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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始龀


  第一卷:始龀

  ☆、第一章


  初夏春末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李家的下人们就都已经起来了。

  粗使婆子穿着单衣,汗流满面地将一桶一桶的水从水井里提出来,倒入厨房的大缸中,边上还有人拼命地催:“动作都麻利些,今儿沈嬷嬷要召集下人见老爷夫人,你们要是慢了,自己吃不到东西莫要怪我。”

  粗使婆子一面飞快地答应着,一面提了桶去了井边,水桶丢下去的那一刻,她轻轻地呸了一声:“不过是一个教养嬷嬷,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不成?”只是这话她也只敢趁着水桶落水的声音在嘴里念叨一句,万万不敢让人听见。

  这沈嬷嬷在李家,比起几个主子来,更让下人们惧怕。

  李婉云睁开了眼,看着鹅黄色的帐子发呆。帐外小小的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小小的空间。

  有人在帐外柔声叫她:“姑娘,该起了。”

  李婉云轻轻嗯一声,伸出手。帐子立刻被勾了起来,床前垂手而立的丫鬟十四五岁,面若皎月,正温和笑着:“姑娘今儿穿什么衣服?”

  李婉云的神色有些怏怏,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兴趣。听到丫鬟问,她还是随口答了:“那件桃红色的缠枝春衫吧。”

  丫鬟莲心看在眼中,对这个服侍不久的姑娘又稍稍改了改评价。

  伺候着李婉云穿了衣裳,内室的纱帐才终于揭开,明亮的天光透过已经打开的窗子透进来,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去净房洗漱了,李婉云依旧是那副怏怏的模样,好似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连莲心夸耀般地说今儿的早膳有多么精巧,她都只是懒懒地坐在那里,没什么反应。

  莲心渐渐地就说不下去了。

  “说完了?”李婉云终于抬起了头,“那就歇会儿吧。”莲心讪讪地低下头去。边上的小丫鬟也都沉默了下来。明明自家姑娘也没说什么话,气氛却莫名地压抑了起来。

  莲心忍住心中的不安,小心地按照李婉云的吩咐将她看中的东西夹到她面前。这个不久前还是乡下土妞的小姐,对这种场面似乎出乎意料地适应。适应得让她以为,自家姑娘原本就是在这种豪门大户里,娇养出来的女儿。

  她默默地低下了头。这不可能。一个月之前,这一家人还在乡下种田。

  李婉云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问过了时辰,方才起身:“去给母亲请安。”

  莲心连忙指挥着两个小丫鬟跟上去,自己送了李婉云出门。倒不是她不想跟过去,只是……

  半月前她第一次到李家,跟着李婉云去给李夫人请安,看到黑瘦干枯的李夫人她不惊讶,但是对上风度翩翩的李老爷时却有些心动。然后,李婉云就再也不让她跟着出门了。

  虽说是大丫鬟,她却被牢牢地禁锢在了这个院子内。

  从来就没有这么名不副实的大丫鬟。

  但是,莲心却什么都不敢说。

  自家这个姑娘,看上去懒懒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给她的压力,却比送她进来的那个人还要大。

  现在李家一手遮天甚至敢给夫人脸色看的沈嬷嬷,在莲心眼中不过是个不知道轻重的老婆子。她莫名地就有信心,自家姑娘,肯定能收拾了她。

  李夫人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整个人看上去却似乎已经四十多。黑瘦,干枯,手上和脖子上细细的皱纹纵横交错,只有轮廓表明,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个出色的美人。

  沈嬷嬷看着李夫人坐下了,上前标准的行了一礼:“夫人,今儿还是牛乳炖的燕窝粥,配上刚出的肉松和刚进来的泡豆子。”

  李夫人皱了皱眉;“嬷嬷,我说过,我不爱吃那肉松。还有,这个时侯,苋菜也该有了。泡豆子不如摘些嫩嫩的苋菜过来烫了……”

  沈嬷嬷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打断了李夫人的话:“如今您不是乡下村妇了,要有规矩才行。”

  李夫人立刻就泄了气。

  沈嬷嬷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指挥着丫鬟们将东西摆上了桌。李夫人原本就不怎么爱吃,随便吃了两口就说自己饱了,不肯再用了。

  “姑娘来给夫人请安了。”小丫头在门口掀了帘子,轻声地禀报。李夫人连忙让人请了进来,上沈嬷嬷阻拦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

  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婉云进了门,对着李夫人行了一礼,面上含笑,总算是没了那种怏怏的不快感觉:“娘可曾用过饭了?”

  李夫人笑了笑,伸手让她挽着:“方才用过了。”

  李婉云进了门,往桌上一扫,还未撤下去的盘子几乎都是没有动过的,她就皱了皱眉:“娘你又没吃多少东西,这样可不行。”

  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娘吃不惯那些燕窝牛乳什么的,还是在乡里自己熬了粥,吃些清清爽爽的小菜舒坦。”

  李婉云看向沈嬷嬷:“怎么,嬷嬷上的都是这些东西吗?”

  沈嬷嬷直视着李婉云,皮笑肉不笑:“姑娘,如今夫人已经不是乡下妇人,行事自然要有规矩。”

  李婉云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忽然一笑:“沈嬷嬷说得对,要有规矩。”

  她侧头扫了眼还在桌上的燕窝粥,对着正垂手站立在一旁的小丫鬟招招手:“你,叫什么来着?”

  小丫鬟小心地上前行礼,答道:“奴婢叫做桂枝。”

  “桂枝,是吗?”李婉云脸上带着笑,说出的话却让沈嬷嬷心忽地下沉了一下:“你把这燕窝粥端过来。”

  桂枝有些不安地扫了一眼沈嬷嬷,又扫了一眼李夫人,方才捧着碗站到了李婉云面前。

  李婉云笑着说:“这碗燕窝粥,母亲也没怎么动,我就替母亲赏给沈嬷嬷了。”

  沈嬷嬷的脸色顿时一变。

  下人得了主人的赏,自然是高兴的。

  她却高兴不起来。已经将自己认为是李家内宅顶梁柱一般的存在,自然是受不了这种被人视作奴婢的气。

  “谢姑娘赏。”沈嬷嬷脸上带上了一点儿笑,“只是姑娘好心,奴婢却有痰症,吃不得燕窝。若是姑娘非要赏奴婢一碗,奴婢也就生受了。”

  李婉云脸上的笑就越发浓厚了:“那自然是不成的。若是嬷嬷有痰症,我却非要让嬷嬷吃燕窝,不是害了嬷嬷的命吗?这种害人性命的事,我却是做不来的。”

  桂枝松了一口气,连忙小步将碗端到一旁去了。正准备端出去,那边李婉云轻飘飘地扫过来一眼,桂枝立刻就不敢动了。

  沈嬷嬷有些得意。

  不过是个小丫头,被自己一句话就说得不敢动了。

  “不过,有些事,我有点好奇。”李婉云的声音慢吞吞地传了过来,仿佛声音的主人也有些无力。“既然嬷嬷知道燕窝对痰症不好,为何,非要让娘每天早晨吃燕窝?娘的痰症,可是持续了有小半年了。”

  沈嬷嬷的背心猛地冒出汗来。

  “难道,嬷嬷的意思,是要害了娘的性命不成?”

  沈嬷嬷猛地跪下了。

  李婉云给她扣的帽子太大。

  就算她本身真的觉得这位李夫人确实不该站在李老爷身边,李夫人应该换一个人来做。但是,她却是不敢承认的。

  奴仆的地位,却敢对主人有了不臣之心,那就是一个“死”字。

  “奴婢不敢。”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低着头,脸上扭曲得不行。

  李夫人拉了拉李婉云的袖子,却没有出声。

  自从三岁那年李婉云从差点被淹死又活过来之后,到如今七年时间,家里的很多事情,都渐渐地是李婉云在做主了。

  李夫人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事实总是证明,李婉云说的做的,都是对的。

  而且她也不总是强硬的,总是会一点一点对家里人都说得清清楚楚,让家里人都相信了之后,才真的决定下来。

  就连李老爷,有些时候也是要向自己的这个小女儿讨主意的。

  何况,现在女儿是明摆着在为自己出头,她也不会没眼色到去为了所谓规矩让女儿脸上不好看。这些见鬼的规矩,让她无比怀念乡下畅快的日子。

  “不敢?”李婉云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一大群丫鬟,看上去懒洋洋的,却让李夫人院子里的这群丫鬟个个都额头冒汗。

  “嬷嬷是不知道燕窝对痰症不好?还是不知道娘有痰症?”李婉云说,“如果都知道,娘也要求换了这不爱吃的早饭,沈嬷嬷你却坚持不肯。这就是不敢吗?”

  沈嬷嬷垂着头,心中的愤怒一波一波袭来。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位从乡下来的小妞,这张嘴,委实太厉害了些。

  是了,也是自己一时失措,让她找到了借口。

  沈嬷嬷磕了个头。

  “姑娘恕罪,并非奴婢不肯给夫人换早膳的单子,委实是,学士府有学士府的规矩,每日用什么都是有定例的。”沈嬷嬷非常清楚地说,言语之间,隐约有得意之色。

  李婉云长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这学士府的规矩,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送啊……”

  沈嬷嬷心中咯噔一下,就听李婉云说:“难怪最后都死了个干净,只剩下爹一个人了。”

  沈嬷嬷愤怒地抬起了头,正对上李婉云似笑非笑的脸。

  “对了,沈嬷嬷大概忘了,”她说,“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学士府了。”

  “十七年前,学士府就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章

  沈嬷嬷的眼中一片红,瞪着李婉云的目光仿佛要吃人。

  学士府的覆灭一直是她心中的痛。

  如果学士府还存在,她现在就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嬷嬷,身边自然有人奉承,说不定大老爷也会给自己几分薄面。也就不会有那十七年的艰辛日子,不会在十七年后的现在给一个庶子府上做管事嬷嬷,更不用受那庶子在乡下成亲生下来的女儿的气。

  李婉云揭了她的伤疤。

  她的愤怒,李婉云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李婉云只想笑。她有什么好愤怒的呢?不管她曾经在学士府有什么样的风光日子,如今,她都只是李府的一个下人,一个管事嬷嬷而已。

  奴婢做错了事,做主人的,难道还不能说了吗?

  对上李婉云淡漠的双眼,沈嬷嬷仿佛被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是了,现在学士府已经没有了。现在,这里是李府。

  但是,但是,这李府的荣耀,都是因为学士府才有的!

  如果不是当年学士府蒙冤,怎么会让那么个庶子活到现在,还被皇上召见,发还了学士府被收缴的东西,继承了学士府当年李大学士身上的爵位?

  沈嬷嬷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李婉云唇边也渐渐地浮上了笑意。

  “嬷嬷知错了吗?”李婉云轻轻地问。

  沈嬷嬷咬着牙,磕头:“奴婢错了,李府有李府的规矩。”

  李婉云轻轻拍掌:“嬷嬷说的对,李府有李府的规矩。”她转头看向一旁笑微微看着这边的李夫人:“娘,你明儿早上,想吃什么?”

