话小黄门在回报的时候,识趣地没有说出去。
陆芷很快就过来了。
这是那一次叛乱之后,夫妻两人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见面。之前也不过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
见到陆芷,李牧言很快就发觉,陆芷的身体变差了。
并不是说表面上有什么表现,而是那种内里开始腐坏的感觉。
他心底甚至有些愉悦地想着,这就是你的报应。
“牧言,”陆芷轻声叫着李牧言的名字,坐在距离李牧言有些远的对面,流露出难得的温柔,“好久不见了。”
李牧言垂下头,声音平静温柔,“陛下对李牧言心中有怨,自然是不想见到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陆芷就已经察觉到了他心中淡淡的抗拒。
不过陆芷并不在意。
撕破脸之后,这样的李牧言,已经是难得的平和了。
“我并不曾怨恨过你……”陆芷刚刚说了半句,就听李牧言微笑道:“陛下说笑了,若是不怨,又怎么会扣着孩子,让我这么几年,都不得见?”
李牧言这个时侯,倒是当真像极了一个温柔的父亲,“我那孩儿,如今已经会走路会说话,大概也已经开始学一些简单的东西了,只是我这个父亲,却从来不曾听他叫过我一声。”
陆芷沉默着,听着李牧言说完,“或者,我想,我那孩儿,到底会不会叫父亲呢?”
这句话,让陆芷的脸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一样,迅速地变红了。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孩子,如今不仅是不会叫父亲,甚至,她从未想过,要让他知道这个父亲的存在。
自己心底,也是恨的吧……
然后,她迅速地回过神。
自己过来,本就不是来说这些话的。所以,她尽力平静着自己的心绪,对李牧言说:“牧言若是想见他,我让人带他过来就是了。”
她说了些儿子如今的可爱之处,见着李牧言脸上渐渐地有了些暖色,心底不自觉地一放松。
李牧言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关心这个儿子。
毕竟他已经被教导得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如今就算自己再靠上去怎么关切,都比不过陆芷。
更何况,这个孩子,算起来是陆家的孩子。
并不是李家的。
他又何必为了一个不成继承自己香火的儿子动感情。
陆芷说完那些温柔的话,方才话锋一转,转头说起了另外的话:“牧言可知道,婉云妹妹,听说就要生孩子了。”
一句话出,李牧言却立刻防备地看了过来:“婉云已经走了,如今却是到哪里生孩子?陛下可是听了什么胡言乱语?”
“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又何必这样防备。”陆芷说着,抬起头,“婉云妹妹,如今不是好好的在南齐的成国公府,做着自己的当家夫人吗?”
李牧言冷冷一笑:“陛下真是说笑,那位当家夫人姓李名婉,又何来是我妹妹的说法。”
陆芷眼中却猛然间燃起惊喜交加的神色,片刻之后,就连神情都变得淡淡:“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的声音多了几分高高在上,“就算如今你困守深宫,手上也有自己的力量。”
李牧言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不显分毫地看着她,就听她说:“叫出那份力量,如何?”
李牧言不回答。
陆芷也不着急,慢慢地说起如今北宁的处境。
“南齐那个皇帝一句话,惹得宁国如今损失惨重,若是持续下去,只怕你我有生之年,就会看到北宁的灭亡。”陆芷说,“那时候,你以为,你会讨得了好不成?”
李牧言依旧沉默。
“如今的宁国,朝堂之上我如臂使指,只是毕竟底蕴浅薄,很多地方都拼不过南齐。若是有了你手上的那些力量,我就能从南齐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过来。那时候,才是宁国真正的兴盛之日。”陆芷这样说着,抬眼看着李牧言,发现他依旧不为所动。
她在心中叹息,慢条斯理地跑出自己的诱饵。
“我准许你在宫中收用女人。”
一句话未完,李牧言就冷冷地笑出来声:“陛下以为我李牧言,是什么样的人?”
“慢说我没有陛下想要的所谓力量,就算是真的有,陛下以为,这样就是对我的奖赏了?”
李牧言的神色冰冷:“既然陛下想要羞辱我,那就不必多言了。”
陆芷渐渐地带上了笑容,神情真挚了几分,“我知道,这样是没法劝动你的。”
她垂下头,说起很久之前的一件往事:“你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说过,若是你我能再度有子,我允你让他继承李家香火?”
李牧言抿着嘴,沉默不语。
陆芷看着李牧言,声音温柔了下来。
“牧言,不管过去的事情如何,你我如今总算是夫妻。”她说,“夫妻一体,若是宁国真的衰败了,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更何况,你的父母如今也在宁国,宁国昌盛了,他们的日子才过的好,不是吗?”
李牧言听着她用自己的父母威胁自己,心中一片冰冷。
在那一刹那,他甚至有一种想法,就在这里解决了陆芷就好。
不,现在还不行。
如果陆芷现在就死了,那么这个国家必定会动乱起来。
至少,至少要等到沈家真正地站稳脚跟,什么人都无法动摇。
不过想到陆芷用自己的父母来威胁自己,李牧言眼中浮现出冰冷之色来。再过些日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将父母送走了。
陆芷和李牧言的谈话最终无人得知。
女官轻罗在陆芷出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看了陆芷一眼,发现她的神情十分不善,不由得心中一颤,对那个对陆芷不假颜色的李牧言有了怨恨之意。
这样的陛下,到底有什么不好,让那位如此作践她。
李牧言在陆芷离开之后,就起身去了净房。
他早早地让人烧好了水等在那里,如今直接就过去洗澡了。
泡进热水里的时候,他眯起眼,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的父母,李家夫妻如今的日子过得算不上舒坦。
外来人口,膝下又没有可以顶门立户的成年的儿子,李老爷如今又病着……
最重要的是深宫中的李牧言。
总总因素结合起来,让李家夫妻在京城中注定了只能深居简出。
只是,这样的宁静也只是短暂。
如果李牧言再有什么动作,李家夫妻立刻就要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李牧言的神色变得有些烦恼起来。他手中的那些人,打听消息还可以,但是要不露痕迹地将李家夫妻送出京城到沈家的地盘去,却又稍显不够了。
这个时侯,他就更加怀念起自己的妹妹来。
他的妹妹,医术也是无人能敌啊……
如果有什么假死的药剂,就好了。
想要这样的药剂,这样的想法很快就传达到了沈勋这里。
沈勋捏着这封信,看了又看,猜度着是不是李牧言想要从深宫中逃出来。他并不觉得李牧言这样做就真的能实现自己的想法。
他是陆芷宫中如今唯一的男人,怎么看死了都不会简简单单地就发丧了。若是有这样的药,只怕李牧言的身子也撑不住那漫长的守灵的日子。
这个消息和李婉说了,李婉脸上的笑就渐渐地消失了。
“这个不是给他用的。”她说,“是给爹和娘用的。你看,他要双份的。”
“我以为他是想先给别人试一试。”沈勋尴尬一笑,将话题转移开来,“那怎么办?”
李婉摇了摇头:“我做不到。你呢?”
“我……”沈勋思考了一会儿,“我去找找师叔。”
沈勋的师叔如今已经是赫赫有名,但是也是出了名的行踪飘忽,不能轻易得见。
就算沈勋派了人去找,李婉也并没有指望很快就能找到。
她写了一封信,和李牧言说了,让他先安心地等一等,这边自己看能不能再想一想办法,将李家父亲从京中弄出来。
过了大半个月,沈勋的师叔依旧不曾找到,但是朝堂之上却因为一件事闹开了花。
勋贵中有一位军功出身的伯爵,拉了自己的人马上了海船,如今居然打下了一个小国,压着那小国的国王入了京。
这样,就连余陶都惊呆了。
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在自己发布了那条法令之后就肯定会发生,但是却从来不曾想到过,事情会来得如此之快。
虽然那个国家也确实非常小,但是,在余陶看来,依旧是有些不可思议的。
他带着一点神情恍惚接受了那位勋贵的献俘,和心腹重臣们商量如何封赏的时候,依旧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倚重的那些人,也不见得比他更好到哪里去。
一群人居然在那里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然后,余陶才猛然间回过了神来,笑着对群臣说:“朕当日说过,若是谁能打下地盘,就当做他的封地,只需上交少量产出就行。如今,就照这个章程如何?”
有人立刻就跳了出来,问余陶:“如此,也该有个具体的方案。有多少的封地,才能对应的有多少爵位。”
余陶点点头,随后又有些苦恼地摇摇头:“如此虽好,但是之前那些勋贵们,只怕……”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忽然心中一动。
当初,李婉提出这个建议,是不是就想到了这一天?
只有有了足够的财产,或者对应的土地,才能取得相应的爵位。
实在是清洗勋贵们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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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余陶派官员去详细地厘定了那伯爵打下来的地盘,然后有商有量地,拿出来了一个规章,给了那伯爵一个封地伯爵的位置。
无他,那伯爵打下来的地盘,实在是太小,也就是南齐一个县的地盘。
“不过,至此往后,这个伯爵,世袭罔替。”余陶笑微微地说,“而且,就算是皇帝,也动不得这个伯爵——除非,你的后代失去了这块地盘。”
那伯爵先是因为未曾得到更高的封赏而有些沮丧,听了余陶的这话,顿时大喜。
他恭敬地答应了余陶,每年向朝廷供上封地产出的二十分之一作为税收,然后,接受朝廷委派的官员。除了这些事之外,只要没有明着反对朝廷,其余的事情,他自己就可以做主了。
这样的待遇,比起那些封王之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眼红的人顿时多了很多。
余陶将情况看在眼中,脸上越发笑微微的。
他原本就是为了挑起众人的兴致才用了这样的办法,如今见人上当,自然是心中愉快。
“既然如此,以后也就照着这个章程来就是了。”余陶忽然说了这样一句,然后看向其他人,“诸位还要拿个详细的东西出来商量商量才行。”
于是,从上到下议论纷纷。
就连街边不识字的庶民,都能跟着旁人说上两句了。
李婉从宫中回去的时候路过市场,听到边上热热闹闹的讨论,笑容浅浅。
其实这样的贵族制度,更加接近西方的贵族制度。
但是,在开疆拓土的诱惑之下,居然也能够这样顺畅地被人接受。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真是世间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余陶最开始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但是很快他就捡回了自己曾经想要做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他想要的世界,都已经不存在帝王了,那么帝王的威信这种东西,有什么必要。
那么,分封出去,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李婉说起最好还是有有个共同的利益才不会相互倾轧的时候,他也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只是分封,授予爵位。”余陶细细地对着许珍说,“等到这样有实际封地的贵族多了之后,就会开始对那些只有爵位没有封地的贵族进行一次清洗。”
许珍颤抖了一下,有些担忧地抬头看向余陶。
余陶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清洗并不是说要取人性命。不过是……按照实际的地盘,进行相应的调整而已。”
许珍有些听不太明白,但是却也明白了,自己的娘家不会有什么实际的损伤。
于是,她就放心了。
盛极必衰。
如今的许家也算得上是荣宠一时了,现在也该有些改变了。
“然后,勋贵阶层,会有一些变化。”余陶皱了皱眉,“会分为两部分。”
许珍安静地听着。
“一部分,是有封地的实权贵族。”他平静地说着,“这部分人,将不能参与朝廷的任何实际运行,但是,却可以监察百官。”
许珍眨了眨眼,似乎听明白了。
“这部分人,将承袭原本的爵位体系,比如公爵伯爵这一类的。”
许珍听到这里,不由得配合地问:“那其余的那些贵族呢?没有封地的?”
余陶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封地的贵族们,将有新的体系来保持他们的贵族地位,但是,他们的身份不能世袭,而且不能入朝为官。他们的后代也不能。他们的权力,在于商业。”
许珍听得有些迷糊,问余陶要用什么样的体系。
余陶含笑摸摸她的额头:“这件事还没有想好,不如,你帮忙想一想?”
许珍扭过了头。
她倒是将后宫不干涉政事这一项维持的极好。
许多事余陶说了,她也就只是听听而已,不曾将这些事情往外说过一丝一毫。
也因为如此,余陶很多时候,都乐于对她说一些心事。
“士大夫治理国家,掌管朝政,但是,每一个士大夫,都不能是贵族。”
余陶这样说了说,道:“不能世袭的那些贵族,需在爵位的第三代,才可以考取功名。这样如何?”
许珍想了想,到:“就是说,祖父是贵族,只有到了孙子,才可以吗?”
余陶含笑点了点头。
许珍也笑了笑:“我不知道这个主意如何,陛下还是要和朝臣们商量才好。”
听她这样说,余陶含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被许珍娇嗔地拍开了。
这样说完,余陶含笑问许珍:“你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许珍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笑道:“这个法子不说如何,只是,绝对不是陛下想到的。想必,又是婉姐姐的想法了。”
余陶哈哈一笑:“这次你就猜错了。”
许珍惊奇地看向他,就听他说:“这不是李婉的建议,而是,她那个哥哥的。”
“怎么会!”许珍睁大了眼,“李家哥哥如今在北宁宫中,怎么会……”
“这不是现在说出来的,”余陶面上带着感叹,“这是尚未见到他之前,就听他和李婉一起闲聊时,说出来的。”
许珍一愣,随后偷笑着捂上嘴:“原来陛下也曾做过这种偷听壁角的事。”
余陶被她说得一怔,随后含笑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机缘巧合。朕格外庆幸,当日偷听到了那样一番对话,让朕知道了李家两人的大才。若不是那时候偷听到那许多,最开始治国,也不会那么容易。”
许珍心中震惊,莫名地冒出一个想法。
当年,两个小孩子,怎么会对治国这么精通?
难道天底下,真的有这样妖孽的人物?
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一瞬间,就被抛到了脑后。不管李家兄妹是不是妖孽,如今一个在北宁,一个也是自己身边的朋友。
这样猜测,实在是有些无谓了。
回过神,许珍发现余陶依旧是微微蹙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笑道:“陛下既然已经有了章程,拿出去好好和人商量商量就是了,又何必自己冥思苦想的。”
余陶回神,握住她的手:“皇后说得是。”
两个人甜蜜地对视一番,许珍心中浮现出淡淡的温情。
罢了,就算后宫中女子无数,陛下心中始终是有自己的,这样就好了。
李婉从余陶那里拿到这个大概的框架的时候,神色有些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余陶有些不自然地偏过了头去。
他知道李婉在奇怪什么,这些东西几乎就是她当年和李牧言对话的翻版,不过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比当日的对话显得精密一些而已。
李婉将这份东西详细地看完,然后又看了一遍,才道:“陛下,这件事,做起来不容易。”
余陶笑得很是温柔,“无碍,诱之以利,总是有人会跳出来的。况且,这件事,已经有之前的那些事在做了些铺垫,如今接受起来,也没那么不容易。”
李婉点了点头,平静地将这份东西捏在手心,开始细细地说起自己的看法来。
如何修改,如何操作,如何让朝中众臣和民众接受,都是需要考虑的地方。
余陶听着李婉的看法和建议,再一次地在心中庆幸,自己能够将李婉拉过来做自己的女官。
就算因为这件事,沈勋和自己闹了一阵的别扭。
沈勋如今确实是在闹别扭。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和他同龄的人,儿子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叔叔了,他却依旧没有一个孩子。
好不容易李婉放松了口气说要生孩子,却依旧是整日里忙忙碌碌,回到家中就有些困倦无力了。
这种时候,沈勋也心疼李婉,不肯再做一些事让李婉越发劳累起来。
好歹是因为李婉说着事情过些日子就该告一段落,也和皇帝说了要清闲一些日子,才让他勉强平复了心情。
如果不是如此,只怕他早早地就已经有了去宫中抢人回来的心思了。
李婉也不是不曾察觉沈勋的情绪,只是她同样清楚,现在这个时候,是这个王朝转变的最关键的时候。
如果这一次不成功,那么下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也就不知道是几十年之后了。
她等不得。
所以,就算知道沈勋不快,她也只能劝说着,心中却并不后悔。
那位伯爵受封之后没多久,余陶就很认真地通过了法令,将海外开疆拓土能取得的疆域,与能够获得的爵位给出了详细的说明。
能够取得五个连成一片的庄园的,可以的到勋爵的位置。其中每一个庄园,都应该是可以供养一千人在上面生存的地盘。
五个勋爵的地盘,可以造就一个男爵。
同样往上推上去,想要封王,需要的地盘,居然已经和半个南齐差不多大。
许多贵族算了又算,觉得这样似乎挺难。
但是想到那个第一人,又觉得,应该非常简单。毕竟那人也只是用了些简单的手段,就轻轻巧巧地取得了伯爵的位置。
一时间,许多人都纠结起来。
但是也有那些想着不管爵位如何,先打下来了再说的人先行出发了。
于是,几个月之内,纷纷地有战报传到京中,许多人都已经得到了自己的地盘。
这样一个过程中,有人一步翻身,成了高高在上的世袭贵族,也有人失败,家破人亡。
整个南齐的贵族都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狂热当中。
也有那些朝臣,自认为有这样的本事,于是辞官归去,也拉起了人马往外海跑。
一时之间,京中热闹非凡。
这个时侯,李婉终于被大夫诊出了有一个多月的孕相了。沈勋大喜过望,追着大夫询问了三遍,得到好脾气的大夫三次肯定的回答之后,整个人都仿佛笑开了花。
李婉看着他那副傻模样,不由得微笑着嗔了一声:“这呆子。”
沈勋笑嘻嘻地走回来,“就算是呆子,也是你的夫君,你肚子里孩儿的父亲。”
被李婉又瞪了一眼。
这份喜悦很快就让家中的下人得到了实惠,下人们都多得了一个月的月钱。显而易见的,沈勋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大大方方地要让人分享他的喜悦。
然后,这个举动被随后赶回来的姚子萱狠狠地批了一顿。
“小孩儿不满三月的时候不能对外说你不知道吗?”沈勋听得一愣一愣地,呆呆地摇头,李婉在边上轻轻地笑。
“果然是呆子!”姚子萱被气得敲他的头,“这样一来,就怕那孩儿被吓着了,就不来投胎了!”
沈勋忙不迭地起身:“我去外头让旁人不要再说了。”
被李婉拉了一拉,才重新坐下来,有些焦急地看着姚子萱。
李婉也不忍见沈勋这副呆呆的模样,不由得对姚子萱笑道,“母亲也勿要恼怒了,夫君他也不过是盼儿心切,才行事莽撞了些。”
她含笑看了沈勋一眼,道:“如今消息既然已经散了出去,就罢了吧。左右,那孩儿也不会真的因为早早地被旁人知道了,就觉得害羞不敢来。”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笑道:“虽说我身边有皇后娘娘赏下的两个嬷嬷,但是许多事,也还要娘帮忙才好。”
她的目光格外诚恳而真实,“娘的身子,在乡下养得好多了呢。这国公府,还是要娘来挑大梁才是。”
姚子萱下意识地抖了抖,似乎是想起了因为李婉有孕生子,自己要在这边一个人居住多长时间。
片刻之后,她无奈地看着李婉,轻声一叹:“罢了罢了,也就是上辈子欠了你们沈家,如今要还债罢了。”
李婉含笑过去抱着她的手臂撒了一会儿娇,才让她重新露出欢欣喜悦的笑脸来。
沈勋在边上看了一阵,暗自摸了摸汗滴,转头悄悄地出去了。
虽然李婉说了已经传出去了没什么,他却还想补救一二,于是招了管家过来,让他警告下人们,夫人怀孕的事,就不要再往外说了。
管家自然是答应了。
于是,京中许多人翘首盼着国公府出来的消息时,赫然发现,国公府里面,关于怀孕的国公夫人,居然是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了。
自然就有人多想,甚至有人觉得,是不是李婉在孕期出了什么事,让她落了孩子。
一来二去,各种流言满天飞。
毕竟李婉这么多年是皇帝的女官,本身又是个传奇人物,自然更加引人注意。
就连宫中的余陶和许珍都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在姚子萱入宫拜见皇后的时候,带着些担心与好奇问起。
姚子萱这些日子忙着梳理国公府的家务,倒是不曾听过这样的传言,听到许珍问起,不由得大大地一愣。
她的愣神落在许珍眼中,让她的心都揪起来了,只怕是李婉真的出了什么事,姚子萱却不好说。
但是下一刻,姚子萱一开口,许珍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姚子萱颇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我儿媳妇这些日子好好地在家中养胎,昨儿还闹着要吃酸梅子,怎么今儿就有了这样的消息。”
许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道:“既然如此,本宫也就放心了。也是了,虽说婉姐姐是初次,但是身边有积年的老嬷嬷在,怎么可能没法子好好养胎。”
她含笑看着姚子萱,“国公府的人事也简单,想必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如今夫人掌家,婉姐姐的事,还请夫人多多包涵了。”
姚子萱听着这样明目张胆的维护,不由得心中暗惊,对李婉在宫中深受重视这样一个状况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她含笑答应着,说着自己对李婉的重视绝对不下于自己的亲生女儿,定然让她舒舒服服地,心情舒畅地生下孩子来。
许珍含笑和她说着一些事,很多时候想要说一说育儿经,却又尴尬地想起,眼前这位老国公夫人是从来没有自己的孩子的。
这个时侯,她就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最后说起了姚子萱的病。
“那时候,老夫人的病情说起来似乎随时都要大安,如今看来,居然已经是大好了。也不知道老夫人是遇到了哪位神医,如今这样康健?”
姚子萱轻笑,道:“就是如今民间传言颇多的那位‘活神仙’李大夫,当日他在京中就为我诊治,让我去山清水秀的地方疗养着。幸而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是孝顺孩子,没过几日就送了我去了乡下,在那地方好好地养了几年。”
“这中间那李大夫也曾多次替我诊治,才有了如今的状况。”姚子萱一脸感慨模样,“世间之事,实在是想不着。”
许珍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赐下了一些物品,就让姚子萱离开了。
等到姚子萱一走,余陶就从内室转了出来,若有所思,“这李大夫……”
许珍含笑抬头,起身拉着皇帝坐了下来,道:“这李大夫,臣妾也曾听说过。据说是民间颇为有名的大夫,是出了名的活死人肉白骨。不过,行踪飘忽,向来难得一见。”
停了一停,她说,“当日臣妾父亲和母亲身上的毒,就是这位李大夫解的。”
余陶眨了眨眼:“听起来真是传奇人物。”
许珍笑了笑:“自然是传奇的。只是自那之后,就再也不曾得见了。”
余陶看着许珍,道:“皇后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背后另有什么隐情?”