  李夫人眼睛一亮:“现在苋菜正是好时候,也不用别的,小米熬了粥,配上新鲜的苋菜就好。”

  “那么,嬷嬷记住了吗?”李婉云垂下了眼帘,看上去又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了,“明儿的菜单,中午之前要送过来给娘看过,娘确认了,才能送到采买那里去。”

  沈嬷嬷顺从地答应一声。

  李婉云这才坐到了一边。

  李夫人上前,让人扶起沈嬷嬷。

  “嬷嬷休要太过自责,说起来也是小女言辞无状,冲撞了嬷嬷。”她这样说着,笑微微的脸落在沈嬷嬷眼中,十足的都是讽刺。

  沈嬷嬷低下头去。

  “还请夫人恕罪。”她哑着嗓子说,心底狠狠地给这母女二人记上一笔。

  没关系,后宅再怎么威风,也要听男主人的话。

  想到对自己尊重万分的李老爷,沈嬷嬷的眼中泄露出冷酷的笑意来。

  到时候我倒要看一看,没了前院的庇护,这对母女还怎么威风得起来。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李婉云看着沈嬷嬷,唇边的笑容飞快地一闪而逝。

  这样的教养嬷嬷,也难怪学士府最后落得了那样的下场。被砍头的被砍头被流放的被流放,十七年后居然只有那不受宠的庶子活着从边疆回来了。

  其余的,早就没了。

  如果不是这样,哪里轮得到自己和父母大哥来享用着当年学士府的荣耀。

  让厨房重新上了饭菜,李婉云陪着李夫人吃了一顿饭,方才继续自己先前应该做的工作,召见下人们。

  那一碗燕窝早就被悄无声息地忘到了脑后。

  太阳升起来之后,李家的下人们都悄无声息地聚集到了院子里,等待着老爷与夫人的召见。

  日头渐渐地升高,但是花厅里却一直没有人出现。

  渐渐地就有人站不住了,他们左右摇晃着,看着周围的人的身影,暗自在心中嘀咕两句。

  沈嬷嬷看着,脸上渐渐地出现得意神色来。

  这样轻忽下人的主人,很难让奴仆们归心。

  李夫人正在问这个问题,李婉云微微笑了笑,对李夫人说:“娘,放心吧。既然有人把脸伸出来准备让我打,我也不会吝啬的。”

  李夫人轻叹着拍了拍她的手:“丫头,说到底一个月之前我们也不过是乡下种田的,如今有这样的日子,就该好好过才是。”

  李婉云将头靠在李夫人的肩膀上,声音中再度浮现出淡淡的倦色:“我知道的,娘,只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好好过日子,就可以按照心意好好过日子。娘,有些时候,是我自己不得不争。”

  李夫人叹息着拍了拍她的手。

  这个女儿向来倔强,也不知道这性格是跟了谁。

  等到太阳渐渐爬到中天,下人好些都已经受不住的时候,李家的几位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李老爷如今三十有二,尽管这些年以来也是风里来雨里去,在地里刨食的。但是站在那里,依旧有一股书香气度,风度翩翩不像是个农夫。

  如此一来,他身边的李夫人,就显得格外刺目起来。

  李夫人看上去比李老爷老了不止十岁,两个人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倒像母子。

  李婉云的大哥李牧言今年十二岁,少年已经开始抽条,显得有些瘦削,整个人的气度却格外出色,不象是整日里在乡下过活的农家少年,更象是高门大户的好生养出来的子弟。

  就凭这一点,他就比站在他边上的李婉云强出了不知道多少。

  就算这一个月以来李婉云小心的养护着自己,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有些瘦,发质发黄,明摆着就是从小放养着长大的。

  见到四位主人都来了,院子里渐渐大起来的议论声方才慢慢的停歇了下去。

  李夫人坐在那里,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看想自己,心中微微地有些紧张。

  想到这几天以来女儿给自己说的那些东西,她又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这院子里的大管事,都是哪几个?”等到下人们齐声问过了好,李夫人抬了抬手制止了下人们继续拜下去的动作,慢悠悠地问。

  院子里的大管事立刻就上前一步行了一个礼。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之后,李夫人点了点头,说:“这些日子以来,辛苦诸位了。有赏。”

  说完,李夫人身后的大丫头红翡上前一步,几个红包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几个管事的连忙接过来口中拜谢不辞。

  照着花名册一一认识了人,李夫人勉力了几句话,就笑微微地说:“今天是我接管后宅正好一个月的日子,这一个月以来大家也都辛苦了。大家都有赏。”

  说着,她身后的大丫鬟红棉就笑着说,让大家散了之后去管事那里领一个月的月钱。底下的众人尽管面上难掩喜色,却都很守规矩地并不曾出声。

  落在李夫人眼中,让她心中越发笃定起来。

  没有一处和女儿说的不一样。她的胆气也渐渐壮了起来,目光扫过站在那里的沈嬷嬷,李夫人和蔼可亲地笑:“原本还想着给大家办些席面让大家也乐呵乐呵,只是沈嬷嬷说若是不知道大家的身体状况就赐了席面实在是有害命的嫌疑,所以,这席面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沈嬷嬷的背心一阵冷汗冒了出来。

  一直在旁边充当背景的李老爷脸色一愣,抬头看向了李夫人,就听她说:“这些日子一直以来都是沈嬷嬷代管你们,日后,你们也要敬着沈嬷嬷才是。”

  一片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李老爷转头看向女儿,发现她正拉着儿子窃窃私语,两个人聊得兴起,倒是不知道为了什么。

  沈嬷嬷提心吊胆着,却怎么都没有等到来自李夫人的发落,也没有等到李夫人向自己求救。

  这位乡下来的夫人,尽管说话有些慢,有些紧张,却一点差错都不曾出。

  沈嬷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李夫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李婉云似笑非笑地瞥了神色变幻不定的沈嬷嬷一眼。李牧言在一旁说:“这是父亲小时候的教养嬷嬷。”

  “我知道。”李婉云说,“只是就算是再深厚的感情,也是经不起一再磋磨的。”

  李牧言于是笑了笑。

  李老爷在最后作为一家之主出面训了一句话,就让众人散了。

  然后,他看向李夫人,问:“梅娘今儿的表现不错,可是有人在背后教导?”

  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就羞涩了几分:“是丫头教了我好几天。我脑子笨,学了好几天才记住这么几句话。”

  李老爷看着李婉云,温柔一笑,口中却道:“夫人做得非常好,就算是丫头用心在教,也要夫人你肯用心学才能学得好。”

  李婉云看着站在门外的沈嬷嬷,唇边的笑意越发浓厚了几分。但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是怏怏的提不起劲的模样。

  李牧言在边上微微笑了笑,同样扫了一眼在外面正大光明窥视的沈嬷嬷。

  李老爷和李夫人说完话,李牧言就告辞去了前院复习功课了。

  李老爷也自有自己的事情去忙,剩下李婉云和李夫人在那里坐了片刻,李夫人忽地拍了拍胸:“丫头,今儿实在是,被吓到了。”

  李婉云挤到她身边,抱着她的手臂,道:“娘做得很好,真的。就算是真的大家夫人过来,也不见得比娘做得更好的。”

  李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时候不早了,我们去歇一歇。”

  李婉云微微一笑,看着门口的沈嬷嬷已经不见了。

  再次见到沈嬷嬷的时候,李婉云可以感觉到,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种不安与忿恨,消失无踪。

  出现在李婉云面前的这个沈嬷嬷,再度变成了那个自信自大的管事嬷嬷。

  李婉云就微微笑了起来。

  没关系,只是秋后的蚂蚱了。

  ☆、第三章

  李家在一个半月之前,都还是海边的农户。

  但是,自从李家从那里离开之后,就成了当地的一个传奇。

  从穷困潦倒的罪臣之后到生活富裕甚至手底下可以掌控一两个作坊,再到现在沉冤得雪一举成为京中的伯爵,这样的故事,足够在当地流传上几十年。

  但是这对李婉云来说,不过是将记忆中的事情一一验证罢了。

  也许顺带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一些。

  她不明白作为李婉云的自己为什么死了之后会回到李婉云的小时候,正如她当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李婉变成李婉云一样。

  只是这辈子,她早就决定,不想再忍了。

  就算忍了一辈子,活得比那些欺她辱她的人更久,又如何?

  这日子,终究是不顺意。

  所以,面对李老爷叹息着询问为何要对沈嬷嬷不敬的时候,李婉云抬起眼,唇角微微的勾了勾:“爹,你的意思是,我要将这个奴婢的话当做金科玉律。就算是她让我去死,我也要听吗?”

  李老爷看着自己倔强的女儿,眼角眉梢看过来的样子,心中轻叹。

  这副模样,像极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嫡姐。

  那个,以女子之身支撑起了整个家族,最后却被抛弃的嫡姐。

  “她毕竟是学士府曾经的老人。”李老爷斟酌着说,“若是我们太过轻慢,外人只怕会有些想法。”

  李牧言一直安静地坐在边上,听到这里微微笑了笑,温和平静地说:“爹,若是太过尊敬,外人也会有想法。”他看着李老爷,沉静自然:“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奴婢罢了。”

  李老爷顿了一下,轻声一叹:“还是给她一点面子。如今,我们刚刚回京,如果闹出什么事,只怕陛下面子上不好看。”

  李婉云垂着头,露出那种熟悉的怏怏之色:“爹你说得是。”

  她想起了上辈子的这个时侯。

  那个时侯,自己还没没有来到这里,李家一家人竟然被沈嬷嬷这么一个奴婢拿捏得对她言听计从。

  不过是怕在京中丢了脸面,让皇帝有了怒意而已。

  李家倾覆的时候,李老爷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罢了。

  因为李老爷的坚持,李婉云松了松手,又给了沈嬷嬷几日的功夫。

  可惜,对方冥顽不灵,让李婉云也没了兴致。

  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过几日太后就会突发兴致要召见李夫人和自己。上辈子,李婉云一生的转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如果当日没有君前失仪……

  现在的自己,确实还没有君前失仪。

  一边让几个宫中出来的女侍给李夫人指导礼仪,李婉云一边想。所以,都还来得及。

  李夫人学得很认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但是,她相信李婉云。

  没过几天,果然太后的懿旨就到了。

  沈嬷嬷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演变成不怀好意的狂喜。

  李婉云看在眼中,微微勾了勾唇角。

  莲心这一次终于能跟着李婉云出门去,不再是院子里的大丫鬟。

  坐上车跟着李婉云出门的时候,她和驾车的小黄门对视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

  太后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妇人,做太后之前,不过是先帝宫中不受宠的妃子。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最后胜出的是她的儿子。

  只是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太后比刚刚三十的李夫人看起来还要年轻。

  见到李夫人,太后笑得很是和颜悦色:“快些起来,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李夫人和李婉云早已拜倒在地,她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李夫人感激地谢了,又被赐了座,颇有些战战兢兢地坐在边上。

  沈嬷嬷站在她身后,垂着头。

  李婉云坐在李夫人下首,听着李夫人回答太后的问题。虽然有些慢,有些磕巴,但是李夫人言辞真挚也并没有一句虚言。李婉云因此心中很是愉悦。

  她扫了一眼沈嬷嬷,后者的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

  “这乡下的日子,确实难熬。”太后听李夫人说了一部分她在南方的日子,不免感叹,“你是个有福的,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李夫人笑了笑,细纹纵横的脸上自然地流露出母性的光芒:“有牧言和婉云在,就算是再苦再累,我也要熬下去。她们俩都是好孩子。”

  太后一笑,顺势就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李婉云:“这就是婉云吗?看着也是个文静的。”

  李婉云上前,行礼,举手投足虽然有些生疏,却一点错都没有出。

  太后越发满意起来,招手让她上前,笑着拉了她的手问:“你这孩子,这屈膝礼,是谁教你的?”

  “是金嬷嬷。”李婉云回答,“金嬷嬷说我这么大的姑娘,应该有一个教养嬷嬷的。”

  太后哈哈一笑:“说得不错,金嬷嬷就是你的教养嬷嬷?”

  “不是的。”声音有些怯怯,又有些失落,再加上一点儿期待,李婉云表现出来的,十足的就是一个刚刚从乡下过来,还带着乡下特有的大胆,却又被京城的繁华惊到了的少女,“沈嬷嬷说出嫁前好好教上半年就好,所以……”

  她怯怯地看了看沈嬷嬷一眼。

  “金嬷嬷是管厨房的嬷嬷。”

  太后的唇边笑容变淡了一些。

  她拍着李婉云的手:“好孩子。女儿家的教养,可不是出嫁前教出来的。”

  “如今你们也不熟悉,想要找些不错的教养嬷嬷也不容易。”太后很和蔼,说出的话让沈嬷嬷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我身边倒还有两个得用的,你们若是不嫌弃……”

  李夫人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摆摆手,急得脸颊都红了:“太后娘娘说笑了,娘娘身边的人都很好,怎么会嫌弃。”

  太后就笑了起来。

  于是,李婉云和李夫人身边,就多了两个来自太后宫中的老嬷嬷。

  两位嬷嬷一个姓木,一个姓陈,在宫中生活都已经超过了三十年。

  李婉云在心底笑了一声,至少,这辈子,再没有人可以指责自己的教养了。

  太后召见李夫人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心思。她也只是帮着皇帝,在这个刚刚从南疆回来的家庭中,名正言顺的再放上两个钉子。

  就算是皇帝召回来做那千金买马的马骨头,皇帝也不愿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如今,双方皆大欢喜。

  唯一不高兴的只有沈嬷嬷。

  她的地位即将不保了。就算再老资格,她也不敢在太后宫中来的人面前摆脸色。

  于是,离开太后宫中前,她的表情就有些不善。

  落在太后眼中,微微一哂。

  临出门前,小黄门一声高呼“陛下驾到”,让除了太后之外的所有人都忙不迭地跪了下来。

  李婉云看见一双明黄色的官靴从自己身前大步走过,成年男子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头顶上响起来。

  “母后。”

  一个声音说。

  李婉云垂下眼帘,握住了李夫人的手。

  李夫人在发抖。

  面对太后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如今忽然见到皇帝……

  女儿的手有些凉,却恰好唤醒了她的神智。

  “都起来吧。”皇帝说。

  李婉云和李夫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垂着头不说话。

  皇帝的目光淡漠地从她们身上扫过,随口问了一句,太后也随口回答了,李夫人和李婉云方才被打发出门。

  李夫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挽着李婉云的手往宫外走,李婉云含笑跟着。

  带路的小黄门脚步匆匆,木嬷嬷和陈嬷嬷已经不自觉地开始皱眉。

  李婉云唇边的笑意越深。

  十,九,八,七,六,五……

  还没有数到零,一声惊呼从前面传了过来。

  抬眼看过去,红衣的女子眉目如画,肆意张扬。

  “不长眼的东西!”鞭子声响起来,一道血痕就落在了小黄门身上。

  沈嬷嬷倒吸一口冷气。

  小黄门咬着唇,一道血线从齿间滑落。“谢长公主赏赐。”他哑着嗓子说。红衣的长公主笑了起来:“是个乖觉的。”

  等到长公主离开,惴惴不安的李夫人才从李婉云手里挣脱:“婉云,这位公主,怎么敢……”

  小黄门脸上带着笑:“夫人,小的不过是一介奴婢。”

  沈嬷嬷的脸色越发苍白。

  等到终于出了宫门,坐上车的时候,沈嬷嬷习惯地想要坐到李夫人对面,被陈嬷嬷皱着眉拉了一把,才恍然醒悟过来,坐到了车门口。

  李婉云唇角的笑意更深。

  莲心垂着头,对上李婉云似笑非笑的目光,手不自觉地缩紧了一下。

  姑娘,知道了吧……

  知道长公主是因为自己的通风报信才在那里拦住了她们的。

  可是,可是长公主只是想看看夫人和姑娘……

  一车的人各怀心思,回到了李府。

  李老爷和李牧言已经等在那里,见到李夫人和李婉云平安归来,两个人脸上都有忍不住的喜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老爷上下打量着李夫人,如释重负。

  李牧言则是检视着李婉云,直到她仰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笑脸,方才温和一笑:“欢迎回来。”

  沈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的温馨一幕,一颗心渐渐地沉下去。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似乎有些事,从来就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第二天,沈嬷嬷就病倒了。

  ☆、第四章

  “病了?”李婉云一面让小丫鬟给自己梳头,一面听着莲心说,然后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一句。

  “是,”莲心说,“沈嬷嬷病了。”

  李婉云笑了笑。世界上有些事真是有趣,上辈子李婉云君前失仪,让李老爷得了训斥,李婉云一病不起,李婉变成了李婉云。这辈子,依旧有人生病,人却换了一个。

  她对着有些昏黄的铜镜左右看了两眼,发现还算满意,点点头打发了小丫鬟下去。

  “既然病了,就让人去伺候着吧。”她说,“等沈嬷嬷病好了,再回母亲身边伺候。”

  沈嬷嬷一病,内宅的大权毫无疑问地落到了李夫人手里。

  李夫人有些无措,但是很快就发现,这和管一个作坊也没什么不同。

  李牧言听着李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含笑转头看边上描字的李婉云一眼。

  自己的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沈嬷嬷从不这样认为。

  在她心底,李婉云和李夫人,已经从最开始可有可无的乡下来的,变成了如今的心头大恨。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已经算好了,让那两个女人在陛下或者是太后面前做些错事,除了她们,给那个庶子娶个更好的继夫人,到时候也是光耀李家门楣的好事。

  怎么会……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完全没有按照她的设想走呢?

  “沈嬷嬷,吃药了。”伺候她的小丫鬟叫做桂英,只有十来岁,脸上还带着饥寒之色,行动时有些笨手笨脚的。

  沈嬷嬷转过了脸去。

  看到这个小丫头,她就觉得心烦。

  这种小丫头,在以前的学士府,连洒扫丫鬟都做不了,如今居然成了管事身边的丫鬟……

  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失落。

  桂英面对着背对她的沈嬷嬷,并不气馁,只是又劝了一声。

  没有回应。

  躺在床上的沈嬷嬷仿佛被另一个世界的光笼罩,完全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

  桂英将药碗放在了床边,带着笑过去,将手伸进被子里,将沈嬷嬷强行扶了起来。

  “嬷嬷,该喝药了。”她说。

  沈嬷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硬地推了起来,不得不面对那一碗让她不高兴的苦药。

  她瞪着桂英,桂英仿佛看不到一样,笑眯眯地看着她。

  “嬷嬷,要是药冷了,就更不好喝了。”她说,“厨房里现在可不肯让我占一个炉子,您若是等到凉了,连热都没的热。”

  “她们怎么敢!”沈嬷嬷震惊。

  自己不过是病了两三天,怎么连厨房都敢这么怠慢起自己来。

  桂枝依旧在笑,天真无邪地笑。

  “嬷嬷一句话让她们的席面没了,”她说,“就不准她们这个时侯刁难一下?”

  “连我都想什么时候让嬷嬷受受气呢。”桂枝依旧在笑,沈嬷嬷一阵眩晕。

  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居然……

  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端着药碗一口喝了。

  桂枝笑嘻嘻地塞了一块蜜饯到她嘴里:“嬷嬷吃吧,是今儿姑娘赏人,我从旁人手里抢过来的。”

  沈嬷嬷抬眼,桂枝脸上笑嘻嘻的样子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过是一块蜜饯,有什么好欢喜的。

  但是,心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一软。

  至少,是个真性情的。

  李婉云跟着陈嬷嬷和木嬷嬷学东西的时候,李夫人偶尔也在边上听,很真诚地发问。

  她问得坦然,陈嬷嬷和木嬷嬷也就坦然地回答。

  李婉云含笑看着李夫人学得比自己还认真,不由得心中轻快。

  然后,这份轻快在李老爷板着脸皱着眉进门,一脸愁苦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原来,他也会为了这个家而苦恼呢。

  比上辈子……

  李婉云忽然低低地笑起来。上辈子又如何呢?都过去了。

  反正,自己总是要活得不一样的。

  “皇上的意思……”李夫人脸上慢慢地就带上了惊讶,随后沉淀为一点悲戚。

  李老爷叹息了一声:“若是长公主真的有这个意思,只怕陛下会点头。”李夫人的手抖了抖,唇边却渐渐地带上了笑:“这样,也好。至少可以光耀李家门楣。”她的笑容,清浅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李老爷心中难过,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梅娘,我定然不会让事情落到如此地步。”他说,“你是我唯一的妻。”

  李夫人低下头,声音就带上了一丝哽咽。

  李老爷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李夫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李婉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李牧言的书房中找书看。

  李牧言站在书桌前,挽着袖子在练字。

  听到小厮的报信,李牧言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有变:“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连声音都一如既往地温柔沉稳。

  李婉云抬起头,和他对视。

  李牧言的眸子很幽黑,落入其中,就仿佛沉溺于海洋,再也爬不起来。

  李婉云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哥哥,你怎么看?”

  李牧言的笑容连弧度都不曾变化,“父亲心动了,”他说,“如果没有,他不会巴巴地跑回来对母亲说。”

  慢慢地点点头,李婉云垂下头去,“哥哥,为什么你现在还叫娘为母亲,叫爹为父亲?”

  她的声音很纯然地好奇,李牧言却慢慢地收敛了笑意。

  “你说得对,”他说,“我应该叫做爹娘的。”

  “既然父亲心动了,”过了一会儿,李牧言说,“不管我们怎么办,都挡不住的。”

  李婉云将视线移向远方,“没关系,”她说,“我会让长公主没了这个心思的。”停一停,她又说,“让所有的女人都没了这个心思。”

  李牧言心中一惊。

  沈嬷嬷回到李夫人身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五天了。

  她并没有好利索,但是,她不能再继续躺下去了。

  继续下去,李夫人身边将彻底没有她的位置。

  沈嬷嬷礼仪丝毫不错地下拜,随后在李夫人出声之前起身,“奴婢见过夫人。”

  李夫人笑微微地看着她,目光澄澈真挚:“嬷嬷回来了。身体可是好了?若是没好,多养些日子才是正经的,身子可比什么都重要。”

  沈嬷嬷的手在袖子内捏成拳,掌心被扣出几个半圆的血印来。

  “多谢夫人关心,奴婢,奴婢已经好了。”

  李夫人笑得很开心:“那就好。嬷嬷不在,有些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嬷嬷松了一口气,听到李夫人接着说:“如今嬷嬷回来得正好,帮了我的大忙了。”

  “娘。”李婉云和李牧言在这个时侯一起走了进来。

  李夫人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几分,“牧言,婉云,怎么这个时侯过来了?”

  李牧言行了一礼,“想过来看看娘,有些事,也要和娘商量商量。”

  沈嬷嬷在一旁站着,如同一个装饰物。

  李家的三个人,没有人看她一眼。

  “有什么事想和为娘的商量?”李夫人很开心,“婉云就不说了,牧言你从八岁那年开始,就不肯和娘说事了。”

  李牧言的笑容微微带上一点苦涩,随后变得澄净:“所以,好多事都做错了。”他看着李夫人,目光很温柔。

  李婉云在边上轻轻地笑。

  “父亲和娘,说过了,对吗?”李牧言轻声问李夫人,“寡居的长公主有意再嫁。”

  李夫人脸上的笑变得淡了,最后垂下眼帘,声音哀伤:“是啊……”

  李牧言眨了眨眼:“娘,我是你的儿子。”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让李夫人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听他接着说,“我和你,是一体的。”

  李婉云轻轻笑起来:“哥哥,你直接说,娘听不懂。”

  李牧言无奈地笑着,敲敲她的头。

  “娘,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沈嬷嬷站在旁边,心中惊涛骇浪。

  长公主怎么会看上这个庶子!

  不过是学士府的庶子,还是个已经成婚有快要成年的孩子的!就算长公主是寡居,想要成为她裙下之臣的人依旧可以在公主府前日日排场长队,这样的长公主,怎么会看上只有一个空头伯爵爵位的李老爷?

  沈嬷嬷想不明白。

  她也一点都不高兴。

  这府里,不需要强势而且强大的长公主,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小妇人就好了。

  一个庶子。

  沈嬷嬷狠狠地念着这四个字,不配拥有那么好的。

  李婉云和李牧言从李夫人那里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微微的笑意。

  两个人都看到了边上脸色变幻莫测的沈嬷嬷。

  “她不会乐意的。”李牧言肯定地说。李婉云点头:“是,她不乐意。她需要一个可以被自己拿捏在手心的李府,而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掌控的公主。”

  两个人相视而笑。李牧言说:“那么,有些事就不用让我们来做了。”

  李婉云一笑,脸上又浮起熟悉的倦怠之色来。

  李牧言心疼地伸出手,抚平了她脸上涌起的倦色。

  李老爷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边站着的那个人吓得心从口中跳出来。等到看清了是沈嬷嬷,李老爷才松了一口气。

  “嬷嬷,”他说,“您站在那里,实在是有些惊吓人。”

  沈嬷嬷尴尬地笑了一笑,快步上前:“老爷。”

  李老爷让小厮点亮了灯,将手中的匣子放到书架上:“嬷嬷有什么事快些说,我还要去后院。”

  沈嬷嬷的心紧了一紧,“老爷,端午快到了。端午的礼,老爷准备怎么送?”

  李老爷抬起头看着她:“这些自然有夫人操心。”就算这样说着,李老爷心中也开始打鼓,并不曾做过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李夫人真的能够做好吗?

  沈嬷嬷脸上浮现出一片悲悯之意。

  “老爷,有些事,还是让合适的人来做比较好。”她诱惑般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李婉云静静地站在窗下的黑暗处,转身悄悄离开。

  身后的丫鬟莲飞同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身后,心中对书房里还在竭力劝说的那个人涌出一阵悲哀。

  看不清形势的笨蛋。

  作者有话要说:给这篇文一个定义,那么,我想写成一篇爽文

  ☆、第五章

  李婉云知道李老爷要纳妾的消息时,时间不过刚刚过去了两天。

  她放下手中练字的笔,身边的丫鬟连忙过来将东西收拾了。

  “纳妾?谁家的女儿?”

  过来报信的莲心格外不安:“据说是当年学士府上的旧交,如今在国子监做个博士。”

  “国子监博士?”李婉云点头,“庶女。”

  “是。”莲心垂下头。国子监博士说起来好听,最好的也不过是正五品。只是,就算是五品官家的嫡女,也不是李老爷这么一个空头伯爵可以肖想的,更不用说是做妾。

  “有什么问题,”李婉云就着小丫鬟端过来的水洗了洗手,一边让人给她擦上香膏,一边问莲心,“那个要做妾的女人。”

  莲心猛然间抬起头,对上李婉云似笑非笑的眼。

  她低下了头去,姑娘知道了吧,知道自己有旁的渠道来知道府外的消息了吧……

  但是,姑娘为什么不说出来?