许珍叹了一声,眼中盈起盈盈水光,叹息着道:“说起来也是家丑。不过既然有人敢做,如今臣妾也不怕说出来陛下笑话。”
她说起当日为了一个镇国公的爵位,镇国公府上经历了怎样残酷的斗争。
余陶将她搂在怀中,心不在焉地答应了她帮忙解决她那个叔叔曾经惹下的麻烦之后,脑海中却转着另外的念头。
出了许珍的殿门,余陶转身就回了御书房。
他吩咐着身边的小黄门,让他将这些日子一来新封的爵位,那些人的详细信息呈上来。小黄门立刻恭敬地应了,转头去找资料了。
余陶皱着眉,想着自己的心事,等到东西都送上来之后,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脱身,翻看起卷宗来。
虽然他几乎能将那些人的信息都背下来,但是很多时候,还是翻看卷宗来的更清楚。
在他翻看资料的时候,同样做着这样的事情的,还有一个李牧言。
李牧言翻看的,是陆芷拿到他桌上的东西。
坐在对面,看着李牧言慢悠悠地翻着,陆芷也不着急,平心静气地道:“这个国家的状况,如今就是这样了。听说南齐已经开始开疆拓土,如今我能将祖宗的基业守下来,就已经是万幸。”
“夫君,这个国家,也是你的国家,为何你就不肯帮帮忙?”
她这样说着,李牧言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陆芷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烦闷,却很快就被她压制了下去。
李牧言翻看这些东西,一来是陆芷的态度,二来,他也确实想有个更加清晰的了解。
就算他手下的细作埋伏得到处都是的,这种关系到一个国家的真实数据,却断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这个机会,他不想错过。
至于帮不帮陆芷,他表示,还需要再想一想。
并不是说帮了陆芷,就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也不是说不帮陆芷,就是在做好事。
李牧言对此看得非常清楚。
他需要,把握一个度。
然后,好好地和陆芷讨价还价。
“你不必试图用感情来打动我。”李牧言头也不抬,忽然说了一句,“你我之间,原本就没什么感情。”
陆芷的脸上发白,“你我终究是夫妻。”
“至亲至疏夫妻。”李牧言回答,“夫妻也不一定就是亲密无间。”
陆芷觉得自己心中一阵发凉。
她知道李牧言的心结,但是她自己也清楚,这个心结,太难解开。
属于过去的记忆几乎是不可打败的存在。
但是片刻后之后,陆芷又想起了什么。
李牧言在乎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家人。既然属于过去的李婉云已经无可挽回,那么,至少,现在还在自己身边的李家夫妻,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李家夫妻,如今一个病歪歪的,另一个也深居简出,因为太多人的漠视。
那么,自己该怎么做,才能用这张感情牌,打动李牧言呢?
陆芷想着,渐渐地就有些走神。
并不是说李牧言多么好,只是这个时侯,她已经不敢轻易地相信任何一个人。
皇族中仅剩的存在,不会原谅她;勋贵和朝臣们,她也不敢轻信。更何况,男子为天的思想虽说已经不如过去根深蒂固,却依旧主宰着许多人的思想。
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成为她后宫的一员。
既然如此,还不如好好地抓住这个李牧言。
至少,才情容貌和本事,李牧言都不差。最重要的是,自己控制起来,也容易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只有一更
☆、第十八章
将总结好的东西让小黄门呈上来,余陶含笑看着底下的朝臣们。
“众位卿家觉得这个提议如何?”慢悠悠地说着,示意小黄门将东西分发给各位大臣们看。
大臣们各怀心思地接过来看着,心中滋味复杂难明。
余陶的这样举措,算得上是从很多人手中抢食了。
但是偏偏他说得合情合理,让人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若单单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若是许多人都反对,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
偏偏余陶将那些大底盘的莽夫们捧得高,享受了好处的莽夫们自然也投桃报李,对余陶大加支持。
若是这种时候,明着反对皇帝的提议,那些莽夫少不得给自己找些麻烦。
但是若是就在这样通过了,却又有些心有不甘……
这样想着,许多人就纠结万分。
余陶觉得,这种纠结的场景,当真是令人相当愉快。
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想法最终无法通过,那些世家大族就算是一时想不通,为了今后取得更多的利益,也必定会通过这样一个提案的。
李婉自从有孕之后,就不再入宫了。
所以当她听说余陶给出这个提议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朝堂上,民间都已经议论纷纷。
她不由得嗔怪地看了沈勋一眼:“非要瞒着我,心里舒坦了?最后总是要告诉我的,这么晚了,有什么反应也迟了。”
沈勋轻轻一笑,并不接话。
李婉也不着急,闭了闭眼,对沈勋道:“那么,如今的局势如何?”
沈勋扶着她坐下,小心地让丫鬟们铺下软垫,让李婉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道:“也就是相互争来争去的。你也知道,陛下也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我猜测,事情到最后,还是要跟着陛下的意思走。”
李婉轻轻一笑,“也是。这中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勋握住她的手,道:“这些事,我只有主意,你就不必操心了。不管怎么说,作为男人,我总不能一直都要你拿主意。”
听他这样说,李婉也就笑了笑,任由他去了。
沈勋确实有主意在中间做些手脚。但是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有没有余陶的承认,如今沈家对那片大陆的占领都已经是实质性的了。就算有人无意中闯入了……
算了,还是拿个小岛出来,换一个实权的小贵族身份吧。
想到这里,沈勋又觉得有些淡淡的憋屈。
明明不管从哪边算,都是一等一的贵族,但是偏偏因为不能太过引人注目而将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这种滋味,真是没法说。
李婉听了沈勋的郁闷,不由得哈哈大笑。
沈勋看着她愉快的表情,心中的那股子烦闷也稍稍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尴尬。
被自己的媳妇儿这样取笑着,不管是哪样的男人,只怕都受不了。
李婉笑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慢悠悠地道:“你说,这样可不可以勾引着北宁的贵族们动摇?现在北宁的那些贵族,也仅仅只是个名头上的贵族而已。”
沈勋想了想,摇头,又点头:“想必会,但是,只怕不容易。”
“试一试就知道了。”
“陛下不会那么轻易地松口的。”
李婉眨眨眼,“为什么要让陛下松口,就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过来进献土地,然后求封赏就好了。总有人会蠢蠢欲动的。”
沈勋也不由得附和了一句。
听了沈勋送过来的,李婉的建议,余陶也愣了一愣,片刻后之后才到:“朕倒是不成这样想过。不过,说起来,也颇有可取之处。”
随后,他皱起眉,“只是如今就算是外海的地盘,也是寸土寸金,又哪里来无主之地,给人做个样子?”
沈勋想起自家大陆附近的那一串小岛,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地盘算了一二。
然后,决定回去之后,给自己的父亲写封信说道说道。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地盘,所以,这个看上去颇为不错的建议最终被搁置了。
余陶还在遗憾,结果就仿佛是有人故意在做梯子一般,送过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他不由得在朝堂之上怪异地皱起眉,看着那个禀报了这个消息的大臣。
大臣被他的目光盯得背后发毛,背心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心中想着果然就不该收了那人送过来的珊瑚然后来帮忙,如今被皇帝记挂上了,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这样想着,那大臣就有了退缩之意。
不曾想,余陶却轻轻地允诺了他,让那个大臣大惊失色地抬起头来看着高台之上的帝王,最后有些担惊受怕地低下头去,应一声诺。
等到回了府,见到那个求着帮忙做说客的人,那大臣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悻悻然地将朝堂之上的事情说了,就摆出了一副臭脸:“快走快走,如今陛下的意思我可琢磨不透。只是帮你说说话也就罢了,若是闹出来你我勾结的消息,我的乌纱也就不保了。”
过来求他的那人谄笑着就去了,出了门就换上一副冷脸,唇边浮现出冰冷的笑意来。
“若不是看在你是官我是匪,如今有求于你的份上,早就砍了你了。”
余陶召见那人的时候,就觉得,那人看上去颇有几分彪悍之气。
但是转念一想,也能明白。毕竟是打下一片土地的人,若是没有这几分彪悍之气,也说不过去。
等到那人行了礼,大臣们的目光纷纷如同探照灯一样扫射过去之后,余陶发现那人的身体不可避免的紧绷了起来。
他也就出声让那人站了起来,免得那人实在太过担惊受怕。
问过了那人占领的地盘的情况之后,余陶心中也有了大概的概念。
只是审查与核查依旧免不了,心中却已经有几分愿意。
这个时侯,那人小心地低头,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陛下明鉴,小的和小的的兄弟,早些年出海,并不曾及时回来,所以,这大齐的户籍,已经是不存了。”
余陶早已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并不惊讶。
早些年海禁未曾开的时候,为了避免那些出海打渔的渔民逃走,本朝确实曾经有过规定,出海超过半年不曾见到人回来,就视作已经死在海上,或者是叛逃他国,本朝的户籍就要注销。
只是,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余陶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是哪一年出海,就丢了户籍的。”
那人的身体越发紧绷起来,长久的沉默之后,才慢慢地说:“十七年前。”
朝堂之上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余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的年岁,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多。”
那人似乎渐渐地放松下来:“小的做事的时候早,所以……”
就在这个时侯,一个人猛然间大叫起来:“是他!七海龙王!”朝堂之上顿时大哗。
七海龙王,是在一个已经横行多年的海盗头子。
这个海盗虽说跟商人们不对付,但是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取了钱财,几乎不取性命。有时候碰到那等被外域海盗打劫的齐国商船,若是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能买个平安。
后来是皇家舰队建立几年之后,七海龙王才慢慢地销声匿迹,据说是往更远的地方打劫商船了。
这个人物带着几分传奇色彩,有多少人恨,就有多少人觉得这个人是个侠盗该被崇敬。
余陶此前也曾听说过这位海盗头子的名声,还曾经和自己的心腹大臣商量过,这样的一个人,若是能收为己用,该多好。
如今见此人被叫破名字,身体紧绷,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中的精光居然让人不敢直视,心中不由得大大地好奇起来。
挥手制止了要上前来的殿前护卫,余陶温和地笑:“众位卿家,不必惊慌。”
他含笑看着下面反而放松下来的七海龙王,笑道:“既然龙王到了这里,想必也是有心投入我大齐旗下的。”
他看着台下的大臣们虽然依旧还带着紧张,将那位龙王让了出来,却还能保持自己的仪态,不由得心中快慰。
这样临危不惧的人,都是自己的臣子,很好很好。
“龙王的胆子倒是大。”
七海龙王王齐微微一笑,“也就是傻大胆,赌一把。赌赢了,今后我就是正正经经的大齐子民,兄弟们也有了个身份,日后也不过是纳贡,然后自在自己的岛上做个逍遥的岛主;赌输了,也不过我自己的一条命,兄弟们依旧逍遥自在。”
他的笑容分外坦然,这个时侯,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绷着了。
余陶看在眼中,不由得心中越发赞叹了几分。
这个时侯,差不多回过神大臣们开始个个上前,试图用各种方式说明,王齐不应该获得封赏。
余陶也就含笑听着,并不怎么意外。
王齐也不紧张,这个时侯反而越发大胆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把椅子上的余陶。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余陶轻轻地笑了一笑。
很是放松的样子。
王齐一愣,脸上的笑意越发深厚起来。
争论了很久之后,朝堂上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支持王齐的和反对王齐的势力不分上下,到现在都没有争论出一个结论,两方各自僵持着,恳请余陶拿一个主意出来。
余陶微微地笑了笑:“诸位,大齐可有哪一条律例,说不允许有罪之人戴罪立功?”
“不曾。”
“可有说过,爵位不能授予庶民?”
“不曾。”
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咬牙切齿,算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了。
余陶见众人都会过了意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么又有何不可?”
王齐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喜色来。
但是他也明白,旁的事情都好说,自己这些年终究是打劫了不少齐国的商船,在官府里也是挂了号的,如今想要获得一模一样的待遇,也是有些牵强。
于是他自发自动地上前,对着余陶行礼,道:“陛下……”
余陶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王齐,你可有准备?你终究没有大齐的身份,在大齐中又有案底,你的地盘原本足够封赏一个伯爵,如今只怕是不能了。”
王齐的心中大喜,皇帝肯这样说,明摆着就是支持自己了。
能不能得到伯爵的封号,王齐也不在意,左右自己有了这样一个身份,很多事都要便利许多。
加上如今大齐本身又有着掠夺夷人地盘得到封赏的规矩,他一点都不觉得,现在得到什么样的身份是个问题。
于是,他飞快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第十九章
李婉听到余陶封了那七海龙王王齐做了个子爵的消息之后,手中的酸橘子,也停了一停。
然后,才递过去,让沈勋给自己剥皮。
沈勋忍着眼中的酸涩将那橘子剥了送到李婉嘴边,觉得自己就只是看着,牙都要酸掉了。
想到女人怀孕之后就喜欢吃这些东西,沈勋真切地觉得,女人也不容易。
李婉慢慢地就着沈勋的手吃了几瓣,就停了口。
然后她站起来,挽着沈勋的手去散步。
身前身后跟了一大串的丫鬟嬷嬷,沈勋在中间众星捧月地成了唯一的一个男人。
两个人慢慢地走着,李婉就问沈勋:“这个人,当真来得巧。”
沈勋附和地点头:“确实如此。如今倒是个绝好的例子,保管让许多人都动了些心思。”
李婉点点头,笑微微的:“北宁的那些探子,也该动一动了。说起来,你家师叔到现在都还不曾找到,实在是……”
沈勋苦着脸,摇头叹息:“师叔这个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难怪当初师父一说起他都是脸色怪异,我还在心里头想着是不是师叔本事太高师父心中别有想法,如今看来……”
李婉轻轻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只是把这些事当做闲聊一样说了几句,并不曾真的费心费力去想事情。
等到散步完,沈勋和李婉就携手进来书房,沈勋开始给肚子里的孩子读书。就李婉来说,是非常清楚,现在的孩子还根本就没有发育出完整的神经系统,还只是看上去像极了史前生物的一小块肉,完全听不到沈勋的读书的。
但是,对她来说,这却是让沈勋培养出作为父亲的责任感的好时候。
所以,试探性地说了一次,得到了沈勋的附和之后,她就一直这样让沈勋做了。
沈勋虽然不懂她那种狡黠的笑背后有什么含义,但是却觉得这样的一刻分外温馨,于是也就一直坚持了下去。
两人对坐着,一个慢慢地读着诗经,另一个慢慢地听着,阳光洒进来,这样的气氛,让掀了帘子进来准备报信的小丫鬟都呆了一呆。
然后,才低下头去,恭敬地说:“夫人,外头有人送了信过来,说是夫人的旧友。”
李婉微微皱了皱眉。这个时侯,会有什么旧友来访呢?
等到见了人,李婉也吃了一惊。
确实是旧友,当日自己落难之时,在边上也暗地里帮了自己不少的舒瑜。
她连忙让舒瑜坐下,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记得你当日嫁了一个寒门嫡子,为何如今……”
脸色有些发黄的舒瑜疲倦地笑了笑:“遇人不淑,也就是如此了。”她的笑容中带着看透世情的透澈,却依旧免不了渗出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倦意。
那一瞬间,李婉仿佛看到上辈子的自己。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忍住了心头的焦急,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舒瑜慢慢地抿了一口丫鬟送上来的茶,还有心情称赞一句真是好茶,然后慢慢道:“不过是男人遇到所谓真爱,我这个糟糠之妻过不下去,只好自请下堂。”
李婉不由得皱了皱眉,舒瑜见她这副模样,反倒轻轻笑了起来:“你也不必心焦,我慢慢说就是了。”
当日舒瑜一心求去,明唐公主虽然心情不好,但是也毕竟是一起过了这么几年的,所以也没有多做为难,反而送了她许多添妆,又亲自审查了她的亲人挑选的人选,方才将她嫁了出去。
初时的时候,夫妻之间也是颇有了几年好日子的,琴瑟和鸣不在话下。
但是自从舒瑜几年无子之后,日子就慢慢地不好过起来。
舒瑜本身就是宅斗圈子中养出来的,私底下看过了自己的身体,却怎么都查不出异样之后,也不得不认了命,为丈夫娶了一房良妾。
这良妾是个微小谨慎的,一时间三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等那妾生了孩子,那妾的家人就慢慢地嚣张了起来,尤其是那妾的妹妹,更是整日里在府中出入,神态自若,将自己当做了家人。
舒瑜那时候还想着将孩子养大,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谁料有朝一日那妾和那妾的孩子居然同时去了,自己一时之间居然找了旁人的道,被诬蔑为毒妇。却因为她伺候过公婆丧葬,所以不曾下堂,却也从此一个人独守着院子了。
李婉听到这里,就已经明白了过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妹妹,好狠的心。”
舒瑜苦笑:“人间自是有情痴。总有那些为了所谓爱情飞蛾扑火的。”
李婉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凉。
“之后的事情,也不必多说。如今她已登堂入室,我却成了被休弃出门的弃妇。”舒瑜的笑容非常淡,不注意看就会漏过去。
李婉垂下眼帘:“那你今日过来……”
“并不是求还我清白。”舒瑜说,“就算还了我清白,那样的人家,我也不想在回去了。况且,仇也要自己报,才有意思。”
听她这样说,李婉倒是有些好奇起来,舒瑜这样过来,到底是为什么。“我是来寻求庇护的。”舒瑜说得坦荡荡,“我是被休弃出门的,娘家人也无颜接我回去,如今我也只是一个人单过罢了。只是街面上那些浪荡子,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整日里来找我的麻烦。”
她的眼神清亮,“你知道,我终究只是一个女人,日子不好过。”
李婉听明白了她的来意,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招手就让丫鬟去告诉沈勋一声,自己调了他两个护卫出门办事去了。
那丫鬟恭敬地应着去了,舒瑜看着她的背影,唇边浮起轻笑:“你的日子,倒是很悠闲。”
李婉微微一笑:“终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也不必担心,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两个人说了一些事,沈勋就怕李婉太过劳神,过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了。
舒瑜立刻就识趣地告辞,临走前留下一个过些日子再来道谢的眼神。
李婉含笑看着她的背影跟着丫鬟出了门。
沈勋随口问了一句,李婉转过脸就浅浅地笑道:“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绝对不是来寻求庇护的。”
沈勋惊奇地眨眼:“为什么?”
“舒瑜是个太聪明的人。”李婉这样解释了一句,就不再多说。
沈勋想了想,对方才的那个女人印象模糊,于是也就不再多想什么了。
这些小事,在李婉的生活中连个浪花都没有激起,就已经消失了。
李婉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朝堂之上,将朝堂上那些大人们的争论当做看戏,整日里不亦乐乎。
反倒是沈勋怕她太过劳神,有空的时候就拉着她说说话,不敢让她多说什么。
这样过了一些时,李婉忽地就接了来自宫中的旨意,沈勋被封了一个伯爵的爵位,自己也被封了个伯爵夫人。
这让她格外好奇,等到沈勋回来之后问起才知道,沈勋在大陆周围随便找了个岛,就这样当做自己的报了上去。
“这下也好,陛下就没法子将你当做女官了。”
他得意洋洋地说着,挑眉道:“贵族和贵族家属不得入朝为官,我觉得这真是一个好提议。”
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架势,李婉不由得嗔怪地拍了拍他。
这个时侯,余陶也在宫中失悔。自己怎么就一时将沈勋封了出去,完全忘记了很多事还要借助他那位夫人的智慧。
只是事情已经到到了如今的地步,余陶也不好再为了李婉一个人改章程,只好在心中暗自懊悔些时日罢了。
许珍见了他这副怏怏不快的模样,不由得追问了两句。
余陶不想将自己丢脸的一面说给许珍听,只好含糊过去,偏偏许珍这个时候聪明了一回,一下子就猜到了,让余陶不由得悄悄地红了脸。
听了余陶的事迹,许珍也不由得在心中轻笑,转头还要过去安慰他。
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这个时侯也如同任何的夫妻一样,笑闹了一阵,难得地轻松。
等到终于停歇下来的时候,许珍已经躺在余陶怀中,娇喘连连。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余陶的笑容很温柔:“怎么?”