  “听说,年岁有些大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府里过了这么多年才嫁出来。”

  李婉云点了点头。

  沈嬷嬷能够拿出来的,也就是这样的人了。

  李牧言听完李婉云的转述,笑容越发温柔起来。

  “果然,饱暖思□。”他低低地说,“古人诚不我欺。”

  “哥哥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李婉云问。她站在书房的角落里,窗外的树荫落在她身上,斑驳陆离。

  李牧言诚恳地摇了摇头:“我不是父亲。妹妹准备怎么办?”

  李婉云看着他:“不怎么办。不是已经有人在想办法了吗?”

  那个正在想办法的人,不在府内。

  长公主正气急败坏地抽打着自己府中的下人。

  “不过是一个伯爵,如果不是皇兄的意思,我怎么会……贱人!”她愤怒地叫嚷着。

  被她鞭打的下人恭顺地低着头,露出光洁的脖颈,背上一片血迹斑斑。

  眸光里却有火。

  “滚下去。”出够了气,长公主平静下来。

  等到室内空了下来,她才露出残忍的笑脸:“敢和我作对的,都要死。”

  然后,她真的笑了起来。

  那个要给李老爷做妾的女人死得很干脆。

  她年纪不轻了,如果不是嫡母这么多年都压着,给人做正头娘子也不是不可能。给李老爷做妾已经是委屈,结果,居然还是有人半夜里翻进了她的屋子里,威胁了她,又毁了她的清白。

  然后,她就死了。

  如同微风吹过水面,荡起一阵波纹,然后消失无踪。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嬷嬷觉得仿佛坠入了冰窖,从心里都凉了起来。

  怎么会……这长公主,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连一个妾都容不得!

  “太不淑女,一点都不贤良……”沈嬷嬷嘴里念叨着,一颗心沉到谷底。

  长公主对李府志在必得,她总算是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太后也想不明白,所以特意问了皇帝。

  皇帝笑得很从容:“父皇让天下读书人离心,如今朕想让读书之人归心,少不得在当初作为领袖的李家人身上下功夫。可惜李逸君是个不长进的,这么年轻,居然连科考都不敢参加,朕只好在别的方面下下功夫了。”

  “皇帝做错了。”太后叹道,“若是那李家子没有正妻,你这般是礼遇,如今正妻嫡子都有,你这般做,就是乱了纲常。”

  皇帝的表情有些茫然:“母亲您在说什么?朕何时动过让李逸君内宅妇人的主意。朕不过是让妹妹对那李家女好些,好替她抬一抬身份,日后嫁个好人家罢了。”

  没有人不知道皇帝在撒谎。

  太后平静地点头:“如此甚好。”她轻叹,“不过,千金买骨,那骨头最后总是要丢的。”

  皇帝一笑:“等千里马到了,骨头就没有用了。”

  沈嬷嬷又病了,在她试图再一次给李老爷送妾,结果被不知道什么人警告了之后。

  这是长公主最后一次出手,后来,皇帝的意思就变了。

  不论是谁都松了一口气。

  李牧言和李婉云对此却格外平静,历史一再证明着它的不可违逆。

  兄妹两人坐在李牧言的书房里,一个看书一个写字,阳光落进来,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等到李牧言写完了,他抬头看着坐在那里静悄悄的李婉云,心中一痛。

  “妹妹,轻松些。”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李婉云茫然地抬起头来,随后微微一笑:“是,哥哥,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沈嬷嬷这次病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李老爷格外轻松愉快,毫不犹豫地找了机会将她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好生容养去了。

  跟着沈嬷嬷走的,依旧是那个叫做桂英的小丫头。

  如今的小丫头,看上去圆润了一些,依旧是那副笑模样。

  临走前,她和李婉云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屈膝,然后,挽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老爷松了一口气,那被沈嬷嬷提起的念头,却怎么都消不下去了。

  落在李牧言眼中,不禁又添了几分鄙夷。

  这辈子的父亲,怎么是这么没担当的一个人。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对李婉云当初说的话又多了几分认同,李老爷李逸君,就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真不愧是被嫡母养废了的庶子。

  李牧言自己都叹息,怎么学士府活下来的,就只有李老爷这么一个不成器的。

  转念一想之后,又将心头冒出来的那一点猜测按了下去。

  李夫人很成功地将端午的节礼送了出去,家家满意个个称赞。

  李老爷顿时茫然了。

  李婉云在背后摇着扇子掩唇而笑,被陈嬷嬷和木嬷嬷称赞了两句。

  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李老爷这些日子往外走的时间多了些。

  李牧言决定去参加今年的秋闱,来年也去科考一把。李婉云有些惊讶:“是不是太早了些?”

  李牧言今年也只有十二岁罢了,人却沉稳得不像话,听了李婉云的问话,他抬起头,眸光中一片平静:“不早了。至少,我不是真的只有十二岁。”

  李婉云就沉默了。

  从三岁的李婉云落水之后睁开眼,李牧言就知道,这个身体里面的李婉云,不在是那个三岁的,软软的会和自己撒娇抢吃的小丫头了。

  那天晚上他拿着自己磨出来的匕首站在李婉云的床前,两个都不是小孩子的小孩子进行了一场谈话。

  然后,李牧言知道了李婉云是从未来回来的,李婉云也就知道了,李牧言发现自己死了之后又在未来活了过来。

  “那个时侯,这个皇朝才刚刚开始。”李牧言说。

  所以有时候两个人赌气,李婉云会叫李牧言老古董,李牧言却只是微笑。

  他本来就是活在一百多年前的老古董。

  “当年的我,比这个所谓的李大学士,更风光。”李牧言说。

  李婉云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听李牧言明确地说起自己前世的事情。

  “比李大学士更风光……”李婉云重复了一遍,神色奇怪,“你是董昱。”

  李牧言抬起头,幽黑的眸子看过来,唇边的笑意分毫不减。“妹妹真是博学。”他说。言下之意,居然是承认了。

  李婉云真的惊讶了。

  董昱是一个传奇。

  十三岁连中三元,金銮殿上被皇帝点为探花,然后在翰林院一呆十几年,编出了董氏五书,说尽儒家真意。

  然后,董氏五书大行天下,董昱却静悄悄地死了。

  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名声太盛的属下,尽管这个属下只有清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牧言唇边的笑格外温柔:“很惊讶?”

  “董昱是个不善与人打交道的性子,”李婉云说,“哥哥你用了多长时间,才醒悟过来?”

  “从出生到两岁。”李牧言说,“你生出来了,我就悟了。”

  李婉云哈哈笑了起来。

  李老爷知道李牧言要去参加考试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呆。

  虽然他高兴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却更加不安于对比之下的自己显得那么不堪。

  “是不是,太早了点。”李老爷说,“才十二岁……”

  李牧言笑得平和:“父亲,只是下场试试手。”李老爷诺诺地应了。

  在自己的一双儿女面前,他总有些没底气。

  李夫人也有些不安。但是她现在忙着内宅之事,管理内宅是一回事,和旁人的人情往来,又是另一回事。

  在乡下这么多年,她并不是特别擅长。

  好在陈嬷嬷和木嬷嬷也肯出言指点,她不至于丢脸。

  李夫人学得很快,如同她容貌一点一点恢复的速度。李婉云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让李夫人的容貌恢复的努力。

  至少,上辈子那么多手段方子,现在都可以在李夫人身上用了。

  那时候的自己,连这些手段都不想用了。

  心若死灰。

  李老爷没有察觉到李夫人的变化,他被外头的花花世界勾去了魂。

  他原本就不是个自持的,这么多年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他笨,因为当初做姨娘的生母逼着他锻炼身体。

  这救了他一命,甚至让他享受到了李大学士最后剩下的荣光。

  但是并没有让他变得聪明一些。

  没了沈嬷嬷,李老爷挑女人的眼光就差了很多。内宅中安插的钉子们各显本事,一心想勾着李老爷往自家主人安排的路上走。

  于是,就出了事。

  李婉云听到下人来报说李老爷在女人的床上中风了的消息,唇边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不用自己动手,李老爷就已经自寻死路了。

  如此,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兄长大人,嗯,古代穿古代上辈子也是,但是上辈子李婉变成李婉云的时候,已经十岁多了,李婉没能把握好和李牧言的关系,于是……这辈子就不一样了谢谢知常和薇薇的地雷,mua一口大家都很关心加更的问题啊,唔,加更的触发条件是收藏达到XX,评论达到XX以及长评X条或者是霸王票X个。以上任一。具体数字,因为晋江的规矩就不写出来了,到时候加更触发成功的时候,大家看作者有话说,嗯,就是这样