许珍微微笑了笑:“夫君别怕丢脸,到时候,我请了婉姐姐入宫来就好了。”
余陶的笑容越发温柔了起来,敲了敲她的头:“皇后是个笨蛋。”
许珍不太高兴地看着余陶,一双眼中媚意四射。
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许珍轻轻地抱着余陶:“陛下也是很聪明的,有没有婉姐姐,陛下想必都能做到最好。”
余陶哈哈一笑:“那是自然。”这一刻,他又变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
许珍看着,眼中柔情似水。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我已经在准备完结的时候,编辑给了我一个两周的榜单,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啊……
☆、第二十章
事情最终就那样定了下来。
原有的贵族和那些新晋的贵族被完全地剥离,成了两个体系。
旧贵族拥有的权力,就只有各种税率的减少,同时,也还有着之前曾经说过的,以财产定爵位的规矩;新贵族有的,则大得多。
对自己的封地的几乎是绝对掌控,加上对朝政的监察。
许多人暗自猜度,这样一来,新贵族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若是一些新贵族联合起来,只怕这个国家就要变天了。
余陶笑微微地听许珍说完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听过来的抱怨,笑意分毫不减。
“没关系,”他说,“现在也不是到了最后的关头。”
许珍皱眉,片刻之后惊讶道:“陛下的意思是,今后,这个章程……”
“自然是还要调整的,”余陶说,“仓促决定的东西,有漏洞在所难免。”
“但是……”许珍有些不安,“如果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那就……”
余陶轻轻地笑了起来,“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他这样一说,许珍就算依旧觉得不放心,也不会再说出来了,靠在他身上,不再去想这些问题。
余陶却在想着自己册封的新贵族们。
现在新贵族的数目是四十一个,余陶觉得,还是少了些。若是能够达到一百的数目就好了。
这样想着,他一声轻叹,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太贪心了。
旧贵族发展了这么多年,加上前些年刻意的放水,如今也不过两百之数,这种纯粹靠着土地来册封的新贵族,现在能够达到四十一个,已经是了不得的数字了。
就连最开始,余陶都不曾想到,海外居然有那么多的小岛等着人去占领。
他摩挲着手指,想着自己的打算,唇边慢慢地就浮现出了笑容来。
李婉和沈勋也说起了这个问题。
沈勋同样觉得,余陶这样做似乎太过莽撞。贵族的权力太大,带来的,必定是对这个国家本土的觊觎之心;可以养自己的私兵,带过来的,也不仅仅是对外扩张的便利。
“还有这个国家最终战乱的危险。”沈勋说,“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李婉轻轻一笑,“你也又不是……何必想太多。陛下敢这样做,就必定是有依仗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勋说,“如果陛下真的守不住,这个国家就分崩离析了。”似乎是想到了那种场景,沈勋脸上忧心忡忡地挂上了不安。
李婉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起来,“那时候,说不定你我都已经不在,担心那么远干什么。”
她闭着眼,并不想多说什么。
沈勋看着她,无奈地摇头。
他心中还想着女人对战争果然没有什么敏感度,就听她说,“别忘了,那些私兵和他们的教练,有多少是从皇家舰队里挖的人。皇家舰队里的下层军官,都是出自哪里。”
沈勋一怔,片刻之后猛然间醒悟过来。
随后,脸上的神色就有些怪异:“那我岂不是暴露了?”
李婉睁开眼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又闭上了眼。
沈勋很快就淡定了下来。不说沈家有没有暴露,只说自己得到这个伯爵的位置,就已经足够了。
到时候天高地远,就算皇帝有何不满,也管不到自己。
这样一想,他有镇定了。
李婉发现了他这一刹那的片刻,问了之后,就在心中轻轻笑了笑。
余陶的想法,她是不准备告诉任何人的。就算是告诉了其他人,只怕也百分之百地不相信。一个手握大权的皇帝说自己想让人间没有皇帝,这样的事,谁会相信呢?
时间又过了一些时,李婉就慢慢地没有了那种孕初期身体不舒服的感觉。
这个时侯,她开始喜欢更多地吃东西。
沈勋派了好几个厨子专门为她一个人服务,让李婉心中温暖的时候,又有些觉得过意不去。
姚子萱就安慰她道:“如今你肚中这块肉可是沈家上上下下的心头宝,若是你要求少了,说不定他们还觉得你是不是不痛快了。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受着。这其他的事,我们来就行了。”
这个时侯的姚子萱显得心情很好,落在李婉眼中,也忍不住猜测了一阵。
这些日子,舒瑜往沈家来了好几趟,脸色倒是一次比一次好了起来。
李婉虽然没有刻意地去调查她的行踪,但是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能猜到,舒瑜现在的状况应该是比之前好了很多了。
但是直到她派过去舒瑜身边的护卫偷偷地对沈勋报告信息的时候被她听到,她才知道,这些日子舒瑜做了些什么。
其实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不过是将过去自己弃之如敝屣的东西,当做了追求而已。
她和钟皓这次又勾搭上了。
钟皓自从钟家出事之后,虽然被余陶重用了一阵,却始终没有恢复到钟家如日中天时的嚣张。
但是他却也干净利落地将石蓉这个麻烦解决了。
自那之后,他依旧维持着自己单身的身份,就连明唐公主都似乎和他有了什么默契,不再催着他成婚了。
李婉曾经想过,这大概和钟家没落之后,钟家能够娶到的姑娘都门第较为低的原因有关。
但是,无论如何,李婉都非常非常确定,明唐公主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成为自己嫡子的正妻的。
特别是那个人是舒瑜的时候。
李婉非常不明白,如果舒瑜愿意,是必定能够过好自己的日子的,但是为什么……
要那样狼狈地从那个家里脱离,跑到这边来与钟皓接触呢?
尤其是这中间还牵涉到了自己……
李婉有些不快,一时之间甚至忘了离开,正好被从门里走出来的沈勋撞了个正着。
沈勋惊讶地扶住她,问道:“怎么到了门口不进去,站在门口干什么。”
李婉抿了抿嘴,轻轻问沈勋,关于舒瑜的事。
沈勋的表情丝毫不变,只是示意那个过来通风报信的护卫离开,自己亲手扶了李婉进了房间,方才道:“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
他的笑容很是狡黠:“既然舒夫人不再需要沈家的护卫,沈家也没有必要一直保护下去。”
沈勋说了这话没过几日,舒瑜就找上了门来。
李婉立刻就明白,沈勋将舒瑜身边的护卫撤走了。
她看着属于脸上的微微透露出来的不快,自己也不快了起来。这算什么道理,我护卫你不过是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并不代表我就非要保护你。
如今你过来指责我,算什么。
舒瑜并没有察觉到李婉掩藏起来的不满,她只是低头说着护卫离开之后自己的不便,说着自己一个女人生活起来有多么艰难。
李婉敷衍了两句,舒瑜这个时侯就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婉的不快,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想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她忽然说,“抱歉,我确实利用了你。如果没有你身边的护卫,我甚至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李婉沉默不语,就听舒瑜说,“我只是,不甘心。”
她并没有多解释什么,一声叹息,站了起来:“你我之间最后的那一点情谊都已经被我挥霍掉了吧……抱歉了,再见。”
她转身离开,走得并不快。
但是李婉始终没有出声叫住她。
等到沈勋回来之后,李婉就说了舒瑜的这种表现,不快地道:“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勋将她抱在怀中,哈哈一笑:“我知道。”
“她只是嫌弃自己的丈夫太过无用,然后,想要过更好的生活而已。”挤了挤眼,沈勋说,“明唐公主殿下那么多年养着她,到底是将她养得娇气了。”
李婉张大了嘴:“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至于……”
“钟皓对她有情。”沈勋说,“这一点,就足够了。若是轮到后宅,我看只怕少有人是你这位昔日朋友的对手。”
这一点,就算是李婉都不得不承认。
沉默片刻后之后,她摇了摇头,将这种情绪赶到了一边。
“日后,不要再提起她了。”她说,“就当没有交过这个朋友把。”
沈勋哈哈地笑了起来,李婉却忽然一声轻叹,道:“这样算下来,我过去的朋友,一个都不剩了。”
她歪了歪头,“也许只剩一个钟颖了。”沈勋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伤感,不由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这样不是正好吗?等到到时候离开,也不必太伤感。”
李婉点了点头,随后就想起来问,“你准备离开了?”
沈勋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等到李婉有孕六个月的时候,来自北宁的一个消息,让李婉的心情急剧地糟糕了起来。
李家夫妻病倒了。
她哭倒在沈勋怀中:“都怪我,如果我早些研制出那种骗过他人的药物,也不至于让父亲母亲如今双双病倒在地。”
沈勋一边安抚着她,一边也皱着眉,脑海中盘旋着如今北宁京中可以利用的人手有多少,将李家夫妻趁着这个机会带出来。
他思索良久,见李婉已经担心得难以自控,不由得小声地说了自己的计划,说起了自己将李家夫妻带出来的打算。
李婉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道:“那要怎么办?”
沈勋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思索,一边倒:“找个要出京找大夫的借口?”
李婉想了想,摇头:“只怕陆芷不会轻易放人。”
沈勋的眉头越发紧皱了起来。
两个人商量了一阵,勉强算是拿出了一个主意,沈勋自去准备不提。
谁料没过两天,又有消息送过来了。
这次的消息,并不是来自沈勋在北宁布置下的人手,而是李牧言送过来的信。
李牧言说,这次李家夫妻有事,是自己做的。
“我不能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威胁我的存在,”他说,“这样只会让陆芷一次次地拿捏住我的软肋,被逼着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李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甚至隐约有火焰冒了出来。
“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
沈勋一边读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信件的下方瞟过去,然后哈地笑了出来。
李婉一愣,就听他说:“难怪到处都找不到史书,原来是跑到北宁去了。”李婉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看向他:“这一次生病,是因为……”
沈勋也不再继续读了,点了点头,“是师叔在帮忙。”
“放心吧,”沈勋说,“师叔的本事高出我千百倍,想要骗过一群人,比我有把握得多。只怕这次所谓的生病,也不过是师叔在借机调理岳父岳母大人的身子。”
听了这句话,李婉的神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片刻之后,她轻声问:“哥哥,是如何知道师叔的身份的?”
沈勋含笑道:“他和师叔曾经见面过,你忘了?”他带着怀念之色说起那些久远的事,让李婉都忍不住有一刹那的晃神。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起来:“实在是,有些久远了,都快忘记了。”
“哥哥的记忆力,一向是比我好的。”她这样说着,神情温柔。
她想起那些过去。就算如今兄妹两人隔着那么远,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事,想起那些过去,李婉依旧觉得温暖。
那个时侯……
也许是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纵然是外部有那么多不利的条件。
随后,她轻轻叹了一声。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来挽救。总有一天……
哥哥会从北宁解脱的。
李牧言将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心中就仿佛放下了一大块石头。
他是知道李婉的身子的,如今正是关键时刻。若是因为父母的事情而让李婉出了什么事,他只怕是怎么都心情好不了。
所以才急急忙忙地送出了那封信,只希望能赶在沈勋那边的人之前,让信到了李婉手上。
这些时候,他的日子其实并不怎么好过。
陆芷一直都在试图说服他,让他重新参与到朝政当中去。
只是这个时侯,她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授予他任何的权柄,只是借用他的智慧。她对他说很多的事,追问着他的意见,却从来不让他和任何大臣见面。
这些也就罢了,原本李牧言就有这样的打算。如今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依旧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陆芷身边的那些女官,却让人觉得分外不快。
她们总是用一种仇视的目光盯着李牧言,仿佛他做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看向陆芷的时候却满是心疼。
这样的表情落在李牧言心中,就只剩下冷笑了。
到底谁错了,如今已经无法分辨,但是站在李牧言的立场,心疼陆芷,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陆芷也发现了自己身边女官们的情绪不对,但是她也不想阻止了。
让她们适当地站在自己的角度,对自己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陆芷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纵容,会让自己落到这样尴尬的境地。
现在,看着身边的李牧言,她的脸颊不由得绯红。
一部分是为了自己身边人的大胆而萌发出来的怒气,一部分是因为这种尴尬的状况,还有一部分,来自药物。
李牧言的脸同样绯红,眼神却一片清明,显然还没有完全被药物控制。
他的唇中冷冷地吐出让陆芷觉得分外刺耳的话。
“陛下若是想要找男人,勾勾手指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爬上陛下的龙床。如今居然到我这里对我用药,陛下不嫌弃降低自己的格调吗?”
陆芷并不想说出这件事当中女官们的大胆,她只是闭着眼靠在边上,感受着身体内传过来的一阵一阵的涌动,不说话。
她的反应让李牧言也觉得有些无趣,也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开始重了起来。
陆芷听到他有些轻微变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陛下不准备叫人进来,非要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吗?”
他的声音中有些难得的恼怒。
陆芷觉得分外怀念。
自从那一日过后,在自己面前的李牧言,从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从来就不曾有旁的表情。
这样的情绪外露,也实在是……
她忽然就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待下去?”她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得让李牧言都错愕了片刻。
“你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李牧言的脸已经红成了一片,神色之间有了隐约的焦急。
落在陆芷眼中,觉得这样的艳色,分外动人。
所以,她决定,不再抗拒药性了。
李牧言重新恢复清明的时候,目光落在身侧的女人身上,带上了一刹那的冰冷。
然后,他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就已经是若无其事。
从床上爬起来,他一件一件地去捡自己的衣服,捡到一半的时候,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小黄门从门外探进头来,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两个人的目光接触,那个小黄门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才悄悄地将整个身子都挪了进来。
将自己手中捧着的衣服送到李牧言身前,那小黄门轻声道:“殿下,您……您快些穿上衣服吧。净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您……过去洗洗就是了。”
李牧言神色不改,点了点头,随意地将衣服一裹,就大步地往外走。
小黄门也不去看那边床上,小心翼翼地跟在李牧言身后就走。
出了门,从连通的房间里进入几间房之外的净房,将自己浸入热水中的时候,李牧言的心中充满了屈辱感。
比起之前被强行带到北宁的时候,更甚。
他将自己埋在水下,透过水,听到门响了一下,有人走到浴桶旁边。
“殿下,您也别……”说话的,是那个过去给他送衣服的小黄门。
李牧言是知道他的。
他是李牧言所在的宫中的一个二等太监,平日里都不怎么近身伺候。但是今日,李牧言身边的太监被一个一个地调走了,反倒将他凸显了出来。
“殿下您消消气,”小黄门说着,过来往浴桶中加了一小桶的热水,“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听到他这样说,李牧言从水中冒出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倒是有意思。”
那小黄门有些尴尬地摸头笑了笑,神色之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然后,趁着低头给李牧言搓背的机会,他飞快地说了一句。
“小的是国公爷手下的人。”
李牧言心中顿时觉得尴尬异常。
如果是被旁人知道了这件事,都不算什么,但是被沈勋知道……
小黄门立刻就加了一句,“殿下放心,小的只是国公爷特意送进来,给殿下传递消息用的。”
李牧言心中依旧悲愤,那小黄门说了两句什么,都不曾听到。
等到他回神,连忙让那小黄门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
李家夫妻最开始是假生病,如今,却是真生病了。
但是,从宫外传过来的,沈勋的那位李师叔的话却说,生病是好事。
“这样才好将体内的毒都拔得干干净净的,”他说,“否则,到时候假死的时候,怎么撑得过去。”
李牧言的表情格外严肃,问那小黄门,“你可知道,这毒是怎么来的?”
小黄门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牧言一眼,“都是慢慢地下的,时间,也有两三年了。”
李牧言眯起了眼。
小黄门接着说,“也幸好那毒下了一些时日之后就停了,后来就不曾继续,否则,就算是神仙再世也救不得。”
他补充一句:“这是李师叔祖说的。”
李牧言皱起了眉。
他隐约有一个猜测,但是却不敢确定。他更加不明白,自己猜测中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她来说,不是借着自己的父母控制住自己更好吗?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下毒呢?
李牧言并不准备去问陆芷。
这种事,就算是直接问了,陆芷也不会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在心中又给陆芷记上了一笔。然后,暗地里将陆芷的死期又提前了一些。
但是,他不曾想到,两个月之后,自己会听到一个让他务必震惊的消息。
陆芷,又有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牧言瞪着面前过来给自己报信的,陆芷身边新上任的女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只不过是是一次,居然就……
真是可笑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只有一更哟
to五色骰子,这文我原本是打算八月底九月初就完结的,于是前几章已经在挖最后一个剧情的坑。如今被丢上了两周的榜单,不得不再挖一个坑了。
预计还是会在九月初完结,日子往后多个几天吧。
正文长一点,然后会有两三个番外。
你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李牧言的番外,将来我会替换掉的。
当初写的时候只是有一个大概的剧情,如今看来,这个剧情已经随着我正文的发展,变得有些面目全非了一些。
所以,重新写吧。
有点头疼啊……
☆、第二十一章
陆芷有孕的消息传到李婉耳中,充满了说不出的讽刺。
那一瞬间,她是猛然间对李牧言有些失望的。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知道世间事不可臆测,很多事并不是如同自己所想象的那样。
于是,她问沈勋,陆芷有孕之后,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沈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叹道:“北宁如今放□段,向齐国求和了。”
李婉沉默,道:“朝中大事,现在是谁在处置?”
上一次陆芷有孕,朝中之事都是交给了李牧言。若非如此,他不会那么容易地纠结起那么多人,发起一次叛乱。
但是这一次,陆芷有孕在身,只怕不会像之前那样信任李牧言了。
沈勋沉默了片刻,答道:“并没有交给谁。”
言下之意,就是陆芷如今有孕在身,却依旧牢牢地将权柄把握在自己手中,并没有交给任何人。
“她的身体,能撑住吗?”李婉微微皱眉,看向沈勋。
就算是觉得孕初期有点事做也没什么的李婉,也在一发现孕像就放弃了任何劳力费心的事情,专心地养护自己的身体。
陆芷作为一个帝王,本就是在压榨自己的时间,如今这种应该好好养身体的时候,难道也要继续下去吗?
沈勋微微一笑:“不知道。不过,她毕竟是帝王。皇宫里有的是出色的大夫和上好的药材。”
“那样对孩子不利。”李婉这样说了,停了一停,也不再说什么了。
“是个机会,”沈勋说,“她的精力不足,肯定更多地放在朝政之上,对岳父和岳母想必不会那么关注。”
“虽然师叔说身体还是不足以支撑长久的假死状态,不过,”沈勋停了一停,道:“干脆强行偷出来好了。然后再用各种方式乔装打扮送回来。”
李婉沉默了片刻。
这样做对李家夫妻要好,但是这样一来,沈勋在北宁埋下的人手就要暴露许多。
“不碍事,”沈勋察觉了她的心思,笑道:“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李婉沉默着,最后终究没能抵抗住心中的那份期待,慢慢地点了点头。
决定传回北宁,李牧言在深宫中沉默了许久,唇边慢慢地浮现出笑意。
“这件事,我会配合的。”他对自己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小黄门说着,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小黄门一句话都不说地垂手站着,却已经将这句话记了下来,准备传出宫去。
“不过这样一来,你就有些危险了。”李牧言忽然又说了一句,让小黄门诧异地抬起头来。
对上李牧言的眼睛,就发现他的笑容很是温和,“好歹是一枚埋了这么深的棋子,要是因为我被浪费了,就太可惜了。”
说着,他忽然间手一抖,手中的茶杯就连着茶水飞了出去:“那么,滚出去吧。”
小黄门吃了一惊,然后看着李牧言,恭敬地跪下磕头,站起来仿佛真的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连滚带爬地从门口跑了出去。
李牧言看着那个演技一流的细作溜出门去,笑意更甚。
现在的他,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既然陆芷不肯杀了自己,那么自己也不必小心翼翼了。
他这样想着,笑容更加温柔起来。
陆芷听到李牧言最近脾气变得不好的消息之后,被太多国事占据了精力的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让人将宫中的宫女太监随意地调换过去。
反正只是下人而已,这宫中,多得是。
她这样随意而不追究的态度正好合了李牧言的意。他原本就只是为了给自己身边换人做掩饰,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看不顺眼的一些人挨个儿折腾了一番,然后才慢慢地安分下来。
这个时侯,他身边那些跟他有所关联的人,都已经打发了出去,换上来的,几乎都是心中向着陆芷的人了。
然后,在某个约定好的时候,他出了自己的宫殿,去见了自己这辈子的大儿子。
他和陆芷的孩子。
那孩子长到现在,只在自己身边人的口中听说过自己的父亲,却连他一面都不曾见得。
所以,在宫中见到温柔却带着一点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牧言时,好奇心一下子就升起来了。
他隔得远远地,歪着头,虎头虎脑地问李牧言:“你是我的父亲吗?”
李牧言远远地凝视他,心中也有一刹那的温柔。
然后,渐渐地冷硬平静下去。
“是,我是。”他说,却并不上前,依旧只是那样远远地看着。
那孩子身边的宫人都十分惊惧地看着不远处的李牧言,紧紧地围在小皇子身边:“殿下……”
李牧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这是你我父子第二次见面呢。”
小家伙的目光中透出疑惑,显而易见的,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子,还是无法理解这些复杂的事情。
“你是我的父亲,为什么和我是第二次见面?”
他很迷惑地问,“那些进宫来玩的都说父亲应该是在宝宝身边的。”
“你叫宝宝吗?”李牧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温柔地问。
小家伙摇了摇头,“我叫做陆明。才不叫宝宝。”他的目光清亮,看向李牧言的时候有不自觉的濡沐之意。
但是,他依旧站在那里,不曾上前。
是个有警惕的好孩子。李牧言这样在心中赞叹了一声,看向他:“好名字。你母亲想必是希望你做一个明智的人。”
陆明脸上立刻就露出灿烂的笑脸来。
“母皇说,这个名字不是我记在玉碟上的名字,那个字要复杂一些,现在我太小,还学不会。等我长大一些了,就再去学那个字怎么写。”
李牧言点了点头。
一个皇帝的名字,自然是最好不要用那些常用的字,否则将来民间避讳,就太过麻烦。
陆芷这样做,无可厚非。
他上前一步,陆明身边的宫人立刻警惕地带着陆明后退一步。
这样明显的防备,微微地刺痛了李牧言的心。
他的笑容越发温柔,“我住在东边的景明宫,若是以后想见我,可以去那里。”
然后,在陆明迷惑而温柔的注视中,李牧言转头就走了。
没有如同那些宫人所防备的那样,过来对陆明造成什么伤害。
当天就有宫人窃窃私语,说这位郎君也是个温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一直这么防备他,甚至连殿下都不让他见。
这些宫人多半都是李牧言叛乱之后入宫的,对李牧言曾经做过什么并不清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这样的情绪,也正好是李牧言想要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真的会如同陆芷防备的那样伤害自己的儿子。
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血脉,没有必要因为对陆芷的恶意而做出这种事来。
李牧言摩挲着手指,陷入沉思当中。
如今的北宁直系皇族,还有几个人可以被利用呢?
似乎,也许,还真有可以被利用得上的?