  ☆、第六章

  对李老爷的不争气最为愤怒的,不是别人,是皇帝。他用了偌多心力将李老爷李逸君从穷乡僻壤中找出来,赐了他那么多的荣耀,是不让他死在女人肚皮上的。忍住了心头的怒火,他派了太医前去给李老爷诊病。太医进入李府的时候,觉得自己完全不像是进入了一户因为家主病倒而生病的人家。除了李夫人脸上有些悲容,李牧言和李婉云,一个依旧恹恹,另一个也不过是面无表情而已。没有一个人哭。太医有些不安。他摸着李老爷的脉搏,有些走神。皇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着太医留下了药方,李牧言恭谨地送他出门去。临行前,他对着太医行了一礼,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多谢皇上仁慈,派了陈太医前来替父亲大人诊治,在下替父亲谢过陈太医。”陈太医连忙行礼,口称不敢。李牧言微微一笑:“父亲的病来势汹汹,在下明白的。”陈太医一愣,就听他说,“在下必定谨遵太医教诲,让父亲好生休养。”陈太医看着微笑的少年,一股凉意从背后冒了出来。在给皇帝回话的时候,这股凉意也挥之不去。皇帝在高台之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李家子,比他那个父亲,聪明多了。”听到皇帝赞赏的话,陈太医越发深地低下头去。“既然如此,你下次再去的时候,告诉他,朕很担忧荣安伯,让荣安伯好生休养。”陈太医的一颗心差点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强撑着应了是,被皇帝挥挥手赶下去,出了门,陈太医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荣安伯李逸君,这辈子,就这样废了。李牧言第二天听到陈太医的转述时,唇角的笑意越发温柔了几分。他对着陈太医恭敬地行礼,多谢了陈太医帮忙诊治,特意安排了一个小厮跟着陈太医学如何煎药。陈太医看着那个小厮不足十岁眼神飘忽的模样,心底一声叹息。罢了,左右是李家人自己的选择。如果说李府中还有谁是真心盼着李老爷好起来的,也许只有李夫人。倒不是说她对李老爷有多么忠贞,她不过是觉得,一个家里没有一个成年的男人,很容易就让人欺负了去。李牧言诚挚地看着李夫人,柔声说:“娘,儿子会支撑起门户的。”李夫人含笑带泪地拍了拍李牧言的手,看着李老爷一声叹息。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就在李老爷的病房里。李老爷听到李牧言的话,又听到李夫人的叹息,瞪圆了眼,含糊支吾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口水一滴一滴往下流。伺候的丫鬟连忙上前小心地擦了,却根本就不看他。仿佛在伺候一个物件。等到李夫人出了门,李牧言站在李老爷的床边,轻声叹息,“父亲,如今你已经是这样了,就安分些吧。若是继续下去,就连皇帝都容不得了。”李老爷瞪着他。李牧言的笑容丝毫不变:“父亲且放心,这李家,我会光耀起来的。”李老爷越发愤怒了。李牧言不在意地躬身行礼,转身出门。正好和进门的李婉云擦身而过。李婉云漫不经心地端着药碗站到床边:“爹,该喝药了。”立刻有丫鬟上前,小心地接过李婉云手中的药碗,给李老爷喂药。李婉云看着喂一口吐半口的李老爷,心中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她自己都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血。“爹,您且安心吧。”站了一会儿,她说,“没有人敢违背皇上的意思让您好起来。”李老爷的眼睛立刻黯淡了下去。莲心终于得到了可以跟着李婉云出门的权力,但是很多时候,她看着李婉云的目光,都有些心中不安。姑娘,是不是知道了呢?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留着自己?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李婉云笑了笑:“你是长公主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莲心的脸白了白,跪下来:“奴婢只知道自己手中的消息最后都是送到高公公手里的。”“哦,那就是皇上的人了。”李婉云满不在意,“那么,你认为,除了你,皇上不会留其他人吗?”“再说了,就算留了你在这里,难道,皇上会让你对我做什么事不成?”莲心的脸色越发苍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李婉云看在眼中,只是笑了笑,让她站了起来。“棋子就要有棋子的本分。”她说。日子一天一天地热了起来,李家新从乡下来,并没有备下多少冰。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李婉云也难免动了制冰的心思。李牧言问:“以前乡下也这么热,也不见你受不住。”李婉云站在他的书桌旁,看着他手下一个又一个规规矩矩的馆阁体的字跳出来,感叹了一声:“哥哥的性子,完全不像是能写出这种字的人。”李牧言的笑容让人沉醉。“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真的是那种不通世事之人,能够十二岁就被点为探花吗?”李牧言说,“不过是得意忘形,于是……受了教训。”李婉云垂下了眼帘。“这里的日子,和乡下不同。”李婉云忽然说,“若是在乡下,我可以提了井水冲澡,也可以穿着清凉在院子里纳凉。在这里,都不可以。”李牧言停了笔,叹息一声:“这制冰的法子,是谁创出来的?”李婉云苦笑:“哥哥以为会是谁?不过是长日无趣,琢磨出来的罢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并没有上辈子那种纵横交错的皱纹,而是白软的,粉色的指甲,已经被调养过来的,少女的手。“那个时侯,为了打发时间,真的是什么都肯学。”李婉云说,“否则,自己已经把自己逼死了。”李牧言摸了摸她的头。李府有了制冰的方法。这个消息很快就被送上了皇帝的案头。皇帝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过,李府居然有人在夏天制造出冰来。“是谁找到这个办法的?”他问。呈上消息的人恭敬地弯腰:“是李家子。”“李牧言。”皇帝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念了一遍,忽地一笑:“果然是个聪明人。”太监总领冯公公微笑:“这李家子据说预备着明年参加春闱呢。”皇帝挑眉:“明年?十三岁。难道,还会是下一个董昱不成?”他哈哈一笑,“若是真能考上,我点他一个探花又何妨。”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句话后来成了真。也许只有李家两兄妹才知道,李牧言从来就不曾觉得,科举是多么难的事情。李老爷病着,李夫人却开始接到各种各样的邀请。皇帝的意思,很多人都看得明白。不管李逸君是怎么样的窝囊废,李家终究是会被礼遇的。至少几年之内。若是李家有了出息的儿子,皇帝只怕更加高兴。有些人开始未雨绸缪。李夫人很是发愁。她以前担心自己的儿女在京中找不到合适的亲事,如今却陡然间挑花了眼。李婉云轻轻按下李夫人的手,让她从那一堆画册中抬起头。“娘,”她说,“哥哥还小。”李夫人的目光有些茫然,然后,她就明白了过来。“可是……”李婉云知道她想说什么,平静地摇了摇头:“哥哥将来是要参加科考的,考上前和考上后,能个结亲的就是两个层次。如今,还早了些。”李夫人略微思索了一下,就顺从地将画册丢到了一边,松了一口气。“还好,一个人都不用得罪了。”她念了一声佛。李婉云看着有些天真的李夫人,轻轻一笑。怎么可能不得罪,不答应,不顺从就是得罪。不过,这些事,还是不要让李夫人知道好了。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那些画册,冷淡地笑了笑。这些人,几年之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长公主一系,几年之后全部死了个干净。所以,前世的自己顶着长公主继女的名头,被迫嫁入自己不喜欢的人家,毁了一辈子。哥哥也被毁了,大家都被毁了。如今,不会有了。她心情很好地低下了头,漫不经心地翻过画册,随后,让莲心将它们拿下去烧了。一整个夏天,李老爷都没有好起来,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丫鬟们伺候得很好,但是,也仅仅如此了。太医开的药只是养着他,不死不活,他的儿女们也没有让他好起来的心思,于是,就这样养着。在床上躺得久了,李老爷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骨子里开始酥软起来。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这样一件事——自己废了。说不出话的他只能留下一滴泪。丫鬟殷勤地拿着帕子擦了,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流泪。他一度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但是,他却在床上活了很久。活到儿女双双成婚,孙子承欢膝下。可惜,他一点都不觉得快乐。长公主的请帖送上门来的时候,李婉云正破了最后一季的寒瓜,准备送到李牧言桌上。李牧言看着停在半空中的手,伸手接了过来,咬一口。不应季的寒瓜已经没有了应季的甜度。“既然拒绝不了,就接下来吧。”李牧言说,“反正,你还小。”李婉云一愣,随后笑起来:“是,我还小。”十岁的乡下丫头,能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有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攒稿中预备加更,或者……出门00周六去参加婚礼,在外留宿。所以如果能赶出来两章,就有加更,如果没有,那就是周六的正常更新了00

  ☆、第七章

  长公主的宴会是赏花宴。虽说还是夏末,秋天还没有正式到来,菊花已经有些徐徐开放了。

  这些不同于自己的同类的花瓣,很是为长公主长脸。

  李夫人有点焦躁不安。她对这些菊花并没有多少认识,虽然恶补了一番,但是没有实物对照,终究是有些浅了。

  好在陈嬷嬷和木嬷嬷一个跟着她,另一个跟着李婉云,让她心中的焦躁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

  在她有些卡壳的时候,木嬷嬷会轻声提醒她。

  好在这里人多比较喧闹。

  渐渐地,李夫人也就有了信心。毕竟夫人们的宴会,也不是个个都博学多才的。

  更多的时候,是在说首饰衣衫,管家做生意,以及,京城里的八卦。

  别的说不上,管家做生意,李夫人还是可以插嘴两句的。

  李婉云自然不会跟着李夫人。

  她被带到一群年纪相当的姑娘们中间,却因为不认识,而有些孤单地站在那里。

  她并不生气,只是含笑坐着。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不过是一群小丫头罢了,就算日后如何叱咤四方,如今也只是一个个柔弱的小丫头。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个看上去九岁左右的小丫头身上。

  她认得那个小丫头。

  二十年后,那个小丫头做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她杀了她夫家全家。

  从老太爷到院子里的小丫鬟,一个都不留。

  当她敲响京兆尹门前的大鼓,投案自首的时候,谁都不相信这个平日里和丈夫琴瑟和鸣的妇人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事情的真相如何,旁人不清楚,李婉云却知道的。

  那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也因为这件事,丈夫才终于对她稍微有了一点好脸色,也是怕李婉云一时没想通,做了相同的事情。

  有些时候,李婉云觉得,自己最后能够活到那个年纪,也许要感谢这个日后毒杀夫家灭人满门的女人。

  现在还只是个女孩的小丫头。

  于是,她露出一丝符合自己年纪的笑脸,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几个小姑娘正在一起说着自己的家事,炫耀着自己在家中有多受宠。

  李婉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得微微带笑。

  纵然是看上去天真活泼,骨子里已经藏着明争暗斗的心思了。

  人果然是天生好斗的生物。

  “李姑娘。”

  最先开口的是各位姑娘们身边伺候着的丫鬟,其中的一位。

  虽说不全认识,但是,终究是有人认得她的。也不敢让她太过被冷遇。

  李婉云顺势对着那个丫鬟笑了笑:“各位妹妹在玩什么?”

  立刻就有人露出不快之色,李婉云就当做没有看见。

  只要能够拉下脸皮,小姑娘们的圈子,其实还是很容易混进去的。

  李婉云很快就知道了她们的姓名爱好,各自的身份。

  虽然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于是,等到赏花宴将完的时候,她最大的收获,就是有了一群年纪还小的闺蜜。

  或者将来的斗争对象。

  她很高兴。

  别的人她都不在乎,只在乎那个将来毒杀全家的小丫头,镇国公世子的独女,许珍。

  现在的许珍,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姑娘,有些婴儿肥,眼睛清亮,笑的时候极为漂亮。

  完全看不出日后靠着厚厚的脂粉来遮掩自己身上伤痕,苍白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死去的模样。

  一群夫人们带着自家的丫头们各自告辞。

  长公主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落在李夫人身上,最后对着李婉云招招手:“真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叫做什么名字?”

  李夫人有些紧张:“小女名为婉云。”

  长公主点点头:“好名字。”拉着李婉云的手,手指上套着的假指甲硌得李婉云生疼。

  “日后,必定是有大出息的。”长公主轻飘飘地这样说,松开了手,套了一个金项圈到李婉云脖子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落在李婉云眼中,恶意满满。

  躬身,致谢,转身,回到李夫人身边。

  李婉云的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心中平静无波。

  没关系,过几年,你就要死了。

  很凄惨的死。

  她对自己说,在心底微笑。

  李夫人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微凉,心中越发惊惶起来,急急地告辞就离开。

  长公主看着母女两人的背影,笑意越甚。“果然是乡下来的。”她说,抚了抚袖子,转身离开。

  确定了李婉云并没有什么事之后,李夫人才安心下来。

  但是,她却有些胆怯,不肯再参加任何一个宴会了。李婉云也不劝她,等到了时间,为了李牧言的婚事奔忙的时候,李夫人自然就会从这种封闭中走出来了。

  于是,日子过的格外安逸起来。

  李婉云也渐渐地和许珍越来越交好。

  许珍比李婉云小一岁,从小就被家里人千依百顺地捧着。但是,许珍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飞扬跋扈起来。

  她很懂事,甚至有时候懂事到了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意让她人受委屈。

  所以,和李婉云相处起来,两个人都很轻松愉快。

  李婉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许珍交好。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希望看到许珍那样悲惨的未来。

  等到两个人真的变成了朋友,李婉云觉得,自己是有些心疼许珍的。

  那种被不能人道的丈夫性虐,被公爹强占甚至生下孩子整个府中却无人能帮她的日子,她不想许珍再经历一次。

  她渐渐地下定了决心。

  秋闱开始了。

  李夫人有些担心,李牧言却笑着安慰李夫人:“等儿子明年春天,给母亲长脸。”

  李夫人也只是笑着答应,并不认为是真的。

  等到了兄妹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李婉云给李牧言送上祝贺,预祝他马到成功。

  李牧言的笑容消失了那么一瞬间。

  “其实,考上了,也没什么意思。”他忽然说,“不过,找不到别的事情做,也只好勉强在官场上混混日子罢了。”

  李婉云目瞪口呆,随后哈哈笑起来。

  “嗯,我知道哥哥是最聪明的。”她笑了起来,“所以,日后必定不能娶个太聪明的嫂子,否则,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李牧言温柔地敲了敲她的头。

  一路考过去,李牧言果然就拿了乡试的案首回来了。

  此时,马上就要中秋了。

  李婉云和李夫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做了好些月饼,又让下人们捡了些送人,李夫人忽然一声叹息。

  “以前在乡下,现在就可以到处串门了。”

  李婉云知道,李夫人是寂寞了。她却只能温柔地拥抱一下她,并不能让她变得更快乐一些。

  这个京城,没有人很快乐。

  李牧言的成绩一出来,李夫人就喜上眉梢,热热闹闹地办了酒席请人来做客。

  看着来的人中间,长公主一系的人并不太多,李婉云和李牧言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点都不愿意和长公主走得太近。

  将来长公主一系被打压的远景就在眼前,没有人愿意就这样撞上去。

  李牧言惊奇地在来贺喜的人群中发现了熟人。

  不是在京城里认识的熟人,而是在南疆乡下,一起种田的熟人。

  他的目光随着那人走了一阵,直到对方对着他一笑。“李牧言。”那人就这样叫着,笑嘻嘻地站到他面前来。

  立刻有人在边上介绍,这是成国公世子,早些年一直在外求学。

  李牧言脸上的笑立刻就消失了一半。

  李婉云和李夫人应付着好奇的夫人小姐们。谁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从乡下过来的少年,居然超过了各家各户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摘得了乡试的头名。

  这样的成绩,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没有受过大儒教导的少年身上?

  但是想到李大学士曾经有过的赫赫威名,又有人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有些东西真的是有遗传的吗?

  面对这样的疑问,李婉云心中微哂。

  就算是前世的董昱,这辈子李牧言的努力,也超过了太多人去。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不劳而获这种事。

  李牧言现在却面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心情激荡之后,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的笑容重新变得温柔,收敛了所有的尖锐,只留圆滑的表象。

  “原来是成国公世子,失敬。”

  对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不住啊,我不是有意要隐瞒身份的。”他说,一如以前一样,表情憨厚地挠挠头,“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过,我没想到牧言你这么小就能参加科考,还考头名,好厉害!”

  李牧言白了他一眼,叹息:“改名了吗?”

  对方尴尬:“没有,还是叫沈勋。”李牧言这才点了点头,“日后,离我妹妹远一点。”

  沈勋瞪大了眼:“李牧言!”

  后者充耳不闻地转过脸去。

  李婉云觉得,自从家里办过酒席之后,李牧言就显得有些奇怪起来,总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找了时间特意去问李牧言,结果得到一个让她有些惊讶的消息。

  当年的邻居,如今居然是成国公世子。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哥哥,原来,重生也并不是万能的。”她说。

  李牧言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没有任何人能全知全能。不过,还是离沈勋远一点。”

  李婉云轻轻笑了起来:“哥哥,我死的时候,有八十多岁了。”

  李牧言尴尬地扭过了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友的霸王票把我送上首页,爱你们

  ☆、第八章

  沈勋这个人是个自来熟的。自从在李家两兄妹面前露了行踪之后,他干脆就不遮掩了,大大方方地上门来。

  李牧言对此咬牙,却又不能真的将他赶出去。

  一来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二来……

  沈勋的家世也不是现在的李府可以得罪得起的。

  成国公是京中的实权贵族,比起李家这种只有虚名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官场上的空头勋贵,要不知道强出了几倍去。

  “你怎么会在南疆长大的?”李牧言问沈勋,带着一点好奇。

  上辈子的沈勋,似乎也是忽然间就出现在京中的,谁都不知道他之前在什么地方长大。

  但是,上辈子的李家一直穷到了入京,没有作坊,没有搬出那个小山村,更不会遇到他。

  如同两条平行线,到最后都没有交集。

  沈勋灿烂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他随意地从李牧言的书桌上跳下来,说:“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被下毒,于是干脆到南疆去学如何给别人下毒。”

  他的眼睛中一点笑意都没有:“这个理由怎么样?”

  李牧言没有说话,低着头抄完最后一页书,然后才说:“不怎么样。”

  沈勋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你的字一直都比我好。”沈勋看着李牧言将纸张放在一旁晾干,随口说,“根本就不像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人写出来的。”

  李牧言看着他,忽然说:“因为我是千年老鬼转世重生。”

  沈勋爆笑起来,连眼泪都出来了。

  “牧言你也会开玩笑了。”

  李牧言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心中冷冷一哂。

  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没人愿意相信的。

  沈勋到底是因为什么去南疆长大,轮不到李家两兄妹来考虑。

  李家也有自己的事情。

  比如,冒出来说是李大学士曾经的亲属的人。

  “李逸君不过是个小妇养的庶子,居然也被他捡了个便宜,占了这偌大家业。”来人毫不客气,李牧言沉默地听着。

  “我才是李家正经的舅舅家,明白不?”那人说,“你要叫我舅爷。”

  李牧言脸上的笑容一点都不变。

  “说完了吗?”他问。

  那人一愣,就听他说,“那么,滚出去吧。”

  于是,前院和后院,同时乱棍打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李婉云知道这个巧合的时候,微微笑了笑:“哥哥倒是和我不谋而合。”

  李夫人有些担心:“婉云,这样做,会不会……毕竟是李家曾经的亲家。”

  李婉云握住她的手:“娘,别担心。他们,算不得什么亲家。”

  真的亲家,不会在学士府遭殃的时候,落井下石地将自家女儿从族谱上剔除名字,彻底断了联系。

  如今又想认回来……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件事在京中甚至连一个波浪都没有掀起,就已经沉了下去。

  李老爷的嫡母的家族当年做出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如今又已经败落,对李家,毫无威胁。

  李婉云在处理了这个自称舅爷的一家之后,平静地想。

  不过,还是不要留下隐患好了。

  九月九重阳的时候,许珍和李婉云约了一起出去爬山。

  李牧言和沈勋也跟了过来。

  李夫人在一旁笑微微地看着几个小孩子,觉得真是热闹。

  许珍有些羞怯地叫沈勋叔叔,李牧言和李婉云怪异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沈勋尴尬地笑了笑:“阿珍,咱俩,只差五岁。”

  许珍很坚持,“可是,爹和沈叔叔你是同辈。”

  沈勋一脸便秘的表情。

  等到李婉云和许珍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许珍才笑嘻嘻地说。

  其实,她不过是想看沈勋变脸的样子罢了。

  “很好玩的呀。”小女孩天真地对李婉云说,“其实是个好人呢。”

  李婉云神色怪异地看一眼沈勋,后者正对着她傻笑。

  真是,惨不忍睹的笑脸。

  李婉云受伤般地转过脸去,沈勋立刻垮下了脸。

  然后,他们在山顶遇到了其他人。

  许珍的脸色变了一变,贵女的架势端起来,礼仪丝毫不错地行礼。

  “见过程夫人。”

  程夫人有一儿一女,还带着两个庶女,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占了一块地。

  听到许珍的问好,对方笑微微地抬起头来。

  “原来是许姑娘,”她说,“怎么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然后,漫不经心地转过脸去。

  她的女儿吃吃地笑了起来。

  许珍涨红了脸,李婉云拉着她什么都不说,直接离开。

  沈勋笑嘻嘻地扫过那一家人,目光微微冷了一冷。

  五个人,只有李夫人和许珍忿忿不平。

  当然,下人们最不快。

  只是没有人敢于在李家两兄妹面前表现出来。

  自从李老爷出事之后,李婉云就趁机教着李夫人清洗了内院。如今,李家除了几个不能动的钉子,一片朗朗乾坤。

  “对不起。”许珍说,“如果不是我,不会……”她垂着头,脸颊微红。

  李夫人笑着将她搂在怀中:“傻姑娘,那人自己不修口德,与你何干。说起来,还是我们连累了你。”

  许珍眼圈泛红,摇头:“不是,左相和祖父关系不好,所以……”

  所以,不管许珍做什么,总是得不到一句好话的。

  李婉云默默地想,这样七情上面的左相一家,倒得也特别快。

  插了茱萸,又喝了菊花酒,一行人就下山了。

  然后,在路上,又遇到程家人,浩浩荡荡地堵满了路。

  沈勋看着被挡得死死的路,唇边的笑意越发冷了几分。

  李牧言伸手按住他的肩:“不必放在心上,飞扬跋扈的人,总是活不长久的。”

  特别是当他们身居高位的时候。

  重阳之后,日子仿佛过得飞快起来。

  李婉云龟缩在屋子里,觉得只是一眨眼,天上就开始落雪了。

  然后,就要开始准备过年。

  李老爷被人抱了出来,勉强完成了一次祭祖。

  这个时侯,他的目光就格外悲哀。但是,落到李牧言身上,就有了稍微的暖意。

  至少,自己还是有一个儿子有出息,不算丢李家的脸。

  最后,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已经渐渐地被李牧言取代了。

  已经是新的一代了。

  李牧言对此毫无自觉。

  他不过是不想再一次憋屈地死去。不做董昱,也不再做曾经的李牧言。

  他想要新的日子。

  李婉云默默地帮他撑起伞挡住落下的雪花,然后被他接过,两个人一起并肩走进书房。

  “妹妹,如果我真的考上了……”李牧言难得的迟疑,“妹妹的日子,大概就要艰难些了。”

  李婉云平静地笑:“总不会难过上辈子去。”她的声音变得温柔:“哥哥,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在努力。”

  李牧言的笑容真挚了几分,“不错。”

  都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

  给李家送礼的人不少,但是也不多。

  李夫人忙得很充实。

  有时候李婉云看着她,心中也有些悲哀。

  李夫人从来就没有幸福过。

  上辈子她早早地去了,这辈子,也注定了没有办法享受到正常的居家生活。

  她轻轻拥抱着李夫人。

  李夫人有些诧异。“怎么了?”她问,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关切。

  “没什么,”李婉云说,“只是忽然间想抱抱娘。”

  李夫人就温柔地笑了:“真是个孩子。过了年就十一岁了,还要人抱。”

  李婉云微笑着,心中一阵空茫。

  自己的重生,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勋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然后才是李牧言。

  许珍则是在两个人说出来之后,才关切地看过来。

  “哥哥,”李婉云摇头,“我没有事。”李牧言一声轻叹,摸了摸她的头。

  沈勋笑嘻嘻插科打诨:“婉云妹妹要开心点,日子才好过的。”他的眼中盛满了关切,“别怕,我们都在。”

  许珍也关切地拉着她的手:“婉云姐姐……”

  李婉云觉得,有些时候,活着还是比死了好。

  元宵看花灯之后,李婉云听到沈勋的传言,说他在花灯节上掀了好些姑娘的面具,被人追着打。

  李婉云笑过之后,慢慢地想起一件事情来。

  花灯节,面具,成国公世子。

  未来的某个十分完美的爱情故事。

  于是,沈勋下次再来的时候,她怪异地看着他。

  李牧言在沈勋不安怀疑自己的时候,一把将他拖了出去。沈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说,李牧言!”一边拼命咳嗽,沈勋一边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李牧言说,“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在房间里。”他的笑容很温柔,声音同样温柔,落在沈勋耳中,却与恶魔的呢喃差不了多少。

  “毕竟,妹妹也大了。”他说,“男女之防,也该有一点了。”

  沈勋脸上的笑就慢慢地消失了。

  “李牧言,凭什么,不能是我?”

  李婉云最近有点忙。

  忙着帮李夫人打理家务,也忙着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弄鬼,给长公主添堵。

  于是,莲心发现,自己大丫鬟的地位,再次岌岌可危。

  她已经学会了自我排解,轻轻松了一口气。反正,自从自己的身份暴露的那天起,自己就没可能真正地成为姑娘的心腹了。

  这都是自己做出的决定,怨不得谁。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渐渐地开始与李婉云有些相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洵的一个地雷和一个手榴弹~