这边李牧言在琢磨着怎么将陆芷的注意力转开,这边李家夫妻也知道了李牧言和李婉共同的计划。
夫妻两人在夜里相互握着对方的双手,彼此之间都默然无语。
等到夜已经深了,李老爷才慢慢地说了一句,“既然是孩子们的意思,我们也该听一听。如今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给牧言增加麻烦。”
李夫人轻轻“嗯”了一声,片刻之后却又忍不住道:“我就怕,万一不成……”
“不会不成的。”李老爷斩钉截铁地说着,言辞之间很是镇定。
但是等到李夫人去边上的榻上睡了,他躺在床上,却思绪纷纷,复杂难免。
李老爷这辈子,就是个失败者。
有时候,想起那些过去的往事,他宁愿自己依旧是在南疆,过着那种没有权势但是轻松自在的日子。
有田有闲,有人伺候,身边有自己的妻子儿女,一家人开开心心的。
可惜,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庶子的身份,让李老爷并没有接受过太好的教育。更何况,在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候,李家倒了。
但是有一点他却非常明确,如果不是自己,一家人根本就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
在黑夜中,李老爷轻声地叹息着,没有惊动旁边榻上睡着的李夫人。
如果要是逃不了,他不介意自我了结自己的性命。
至少,不能再成为还孩子的掣肘了。
事情商议已定之后,一直在尽心尽力给李家夫妻诊治的李师叔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李家。
然后,这次依旧发挥了他身为神医那种行踪飘忽不定的本事,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中。
然后,李家夫妻离开了那个大夫,似乎就再也没有好起来。
就连暗地里关注他们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然后,在某个夜里,有人悄悄地从李家赶出了一辆马车。
这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进了车马行,很快就换了一辆更加没有特征的马车,天一亮就出城了。
守着城门的兵丁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说着一些旧事,根本就不曾注意到这样一辆仿佛是早起出城的行路人的车。
李老爷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距离京城百来里的地方了。
赶路的人将鞭子挥舞得飞快,在太阳落山前,就到了这个不大的城市。
李老爷转头看了看,没有找到李夫人,心中就一惊。
他在屋子里来回看了一眼,就看到身旁一个铃铛,他抓起来摇了摇。
很快屋子里就出现一个笑眯眯的人影,站到李老爷身边,问他有什么要吩咐的。
“老爷,小的这些日子就是您的护卫,再过三五日,就再换一批,小的自去跟着自家新的老爷过日子。夫人和您分开走了,两个人一起目标太明显,所以……”
那个小厮飞快地说着,很快就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李老爷心中放下了一般的心,问那个小厮:“要到地方,大概要走多久?”
那小厮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来,“回禀老爷,不是小的不说,实在是小的也不清楚。小的只知道自己要护着老爷到了罗城,然后自然会有人来接凝。老爷的目的地是何处,小的却不清楚。”
李老爷听着,不知为何心中越发笃定了起来,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越发觉得踏实了。
他点了点头,让那小厮给自己送了热饭热菜过来,伺候着自己吃了。那小厮收拾了东西,很快就出门去给李老爷取了热水过来,扶着李老爷去了浴桶中泡着,好好地洗了个澡。
然后,那小厮就上前来给李老爷按摩头部,一边说道:“老爷放松些,不必那么紧张。这套手法是老神仙临走前教会我们所有人的,说是对老爷的病情有好处,要我们每天晚上都给老爷按摩一道。”
“听老神仙的说法,老爷的病若是控制得好,过上十天半月,就能站起来了。”
李老爷心中一惊。
自从在女人肚皮上得了这个病之后,他就早已经绝了站起来的希望,如今听到小厮这样说,不由得心情激动起来。
然后,他立刻就察觉到自己这样的情绪不对,狠狠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才忍住了激动的心情。
“这是,李大夫说的?”
小厮笑嘻嘻的应了,“等过上些日子,老爷的病好转一些了,装扮起旁人来,也像样一些。”
李老爷被他一句话打回现实,意识到现在自己依旧是处于不安全的状态中。
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依旧是有些心情激动的。
能够站起来,就意味着自己不再是一个废物。
他已经开始忍不住畅想自己将来的生活了。不管是怎么样的,至少,不能在让子女们为自己操心。
小厮按摩完,伺候着李老爷躺下了之后,方才起身出去。
在客栈里要了些饭菜吃了,吃饭的时候和旁人闲聊着,将信息传递出去之后,他才回去在李老爷房间里的塌上歇着了。
虽然这位不是很好伺候的人,但是,也算不上难伺候。
这一次的任务,如果身后真的没有人追过来,就才真的是安心了。
事实上,最开始的时候,确实不曾有人到处找。
李家夫妻本来就是安静的性子,就算十天半月的不出门都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陆芷派过来观察李老爷一家的人在长久的闲极无聊之下,也不再那么关注李家夫妻的行踪了。
反正,也确实没什么事。
所以,一直到他们走了五六天之后,方才有人察觉到,那座院子里,没有了主人。
守在院子里的情报人员立刻就被狠狠地批评了,全然不顾他们根本就没有打入核心,只是院子里做粗使活的人。
信息被送到陆芷的案头,陆芷也没怎么注意。
事实上李家夫妻一向太过安分,让她根本想不到什么。
等到她回忆起这件事情来,又是两三天过去了。
这段时日,李牧言和陆明的关系倒是渐渐地和睦了起来。陆芷看在眼中,也有些安慰。
陆明是她寄予了厚望的继承人,如果能够和李牧言学到一点儿什么,或者能够让李牧言一时心软,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他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她没有拦着两人相处,只是警告了陆明身边的人,要小心看好了他。
她忽然间回忆起李家夫妻,也不过是忽然间想起,可以通过李家夫妻,让陆明和李牧言的关系更进一层。
至少,这张感情牌打出来,也不算浪费。
然后,她才想起前些日子,有关于李家夫妻的消息送过来。
等她看到那个消息,口中立刻就泛起了淡淡的苦涩。
李家人失踪了。
不用猜,她都能想到是谁在做这件事。
只是看着上面的日期,如今再派人去找,只怕也已经来不及。
“这件事,谁都不能告诉。”她这样说着,盯着身边的女官。那个被她吓到的女官连连点头,心中格外不安。
李牧言早早地就知道了李家夫妻已经离开,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觉得陆明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就是……
可惜了,还有一半的血是来自陆芷的。
他对陆芷的厌恶,根本就不想掩藏。
陆明倒是不曾察觉李牧言心中的复杂情绪。在知道这个看上去书卷气十足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之后,他在李牧言身边就不自觉地活泼了起来。
李牧言对他的行为也颇为放纵,如果不是实在不像样,也不怎么阻止。
这样感觉到自己的意见都被尊重了的陆明对李牧言越发喜爱了起来,一旦没了事,就喜欢往李牧言这边跑。
李牧言原本想要借着他做一些事,好让陆芷更加没有精力去管李家夫妻那边,如今也不由得有些迟疑。
但是不等他迟疑太久,事情就自己发生了。
这件事完全和他无关。
为了不让陆明太过失去孩童的活跃,陆芷很多时候都将大臣家适龄的孩子宣召入宫来和陆明一起玩。
就算这中间有些诶磕磕碰碰,但是至少也能让陆明不至于因为常年生活中在女人当中而变得不像个男孩子。
所以陆明的朋友,就只有那些偶尔入宫来的小孩子。
小孩子们很多时候都是肆无忌惮的,对他们来说,陆明的皇子身份也不过是一个称呼,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畏惧。
也许等他们再大上几岁就能理解这中间的差距,但是现在,没有办法。
陆明这些日子和李牧言相处甚欢,所以见到自己的朋友时,就会忍不住说起来。
今日入宫的是北宁一位勋贵的孩子,平日里就听过父亲说起宫中女帝和女帝的夫君,对女帝当日包庇夫君的行为有着种种不满。
大人说话的时候大概不曾想到过孩子将这些话听了进去并听入了耳,所以完全不曾防备,但是如今将这番话停在耳中的孩子见到陆明这个皇子,又见他急急地说着自己的父亲,就不由得带着恶意说起了自己父亲所说的话。
于是,闹了起来。
事情最终以陆明被推下水作为终结。
被吓到了的勋贵的孩子呆立在岸边,被随后赶过来的女帝的目光吓得完全不敢动弹。
陆芷没有对他多做什么,只是吩咐了自己身边的人将他送了回去,对那勋贵说了这件事。
勋贵被吓得半死,第二天一早就入宫来请罪了。
结果,连女帝都没见到。
昨天夜里,落了水的陆明发起了高烧,女帝在旁边守了一夜。
同时守了一夜的还有李牧言。
李牧言看着忙碌的宫人,其实心中有一种别样的脱离感。他觉得这些忙碌落在他眼中,仿佛在看一场大戏,他没有任何感同身受。
就算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脸颊绯红的孩子身上,也没有什么感觉。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自己。
然后,他上前,对陆芷道:“有烈酒吗?越烈越好。”
陆芷就算平日里再冷硬,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母亲,闻言有些不满地看向他:“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想着喝酒?”
李牧言无奈地笑:“我并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人。”
说着,他上前,接过宫女手中的白巾,帮着拎了一把水,搭在了陆明的额头上。
“若是有,就快些送过来吧。”他说,“病情不等人。”
陆芷忍住了心中的不满,冷硬地吩咐了宫人,去取了宫中最烈的酒过来。
这是从外洋传过来的酒,闻着就有一股浓烈的酒意。
李牧言拿在手中,就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好酒”。然后,他亲自动手,取了白巾沾了酒,在陆明的身上一点一点地擦拭过去。
在边上看着,陆芷忽然间有些明白,但是依旧忍不住问,“为何要是烈酒?”
李牧言没有搭理她。
这对夫妻这个时侯难得同心协力一回,却依旧没能消除彼此之间的隔阂。
李牧言做了一遍,自然就有宫女接了过去。
在边上守到现在的陆芷已经被酒气熏得有些受不了,此时已经避开到了旁边的房间里。
李牧言却不想过去。
他坐在床边不远的地方,看着陆明红通通的小脸,有那么一刹那的走神。
如果将来陆芷没了,自己这个儿子登上了帝位,难道,自己就这样离开,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儿子被臣子们赶下台吗?
他摇了摇头,将这种想法从脑海中摇开。
也许看不到那一天的。
陆芷现在的身体也许还能撑上很久,那时候的陆明也已经长大成人,根本就不需要自己了。
想到那么遥远的未来,李牧言微微地,讽刺地笑了笑。
何必想得那么远。
等到妹妹离开,自己也就可以跟着离开了。
这个宫中,难道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只有一更
☆、第二十二章
李夫人换着各种身份颠簸了一个月左右,终于进了齐国的京城。
走进大门的那一刹,她忍不住掀起了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赶车的马车夫不紧不慢地挥舞着鞭子,老马踱着步前行,四周都是悠闲自在的人群,忙中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期待。
这是在北宁的地盘上,看不到的东西。
李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渐渐地就涌上了泪花。
这么久,终于……
回来了。
就算是知道李夫人进来就要入城,李婉也没有时间去迎接她了。
因为,早晨她尚未起床,就已经被阵痛惊醒,将非要和她同床而眠的沈勋吓得手脚冰凉地跳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着,显得手忙脚乱。
李婉对他微微一笑:“好像,是要生了。”沈勋立刻就跑了出去,大声地叫着丫鬟们,院子里立刻就忙乱了起来。
李婉看着他的背影,倒是觉得心中一暖。
忍着痛在丫鬟们的伺候下起了身,然后用了些饭食,李婉方才进了产房。
院子里早就严阵以待,如今她进去了,许多人也松了一口气。
沈勋根本就将其它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就只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间或张望一眼产房的方向。
或者过一会儿,问一声边上的人,为何不曾听见屋内的声音。
边上的婆子们笑得脸都僵了,一叠声地劝着沈勋,如今时候还在,若是夫人早早地叫了,只怕后头没力气,让沈勋不要太过担心。
沈勋嘴上应着,却往往是黄i没坐两分钟,又跳了起来起来,继续向那边张望。
李婉到现在也依旧只是痛,听着那边沈勋闹出来的动静,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对着窗户吩咐了两句,让产房里等着的婆子去说了一声,沈勋方才安分了片刻。
稳婆过来看了看状况,却说李婉如今还早,只怕还要待上几个时辰才行。
李婉觉得无趣,虽然疼,但是习惯了之后,居然也不那么觉得难受。于是就让婆子去让丫鬟取了书过来,隔着房门读给自己听。
沈勋在院子里巴巴地听着产房内传出来的声音,到最后却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外室里丫鬟的读书声了。
他可怜兮兮地转头看着身边的人,似乎想要揪出一个来问一问原因。
那些下人们立刻都调转了视线的,当做没有注意到一样了。
过了中午,李婉才渐渐真的发作了起来。
稳婆在边上有条不紊地指使着屋内的婆子们,李婉听在耳中,却觉得声音都在渐渐远去,自己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
然后,她似乎听到了产房外传进来的惊呼,但是,却也听不分明。
稳婆如今满头大汗,心跳如擂鼓。
李婉的孕像很好,但是到了生产的时候,向来乖乖的小家伙居然闹起了别扭,无论如何都不准备出来。
稳婆都已经忍不住想要动手了。
若是时间长了,她真怕那孩子在产道里就窒息了,生下死胎来。
但是,现在她不敢轻易动手。
李婉是猛然间回过神的。
舌底有微微的苦味,似乎是人参的味道。
怎么现在还这么早,就已经用上人参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听到身边婆子低低的声音:“怎么办?怎么办,这小少爷还不肯出来,夫人又没了力气,若是……”
稳婆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到最后却有些发狠了:“无论如何,孩子大人都要保住了,否则将来你我的命……”
李婉惊醒了过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只是打了一瞬间的盹,怎么……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以及,什么想要往外涌动出去的感觉。
她开始随着自己的呼吸用力。
一片忙乱中,其中一个稳婆心中正懊悔着。
当初就不该贪图这位沈夫人给出的赏钱高,来这里做了个备用的,如今出了事,就算自己只是在边上看着的,将来也逃不了干系。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李婉床前,低头看着李婉的状况,却惊喜地发现,李婉似乎恢复了意识,正懵懂地睁开眼。
她几乎要大叫起来。
李夫人看着产房内的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心中也有些焦急。
她来的时候实在是不巧,正好赶上了李婉生产的时候,若不是自己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不好进产房,李夫人只怕早就扑了进去。
饶是如此,如今见到产房内动静全无,她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沈勋在边上,就算也是心急如焚,却还挂念着李夫人的情绪,间或安慰一句。
李夫人没什么感觉地点点头,两个人都各自陷入自己的焦躁当中。
过了好一阵,门口一个小厮撞撞跌跌地跑进来,对着沈勋叫着:“老爷,外头有客到了!”
然后,就在此时,产房内同时传出惊喜的呼叫声:“生了!”
沈勋和李夫人同时奔上前去,产房内传出婴儿的哭声。
李婉松了一口气,然后,疲倦就渐渐席卷了过来。
她立刻就睡了过去。
“恭喜老爷,生了个小公子。”稳婆喜滋滋地说着,将孩子从血房内报出来,到了外间,隔着窗户对门外喊。
李夫人拉住了要冲进去的沈勋,表情严肃:“你不能去。”
沈勋回过神,表情有一瞬间的懊丧。
然后,他恶狠狠地扭头看着小厮:“你说,谁来了?”
小厮笑嘻嘻地恭喜了沈勋,然后才答道:“是钟将军来了。”
沈勋愣了一刹那。
钟皓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李婉正在生孩子,他心中也十分懊悔自己选了这样一个不恰当的时候。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时候不对,他依旧要硬着头皮去求沈勋帮自己这样一个忙。
所以,见到沈勋的时候,就算他表情不善,钟皓也依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完全不管沈勋接下来会不会喷自己。
沈勋确实想开喷。
所以,他对钟皓完全没有好脸色:“有事说事,没事走人。我这里还有事。”
钟皓拱手,行礼:“确实有件事请国公爷帮忙。”
他停了一停,在沈勋翻脸之前,恭敬地道:“还请国公爷借在下一些人手,去北宁做一些事。”
沈勋立刻防备地看着他,钟皓心中微微地苦笑起来。
当初自己哪里需要这么给低声下气地陪着说好话,向来是需要什么,直接就有人拿了送到自己面前来。
他忍住这种反差带来的不适感,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沈勋眯起了眼,狠狠地盯着他。
房间内陷入了僵持,气氛格外尴尬。
然后,一个小厮快步从后面绕了过来,见到钟皓在这里,也不避不让地上前,对着沈勋行了一礼,道:“老爷,那些稳婆说还是请大夫给夫人诊脉诊脉才好。”
沈勋立刻扭头,对那小厮吼道:“边上院子里就是我请好的大夫,不去请过来这里说什么。”
然后,再度扭回头,看着钟皓。
“陛下的人马,自然随着陛下的意思调动。不过,”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冷淡,“将军手上有陛下的旨意吗?若是没有……”
钟皓的笑容越发苦涩起来。
这种事,余陶自然是不可能发明旨的。
所以,他最后在心中叹了又叹,伸手掏出一只女人用的金钗,递给了沈勋。
沈勋接过来,笑容有那么一刹那的扭曲。
钟皓离开的时候,觉得分外尴尬,今后再也不想帮着皇帝做这些事了。
帮着皇帝在朝堂之上与人作对可以,但是要做这些暗中的事……
钟皓觉得,自己果然是没有那个天分的。
沈勋将东西交出去之后,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就有人急匆匆地再次从后面赶了过来,道:“老爷,那位……夫人说要见您。”
沈勋一愣,立刻想起来那位夫人是谁。
于是,他马上就将自己方才纠结的事情丢到了一边,赶紧地赶了过去。
李夫人如今已经见过了李婉,见她睡得安稳,又听大夫说了她的状况不错,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只是如今女婿刚刚见了一面就出去了,她忍不住心中惴惴,是不是女儿和女婿闹了什么矛盾。
听到那边似乎交谈就要到尾声了,赶紧过去派人请了沈勋过来,准备充当中间人好好地给两个人说和说和。
沈勋知道了李夫人的来意,表情顿时显得非常古怪。
他哭笑不得地和李夫人解释了,李夫人良久方才有些相信,放弃了自己的劝说。
然后,她就笑了起来,开始说起自己的外孙。
“你可见到了?那孩子皱巴巴的,但是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孩子。”
说起这个,沈勋立刻就悲愤莫名了。
自己的儿子,如今自己都没有见过一眼,实在是……
他这样想着,就准备去见,结果李夫人却板起了脸:“先去将身上的尘土洗了,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受得住你身上的尘土。”
沈勋张了张嘴,格外悲愤莫名地去了。
李夫人见他乖乖去了,心中方才掠过一丝满意。
她确实是有些吹毛求疵,但是,如今沈勋肯听话,她也是非常高兴的。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来,国公府的老夫人,姚子萱呢?
姚子萱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关切地过来看了看,后来就再也不见了踪影。
李夫人忙乱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如今想起来,却觉得心中怎么都不舒服。但是她很清楚,除了沈勋和李婉,自己的身份应该还是保密着的,所以,如今自己根本就没有立场去指责姚子萱什么。
于是,只能暗暗地将这份不满记在心底。
姚子萱如今在干什么呢?她正震惊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那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前任成国公正在房间里,看着她笑嘻嘻的:“见到我,就这么惊讶?”
被姚子萱横了一眼,他才不再那么笑了,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你怎么过来了?”姚子萱压低了声音,警惕地去门口听了听,方才回来问成国公。
成国公捋了捋胡子,道:“好歹是我的孙子出生,我怎么就不能过来看一眼了。”
他没有了那种身为成国公时的沉稳,反而变得跳脱起来。姚子萱被他气得捶了他两下,道:“京中向来是是非之地,你在京中又是消了名号的,若是被旁人见着了,你还要不要活了。”
成国公笑微微地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这些事,我早就打理好了。断然不会发生干这种事的。”
见他说得言之灼灼,姚子萱也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满,开始盘算起成国公在京中的落脚来。
“不必担心。”成国公说,“稍等片刻,我就去和勋哥儿说一声,国公府内的房子那么多,让他拨一个空院子给我就是了。我身边只有带过来伺候的下人,也用不上国公府的下人。”
姚子萱抿了抿唇:“只是……”
“只是什么?”成国公有些好奇。
姚子萱一跺脚,上前一步,贴着成国公的耳朵,将李夫人忽然出现的消息说了。
“虽说是做了装扮,但是若是细细地去看,也不是认不出来。”姚子萱皱着眉说,“原本就多了一个人,如今再加上一个,这府内,可就麻烦多了。”
成国公也渐渐地没了笑脸,捋着胡子细细地想着心事,然后笑道:“无碍。”
姚子萱惊讶地看向他。
“既然亲家夫人到了,想必亲家公也就在后面不远。他们夫妻两人从北宁过来也不容易,就让勋哥儿去管他们好了。”
成国公的表情很是悠闲自在,“我自当做夫人的娘家亲戚过来打秋风的,就好了。”
姚子萱被他气得过去掐了他两把,成国公一副笑微微的模样任由她掐,反而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的娘家是什么身份,我和娘家的关系又怎么样。京中明眼人那么多,哪个不清楚。你说个什么身份都好,如今却偏偏说要是我娘家的亲戚,若是我接济了一个,若有旁的人过来,我是帮忙还是不帮忙?”