  ☆、第九章

  长公主是个受不了气的人,唯一佩服的人,就只有皇上。就连太后,都拿长公主没辙。这也不怪她,毕竟,这个女儿从小就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自从李家的事情之后,长公主对李家就有了一份说不出的关注,也许还藏着几分鄙夷。这样的人家……长公主有时候会不屑地想,过不了多久就会在京中销声匿迹的。这京城里,从来不少祖上是高门的破落户。但是,李牧言的乡试第一,让她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起这一家人来。如果李家子真的是个出息的,也许李家还有重新兴盛起来的一天。然后,这件事就被丢到了脑后。她要关注的事情太多太多,李家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冬天渐渐地就要过去了。桃花快开的时候,李婉云的生日到了。她特意请了自己玩得还算可以的几个小女生过来,几个人热热闹闹地闹了半天。李夫人只是含笑帮她们实现各种小要求,为李婉云的笑脸而开心。这个女儿,太过沉稳了,有时候都不像一个小孩子。中午的时候,长公主忽然派了两个嬷嬷过来,送上了贺礼。李夫人看着装饰精美的盒子,有些迟疑着不敢收。李婉云上前接过,谢了长公主的道贺:“多谢公主殿下的关心爱护,让小女惶恐。”两个嬷嬷接过莲飞递过来的荷包,脸上笑微微的:“姑娘生辰,公主殿下一大早起来就记着了,急急地让人开了库房找了这套头面出来,让我们送过来。”李婉云微微笑了笑。如果真的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到了当天,才去找礼物。不过是忽然想起来,然后随口一句话而已。长公主送过来的礼物是一套翡翠的首饰,名贵又看上去端庄大方,却根本不适合李婉云。将东西放到一边,李夫人心疼地拉着女儿的手。“这长公主,实在是……”李夫人没有说完,李婉云笑着挽住李夫人:“娘,这也是好事。”她说,“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背后又多了一个靠山。”李夫人心中越发闷闷地痛起来。李婉云却只是低下头,盘算着什么时候和长公主府明确分开来比较好。也许,就这几天?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许珍才姗姗来迟地派人送了礼物过来。“爹和娘都病了,我要守在家里陪着他们。”她这样让人带了口信。李婉云恍然想起那些遥远的往事来,轻轻地写了回信,又让来人带了礼物回去。如果真的想挽救许珍,那么,就改变她的命运好了。李牧言当天晚饭的时候,就发现了李婉云的心不在焉。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她身上,因而特别醒目。“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轻声问,眸子中盛满关切。李婉云望进他的眼睛,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她说:“我让许珍去找沈勋了。”“她的父母,是中毒?”李牧言问,“镇国公府上的医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不知道。”李婉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只知道,许珍死的时候,说出来了这件事。我不想她再一次过上那种日子。”那种,让人觉得世界生无可恋的日子。李牧言轻轻叹息了一声。沈勋当天晚上就接到了来自许珍的消息。他有些诧异,也有些了然。镇国公世子和妻子病倒的消息,谁都知道。沈勋也不例外。这个比他大了接近二十岁可以当他父亲的人与他并不亲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李牧言,李婉云,许珍。这是一条他避不开的线。而且,没有李家人的指点,许珍也找不到这里来。谁能想到,成国公世子在南疆,学了一手好毒术与好医术呢?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将来的国公爷应该做的事。许珍的父母确实是中毒,而且,是来自宫廷的秘毒。沈勋毫不费力地就知道了这一点,在他半夜偷偷潜入镇国公府,给两人诊脉之后。空荡荡的屋子里,已经不年轻的镇国公和许珍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眼泪渐渐地就落了下来。“怎么会?”许珍捂着嘴,哽咽着。镇国公闭了闭眼,苍老了很多。“还请勋哥儿出手,救他们一命。”镇国公说,“老夫,自会入宫向皇上请罪。”沈勋笑嘻嘻的脸渐渐平静下来,最后面无表情。“许伯伯,”他说,“这不是皇帝的意思。”镇国公猛然间睁大了眼。沈勋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的,这些,是李牧言无意中透露出来的。然后,他渐渐上了心,开始调查,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长公主,心中另有野心。她崇拜着前朝女帝。听起来很荒谬,但是,这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实。沈勋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些事,是超出他的预期的。镇国公平静了好一阵:“老夫明白了。”他的身形佝偻,“何时才是合适的时间?”沈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不远。”他看向窗外,“有人已经等不得了。”镇国公不知道他在说谁,沈勋自己却清楚。自己的好朋友李牧言,不会等到自己考上之后,才来解决这个隐患。李府和长公主府,已经有些太过亲密了。李婉云和李牧言确实是这样想的。四月春闱就开始了,如果等到那个时侯,李牧言就会毫无疑问地被打上长公主一系的标签,从此挣脱不得。所以,不能留到那个时侯。李婉云默默地想,坚持着自己的决定。李牧言觉得,自己最近叹息得越来越多了。“妹妹,我不会让你置于险境中的。”他说,“这样拿你自己当诱饵的举动,我不同意。”李婉云却只是微微笑了笑:“哥哥,如果不这样做,你认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呢?”李牧言沉默下来。他们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后事情还是没有按照李婉云的打算,让她做诱饵。李牧言采取了更加有效的方式。他将自己收集到的部分东西,隐蔽地送到了几个言官手中。然后剩下的,依旧留在手中。其实有些事,不是查不到,而是,根本想不到。比如皇帝,根本不会想到,长公主心心念念的,其实是自己的那个座位。就算知道这些东西来历不明不可轻信,青史留名的念头依旧让那些言官做出了有些冲动的行为。皇帝大怒,却忍不住心生怀疑。然后,他真的隐蔽地派人调查去了。再然后,仿佛顺利得过头了一样,一些证据很容易就拿到了,皇帝看到送到自己桌案上的东西时,眼眸幽黑。然后,冷冷地一笑。李婉云出事了。沈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自己的父亲在书房对坐着,讨论皇帝最近忽然而来的暴怒性子。但是听到下人送过来的消息,他猛地跳了起来,没有说一句话,就跑了出去。成国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儿子跑出去的方向,唇边渐渐地带上了笑意,最后哈哈大笑。看起来,自己这个儿子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个人了。他将杯中的残茶泼掉,心情忽然间就好了起来。皇帝怎么样,都可以先不管。儿子是最重要的。李婉云出事得很是蹊跷。这是对沈勋而言的,李牧言却知道,这其实是李婉云主动拿自己做了诱饵,为了和长公主府翻脸。他的胸口一阵闷闷的疼。沈勋看到他的模样,心中也有了几分了然。然后,被自己更深的想法惊讶了。“皇上最近……是因为你们?”李牧言看了他一眼,眼神空茫,渐渐地,回过神。笑意温柔地,李牧言回答,“是啊。”沈勋睁大了眼。“为什么?”他问。他真的不明白,李家是怎么知道长公主的谋反之意的,又为什么在这个时侯,就已经毅然决然地站到了长公主的对面。并不是没有女帝的,每朝每代都曾经有过那改天换地的女子,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长公主,如果运作得好,其实并不一定失败。毕竟比起那个从小在冷宫中长大的皇帝,在先皇身边娇养着长大的长公主,也许更适合做一个帝王。李牧言摇了摇头:“有些事,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沈勋就沉默了下来,他看得出李牧言的坚持,也明白,他确实就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不再追问。手下的人撒出去大半天,终于有了消息。李婉云被找到了。沈勋和李牧言赶到的时候,她正批了纱衣坐在花树下,唇边的笑容冷清却真的开心。李牧言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李婉云仿佛察觉到一样转过脸来。“哥哥,”她微笑,然后对沈勋也微笑:“沈勋哥哥。”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李牧言转头看向沈勋,后者理直气壮地看回来,然后在李牧言越发温柔的笑脸下败退。“我出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目送他离开之后,李牧言敲了敲李婉云的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一声叮咛:“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和娘,都会心疼。”李婉云笑着点了点头。

  ☆、第十章

  李婉云出事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莲心将这个信息报上去的时候,手都还在发抖。长公主怎么敢……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最近李婉云总是躲着自己了。

  皇帝愤怒之余,也有些了然。

  李家看起来,是全心全意的投靠自己了,否则,不会拒绝来自长公主的邀约,最后导致这样的结局。

  这个时侯,他不由得也庆幸了一次,李婉云没有出事。

  如果真的出了事,李家人再把手里有的东西拿出来……

  皇家的名声就因为长公主一个人毁了。

  然后,春闱就来了。

  李牧言在考场里待了三天之后,整个人似乎都瘦了一圈,但是,精神却还好。比起那些出了考场就昏昏倒地的考生来说,李牧言能够自己坐上车回家之后才在浴桶里睡去,已经太好了。

  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等到李牧言醒过来,身边的小厮正小心翼翼地掀了帘子偷看着。

  怎么,还不醒呢?

  听到李牧言醒了,李婉云松了一口气。

  然后,和李夫人一起,忙着炖了补汤让李牧言补一补,看着李牧言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喝下去的模样,李婉云就微微笑了起来。

  李牧言的手一抖,等到李夫人离开之后,他才说:“妹妹,你看上去,终于不那么消沉了。”

  李婉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消沉吗?

  自己看上去很消沉?

  她对上李牧言眼中真真切切的关心,心中动容:“哥哥……放心吧,至少,我是要好好过完这辈子的。”

  李牧言轻轻颔首,说:“那就好。”

  至少这辈子,不能再让你不幸福了。

  留给各位大人们阅卷的时间只有十天。这十天里,参加了考试的学子们热热闹闹地开始宴饮。

  不管能不能考上,至少,能认识了一些人。

  李牧言年纪小,纵然是有人来请,他也多半都选择了拒绝,只是少少选择了几个人的聚会出席了。

  渐渐地就有他故作清高的名声传了出来。

  李牧言却并不放在心上。清高,又如何呢。这些热闹的人,终究能够考上的,也只有那么一些罢了。

  春闱的皇榜张贴之前,长公主就悄无声息地从京城消失了。

  从皇家出来的说法,是长公主自愿为死去的夫君去了庵里祈福,归期未定。

  这样的说法简直就是笑话。

  自从驸马死后,长公主的裙下之臣就没有少过,也不知道多少人看不顺眼了。若不是是因为长公主是皇室中人,只怕早就被沉塘了。

  这样的事情,落在那些有所猜测的人眼中,各自心惊。

  李婉云终于轻松了下来。

  至少,对着沈勋的时候,笑容真挚了一些。沈勋受宠若惊,回忆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事。

  始终不得要领。

  隔了这么久之后,许珍终于又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她父母的病终于好了,隔房的二叔却病得一塌糊涂。镇国公请了太医去诊治过,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些心思过重的说法,让人好生静养着。

  镇国公恭敬地送走了太医,转头就在府内敲打了下人。

  若是有那等扰乱二老爷静养的下人,就拿了帖子送到官府,让他到矿山里挖矿去。

  下人们个个都安分了下来,就连二夫人,能指使的下人都少了许多。

  长房的夫妻俩就当做没有看到。

  敢动手的人,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听了许珍的话,李婉云微微笑了起来。

  真好,至少这一次,避免了。她看着比之前成熟许多的许珍,笑微微地伸出手去,和她手拉手,肩并肩地在窗前坐下来。

  “你倒是沉稳了许多,”她说,“都有些,不敢相认了。”

  许珍靠在她的肩膀上,叹息:“我宁愿不长大。”

  “人总是要长大的。”李婉云说,“不管事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许珍思索一阵,点了点头。

  镇国公世子夫人隔了几日就上门来,见过了李夫人,暗地里又对李婉云道了谢。

  “若不是你指点着珍儿去找成国公世子,只怕我们夫妻俩现在已经埋在地底下了。”

  李婉云轻轻摇头:“许珍是我的朋友,帮她也是帮我自己。”

  世子夫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张榜那一日,沈勋特意来了李家,陪着李牧言。

  他对李牧言有信心,却又担心万一真的不中,李牧言伤心难过。

  打发下人去等着榜单,李婉云派人送上了香茶点心,回了自己的院子。沈勋在背后伸着手,想要叫住她,最终还是没有叫出来。

  也许,李牧言说得对,男女有别。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最好还是不要露了行踪。

  李牧言很淡然。

  考得上,考不上,是他个人的是,但是能不能借机让李家有所改变,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看着沈勋在他面前来回走动,他心情极好地含笑看着,说:“考试的是我,你倒是比我更着急。”

  沈勋瞪了他一眼。

  李婉云在内室绣完了一张帕子之后,报信的姗姗来迟。

  李牧言榜上有名,成为贡生的一名,明日可去殿试。

  沈勋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牧言,他已经不紧不慢地起身,准备去拜见老师了。

  李婉云适时地出现,将早早备好的礼物和银钱送上,目送他出门。

  看着兄妹俩淡定的模样,沈勋被噎得直翻白眼。

  他们都不急,自己这个外人反倒成了最着急的了。

  送走了李牧言,李婉云笑微微地请了沈勋自便,自己去见李夫人。

  李夫人正在院子里团团转圈,一张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叩谢列祖列宗保佑。”她哽咽着默念,心中有一种得偿所愿的快意。至少,李家终于摆脱了那种什么人都可以来捏一把的境地了。

  一个伯爵没什么,一个贡生也没什么,但是,伯爵家庭出身的贡生,就不一样了。

  李婉云看着李夫人泪流满面的模样,静悄悄地走过去抱住了她。

  李老爷躺在床上,外面热闹着,他的院子里却静悄悄的。

  所有的丫鬟下人走路都悄无声息,让李老爷觉得,自己躺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死。

  他眨了眨眼,示意守着自己的丫鬟去问一问,外面为什么在热闹。

  大管事敲了敲门,推门而入,恭敬地回:“恭喜老爷,少爷春闱榜上有名。”

  李老爷瞪大了眼,听着大管事细细地一一说来,心中狂喜过后掠过悲哀。

  就算这个儿子再好又如何?

  自己终究是没法享受了。

  更不会得到这个儿子的半点尊重。

  他意兴阑珊地闭上了眼,大管事识趣地闭了嘴,又行了一礼,走出去。

  出了门,他的脸上就带上喜悦的笑意来。

  第二日殿试之后,李牧言真的被点了探花。

  想起当日戏言犹在耳边,皇帝看着殿前身形还是个小孩子的李牧言,心中轻叹。

  会不会,是另一个董昱?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会了。世界上只有培养出一个董昱的土壤,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董昱了。

  他的心定了下来,含笑注视着一群贡生给自己行礼,口称拜见老师,心中畅快无比。

  他的江山,必将永世流传。

  状元和榜眼当场就授官,去了翰林院做学问。

  李牧言心中微动,眼帘垂了下来。皇帝对自己,对李家,只怕是有别样的心思。

  果然,不一刻,就有人上前一步,宣读了李牧言的授官决定。

  他成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官。

  消息传到李家,李夫人差一点就晕倒,李婉云却镇定自若。

  “娘,这是好事。”她看着李夫人,坚定地说。

  李夫人颤抖着扶住女儿的手,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一甲不都是入翰林院做翰林院修编的吗?为什么牧言……”李夫人拉着李婉云的手,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李婉云低头。

  有些事,她没法和李夫人说。

  皇帝不是不知道李家在长公主倒台背后做出的事情。

  纵然他已经厌恶了她,但是,也不是一个外人可以做什么的。

  无论如何,都是血脉亲人。

  但是这些事,她怎么对李夫人说呢?没有办法说,所以,李婉云只能沉默。

  李夫人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娘,其实,这也是一种重视。”她将自己窝在李夫人怀中,轻声劝慰,“至少哥哥是唯一一个得到了实职的,就算在翰林院待上十几年,又如何呢?终究也只是清贵而已。若是去了下面,做出业绩来,至少,日子要好过得多。”

  她尽力说着这样做的好处,李夫人虽然知道她只是安慰自己,心情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最后,母女二人坐在一起,沉默了下来。

  良久之后,李夫人终于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我想通了,婉云你别担心。”