姚子萱眼中渐渐地泛起了泪花,“你也不只是不知道我娘家那群人的不着调,如今你倒是轻松自在了,勋哥儿日后又怎么拉的下脸皮。”
成国公看着她,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了她:“夫人是个心善的。”
“当初,夫人可曾后悔,不该一碗药绝了自己的后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在姚子萱耳边清晰地响起来。
姚子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放低了声音,似乎变得平静了些:“不,不曾。”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空处,扑捉不到焦点:“勋哥儿对我,比起许多人家的孩儿对嫡母,也都再好不过了。何况……我这个人心中向来就只能装下一个人,若是将来有了孩儿,只怕就将夫君忘在边上了。如今,心中都是夫君,也好。”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听在成国公耳中,说不出的熨帖与感动。
沈勋在傻父亲状态好一阵,才意识到姚子萱今日沉默了许久。
不说别的,单说李婉生下了孩子,姚子萱就该过来的。但是,她一直都不曾出现。
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姚子萱派人送了信过来,请他去自己住的院子。沈勋迷惑之后,也答应了下来。
他怕如果姚子萱这个时侯出了什么事,就真的不好说了。
然后,他见到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
虽然知道没有死但是已经好几年不见的父亲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酒,笑微微地抬起头来:“怎么,我就这副傻模样,难不成不认识了?”
沈勋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姚子萱过去,出了门,在外面带上了门,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
成国公一拍身边的座位,道:“坐吧。”
沈勋僵硬地过去坐了,好一阵才问:“怎么忽然就上岸了?”
“好像我一直在海里一样。”成国公抱怨了一句,就回答道:“想着我孙子快生了,过来看一眼。你知不知道你这小子让我都担心死了,若不是隔了一个海,我都想将你好好敲一顿。你媳妇儿说不生,就不生了?”
沈勋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婉婉的身子早些年亏得太厉害,现如今才刚刚养得好些了。”
然后,他回神,又补了一句:“就算如此,今儿也差点出了事。”
成国公看着他一副专心为李婉辩解的架势,在心中叹了一声:“老子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傻儿子。”
沈勋转过头去,不看他。
“罢了,既然你喜欢,也就那样吧。”成国公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声,“好在媳妇也是个聪明的,你们夫妻两人过日子,我也放心。至于孩子,够用就行,也不必太多。”
听着成国公的话,沈勋觉得,自己的嘴角应该在抽搐。
什么叫做孩子够用就行?难道爹你生了我出来,就只是为了用一用吗?
成国公却似乎完全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拉或则沈勋喝了两杯酒,才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如今,我那边根基也差不多了,你若是想过去,找个机会脱了这边的身份就行。”
沈勋却摇了摇头:“爹您在那边好好的,我现在过去,倒好似去抢权。”
成国公瞪了沈勋一眼,见沈勋毫不在意的样子,有些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齐国这边,也还有些事情没解决,现在过去,也早了些。”沈勋说,“最多再过十年,我定然过去。”
成国公叹了一声:“你说我到底是为谁。明明将来就是你的基业,你却不操心。”
沈勋微微一笑,并不说话,成国公又叹道:“听说,如今国内闹得厉害?北宁那边又如何?”
沈勋慢慢地将南齐和北宁的情况说了,道:“我看陛下这几年的改制,似乎并不是胡乱作为,到好似心中有章程,想必将来如何,也心中有数。”
成国公摇了摇头:“在那边打基业,对这些事都想得少了。我看余家小子那架势,到好像是要让士大夫和勋贵都泯然于众人的架势,然后又扶植起新的势力和自己争风。难不成他想建立尧舜时期的帝国不成?”
沈勋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尧舜时期的帝国,是什么样?”
成国公一愣,反手就敲他的头:“你个不学无术的小子,读书少了,如今就来问我?”
等到敲过了头,发泄过了心中的不满,成国公才慢慢地解释了尧舜时期人王也不过是个个部落的共同首领,很多时候都是和部落的首领们商量着办这种状况。
沈勋的目光立刻就变得犀利起来。
“可是发现了什么?”成国公在边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随口问。
沈勋却慢慢地摇了摇头:“不,不成。”
心中却是一片混乱与震惊。
他想起了某日李婉无意中说起的东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
成国公看着他的小动作,在心中轻轻一笑。
这孩子,只怕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心中有事的时候就喜欢做这些动作。这么多年了都没能改过来。
罢了,既然他不想说,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去问了。
成国公想着自己进京来要做的事情,开始默默地盘算起来。
李婉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她只觉得身体一阵虚软,似乎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她叫了一声自己的丫鬟,出口的声音也细若蚊呐。然后,就有丫鬟含笑掀了帘子,道:“夫人可算是醒了。”
说着,扶了她起来,关切地问:“夫人可觉得饿了?厨房里一直都热着汤水,夫人可要先用一碗?”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过来了,焦急地道:“可是婉儿醒了?”
李婉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时之间居然怔愣这不敢相信。
好一阵,她才回过神,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娘……”
这声呼喊被吞在口中,没有泄露出来。
李夫人进了门,见了李婉的模样,连忙就上前,自己一边落泪,一边道:“可不要哭,月子里不兴哭的,当心眼睛不好。”
说着,就让李婉身边的丫鬟去给李婉拿些吃的过来:“婉儿睡的时间长,现在肚子里只怕空荡荡的,还是去取了些东西过来,让婉儿用一些才好。”
边上就有婆子笑嘻嘻地应是,拉了丫鬟就走。
门口另有婆子求见,说是带了小少爷过来看夫人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居然热闹万分。
李婉见过了自己的儿子,不过一天功夫,小家伙就已经不再是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变得莹润可爱起来。
若不是自己身上没有力气,李婉只怕抱着舍不得松手。
饶是如此,也一直等到丫鬟在边上催了一遍,她才松了手,让婆子小心地抱着小家伙在边上,自己就着李夫人的手喝了一碗汤。
“你好些时候不曾吃东西,现在也不好吃太多,先用些汤水润一润肠胃。”
李夫人这样说着,将空了的碗放回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落在李婉眼中,分外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嗯,一章
☆、第二十三章
隔了几日,李老爷也到了。听到李婉生了个儿子,李老爷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就连李牧言和陆芷的儿子出生的时候,他都没有那么喜悦过。
李婉见到李老爷,也露出了明显的欣喜之意。
成国公在府上待了几日就离去了,之前只是和李婉见过了一面,受了李婉坐在床上递过来的,一盏迟来的媳妇茶。
李婉虽然早就知道成国公是假死脱离,但是见到如今的成国公,也有些瞠目结舌。
成国公如今的模样和京中当日所见那样谨小慎微的慢悠悠已经完全不同,在新大陆奋斗了这么几年的成国公如今笑容畅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爽朗气息。
见到李婉惊讶的模样,他哈哈大笑:“何必如此惊讶,不过是学那些夷人,打扮新奇了些罢了。”
李婉迅速回神,然后对成国公行礼,总算是全了婚礼后应该有的一礼。
隔空虚扶了一下,成国公就道:“如今我在海外已经为你们准备好偌大家业,你们在这里尽管玩,什么时候玩够了,就回去继承家业。”
他看着边上的沈勋,笑容满满:“虽说我不是只有这么一个笨儿子,但是,将来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
姚子萱在边上眨眨眼:“请问,什么叫做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危险起来:“难道你有了旁的儿子?”
成国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勋就非常不敬地横了他一眼:“爹是想说那两个早夭的庶子,还是想说你那个外室养着结果是旁人的儿子的那个?”
成国公的脸一红,瞪着沈勋想说什么,结果姚子萱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脸来:“原来如此,我当夫君大人有了什么旁的想法,想着……”
成国公赶紧上去解释,反而将李婉丢在了一边。
李婉看着这一幕,发觉自己的这位公爹,也是个妙人。他和姚子萱两人打情骂俏全然不顾旁人,倒也让人羡慕。
沈勋捏了捏她的手,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相视而笑。
成国公离开之后,姚子萱和李夫人反而熟络了起来。
两个人之前就认识,如今李夫人虽然用了假身份,但是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所以相处起来丝毫没有隔阂,极为默契。
李老爷身体还是不行,路上颠簸了这么久,如今又躺下了,沈勋帮他看着。
李婉的儿子在几天之后,就张开了,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刚出生时的那副猴子模样,显得格外可爱。
沈勋这个第一次做父亲的人恨不得整日里都守在边上,整个人的智力好似倒退了十几岁。
李婉有时候都忍不住将他叫到一边,让他不要打扰奶娘和丫鬟们做事。
这种时候,沈勋就总是显得格外无辜,让李婉忍不住又心软起来。
到小家伙满月的时候,沈勋忽然提起,要将李夫人和李老爷送到海外去。
“那里毕竟过得肆意些。”他说,“如今不管是北宁还是齐国,岳父岳母都不适合光明正大地出现,只能蜗居在屋子里。若是去了海外,有父亲照拂着,日子要好过许多。”
李婉和父母亲说了,两人也都同意到海外去。
“听说亲家公在海外有了偌大基业,我们也过去沾沾光。”李老爷这样说着,目光落在李婉身上,变得温柔,“你在齐国,也万事小心。哪一日想我们了,就过去找我们。”
李夫人抱着李婉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最后抹了一把泪,含笑道:“倒是我忘形了,你如今也是当娘亲的人了,我却总是想着你还是个孩子。”
停了一停,她压低了声音,轻声说:“你哥哥,也过得苦,若是有机会……”
话未说完,李夫人又摇了摇头:“罢了,他自有他自己的福气,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别因为他日子过得不舒坦。”
李婉将头埋在李夫人肩窝里,温柔道:“娘放心,我知道的。”
李夫人抱着李婉,又落了一回泪。
沈勋的儿子是成国公取名,大名叫做沈熙,小名被李婉叫了豆豆。
虽然沈勋一直有些抗议这个小名叫起来像是在交狗,依旧被李婉镇压了。等到满院子都是“豆豆”的呼声时,沈勋也只能落下男儿泪,不得不认同了这个名字。
除了出生的时候折腾了李婉一下之外,沈熙小朋友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听话可爱的。就连嬷嬷都说从未见过这么不折腾人的小家伙。
偏偏他除了乖巧之外又喜欢笑,见了人总是呵呵地露出无齿笑容,让人看得心都酥软起来。
李婉更是觉得,就算自己上辈子的儿子最后那么出色,也比不上此刻沈熙的笑容更温暖人心。
满月的时候办了满月酒,李婉也终于能够出门去招待客人。
姚子萱也在边上帮忙,倒是很顺利。唯一的插曲大概只有宴会正办着,余陶和许珍两个人居然就冒了出来,还笑嘻嘻地说是来凑个热闹。
见到被他们的到来吓得个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客人,李婉颇为无奈,只好让姚子萱留在外头招呼,自己领了两人往屋内去了。
招待着两人坐下之后,许珍就笑嘻嘻要李婉将沈熙抱过来看一看。
李婉让奶娘抱了过来,许珍也没有伸手,只是让奶娘抱着看了看,就伸手给了沈熙一块玉锁,道:“算是一点心意,讨个好彩头。”
余陶在边上含笑看着,也取了一对宫中制的银手环过来,说是给小家伙的:“这是小忻小时候用过的。”
李婉听了,连忙拜谢。
小忻是余陶的第一个儿子,这个礼物,实在是不轻。
两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了没多久,宣旨太监就过来送了一堆礼物,说是宫中赐下的。
沈勋带着李婉谢了恩,转头相视,倒是有些对余陶的无奈。
余陶这样一来,就实在是恩宠太过。
李婉都有些胆战心惊。
沈勋却过了两天就混不在意了,李婉问起的时候就道:“左右我们如今在朝堂上也算不了什么,就算陛下恩宠也挡不了谁的路。”
话虽如此,沈勋却依旧小心谨慎地暗中叮嘱手下人要更注意一些,倒也确实制止了几出小流言。偏生那些散布流言的人实在是身份太低,让沈勋都没了针对的心情。
吩咐了手下人随意采取一些措施之后,沈勋就将这些事丢到了脑后。
成国公一番话,让沈勋心中有了旁的想法。
既然如今外面已经站稳了脚跟,岳父岳母也已经送了出去,那么,自己还有必要在这里待着吗?
他有些迟疑。
李婉却只是微笑:“再过几年,这个国家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不准备看一看?”
沈勋闻言,顿时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李婉:“婉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婉挑眉:“嗯?我应该知道什么?”
见她无奈,沈勋就识趣地住嘴不问,心中却开始猜测起来。
他很确定,李婉是知道什么的。
不说别的,就冲着余陶当初千辛万苦要将李婉拉到女官的队伍来看,这个所谓的变革背后,必定少不了李婉的影子。
沈勋非常清楚,只怕余陶的很多手笔,背后都有李婉在出谋划策。
也因为如此,他不由得对李婉口中所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期待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变化呢……
变化没有等到,沈勋先等到了北宁那边的大消息。
陆芷没了。
死于难产。
女帝和难产这两个词联系起来,让沈勋有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感觉。
李婉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由得嘴角抽搐。
“那孩子呢?”她问。
“活下来了,”沈勋将手中的纸张递给她,“活得挺好的。”
“那如今的北宁……”李婉一目十行地将那张纸扫完,随口问,“如今北宁的皇子尚小,皇室也几乎没有了继承人,难道……”
沈勋又露出那种似乎是牙疼的表情来,“北宁皇子陆明即位,李牧言监国。”
李婉的表情也呆了一呆。
就连李牧言,也没有想到陆芷临死的时候会留下这样的口讯。
他在自己的宫中呆坐了片刻,才慢慢地对前来报信的人说:“我知道了。”
当初发动叛乱想要将这个国家从陆芷手中抢过来,如今她几乎是送到了自己手中,他却不想要了。
有什么好要的呢……
当初,也不过是为了自由而已。
如今人都走了,自由唾手可得,还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对那个位置下手呢?
李牧言这样想着,捂着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陆明觉得非常害怕。
一夜之间,母亲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虽然伺候他的宫女嬷嬷们说母皇只是睡着了,说她过些时候就醒了。
但是陆明知道,睡觉,也只会是在夜里睡一个晚上,不会是睡好多天。
睡了好多天,就是没有了。
他身边曾经有一个小太监,就是这样没有的。
陆明下意识地想起这些日子温柔安慰自己的父亲,小心翼翼地躲开了伺候自己的宫女嬷嬷,想要去见他。
她们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去见父亲的。
陆明小小的心里,莫名地就有这样的觉悟。
李牧言将所有人都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殿中,思维放空地想着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寂寥。
当你奋斗了许久的东西就在眼前的时候,他就觉得,没有任何要的必要了。
然后,他听到殿外的喧哗,有人冲进来,泪流满面:“殿下,小殿下不见了。”
陆明是在花园里的角落被找到的。
他在独自去找李牧言的路上迷了路,躲在那里发呆。
见到李牧言的那一刻,他才仿佛清醒过来,大哭着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母皇不要我了,爹爹你不准不要我。”
被小小的,柔软的躯体抱住,李牧言心中有莫名的悸动。
他抱着这个孩子,拒绝了其他所有人的帮助,带着他到了自己居住的宫中。
“陆明,”他叫着这个孩子的名字,“男孩子就不要哭了。”
陆明呆呆地抬起头,带着泪花看着李牧言。
“如今你母皇去了,这个国家已经托付给你,”李牧言说着,脑海中也有些空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想要代替你母皇管好这个国家吗?”
陆明呆呆地看着他。
“如果不愿意,爹爹就带你到别的地方去,这个国家,谁愿意要,谁要去。”李牧言这样说着,心中倒是很希望陆明这样选择的。
他早就决定了,陆芷难产生下来的那个孩子,自己是肯定要亲自培养的,但是陆明……
陆明已经记事了。
他不必那个新生儿,如同白纸一样摆在那里,可以任由李牧言涂抹。
他这张纸上,已经有了过去的痕迹。
如果带走陆明,他日想起自己放弃的东西,会不会恨自己一辈子呢?李牧言不敢赌。
陆明懵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的小小心灵,完全听不懂李牧言的含义。
李牧言叹息了一声。
“你愿意跟着爹爹离开这里吗?”他问。
陆明眨眨眼:“离开这里来,母皇托梦的时候,会记得我在哪里吗?”
李牧言平静地摇一摇头:“也许找不到。”
“那我不要离开。”
小家伙这样说,“我要留在这里,等母皇到梦里来见我。”
李牧言在心中轻叹,做下决定:“你这样想了,也好。”
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那么,就试着去做一个好皇帝吧。”
他这样说着,温柔地看了看陆明:“今后你的日子可能过得很辛苦,但是要记住,这是你今天自己选的。”
陆明眨了眨眼,表示听不懂。
但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的生活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那一天之后,李牧言对着他的时候依旧笑得温柔,但是,却严厉了许多。
他的生活中多了许多需要去学的东西,父亲身边也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弟弟。
父亲对着小弟弟的时候,总是会笑得很温柔。陆明也还记得,嬷嬷们说,是因为小弟弟,母皇才离开的。
他心中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抗拒。
李牧言发现了他的心情,却没有怎么责罚他,只是加多了他的课业。
陆明心中的怨恨越堆越多,直到某一天,他听到宫中两个宫女的私下交谈。
然后,一夜长大。
就连李牧言都感觉到了,陆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明显的抗拒,却又不得不接近的感觉。
李牧言垂下眼帘,是谁,在宫中插了钉子,让陆明走向了这样的方向?
不过,既然你自己做出了决定,那么,就这样吧。
李牧言对陆明这个孩子,原本也没有多少感情。
如今,已经彻底放弃。
但是,他还记得自己当初许下的诺言。
陆芷死了之后,他和李婉的通信就变得光明正大,这个时侯,他也就在某次通信中若无其事地说了,自己要留在这里,等陆明能够自己执掌朝政的时候再离开。
“最少,也要十年。”他这样说着,将收到信的李婉气得不轻。
这个大陆上,也许除了余陶,能够看清未来方向的,只有李婉。
李婉很清楚,等不到十年,这片大陆就要以另一种方式得到统一。那个时侯,就算李牧言再有心,也终究是无力回天。
她是这样想的,也直接这样对李牧言说了。
结果李牧言的回信依旧风淡云轻,却一点都不曾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还是决定,要留在陆明身边,辅佐朝政。
但是,他将陆芷后来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托付给了李婉:“这个孩子将来时李家的孩子,你将他送到爹娘身边,代替我尽孝吧。”
李牧言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也有些怅然。
作为一个不孝子,他已经让爹娘吃了那么久的苦头,如今却依旧不能在爹娘身边伺候他们,却还要他们帮着养儿子,实在是……
太过不孝。
不过,只有十年。最多只有十年。
李牧言想。
不管十年后事情是怎么样的,自己都会离开。
小小的陆明尽管对李牧言并不那么认同,但是,依旧很是尊敬。
他每天的课业都非常认真地去学习,对李牧言所讲的一切分外认同。
李牧言觉得,这个孩子的身体里,也许藏着的是一个大人的灵魂,所以才能这样。但是几番试探,他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管这个孩子是什么原因变成了现在这样,也就只能这样了。
李婉在收到李牧言的来信,说要将那个还未取名的新生儿托付给自己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李牧言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沈勋倒是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像她一样失措。
接过了那个忽然间送过来的小孩子,沈勋将来人打发走,看着李婉:“既然舅兄说了让你送到岳父岳母身边,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他的笑容很是灿烂:“如今在外洋,岳父岳母说不定正好过得不习惯,有这么小家伙在也好打发时间。”
“再说,也是李家的子孙,李家人来培养,是最好不过的。”
李婉有些呆呆地抬头看了他一样。
这样呆萌的样子,让沈勋觉得分外可爱,忍不住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被李婉横了一眼,沈勋也觉得无所谓。
但是等他继续想要有所动作的时候,边上摇篮里,沈熙忽然间就哭了出来。沈勋手忙脚乱地过去照看他了。
李婉看他的背影,倒也不是没有将他的话听在心中。
她也很清楚,在这个国度生活了这么久的父亲和母亲如今去了外洋,就算有公爹照顾着,日子也必定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想到要将那一个软软的小孩子送过去,她又觉得分外不妥当。
于是,在迟疑良久之后,她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李家夫妻几乎是在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和成国公提出了告辞。
叫一个小孩子去漂洋过海,这样的事情他们也做不出来:“在那边过上几年,到时候再过来。”
成国公听了,虽然也十分眼馋,但是却很是配合地派了船将他们送了过来。
李婉知道了消息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派人将李家夫妻安置到了当日姚子萱假称养病的海边,将那个小家伙打包送了过去。
虽然这个小家伙很乖巧并不闹人,但是李婉却始终亲密不起来。
就算知道,他是李牧言的儿子也亲密不起来。
沈勋见李婉做完这些事那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忍不住取笑了她两句,结果被她立刻就取笑了回来,心中一口闷血,只觉得还是自家小孩比较好玩。
这副模样落在李婉眼中,让她也露出了笑脸。
如今的日子,似乎变得格外悠闲了起来。
李婉在家养了有大半年,始终没有重新去余陶身边上朝。
然后在余陶蠢蠢欲动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又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李婉又有孕了。
余陶几乎要抓狂。
很多事他都想要李婉帮忙出谋划策,结果,她却忙着生孩子去了?
于是,抓狂的皇帝毫不犹豫地将沈勋提溜过去代替李婉了。
沈勋顿时觉得,自己的日子忙碌了起来。
虽然按照余陶的意思,他已经渐渐地在将手上那些暗中的事情移交给钟皓,但是明面上的事情却又增加了许多。
有时候站在风中,他觉得,自己应是最苦闷的朝臣。
不仅自己要帮着皇帝出力,自己的夫人也要帮着出力,甚至如今余陶开玩笑说起给沈熙一个爵位,都被他当做了是将来要让沈熙出力。
沈勋觉得,自己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有时候,他都忍不住为自己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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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李牧言从书案上抬起头,面前站着的陆明正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他,和他对视的瞬间,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去。
李牧言在心中笑了笑:“什么事?”他问。
已经看上去像个大孩子的陆明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道:“父亲,今日的奏章我已经看过了。”
他双手将厚厚一叠奏章捧上来递给李牧言,样子恭敬而疏离。
李牧言接过来,翻了翻,微微一笑:“皇帝现在很是有些章程了。”
陆明抿了抿嘴,轻声上前:“请父亲赐教。”李牧言让了让位置,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开始给他讲解奏章和他留下的批复。
陆明一面听着,一面颤动着眼睫毛,整个人显得忧郁而宁静。
李牧言却无心多想,只是将自己的事情讲完,然后含笑问:“可曾明白了?”
陆明跳下来,行了一礼:“是,儿子明白了。”
李牧言满意地笑了笑。
隔了这么几年,他整个人并不显老,却显得瘦削了一些,但是眼睛极为清亮,第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动眼神。
若是往常,这个时侯陆明就该默默地将奏章再拿回去,这次开始真的批复。
但是今天,陆明却没有走,仰头看着李牧言。
李牧言挑眉:“有什么事吗,皇帝?”
陆明张了张嘴,轻声说:“父亲,今天是弟弟的生日。”
他的眸光中带着一丝期望:“弟弟,现在还好吗?在哪里?”
李牧言一怔,随后露出一丝怀念来。低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许多十二三岁的少年都身材高大的大儿子,李牧言微微笑了笑,想起李婉前几日才送过来的画像。
他让伺候的小黄门过去将那画像取了过来,递给陆明:“你弟弟如今也已经六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他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这副画像,据说和你弟弟如今的模样十足的相似,你且看看就是了。”
陆明行了一礼,接了过来,然后才离开。
李牧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立刻就有人过来,不满地道:“殿下,那是夫人特意花了功夫画出来的,您怎么……”
李牧言摆了摆手,制止了那人继续说下去:“不管怎么样,将来我还有机会见到骁儿,他日后却是不得见的,做个念想罢了。”
那人听了这话,也就明白了李牧言的意思,行了一礼,又退了下去。
李牧言有些感慨。
时光真是飞逝如梭,当初的会抱着自己的腿哭的小家伙,如今也已经算得上少年了。
他眨了眨眼,轻声一叹。
等再过上一些时候,给他定上一门亲事,自己就差不多可以离开这里了。看得出来,小家伙眼中的野心也已经是与日俱增,只怕已经等不及将自己这个父亲赶走了。
自己的这个监国,应该也做不了多久了。
那个时侯,陆芷将小家伙托付给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小家伙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对自己呢?
李牧言觉得,陆芷应该是想过的。
她也许甚至想到过,自古以来,监国和年幼的皇子都算不上关系好。若是自己心软让小家伙长大成人执掌朝政,而那时候自己还没有走,也许小家伙就已经替她将自己送下去了。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自己抢了小家伙的东西,将这个帝位据为己有。
可惜,两种可能,李牧言都不准备变成现实。
这个皇位,自己不稀罕,自己的性命,也很珍贵,并不准备轻易地在这里浪费掉。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问边上伺候着的小黄门:“可有消息传过来?”
小黄门恭敬地回答了一声并不曾有。
李牧言也不在意。这些年北宁和南齐算得上是风平浪静,唯一不平静的只有南齐的勋贵们,隔些时候,就有消息传来,说是谁又打下了一片土地,被封了什么爵位。
就连北宁的这些人都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李牧言也不拦着,等他们在海上吃过了亏,就会乖乖地回来的。
难道这些人真的以为,自己只要去了,就会和南齐的那些人一样,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吗?
开什么玩笑。
南齐的那些勋贵们,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将海图和势力分布图画出来,又用了好几年偷偷地摸清楚了那些海外势力的势力分布,等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有了如今的结果。
就算是如此,他们也都非常识趣地不曾对那些大的势力动手,只是在边缘对那些实力不那么强的土著出手。
若不是如此,南齐的那些人早就将远海的那些大陆占下来了。
真有那种时候,北宁就将再也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想到这些,李牧言唇边浮现出怪异的笑容来。
沈勋背后的成国公,如今是那些海外势力中,最为强大的一支。
来自南齐的技术和人才,加上海外大陆的丰富物产,造就了一个迅速崛起的新兴势力。
李牧言曾经想过,南齐的皇帝余陶到底知不知道沈家的实力,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知道。但是,他没有任何阻止的行动,非常明显,这中间的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
想到那些越来越跋扈的新兴贵族,李牧言觉得,只怕过不了多久,南齐的皇帝余陶,就要吃一吃自己种下的苦果。
虽然是这样想着,但是李牧言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几乎是没过上一个月,来自南齐的消息就告诉李牧言,南齐的国内动乱了。不知道是哪一家起头,如今的南齐,已经是彻彻底底的贵族暴乱了。
很多在海外自由习惯了的贵族在回到岸上之后依旧跋扈不改,又不知怎地被皇帝慢待,结果如今……
李牧言摸了摸下巴,那里有短短的一缕青须。
说不准,这事情背后,另有什么玄机?李牧言总觉得,这内乱来得,实在是太巧了一些。
陆明也同时收到了消息,小皇帝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就大喜过望,冲了过来报告李牧言。
然后,兴致勃勃地建议:“正是天赐良机,一举攻下南齐。”
李牧言抬头似笑非笑看着他:“皇帝认为,这是好时机?”陆明听到他这样的反问,立刻就察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当下就有些迟疑。
“父亲,难道,并不是吗?”
他试图说服自己,“如今北宁内乱,北宁的皇帝必定要调集兵马入京去保护自己,如此一来,国防必定空虚,若能趁虚而入……”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牧言就挥手打断了他:“皇帝,不可妄动兵刀。”
陆明的脸上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浮现出明显的不服与怒气来。
李牧言看在眼中,脸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含笑看着他。
陆明有些生硬地问了一句:“既然父亲觉得不动军事才好,那如今之计,父亲觉得,南齐内乱,我们该做些什么?”
李牧言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做。不管是哪一方获胜,都不会希望看到我们在其中掺了一脚。你要明白,南齐和北宁之间,是百年的仇恨,并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陆明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服气,看着李牧言张嘴就要说什么。
李牧言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小皇帝最终气咻咻地离开了,李牧言垂着眼帘,摩挲着手指,心中若有所思。
时机太巧,阻击的军队也来得太快。最重要的是,李婉和沈勋,两个人都没有给他送来任何消息。
这并不是不能料敌于先,而是……胸有成竹。这场叛乱,是被准备好的,早就被计算当中的一次叛乱。
李牧言微微蹙眉,开始思索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含义。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陡然间一凝。
这件事,看起来还真不是那么简单啊……在新兴贵族的带领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新兴贵族必定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压,如今所能享受的权力也将得到大大的限制。与他们几乎同等的士大夫阶层也必定会被牵连,反而是如今已经遍地开花基本不值钱的老贵族可能会因此而得到更多的权柄。
想到这些,李牧言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下。
这个余陶,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余陶这样对许珍说,轻轻地,温柔地一笑,“等日后实现了,我就对皇后说。”
许珍忍着心中的不安,露出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
余陶看在眼中,忍不住轻叹:“皇后不必太担心,许家……不会有事的。”许珍的脸上的笑容终于没能维持住,变得一片惨白。过了一会儿,她跌坐了下来,捂着脸开始低低地哭。
余陶一阵头疼,轻轻道:“皇后放心吧,岳父岳母大人只是被牵连而已。”
许珍的眼泪被她擦去,恭敬地对余陶行礼:“还请陛下恕罪,实在是……”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道:“如今,我只求陛下一道赦令,饶了父母的性命。且让他们做个富家翁罢了。”
余陶看着她期望的眼睛,心中轻叹,轻轻点了点头。
许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旁人不知道,她这个皇后却非常清楚。
这一场叛乱,中间居功至伟的那一个,就是自己的父亲。如果没有镇国公在其中的穿针引线,这个叛乱,根本就不会那么容易地发动起来。
许珍心中一片酸涩。
她能明白父亲的渴望,但是,却依旧忍不住泪流。不是仅仅是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父亲为什么不想一想身在宫中的女儿,将来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若是胜了,她这个前朝皇后的日子,能好到哪里去;若是输了,没有娘家的扶持,皇后在宫中又要怎么树立威信?
许珍躺在床上,看着绣花的帐子,慢慢地闭上了眼。
父亲和母亲,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亲人……但是,自己能够帮他们做的,也只有那些了。这样的局面,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余陶知道许珍的心结,也明白许珍的伤感。
但是,他没有更多的心力去劝许珍。他早就明白镇国公的贪念,若非如此,也不会选择了自己这个月一个容易赌一把的皇子。
赌赢了让他得到了许多,偏生自己给了他看上去有更多可能的诱惑……
谁都不是心如止水的。
如今,自己只是想掉一些鱼上来示警,好让水塘里的鱼安分一些,结果……
钓上来一条太大的鱼了。
余陶在心中略微苦笑了几声。
☆、第二十五章
这场叛乱,确实是早已在余陶的预料当中。
甚至早在他对那些新兴贵族许诺下那么厚重的封赏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今日的这一幕。
可以说,这一场叛乱,都是余陶自己纵容出来的。
知道这一切的,还有李婉。
她正对着沈勋解释,为何非要这样一场叛乱发生:“新贵族的权力太大,会对这个国家形成威胁。但是当初需要有一个新的阶层出来,瓦解旧有的贵族,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如今正好通过他们的叛乱,消灭他们的一部分实力,让他们的权力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挺好的。”
沈勋皱着眉,依旧一副不理解的模样:“那为何不再最开始就将叛乱解决,非要如今等到叛乱发生之后,再来……”
李婉微微笑了笑,“若是不这样,哪能有足够的理由。”
她还想再说什么,院子门已经咣当一声响,跑进来好几个小家伙。
沈勋回头一瞧,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来。
这六年里,李婉又有了两次孩子,最后一次是三年前,有了一子一女的龙凤胎。如今沈家已经有四个子女,三个儿子尽管在外的时候十分活泼,但是在家里,却都十分听话。唯一的小丫头正好相反,在府里精灵古怪,在外面的时候却是礼数十足,十足十的一个小淑女的模样。
尽管如今只有三岁,却已经被许多夫人喜欢上了心头,闹着要替自己的儿子定下来。
李婉知道这其中有许多不过是凑趣,甚至不乏有讨好算计在里面,于是一直一来,她和沈勋都口径一致,对外的理由都是不想定的太早,让儿女们不喜欢。
“将来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选。”沈勋这样说了一次之后,他的同僚们看着他的目光都想是看着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这样叛经离道的话,也只有这个自小丧母,长大了又丧父的成国公说得出来了。
说起来,这位成国公小时候似乎是在外面长大的呢……
就算沈勋身上有一个新贵族的伯爵的爵位,但是旧有的体制毕竟到如今也不过这么些年,依旧没有从众人的脑海中被遗忘。
说起沈勋,人们依旧习惯性地说着那位成国公。
也许要等到下一代人成长起来,这种习惯才会彻底变化。
李婉自然不知道沈勋在背后被人这样编排过,她现在含笑看着几个走进来的孩子,觉得心中分外温暖。
让身边的丫鬟上前帮着几个孩子擦了手,让他们坐下了,方才问:“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娘这里了?”
老大沈熙如今笑微微的模样并不与李婉或者沈勋相同,倒是像极了李牧言。听到李婉的问话,他代替弟弟妹妹们发言了,“听说李家表弟要过来,弟弟妹妹们都说要过去等着。”
李婉哑然:“李家表弟只是过来暂住几天,等外头的事情完了,他就要走的。”
沈熙胸有成竹:“娘说的外头的事情是指那些叛乱的大人们吗?那李家表弟是不是要在这边住上好几个月?”
他的笑容有一丝叫嚣:“刀兵大事,断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沈家最小的小丫头沈璃听了哥哥的话,眨眨眼,拍手道:“敏表哥要住几个月吗?外公外婆也要住几个月吗?”
李婉失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倒是聪明。若是外面事情解决的快,他们就走得快。”
沈勋在边上插嘴:“你们趁着这个机会多和他相处一些时日吧,这次若是离开,日后相见就不易了。”
沈熙露出纯然的困惑:“为什么?”
沈勋笑嘻嘻地拍拍他的头:“秘密,等你长大一些就告诉你。”
另外两个小家伙尽管都同样非常期待,这个时侯却一字不发,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勋,眼中流露出十足的渴望来。
沈勋见了,不由得哎哟一声:“别对着你爹我露出这种表情。偏偏无知妇人可以,对你爹我不起作用。”
年岁稍大的沈洛立刻就叹了一声,似模似样地对边上的弟弟沈河道:“弟弟,看起来失败了。”
沈河小大人似地点头:“确实如此,还要多练练。娘说了,在我们长到大哥那么大之前,都可以用这一招。”
沈洛立刻叹道:“那我就没有几年可以用了。”他掰着手指,算道:“哥哥比我大一岁半,哥哥现在六岁,那我就还可以在一年半之内用这一招。弟弟你倒是还可以多用几年。”
沈河安慰地拍拍他的头:“二哥不伤心,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要。”
“好弟弟!”沈洛立刻十分欢喜地握住了沈河的手。
边上李婉见了,将小家伙沈璃搂在怀中,笑了起来。
沈勋在边上看着,哭笑不得:“我就说他们从哪里学了这一招,原来是你教他们的。”
李婉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很好用,也很实用的一招,不是吗?小河小洛,快来告诉你们爹爹,你们用这招,从皇帝伯伯那里骗到多少东西了?”
沈洛和沈河两个人掰着手指算了很久,最后一本正经地将四只小手都伸了出来:“比四只手还多。”
就连沈熙都看不过去了,在边上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来。
“真是笨蛋弟弟们。”
沈洛和沈河自然不肯依,两个人对视一眼,立刻就冲了过去,和沈熙一起打闹起来,一时之间,三个小家伙滚作一团,沈勋忙不迭地去劝架了。
沈璃窝在母亲怀中,将头又往她身上靠了靠:“娘,敏表哥过些日子真的就要走了吗?”
她的目光中只有好奇:“是不是,要去爷爷去的那个地方?”
李婉心中一惊,脸上却还带着微微的笑:“是谁对小璃这样说的?”
沈璃眨了眨眼,分外可爱地回答:“是皇帝伯伯。他说要让小璃给她做儿媳妇,小璃说小璃要嫁给表哥,不嫁给皇帝伯伯家的哥哥,皇帝伯伯就说,表哥将来会去爷爷去的那个地方,不会留下来陪小璃的。”
“娘,是不是真的?”她仰起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期盼。
李婉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声。
小小少女啊……
所以说,余陶这个对小丫头就动了心思的家伙,才是最该批判的。这样想着,李婉忍不住又将小家伙抱紧了一些。
“是。”李婉几乎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瞒着这几个小家伙,“不过,等小璃长大一些,小璃也会过去的。”
沈璃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娘,真的吗?”
李婉含笑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地在这里说着事,沈勋在小厮的帮忙下总算是将三个儿子都制服,提溜了回来。
刚刚进门的时候还算衣衫整齐的三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是衣衫不整,头上手上都是灰了。李婉挨个敲了敲头,过去让丫鬟们将小家伙们洗干净:“不洗干净,今天就只能吃剩饭菜了。今天可是你们最喜欢的菜。”
“烤肉!”
“老鸭汤!”
“刨冰!”
……
三个小家伙同时喊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然后一叠声地催着丫鬟们去给自己洗白白。
这么几年,他们也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位母亲,说了是只给剩饭菜,就真的会只给剩饭菜。
好容易将几个小家伙都喂饱了,然后各自丢过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之后,沈勋就坐到了李婉旁边:“我听你和小璃说,将来也要去岛上?”
“父亲留下的家业,你不想要了?”李婉这样说了一句,就对上了沈勋戏谑的目光。
“你若是在乎这个,这么几年也就不会一直想着留在这里了。虽然有大舅子的原因,但是,这中间只怕还有什么吧。”沈勋这样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道:“我记得,你说,这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时代,难道……”
李婉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原因了。”
沈勋摸着下巴:“被你越说,我越期待,但是如今我看来,也不过是版图扩大了一些,并不见得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时候。”
李婉微微地笑了笑。
身在其中的人自然无法体会到那种时代风云变幻的奇妙感觉,只有当你走过了这个时代之后,再回首才能发现,那一段时间是如此的美妙。
她并不准备与沈勋细说,沈勋也没有多追问,夫妻两人并肩坐着在院子里吹了吹风,李婉就轻轻地一笑。
“有时候想,陛下走到如今的地步,也不容易。”
沈勋挑眉:“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
李婉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一时感触。”步步惊心走过来的皇帝,没有想着抓紧手中的权力,却还在想着放权,这是这个时代的幸运。
错过了这次,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机遇了。
两个人并肩做到月色渐渐升起,方才回屋去准备休息。
睡觉之前,忽然有人敲门,声音急促:“东家,有消息送过来,出事了。”
沈勋大惊失色,连忙拉开了门到外间去,守夜的丫鬟已经将过来送信的小厮让到了外间。
见到沈勋出来,那小厮急急地行了一礼,道:“东家,护送的人回来了,说路上出事了。李少爷受伤了。”
☆、第二十六章
“事情是怎么回事?”沈勋大吃一惊,连忙问。不等回答,又问道:“现在人在何处?”
那小厮连忙安抚:“东家且安心,路上正好碰到那位神医李大夫,人如今已经被安置好了。李小少爷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沈勋这才放下一半的心,连忙来问详细的情况。
那小厮将那边送过来的消息都说了,就见沈勋皱紧了眉,神情当中有一丝迷惑不解,尽管还有些担忧,却已经变得极淡了。
等到他回去,小心地组织了言辞将这件事对李婉说了,李婉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连忙问更多的消息。
沈勋拍着她的手道:“既然送信的人说并无大碍,想必伤情不会很重。何况师叔也在那里,就算是有事,也会给救了回来。”
李婉点头,脸上依旧难掩关切:“你说得不错。我只是……有些担忧罢了。不知道爹娘有没有受伤。”
沈勋连忙安抚着说没事,好容易才让李婉睡了过去。
在焦心中过了几日,李老爷和李夫人就带着那个叫做李敏的孩子入了京,很快就秘密地到了沈勋府上。
等到见了人,发现确实并没有重伤之后,李婉才放下了一颗心,抱着李夫人撒了一会儿娇。
李夫人见了,只是拍着她的背,嗔怪道:“都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李婉将头埋在她肩窝,并没有回答。
一行人坐下来之后,方才细细地问起那一日的状况。沈勋这边也已经有人去调查,却也还想听一听这边的具体状况。
李老爷这次被吓得不轻,感觉病情都因此似乎更严重了些。听到李婉问起,脸上难掩怒气。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马,就跟疯子似的。”这样说了一句,李老爷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了跟过来的护卫来细细描述。
沈勋和李婉皱着眉听着那护卫的说法,竟然也没有多少可以透露的信息。
那帮人似乎目标非常明确,最开始的目的是想要将李家夫妻和李敏带走,后来发现没法将护卫杀光,目标就变成了将三人杀死。
李家夫妻都小心地被护着所以不曾出事,李敏却是因为好奇心强而探头出去看,结果被人一把镖飞过来正好扎在了肩窝上。
若不是当时跟着的李师叔应付小心,现在半只胳膊只怕都已经废了。
李婉听了,不由得怜爱地将李敏搂在怀中,点着他的鼻子道:“小家伙,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大人的话,非要看热闹了。”
李敏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摸着头,露出笑脸来:“姑姑说得是,以后不敢了。”
虽然他受了伤,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畏首畏尾,整个人依旧是那副聪明活泼的模样,这让李婉越发对他关切起来。
事情说完了,也得到了李夫人和李老爷的确认之后,护卫首领忽然压低声音的,对沈勋说了句什么。
沈勋的目光一凝,对着他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李婉看着沈勋,问道:“可是其中有什么不对?”
沈勋似乎正在走神,被她叫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道:“有一个猜测,只是要仔细探查探查才能确认。”李婉见他神情不快,也就识趣地不曾多问,顺带着也岔开了话题,让李家夫妻将注意力转开了。
等到夫妻两人独处的时候,李婉才重新问起这件事。
沈勋苦笑道:“那护卫告诉我,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你我连累了岳父岳母。”李婉吃了一惊,就听沈勋说,“他说,那批人最后不得不撤走的时候,似乎隐约提起,是为了威胁我,让我要求陛下放弃整治勋贵的想法,才有了这么一出。”
李婉紧紧地皱起了眉,她明白沈勋的意思,只怕是有人看中了自己和沈勋在余陶面前的地位,方才有了这么一出。
她咬着唇,道:“也就是说,事情很有可能是那些反叛的叛军所为?”
沈勋点了点头。
有了这样的结论,两个人一时之间相视无语。
这样算下来,李敏却是有些无妄之灾。若不是沈勋和李婉这些年有些太过受宠,今日也不会有这样一出。
李婉眯了眯眼,遮住眼中泄露出来的情绪,脸上渐渐浮上笑容:“真是愚蠢。一个国家的大事,怎么会因为这些小事而改变。”
停了一停,她问:“那些人,是怎么猜到你我和敏儿之间的关系的?”
“我的庄子里有那么多人,难不成他们每一个都要去试探一遍?”
沈勋也想起了这个问题,不由得同样危险地眯了眯眼,然后冷笑道:“看起来下人当中要好好清洗一遍了。”
这一清洗,就清洗出来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让李婉自己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李家的下人因为有过一次动乱,所以如今家生子这种存在还不多,多的是从外头采买回来的,甚至中间有部分官奴。
而这件事,就是其中一个官奴闹出来的。
偏巧,那个人还是李婉的熟人——曾经的郡主石蓉。
听到这个名字,李婉自己都忍不住吃了一惊,问道:“这石蓉,是如何到了我的庄子上的?”过来回禀消息的管事忍住心中的不安,答道:“前几年庄子上前缺人手,又采买不到合格的下人,所以去买了一批官奴。但是,当时采买时,并无石蓉此人。”
那管事的恭敬地将账册递上来,说:“照当时的记录,采买的官奴里,确实有曾经在石家做过活的下人,但是并不曾包括那些石家的主子。”
李婉也懒得再看,点了点头,道:“这是官府的问题,不是你们出了错。但是让庄子中的人和外人勾结起来,送了庄子里的消息出去,你们还不曾察觉,就是你们的错了。”
她看着那管事的额头密密地冒出汗珠来,在心中一叹:“你们自己去找老夫人和老太爷请罪吧。看他们怎么发落你,你就受着了。”
管事的答应了,小心谨慎地退了出去。
最后,那石蓉被随口找了个罪名,送到官府里,很快就被打了板子,回去又不曾有人照料,没过多长时间就去了。
这边李婉却因为石蓉而想起了舒瑜,才恍然好久自己都不曾关注过舒瑜和钟家的消息了。
沈勋听了她的问题,笑道:“怎么忽地想起那边来。钟家如今有了东山再起之势,只是钟皓如今也小心谨慎了,断然不肯让旁人捉到自己的把柄,那舒瑜,自然也没可能跟着他。不说别的,就连公主那一关都过不去。”
李婉好奇地追问了一句:“那她如今……"
沈勋不屑地答道:“被休弃出门的妇人,又没有旁的人撑腰,娘家也不肯认她,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若是想知道,我找人细细地打听了再来回你?”
李婉连忙摆了摆手:“只是好奇罢了,并不是非要知道不可。”这样说着,她心中却微微一笑。
当初在钟皓的后院斗得你生我死的两个女人,如今一个人都没有嫁给钟皓,也不知道是钟皓的幸运还是不幸。
沈勋若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只怕少不得敲敲她的头,道自然是幸运,后宅中有那样居心叵测的妇人,实在是算不上好事。
联想到这么多年来,沈勋身边也只有自己一个,李婉心中有了轻轻的甜蜜。
这辈子,自己最幸运的,只怕就是遇到沈勋了。
虽然如今的沈勋和上辈子那个在南疆一手遮天的人物大为不同,但是,这样的改变,李婉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将这些事抛到一边,站起来准备去见自家的几个小儿女。
李夫人正抱着沈璃说着事,见到李婉过来,脸上依旧笑呵呵的:“怎么过来了?你今儿的事情都忙完了?”
李婉随口答了,沈璃就小心地蹭了过来,坐到李婉膝盖上:“娘,表哥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呢?”她脸上有不容错看的关切。
就算每天都这样被问一句,李婉依旧贴了贴她的脸颊,才答道:“还要再过上十天半月的。”
沈璃小大人似地叹气:“唉,表哥要快点好起来。要不然,都不能陪着小璃玩。娘说表哥在这边要住上三个月,要是表哥养伤就要一个月就太难过了。”
李婉停了,不由得会心而笑,亲了亲她,倒是让李夫人被吓了一跳:“你看孩子的脸都被你亲红了,你这孩子,真是莽撞……”
说着就接了沈璃过去,上看下看的。沈璃反而不以为意,反过来还安慰着李夫人,说自己没事,娘亲总是这样的。
让李夫人又给了李婉两个漂亮的白眼。
三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事,丫鬟进门来,小心地对着李婉的耳朵说:“夫人,方才老爷派人过来说,前线有消息送过来。”
李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看向李夫人,含笑找了个借口告辞。
李夫人正和沈璃亲亲热热地玩着,闻言也没说什么,挥手就让她出去了。
李婉回到自己院子里等了一阵,沈勋在一阵风似地过来了,见到李婉,他脸上浮上笑容,过来亲了她一口,贴着她的耳朵道:“你知道不,今儿沈家做了件大事。”
李婉挑眉,配合地问了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勋脸上的喜色都遮不住,笑道:“自然是好事。”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也知道的,那些叛乱的家伙,家里的家底都被放在了海外,所以如今才敢肆无忌惮。前些日子,父亲派人抄了他们的老底。”
李婉吃了一惊,成国公这一招,实在是釜底抽薪之计。沈勋站了起来,一边叫着丫鬟过来,一边道:“我进宫去面见陛下,你且安心在家。”
李婉站起来,等着丫鬟将衣服捧过来,帮着他换了衣服,目送他出去了。
回到房间里,李婉就开始想这件事会给沈家带来什么利弊,到最后却又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自有沈勋和成国公去思考,自己不必想太多。
只是转念想到如今沈家在海上也算是雄霸一方的存在,李婉唇边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这样狠厉决绝的成国公,也确实是能够做出这番事业的人。
沈勋入宫和余陶交谈过之后,朝廷的军队动作忽地就大了起来。原本只是防守为主,如今却变得大开大合,主动出击了。
那些没了后路,又被这样凶狠地追杀的军队,加上那些军队中原本就有的那些忠于朝廷却不得不踏上贼船的下层军官的鼓动,那些人很快就溃散了。
在持续了三个月之后,这样一场叛乱终于宣告失败。
这样一场叛乱是那些勋贵们最后反抗的力量,因为自从那一次之后,新兴的勋贵们也不再被朝廷允许保存那些力量了。
新封赏的贵族依旧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只手遮天,但是,却没有了保持军队的权力。
余陶将所有的军队都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将军,”沈勋这样淡淡地总结着,叹道:“当初皇家海军的那个培训中心,如今总算是看出用处来了。”
李婉含笑附和了一句,目光移向远方。
这一场叛乱最终受害的只有部分沿海的地方,内陆居然是丝毫不乱。想要趁火打劫的北宁吃了个大苦头,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军队折损了大半。
就连带兵的将领,都被齐国俘虏了。
李婉忍不住猜想,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李牧言要葬送北宁的军队,又或者是那个叫做陆明的孩子太过莽撞?
但是无论如何,这样一场交战,让北宁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只怕过不了多少年,就会完完全全地被南齐吞并。
叛乱带来的,不仅仅是如此。
还有另一件事,也让李婉关注了一阵子。叛乱的带头人,是皇后许珍的娘家,镇国公一家。
如今叛乱失败,镇国公也被拿下,也不知道许珍会不会受到影响。
等到朝堂之上的争论有了结果之后,李婉才松了一口气。镇国公自然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但是许珍的皇后之位,也并不曾受到影响。
只是日后宫中只怕更多的是几方势力争雄,许珍的日子不会有现在这样好过了。
这样想着,李婉在心中又是轻声一叹。
日子不好过的,不只是许珍,北宁这边,陆明的日子也极为不好过。
他的坚持,让朝中大臣都非常清楚,那一场战事,并不是监国的意思,而是这个年幼的皇帝的意思。
如今失败了,陆明觉得,上朝的时候,大臣们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刀,让他觉得皮肤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他坐立不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能做好皇帝的人。
李牧言将他的纠结看在眼中,并没有多劝阻的心思。
这个北宁的皇位,他并不在乎。只是陆明想要,所以才如今一直坚持着罢了。如果哪一天陆明说不想要了,李牧言也就反手将这个皇位送出去,给陆明换一辈子的富贵荣华罢了。
何况,他对陆明一直一来都表现得不是特别亲密,如今自然不可能上赶着去给劝说陆明了。
除非,他自己主动询问李牧言。
但是他没有。
小皇帝陆明身边的人当中,有些人一直对李牧言有着中种种怨言。若不是如今的陆明还需要在李牧言的扶持下才能站稳脚跟,只怕他们早就教唆着让陆明将李牧言拿下了。
李牧言将那些人都看在眼中,却并不放在心中。
若是陆明被这样的人挑唆了,自己贴上去也没什么意思。自己并不是只有他这一个儿子的。
如今两个人的关系不冷不淡,倒是刚刚好。
既然陆明不主动求问,李牧言也就没有帮他开解心事,只是看着他一日一日地变得越来越沉默。
只是到了某次,听着手下人的报告,说那几个一直以来对李牧言颇为不敬的人教唆着让陆明将事情都推到李牧言身上,顺理成章地将李牧言手中监国的权力拿回来的时候,李牧言兴致盎然地挑了挑眉:“哦?他们终于动了心思,不能满足接着皇帝的名义作威作福的力量了?”
这样一句话让底下的人不敢回答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一群白痴。”李牧言这样做了注解,“就算皇帝自己亲政又如何,这个国家,可不是他们手上的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最后捏坏了,再让陆明来承担责任。”
李牧言的语气有些寂寥:“原本想着有这么几个人打发时间也不显得无趣,但是如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就留不得了。”
手下人终于找到可以接口的地方,连忙答应着。
李牧言温柔一笑:“让他们死个明白。”
手下人恭敬地答应了。
宫中死了几个人的事情算不上大事,但是陆明却直觉得背心一阵一阵的寒意袭来。
死的都是自己的亲信,父亲的意思,是在警告自己吗?他这样想着,脑海中渐渐被怒火侵占,最后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怼感来。
他莽撞地冲了出去,跑到了李牧言的面前,对着他大喊,将着这些年心中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李牧言制止了要上前去劝阻陆明的宫人,含笑看着陆明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心事。
然后,在他的示意下,宫人们都退出,将这个空间留给了父子二人。
等到陆明终于说完,李牧言看着站在下首,昂着头看着自己的陆明,脸上的表情不变,依旧是那副让人察觉不到心意的笑脸:“你的意思,是我苛责了你,这么多年,我都是不该存在的吗?”
陆明畏缩了一下。
李牧言畅快地笑起来,走下来,站到陆明身边,拍了拍他的头:“你若是这样想,那么,我就让你亲政罢了。那时候,也是我离开的时候。”
他满意地看到陆明眼中浮现出慌乱,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不过,他没有给陆明这个机会,接着说道:“有些事,你也该自己做出判断了。”
他的笑容变得淡了些,目光看向远方:“我十岁的时候,可比你现在要聪明。”
陆明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其实陆明心底也还是有些朦胧的判断的。他自己也清楚,李牧言作为一个父亲也许算不上合格,但是作为一个监国,却实在是合格得不能再合格了。
他从未阻拦过自己行驶皇帝的权力,也很是认真地教导着自己如何去做一个皇帝。
一点一点地教导,一点一点地放手。
如果按照李牧言的手腕来看,大概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朝政就会完全归还到自己手中,那时候,自己也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作为父亲的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没有一点温柔。
李牧言不曾想到过陆明这样复杂的心思,他只是看着说不出话来的陆明,放柔了声音:“皇帝可曾想清楚了?”
陆明回过神,有一刹那的愣神。
他抬起头,神色复杂难明:“父亲,如果,若你是皇帝,会把这个国家带到什么样的方向去?”
李牧言轻声答道:“我不是皇帝。”
陆明抿了抿唇:“只是一个假设。”李牧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不生气了?居然问起了这个问题。”
陆明似乎是要笑,又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最终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方才,是我错了,父亲。”他低下了头,“我知道的,天底下若是有人不会害我。也只剩父亲了。”
李牧言眼中浮现出明显的诧异来。
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心中滋味复杂,最后定格为一笑:“是吗?”
他坐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一起坐吧,我们父子,也有好长时间不曾仔细说过话了。”
陆明抬头看了看他,顺从地坐了过去。
然后,他轻声道:“我做错了很多事,父亲,不要怪我。”李牧言看着他,不知道为何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这样认错的态度,实在是,和陆芷没有什么区别。
坚决地承认错误,但是,从来不改。日后想要做什么,依旧是我行我素。所谓的认错,根本就不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什么错,只不过,是要得到谅解而已。
于是,李牧言就真的笑了出来。
陆明惊讶地睁大眼,看着李牧言,不解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笑了出来。
李牧言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却半点都没有解惑的意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等到笑完了,他才拍了拍陆明的头,道:“你想问什么?”
陆明定定地看着他,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盘旋于心的那个问题。
“母皇还在的时候,父亲你真的叛乱过,所以才一直被关着吗?”
作者有话要说:只有一更
其实母皇这个词总是让我想到异形,但是想了想,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代替好了。
☆、第二十七章
李牧言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浮现出毫无笑意的笑容:“是。”他这样说。陆明看着他,目光一片平静。片刻之后,这个虽然年幼,但是已经比同龄人成熟太多的少年微微地笑了笑:“好的,父亲,我知道了。”
李牧言看着他对自己行了一礼,然后平静淡然地走出门去。他的心中慢慢地浮上赞赏,然后,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哭声。
李牧言愣了一愣,心中怅然。
从那天之后,陆明就再也没有来见过他。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通过一群宫女太监传来传去,冷冰冰地没有任何感情。
李牧言觉得,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渐渐地开始少插手朝政,将更多的事情交给陆明来处理,自己闲来无事的时候,取了笔墨,慢慢地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字。
一天一页,李牧言写得很是从容。
他手下的人看着他的行为,心中只有轻叹一声。
特意留下这样的东西,只怕也会被辜负吧。这样形同水火的父子关系,小皇帝怎么会相信自己的父亲留下的,会是好东西。
也许最大的可能,是被束之高阁。
李牧言不在意。这是他自己的心意,不管陆明是不是接受,自己做到了,也就心安了。
他慢悠悠地写着自己这么几年总结出来的治国常识,慢慢地将自己想交给陆明的东西都写上去,然后,一天一天地布置好自己离开时的场景。
陆明也许心知肚明,也许茫然无知,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在过完年之后,他留下最终的成果,将一个空荡荡的宫殿留给了陆明。
一同留下的,还有他写好的治国手札以及一些无法带走,并且愿意效忠北宁的人手。
但是,这份东西在宫殿中放了很久,陆明都没有过来取。
他沉浸在自己定亲的消息中,不曾将情绪转移到旁的事情上来。
宫中受了李牧言叮嘱的宫人们也识趣地不曾将消息报给他。直到几天之后,陆明偶然间问起,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选择了离开。
即将年满十一的小皇帝站在偌大的宫殿中,目光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他。那样迅速地,决绝地,毫不留情地。谁都没有为了他留下来。
不管是母亲,还是父亲。
也许对他们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符号。他们更疼爱那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弟弟吧。否则,怎么会一个愿意为了他送了性命,另一个远远地将自己与他隔开,最后离开他。
陆明渐渐回神,唇边带着笑,却如此苦涩。
李牧言离开北宁的时候,身后也有人追,也有人劝。但是,他毫不犹豫。
在这个他一点都不喜欢的国度里,他已经浪费了十几年的光阴,他不想再继续浪费下去了。
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家,不在这个地方。
踏出国境的时候,李牧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遥远的地平线那头看不见京都,看不见囚禁了自己十几年的地方。
他回头,马蹄轻快地踏出去,脸上慢慢地带上笑容。
那种温柔的,仿佛十分欢悦的笑容。
再见,陆芷。
李婉知道李牧言正在往自己这边过来的时候,李牧言已经离开北宁好几天了。
她惊讶地看着报信的人,直到沈勋将人打发下去。
“别惊讶。”沈勋握着她的手,说,“这么多年,他想必也受够了,如今离开,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他终于肯走出那些过去了。”
李婉张了张嘴,最后轻轻一笑:“你说得是,我很高兴。”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她眯起了眼睛,唇角上扬,沈勋却将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她的脸颊。
“别难过啊。”
李婉的眼泪立刻就落下来了。
她和李牧言,有十几年不曾见了。
相互知道对方最大秘密的兄妹,十几年不见了。
一个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几年呢?这样漫长的岁月,也有过憎恨与痛苦,到现在,也都酿成了酒,苦涩甜蜜,却并非难以下咽。
时间是最出色的劝解者,足以让你将过去的一切都只记住好的,忘记了坏的。
所以,回忆总是显得特别美丽。
李婉等了约有一个多月,就听见下人们来报,说李牧言到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是一个踉跄,差一点站不稳。
沈熙在边上看着,小大人似地摇一摇头:“娘,您真是的……”就算这样说着,他依旧上前来,抬手扶上李婉的手臂:“娘扶着我走就好了。”
李婉低头看着他的笑脸,微微地点了点头:“好。”然后,就真的任由他扶着,站在内院,等着李牧言的到来。
李牧言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出行并不是狼狈地落荒而逃,而是从容地离开。所以,出了国境之后,他手下那些伺候的人就都跟了上来,一群人庞大地往京城而来。
一点都不曾躲避旁人的视线。
就算只有李牧言一个人,出行的时候,依旧是要包下一整个院子的排场。
李婉知道之后,含笑摇头。
就如同李牧言想象不到她可以一个人待上一个月不觉得寂寞,她也想象不到,习惯了这样奢华的李牧言。
但是,当两人见面的那一刻,沈勋却分明看到,李婉眼中的激动渐渐地凝固,最后定格为平静。
兄妹两人相互微微地笑一笑,彼此都仿佛没有那中间许多年的误会与隔阂,只是刚刚出了门,又回来一样。
“回来了?”
李牧言温柔地笑:“是,我回来了。”
扶着李婉的沈熙看着这个和自己的母亲有八分相似的男人,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
他其实大概猜到了这个人是谁,但是依旧觉得好奇。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其实分外有趣。
李牧言看着李婉。就算中间隔了这么些年,如今的李婉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但是看上去,依旧容颜不减。比起许多十七八岁的少女,都要显得漂亮。
只是身上的那种风韵,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青春少艾变成了妩媚温柔,但是,一样让他感觉到温馨。
李婉微微地笑了笑:“别站在门口了,先进去吧。”李牧言点头,快步上前,从沈熙手中接过了李婉。
然后,他扶着李婉往前走,却含笑低头问沈熙:“你就是熙哥儿?”
沈熙眨了眨眼,很是认真地对李牧言行了一礼:“见过舅舅,我是沈熙,娘的大儿子。”李牧言弯了弯眼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不错。”
沈熙立刻笑得很是得意。
进了门之后,几个小家伙才被放出来拜见了舅舅。
李牧言一人给了一份见面礼,对上沈璃好奇的目光,不由得笑容越发温柔:“小璃有什么想问的?”
沈璃欢呼一声,过来爬上李牧言的膝盖,仰着头一本正经地问:“舅舅为什么以前都不来看我们呢?”
李牧言的目光一黯,脸上的笑容却不减。他看着沈璃清澈的双眼,同样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舅舅住的地方很远,要很久才能走一趟呢。”
“比表哥住的地方还要远吗?”沈璃很是苦恼,看向李牧言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舅舅好可怜哦,住得那么远,连表哥都看不到舅舅。”
李牧言的笑意僵了一僵。
李婉在边上含笑看着,见李牧言和沈璃似乎交谈甚欢,一颗心也变得温柔。
然后,她就听到沈洛和沈河在边上窃窃私语,偏偏声音大得自己都能听到。凝神听去,两个人交谈的话却让李婉哭笑不得。
两个人分明在讨论,如何哄着这个舅舅带自己多出去玩,如何从这个舅舅手里摸出来更多的钱财,好帮他们两个人付那些小零碎的账单。
李婉抚额,忍不住想自己培养的过程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为什么这两个小家伙居然都对金钱这么感兴趣。好在沈熙和沈璃都还算合心意,否则李婉倒真的要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沈勋捏了捏她的手,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脸。
李婉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就听李牧言问:“敏儿,可是已经去了海外了?”
李婉就听沈勋答道:“确实如此。”然后细细地说了说这些日子李敏的行为举动,又说了为何要送去海外,最后叹道:“如今海外倒是难得的净土。”
李牧言温柔一笑:“开国之初,总是要清明许多。”沈勋的表情就变了变,一脸无奈。
虽然李牧言说得难听,但是也确实是事实。
开过的那一群人,总是为总体利益考虑得多,为自己考虑得相对较少。不比后世,看重自己的占了大多数。
李牧言这样说了,见到沈勋脸上的神色,又不由得一笑。
“我见如今南齐似乎已经有了一些措施,想必这位陛下已经心有成算了。沈勋你要如何应对?”
边上几个小家伙听得茫然,李婉一笑,将他们打发了出去。
然后,三人才开始聊天。
三个人的聊天并不只是说着那些陈年旧事,偶尔也说起如今的局势,如何应对这些话题。沈勋家里的是李牧言也是制动啊的,但是并不是完全的知道,如今听沈勋说起,到是有些错愕。
沈勋见了,也只是微笑,然后继续好声好气地讲解。
李牧言的笑容就越发温柔起来。
等到两个人都从李婉那里得知余陶真正的志向之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牧言就微微笑了起来:“伟大的志向。”沈勋却皱着眉,似乎开始思索这其中的可行性有多少,自己将来能否照搬。
李婉见两人似乎都有些走神,不由得含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先去用饭?”
两人这才回神。
到了夜里,沈勋躺在床上,感觉到身边的李婉总是翻来覆去,似乎睡不安稳。
他侧身将她圈在怀中,低声地问她怎么了。
李婉轻声一叹:“总觉得,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沈勋低低地笑:“自然是不容易的。这世间又有谁是容易的?”
被李婉掐了一下,他方才正经了一些,说:“一个人支撑一个国家,那中间的苦楚,你自己能够想象的。特别是面对的对象不仅仅有你的时候。”
李婉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最后一叹。
沈勋感觉到,她在黑暗中依旧睁着眼,毫无睡意,不由得越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若是你觉得他吃了苦头,日后好好相处就是了。”
“在你哥哥心中,你这个妹妹,总是很重要的。”
李婉轻声应了一声。
李牧言在京中待到李婉的生日过后方离开。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不再回这个大陆。
“虽然背井离乡,但是,父母在,儿子在,将来你也在,也许那里才会是我的家乡。”上马车之前,李牧言含笑对李婉说了这么一句,看着李婉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伸手擦去李婉脸颊上的泪水,轻声道:“快些解决了这边的事,我们一家子在那边团聚。”
李婉拼命点着头,沈勋见她哭得似乎有些止不住,不由得上前含笑对李牧言道:“大舅哥你这就不对了,临走告别就告别,又何必让她哭个不停。”
被李牧言格外温柔地看了一眼,沈勋立刻就不说话了。
就算隔了十几年的时间,有些东西依旧潜藏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未离开。
见到这一幕,李婉反而笑了起来。
她上前一步,和李牧言说再见:“过些日子,再见。”李牧言含笑点头,视线从众人身上滑过,最后落在李婉脸颊上,然后,钻进了马车。
马车徐徐行走起来,李婉站在那里目送着马车远去,心中怅然若失。
沈勋在边上拍拍她的肩头:“别担心,过些时候就真的再见了。”
李婉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一直站在边上的几个小萝卜头这个时侯才都走过来,沈河最为大胆,就伸出手指在自己脸颊上划拉着,“羞羞,娘居然还哭。我都不哭了。”
他拍着胸,极为自豪地道:“我已经长大了。娘还没有长大呢。”
李婉一下就被他逗乐了心情,不由得含笑道:“小河长大了?”沈河立刻越发挺胸抬头,极为骄傲的样子。
然后,他就听到李婉说:“既然小河已经长大了,那小孩子吃的那些甜点,就不要再吃了。娘会给小河准备长大后的大孩子吃的点心的。”
看着沈河期待的脸颊,李婉恶趣味地说:“都不是甜的,有很多都是苦的。”
沈河一下子就垮下了脸。
将抱着自己大腿表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没有长大的沈河解决了之后,李婉才进了正厅,沈勋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这边也已经风平浪静了,我们找个机会与陛下请辞如何。”他非常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李婉沉默了片刻,道:“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些。”
“那要到什么时候?”沈勋平静地问,“虽然你说了,将来会变得大不一样,但是我们总不能无止境地耗下去。”
他似乎是很努力的在试图说服李婉,“爹的年岁也渐渐大了,我也该准备着去认识认识那边的人了。总要有个好几年,我才好接手爹的事情。”
李婉立刻就沉默了下来。
她虽然很想看到这个朝代最终的变化,但是如今,事情基本上已经是尘埃落定,就算自己还待在这里,也不过是数着时间变化,等着岁月流转了。
毕竟有些事,不仅仅是举措就能实现的。必须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有最终的结果。
想到这里,她浅浅地笑了笑,抬头对沈勋道:“好,那你选一个时间,我们去对陛下请辞。”
沈勋反而吃了一惊。
他很清楚李婉对所谓时代风云的执着,如今忽然放弃,倒是让他错愕了。他已经做好了李婉说一个很长的时间,然后自己讨价还价将时间缩短的准备,结果如今……
看到李婉眼中的温柔,他恍然明白过来,不由得笑道:“夫人如今倒是为我着想。”
李婉横了他一眼:“你我夫妻一体,我总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就要你放弃那么多东西。之前不过是因为有种种不适合,你自己都觉得不方便过去,才留在这里罢了。如今既然已经时机恰当,还不过去,就是我无状了。”
沈勋觉得心情格外好,不由得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让她捂着脸羞怒地瞪着自己。
他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请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毕竟沈勋之前处理过那么多暗中的事,就算如今已经很多都移交给了钟皓,也需要有个最终的收尾才能完成。
至于李婉,反倒容易得多。
虽然她工作的位置是中枢,但是,碰上一个将帝位看得完全不重要的余陶,将她轻易地放走,也就很好理解了。
去宫中和余陶请辞的时候,反而是许珍最为难过。
如今的许珍失去了娘家的支持,膝下虽然有听话可爱的孩子,但是深宫寂寞,余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总有些夜长寂寞之感。
平日里李婉偶尔进宫陪着她说说话,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安慰。但是,如今这个陪她说话的人,也要离开了。
许珍也很清楚,李婉的离开,并不只是离开齐国的中枢,和齐国的朝堂说再见,而是要彻底地告别齐国。
她拉着李婉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凝结成腮边一行清泪。
李婉看着她,心中一声叹息。
许多事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如今,就算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她温柔地拍了拍许珍的手:“若是将来有一天,你想要出海去环游世界,告诉我一声。”
许珍虽然知道这个可能实在是近乎没有,依旧答应着,眼泪簌簌地留下来。边上的宫人都低着头,丝毫不敢抬头。
“姐姐今后,也要多保重。”许珍说,“日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的话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显然,就算今后李婉受了什么委屈,隔了千山万水,自己也不可能过去帮她了。想要说出口的那句话,始终只会是一句空话。
但是李婉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地一笑:“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我定然告诉你。”
她的目光悠远:“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许珍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从宫中离开的时候,余陶已经去安慰许珍了。
但是出了宫门,回头看着巍峨深宫,李婉依旧觉得,她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许珍的那种寂寞。
那种,夜深时,一个人独守着灯花,无人说话的寂寞。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
沈勋在坐上马车之后,环上她的肩:“为何要叹息?”
李婉回神,将自己的感触说了,对沈勋道:“只希望,将来我不会变成她这样。”
沈勋的笑容丝毫不变,更加用力的搂住了她:“不会的。你将来一定不会这样的。不管我将来会有什么样的身份,你都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李婉含笑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距离这一场告别之后,沈勋和李婉在京中又留了约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沈勋每天都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和钟皓一起,将更多的小细节都告诉钟皓。
钟皓这种时候显得格外认真。
只是偶尔见到一次,李婉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钟皓,明显的老去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马背上挺拔的少年,英气勃发地迎着阳光走过来,格外温暖。
她停了一停,看向沈勋。
那个时侯的沈勋,没有钟皓的意气风发,但是,如今相比较起来,却显得轻松自如,神情中会见都轻快许多。
这样很好。
李婉想着,唇边渐渐浮上笑意来。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结局了
☆、第二十八章
钟皓走过来的时候,见到站在那里的李婉,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个妇人还容颜靓丽,而自己却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
但是,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啊……
他闭了闭眼,对着那边微微一笑:“沈大人,沈夫人。”
沈勋请了他坐下,李婉在他边上坐下,夫妻两人正正好地都坐到了钟皓对面,和他面对面。
钟皓的唇边带着笑,却并不显得很真诚。李婉看在眼中,也只能轻叹。
三人随口聊了一会儿天,李婉问了问钟颖的现状,得知她的日子居然过得不错之后,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钟皓也只是微微地笑着,陪着沈勋说了些不怎么重要的公事,然后才神色一紧。
沈勋立刻就意识到,正事到了。
先和钟皓交接的是李婉。她这么几年虽然只是断断续续地帮着余陶做事,但是因为工作性质的特殊,所以本身接触到的东西当中,也有不少算得上是私密的。
特别是那些……她本身亲自策划参与的。
钟皓曾经有过猜测,只是面对着事实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了。
他几乎是震惊地看着李婉,仿佛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的存在。
李婉微微笑了笑,将事情都交代清楚,该交接的东西给了钟皓之后,就起身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她一身轻松。如果不是这些事不能摆到明面上,非要到这种私人地盘交易,李婉想,自己大概不会再见到钟皓了。
如今见了,只能说,记忆中的存在,已经面目全非。
在自己的院子里和小家伙们玩了好一阵,将他们打发过去做自己的功课了之后,沈勋才过来了。
李婉抬头对他微笑,道:“来得还挺快的。”
沈勋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捏着绣花针下手飞快,回答道:“之前我手上的事情本来就已经不多了。”
李婉点点头,将自己手上正在绣的衣服拎起来,对他笑道:“怎么样?”
沈勋指了指自己:“给我做的?”
李婉含笑点头,沈勋就笑容灿烂起来:“很好。只要是婉婉做的,怎么都好。”
横了他一眼之后,李婉才说:“这么多年,我帮你做的东西也屈指可数。如今总算是空下来了,所以才拿了一会儿针。就给你做个简单的外衫好了,绣个简单的竹子怎么样?”
沈勋很是快活地点头,目光非常温柔。
余陶在几天之后私下里拜访了两人。
见到他过来,正在父母身前接受教育的四个小家伙都表示非常惊讶,看着余陶的样子让后者忍不住自己的怪叔叔之心,上前挨个摸了摸头。
然后,才笑着对两人道:“把你们家的小家伙给我一个吧。”
沈勋毫不客气地翻了翻白眼:“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个问题的?”
余陶被噎住了。他知道,如果自己说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的,那么,沈勋绝对会毫不犹豫宣布自己叛国,就算只是说笑,也是沈勋的本事。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那么,沈勋就有理由来说了。
所以,余陶能做的,只能是将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当做从未说出口一样,都忘记掉。
李婉在边上温柔地笑了笑,将被余陶的一句话吓到的沈璃抱起来,温柔地贴了贴她的脸颊:“小璃别担心,你余伯伯是说笑的。”
沈璃抱着李婉的脖子,瞪着余陶的那种防备的模样,让余陶自己都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头。
说笑了一阵,余陶对着着李婉道:“过些时日,等你们归了乡,就真是悠闲得让人嫉妒了。”
沈勋和李婉只是笑,并不说话。
余陶感叹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悠哉的日子。”
沈勋微微一笑:“陛下如今的日子,比起列祖列宗,已经够悠闲了。”余陶却摇头:“这种那里算得上是真畅快,非要等到将来事情尘埃落定才行。也不知道任由事情转变过去,要多久。”
李婉看着他不说话,被她抱在怀中的沈璃却眨了眨眼,对余陶道:“皇帝伯伯,要是等不了,为什么不自己过去看一看?”
这话听得余陶一愣,片刻之后倒似乎若有所思起来。
李婉在边上笑微微地道:“其实小璃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事情如何做,始终不是说一说就行的,若是民间接受不了,就还是不行。”
“陛下若是想尽快,还是要早日发动民间才好。”李婉这样说了,见余陶似乎被这句话说中了心思,一副沉思的模样,就起身说了告辞。
“小璃今儿要换丫鬟,我先带着小璃过去挑人了。”
余陶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让李婉和沈璃出去了。
沈家的三个儿子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带着小妹离开,留下自己和父亲留在这个呼吸都有些艰难的地方,心中泪流不止。
娘,难道我就不是你亲生的吗?快来救救我……
沈勋看着余陶在那边陷入自己的思绪,自己扫了一眼就发现了几个儿子眼中的哀求之意,不由得好笑地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个手势,让小家伙们自己出去。
被放行的几个小家伙立刻就毫不犹豫地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但是,就算是如此,三个人依旧保留了相当不错的仪态,让沈勋对李婉的教育成果,有了相当程度的理解。
余陶回神的时候,时间已经差不多过去半个时辰了。
他看了看时辰,立刻被惊得跳了起来。
宫中他是正大光明出来的,但是出来之后,他却是甩了自己身边的护卫过来的,现在护卫这么长时间不见他,只怕……
想到那种后果,他忍不住头皮发麻。
原本他的打算只是见一见沈勋和李婉,说一些旧事,让他们两人答应去了外地之后会给自己写信说一说外面的事情的,结果……
余陶忍不住摇了摇头,看向在边上怡然自得喝茶的沈勋:“今天,看起来要麻烦你了。”
沈勋轻轻一笑,站了起来:“能帮陛下的忙,是我的荣幸。”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沈勋的眼底透露出的余陶却丝毫没有看错满满的都是“好烦这家伙又给我找麻烦”。
余陶忍不住恶趣味就出来了,心中盘算着反正已经是将人吓到了,不如干脆吓到底,然后接着这个机会给沈勋找点麻烦?
这样的念头刚刚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如果自己不是皇帝,开玩笑就没关系,但是,既然是皇帝……
那么,有些事就不可以随心所欲。
他轻声一叹,站了起来:“走吧。”沈勋点头,将最后一口茶喝完,跟着他离开。
鸡飞狗跳的忙乱之后,余陶终于回到了宫中。那时候,沈勋已经被侍卫们哀怨的眼神折腾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摸了好几次鼻子了。
余陶见到帮着自己背黑锅的沈勋,也有些不好意思,在心中默默地道歉。
等到将余陶送到了宫中,沈勋方才被侍卫们放行。但是就算是临走前,也被侍卫头子捉住哀怨地看了几眼,让沈勋口中打着哈哈,心中却沉重地叹息,今后无论如何,都不再帮余陶背黑锅了。
这件事最后非常坚持地得到了贯彻,原因无他,沈勋自从那天之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自然不可能再帮着余陶背黑锅了。
余陶在宫中待了好一阵之后,终于试探性地对朝臣们提出了,自己想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的想法。
自然是有反对,也有支持。
反对的不外乎是安全以及朝中大事需要余陶来决定个,支持的,也不过是因为被余陶说出的打算说动了。
余陶见到这样纷纷扰扰的争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己取消了这个想法。
但是,虽然他不曾出去,却将自己的儿子送了出去。
于是,跟着李婉他们一起离开的人群中,多了一个叫做余忻的小家伙。
对此,沈家的几个小家伙表示了一定程度的不高兴,但是,很快就被旅途带来的兴趣给抵消了。
李婉看着余忻虽然比自家大儿子沈熙大不了多少,但是进退之间越发有度,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个已经成熟的小大人一般的举止,忍不住心中叹息。
如果余陶不是皇帝,这样的场也不会出现,余忻的日子也会过得更加自由。
这一刹那,她忽然就有些明白,余陶心中的想法了。
然后,她又是忍不住一声叹息。
大概是因为宫中的教养的问题,余忻非常乖巧。
更多的,是可以说是,好奇心稀少。比起因为好奇而已经闹出了几次事的沈家的几个小家伙,一直以来太过安分的余忻让沈勋赞不绝口的同时,却让李婉非常担忧。
所以在出了京城几天之后,余忻接到了来自李婉的求见。
想到父皇出来前的叮咛和嘱咐,余忻立刻就同意了这个请求,很是认真地将李婉请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出问题了……只有一章
明天,或者后天结局
☆、第二十九章
见到余忻的那一刻,李婉有一刹那的恍惚。
坐在书桌背后的少年笑容温和,并不张扬,没有任何压迫感,像极了他的父亲。但是,背后却是坚持。
李婉对着他行了一礼,少年连忙跳起来回了一礼,有些羞涩的模样:“沈夫人。”
这副模样,让李婉不由自主地嘴角上翘,目光变得柔和:“余……公子。”
两个人寒暄过后坐下来,李婉想起自己的来意,不由得有些为难。她自己知道,余陶是不想让自己的后代成为帝王的,但是,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李婉觉得,自己大概在短时间内看不到余陶愿望实现的可能,余忻将来难免有不得不登上帝位的时候。
虽然过渡时期的帝王不需要有之前那些帝王的英明神武,但是……
李婉还是很为难,就算她已经过来了。
于是,就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余忻迷惑地看着从小时候起就经常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夫人,眨眨眼,却什么都没有问。见到他这副过度乖巧的模样,李婉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你出来吗?”
余忻眨了眨眼:“父亲喜欢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但是却没法离开京城,所以要我代替他出来看一看。”
李婉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既然如此,那你回去了,又该说些什么?”
余忻正准备张口,然后又沉默了下来。
他回忆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路程,不是各地的风景如何,而是沈家人对自己的照顾,以及,沈家一家的各种温馨场面。
路过的那些风景,似乎,已经开始忘记?
他慢慢地回过了神:“抱歉,我似乎做错了什么。”李婉眯起了眼:“你应该做什么,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但是,什么都没有做,却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笑容很温柔,让余忻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也许明天,你可以多和旁人说说话。”李婉笑道:“既然是出来玩,就没必要太严肃了。”
余忻恭敬地行了一礼,李婉连忙避过,看到少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之后,方才轻声说了告辞。
回去之后,沈勋正在房间里翻着一本书。见到她过来,唇边笑容浅浅的:“怎么,又过去好为人师了?”
被李婉妩媚地横了一眼,沈勋轻轻地笑:“他身边总是有能人的,你又何必过去指手画脚,惹人厌烦。”李婉在他身边坐下,叹道:“终究是见不得他吃亏受苦。”
沈勋拍了拍她的手:“都要告辞了,你这又是何苦。”
李婉摇了摇头,问他在看什么。沈勋将封面翻给她看,说:“不知道是哪个书生闲着没事写出来的故事,打发时间而已。”
随便瞅了一眼,拉着沈勋说了说故事的大概,李婉发现也不过是又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不由得轻笑摇头。
沈勋失笑:“怎么,这个故事又怎么让你看不上了?”
被他一说,李婉反而想到了什么,回答道:“这种故事也就这几年还有些市场了。等过些时日,出来行走的女子多了,大概就要被嫌弃了。”
沈勋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叹道:“若是将来女子也能像男子一般行走天下,这故事倒确实有些不切实际了。不过世间多愚昧,这样的故事,平民百姓还是很喜欢的。”
两个人随口就着这个话题说了些事,沈勋忽然道:“那边,不是这样的。”
李婉一怔,就听沈勋接着说:“那边……你也知道,去的时候,就人少,后来就算是补了一批,也还是少。所以,好些位置都是当初受了女学之后的女子来做的。”他停了一停,看着李婉,笑道:“如今虽说不至于女子占了半壁江山,但是,约有三成都是女子。”
李婉吃了一惊,眨了眨眼。
见到她那副模样,沈勋的笑意越发深厚:“很吃惊?”
李婉毫不犹豫地点头:“很吃惊。”她停了片刻,说,“感觉就像另一个北宁在崛起。”
沈勋沉思了片刻,扬起笑脸:“不错,确实很像。不过,不会变成第二个北宁的。”他的声音陡然间低了下来:“因为,这一次,是我。”
李婉贴上去,很是温柔地:“我相信你。”
沈勋就大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起来之后,余忻果然有了些微的改变。他开始试探地,表现出自己的好意。
但是,被惊吓到的下人们纷纷表示,一个明显是小少爷的人在边上蹲着看着自己做事偶尔问一句要不要帮忙什么的,实在是太惊悚了啊!
知道余忻行为之后,李婉闷头自己笑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过去提醒余忻他的行为会让人困扰了。
但是,心底却对他越发满意了。
无论如何,这都说明,他是个好孩子。
将余忻的事情放置到一边之后,李婉就真的觉得,旅程开始变得悠闲自得。
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居然是第一次有这样轻松的心境。不必考虑任何其他的事,似乎连整个人的思维都变慢了下来一样。
李婉忽然间就有些明白,前些时候李牧言的那种懒散了。
有些一直抗在肩膀上的东西一旦被放下,就真的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了。
沈勋很快就察觉到了李婉这种懒洋洋的状态。事实上他自己现在也有那种轻松的感觉。只不过身为男人的自尊提醒着他,现在不是让他放下一切开始偷懒的时候。
不过,他也非常享受现在这种日子。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段路一直走下去,一直都走不完。
就算……就算路上几个小魔王越来越调皮捣蛋了也一样。
慢悠悠地在路上走了有两个多月之后,李婉和沈勋终于到达了离开国境前的最后一个目的地。
这是一座位于海边的城市,如今正是热闹的时候。
“再过几天,就是观花日,城里城外大家都要去观花。到时候本楼也要参加花车游行,客人要是能给我们送一朵花就最好不过了。”
声调欢快的小二这样说着,李婉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来。
沈勋在边上看着,在小二下去之后,问道:“想去吗?左右,我们要在这里多住几天的。”沉思片刻之后,李婉点了点头,笑道:“说起来,也好些时候不曾见识过这种热闹了。在京城里,旁人热闹的时候,我们都还在忙着。”
沈勋深有同感地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几个小家伙就飞快地跑了过来,占据了他们身边的位置。沈勋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周围的桌子都已经被家丁护卫们占据了之后,方才敲了敲沈熙,沈洛还有沈河的头:“作为兄长,你们这样做,可是会带坏小妹的。”
沈熙立刻乖乖地认错,然后压着两个弟弟也认了错之后,方才得到了沈勋的笑脸,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于是,方才的话题立刻就转到了育儿方向去了。
在这个城里呆了几天之后,观花的日子就到了。
将几个小家伙交给奶娘和护卫之后,沈勋终于难得地在旅程中和李婉有了一段长长的独处时间。
两个人携手并肩在城中的大街小巷逛着,被卖花的货郎或者姑娘叫住无数次,笑吟吟地让沈勋送李婉一束花之后,沈勋无可奈何地看着李婉:“看起来,咱俩还是挺有夫妻相的。”
李婉笑了起来。
然后,就听到那边有人喊着花车来了,人群开始流动起来。
李婉一时不备,就被人群挤得和沈勋分开了。看着沈勋在人群那头无可奈何想要过来却越来越远的身影,李婉心中泛起一丝甜意。
她对着沈勋挥了挥手,做了个到时候见的表情,然后,任由人群将自己带离。
沈勋在那边远远地看着她被挤到一边去,然后站在旁人的货摊边上,在人群稍微稀疏一点的货摊边上和货郎笑着说了什么,取了一个花环一个面具。
沈勋心中立刻就泛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李婉含笑看了这边一眼,将面具带上了。
这一刻,沈勋只想抚额。
明明已经够不好找了,李婉你还带上满大街都是的面具,是诚心想让自己找不到是吗?
但是想到她唇边的笑意,他的心又柔软了下来。
算了,不过是凑个热闹。既然她想玩,就由着她去吧。
这边李婉带上了面具,站在路边看着浩浩荡荡的花车队伍一路行走而过,也忍不住人群的那种狂热气氛,买了两支官方特制的花丢了上去。
然后,看着那些一掷千金为了某家铺子喝彩的城中众人,她也感叹了两声。
这座城市,富足而悠闲,所以,才有这样的热闹。
但是,这不是个例。
李婉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过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留下了一点值得纪念的痕迹。
她看完花车,发现沈勋居然还没有寻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死真的走散到怎么都找不到了。
李婉在面具下抿了抿嘴,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任性的模样。既然找不到,那等回去之后,一定要给他一点苦头吃。
正在这样想,一只手就伸过来,揭开了她的面具。
然后,她看到沈勋的脸,从面具背后露出来,笑容纯净清澈:“找到了,回家吧。”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手指交缠。四周的花香中,沈勋的表情那么温柔。
李婉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自己真的不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嗯,就这样吧。觉得没有必要继续了。
所以,正文完结了。定格在一个比较温柔的瞬间吧。
明天开始写番外,李牧言的到时候原地修改,别的就在后面开新章节了。
预定的包括后续篇,陆芷的前情,千年之后的野史(余陶),还有一个设定的这个世界的未来——传奇世界这样。
摸下巴,写到最后,还是回归了原本的标签——爱情。中间一度我想将标签改成传奇的,捂脸。
嗯,摸摸一直以来的大家,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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