  李婉云这才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李牧言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进门看到等在那里的李婉云,他的眸中浮上难掩的痛苦:“对不起,妹妹。”

  李婉云微笑着摇头:“不,哥哥没有错。”

  兄妹两人站在院子里,暮色四合,晚风带着花香飘了过来,又飘了过去。

  她看到他眼中的关切,他看到她眼中的坚定。

  最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没什么了不起的,”李牧言说,“我总会回来的。”

  风风光光地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存稿箱君。作者正在外地,所以今天就由我来给大家放出新章啦~然后作者那个二货说,由于她太慢,星期天的存稿只写出来了一半,剩下的要等她回来才能继续,所以,星期天的更新要稍晚,大概到九点左右才能放出来哟~存稿箱君热切期望大家的喂投

  ☆、第十一章

  皇帝给了李牧言三个月的时间去南疆报道。所以,李牧言在家中还能待上十天左右。

  对旁人来说,也许南疆是流放之地,但是对李牧言来说,南疆才是他的家乡。

  “如今,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他笑着说,李夫人的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

  李老爷的眸光黯淡了几分,然后才亮了起来,喉咙里赫赫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李牧言含笑看过去,笑容温柔,眸光却带着一点冷。

  “父亲,您放心吧,”他走到李老爷床边,接过丫鬟手中的碗,一边给李老爷喂药,一边说,“李家不会在我这里落下去的。就算是边疆,我也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

  李老爷喉咙中的声音更重了。

  殿试过后,本该是新晋的进士们交流感情的时候。

  但是,没有人敢邀请李牧言。

  向来前三都是进翰林院的,只有李牧言,成了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皇帝的不喜,表现得太过明显。

  李牧言淡然处之。

  “他们,以后不会是我的朋友。”他说,“所以,没有必要联系感情。”

  如果我成了权臣,他们自然会贴上来。

  他在心底说。

  沈勋闻言,忿忿然一拳落在墙上。

  李婉云在边上含笑看着,低下头来又是一声叹息。

  “哥哥,”她说,“父亲和母亲,肯定是不能跟着你过去的。”

  李牧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孤身上路了。”

  沈勋说:“我会求父亲帮你找几个幕僚,一个人的县令,是做不成的。”

  李牧言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如此,多谢了。”

  沈勋捶了他一下:“你我之间,谢什么。”他的表情有些愤怒,“陛下当真是……”

  李牧言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慎言。”他说,“陛下如何处事,不是我们能评价的。”

  沈勋偏过了头去。

  李夫人知道李牧言要一个人去南疆的时候,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才十三岁……”她抹着眼泪说,“就要离我远去,一个人到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去,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娘,”李牧言无奈,“那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就算是你长大的地方,”李夫人说,“也是穷山恶水。”

  李婉云在边上偷偷地笑了起来。

  到头来,李牧言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去。

  沈勋跟着他一起去了。

  “我还没有出师,现在跟你一起去待上一段时间就是。”站在李牧言面前的沈勋笑容满面,看上去非常高兴的样子。

  李牧言一声轻叹:“你又何必如此。”

  沈勋撇了撇嘴:“成国公府,我待不下去。”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只有眸子中透出刻骨的悲凉与倦意:“反正,只要我不死,就是胜利。”

  李牧言不再说话了。

  李婉云敲响李牧言的房门时,他正在收拾自己的书架。

  见到李婉云提着小小的琉璃宫灯站在书房门前,他诧异了。

  “妹妹,怎么这个时侯过来了?”

  李婉云看着只有十三岁的少年,心中一阵悲伤。

  “哥哥,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李牧言让她进来,兄妹两人面对面坐下。

  南疆向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之地。

  不服管教的夷族,湿热的气候,粮食的缺少……

  最重要的是,带着瘴气的,连绵的山峰。

  李牧言要面对的,将是这样的世界。

  看着李婉云放在桌上的一截葛藤,李牧言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了些。

  “妹妹的意思是,南疆的困局,葛根可以解决一部分吗?”

  李婉云轻轻笑了笑:“上辈子,我五十多岁的时候,哥哥就是靠着这个重新回到朝中的。可惜,那时候的哥哥已经……没过几年就去了。”

  李牧言的笑容黯淡了些,伸手拍了拍李婉云的头:“放心,这辈子绝对不会。”

  李婉云也微微笑了笑,“哥哥上辈子做的事,我捡着还记得的写了些,哥哥参考着看看。”

  “毕竟时间不同,就算办法相同,也不一定有用。”

  李牧言心中轻叹,目送她提着小小的琉璃宫灯出了门。

  李牧言很快就走了。

  走的时候,只带了李夫人给他的几百两银票,坐的车都是沈勋的。

  沈勋说:“难道你就不怕被我连累?”

  “成国公不会让自己的嫡长子出事的,”李牧言说,“在他的地位已经有些坐不稳的时候。”

  沈勋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李牧言的肩膀:“你比我聪明。”他的眼睛有些黯淡,“如果我能想到这个,就不会和他闹成现在这样了。”

  李牧言轻轻垂下眼帘。

  有时候,他宁愿自己有一个可以闹出误会但是依旧双方关心的父亲。

  但是,他只有一个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得的父亲。

  没关系,他还有母亲和妹妹。

  李牧言走了之后,李夫人和李婉云的日子,越发平静如流水一般。

  李婉云被陈嬷嬷和木嬷嬷教导着学礼仪,学掌家……

  学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贵女。

  这些上辈子早已驾轻就熟的东西。

  她学得很快,但是并不超出一个合格的限度,让陈嬷嬷和木嬷嬷赞不绝口。

  宫中的太后也因此对她更加关注起来,偶尔叫了她入宫去聊两句。

  李夫人对此有些战战兢兢,太后察觉到之后,渐渐地就减少了这样做的次数。

  过了五月,莲心就十五岁了。

  李婉云问过了她的意思,让李夫人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发嫁了出去。

  莲心跪在地上给李婉云磕头,谢过李婉云的宽容。

  有些事情,她并不是纯然无辜的。

  只是李婉云知道,没了莲心,还会有其他人,那么,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就混过去了。

  左右,不会真的有关乎性命的威胁。

  看着莲心泪流满面,李婉云轻轻笑了笑:“没关系,你只是……有自己的主子而已。”

  “可惜那个主子不是我。”

  莲心哭得更大声了,最后狠狠磕了一个头,转身就出去了。

  莲心的婚期在几个月之后,李婉云却已经不再让她近身。

  现在她身边除了莲飞之外,又新提拔了莲衣,莲心现在的日子,就是帮着李婉云□新来的小丫鬟。

  李婉云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没什么不好。

  李牧言到了地方之后就派人送了信过来,但是等信件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看着李牧言在心中说着那些自己熟悉的风景,李夫人一边为李牧言担心,一边想着过去那些一家人和和美美奋发向上的日子。

  “有时候,真希望没到京城,我们一家还是在想些管自己的作坊。说不定,日后真的能像牧言说的那样,做个城里的首富。”

  李夫人说着,目光中带着怀念的向往。

  那些自由且恣意的日子,已经不存在了。

  李婉云的心中闷闷的慌。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自私。

  前世在京城的宅子里困守了几十年,她已经习惯了四面墙圈出来的小小世界的日子。但是李夫人不是……

  她从做姑娘起,就是在青山绿水中长大的。

  那种嬉笑怒骂都随性的日子,才是李夫人习惯的。

  “娘,你想去看看哥哥吗?”李婉云忽然问。

  李夫人明显地心动了,最后却依旧摇摇头。

  “我去了,你和老爷怎么办呢?”她说,“这里总是要有人照顾的。”

  李婉云最终还是打定了注意,要让李夫人去李牧言身边。

  那方自由洒脱的世界,才是李夫人的世界。

  已经回不到过去,那么,就要抓住现在。

  “娘,”她看着李夫人,带上淡淡的担心,“哥哥在那边,我也很担心。”

  “哥哥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年岁又还小,如果娘不过去,我真怕哥哥报喜不报忧,出了什么事,我们都真不知道。”

  听李婉云这样说,李夫人的脸色发白。

  但是,她依旧固执地摇头:“我担心你哥哥,但是,我也担心你。”

  眼眶发热,李婉云唇边带上笑意:“娘别担心,”,她说,“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还有父亲呢。”

  李老爷的病没有好,但是也没有继续坏下去。

  李婉云很小心地把握着中间的度。如果纯粹照着太医的药方来,也许李老爷已经死了。

  但是,他不能死。

  所以,李婉云小心地找了人,给李老爷开出心的方子。好不了,坏不了,这辈子,也就这样慢慢地拖下去,直到死。

  到了这个时侯,李婉云却又想起了李老爷来。

  不需要他完全好,只需要……

  能够说话支持自己而已。

  李夫人迟疑着,天气渐渐地就又热了起来。

  荷花开的时候,李夫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去南疆,去见李牧言。

  因为这个时侯,李牧言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带信回来了。传进李夫人耳朵里的流言一出又一出,个个都有鼻子有眼,仿佛李牧言已经出了事,命在旦夕。

  李夫人的担心,溢于言表。

  偏偏,连沈勋也没有信件回来。

  李婉云同样担心,但是,她对沈勋和李牧言的组合有信心。

  这两个人,总不会轻易在那里折了性命去。

  李夫人心意已定,李老爷的病就渐渐地有了起色。

  这让李夫人越发坚定起来。

  在李老爷能清晰地说出话的那天,李夫人走出了门。

  李婉云目送着李夫人的马车驶出大门,渐渐垂下眼帘。

  这个屋子里,又只剩自己一个了。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不好意思,本来说昨天回来赶更新的,结果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火车误点什么的,伤不起

  ☆、第十二章

  被家人牵挂着的李牧言和沈勋,此时安然无恙。两个人坐在深深的密林里,相顾无言。

  “后悔吗?”李牧言问。

  沈勋哈哈大笑,渐渐演变成中气不足的咳嗽:“后悔个屁。要是后悔,老子早八百年就跑了。”

  李牧言笑意温柔:“不能说脏话。”沈勋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两个人只剩了身上的一身衣物,被困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

  这是李牧言进入深山开始试图与那些夷人头领见面一来,最糟糕的一次。

  没有人见他们。

  只是两个人谁都没有想到,最糟糕的事情不在这里,而在外界。

  有人故意截了他们送往京城的信件。

  如今,那边已经接近两个月不曾收到他们的信了。

  担忧的,不只是李夫人。

  成国公沈立如今已经四十多,膝下却只有沈勋一个嫡子。庶子倒是还有几个,可惜在他看来,都是不成器的。

  没有一个比得上沈勋。

  他知道自己的后院不平静,也知道只要自己不狠下心除了那几个庶子,自己的嫡子就始终没法安全下来。

  但是他舍不得。

  终究,也是自己的儿子。也是自己的血脉。纵然不会袭爵,平安一生,也是好事。

  所以,离开的只能是沈勋。

  成国公难过,却不得不目送自己的儿子离开。

  他又能如何呢?不下定决心,终究不得安宁。

  但是如今,沈勋的消息不来,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将唯一的嫡子放出去,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

  “你错了。”有人肯定地说。

  沈立求知地看向他:“还请指点。”那个人微微笑了笑:“你应该将嫡子留在家中,将庶子放出去。嫡子才是你应该好生教养的。如今,你将庶子带在身边,嫡子放在外面,谁见了都会以为这嫡子不得你的宠,庶子才是你的心头好。岂不是更助长某些人的气焰?”

  沈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这些,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只是觉得,嫡子在外多打拼,将来也好光耀门楣。庶子将来终究是要分出去的,如今在身边,多享用些富贵日子罢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李夫人离京之后,皇帝才仿佛刚刚反应过来一样,派了小黄门来看了李老爷。

  “如今李大人在外为国尽忠,伯爵大人也要好生休养着,等李大人回来,见了伯爵大人身子康健了,也是一件喜事。”

  李婉云恭敬地听那个小黄门说完,送了出去,回头站到李老爷面前。

  “爹,听到了吗?”她的唇边带着笑,李老爷却只在其中发现一片冷淡的倦意。

  “我们不能离京了。”她说,“我们被留在这个地方,成了哥哥的人质呢……”

  李老爷闭了闭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算,他已经能说话了。

  这种时候,又能说什么呢。

  沈勋和李牧言被关了约有五天,终于能被放出来,被带过去见这个寨子的头领。

  就算这样,李牧言依旧仿佛行走在自家花园里,自有一股子沉稳气度。沈勋走在他背后,眸中闪过疑惑。这样的李牧言,真的是乡下长大的贫家子吗?

  也就算是自己,都做不到这种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镇定。

  果然,人和人天生就是不一样的。沈勋毫不客气地将李婉云曾经说过的话用到了这里。

  全然无视这句话曾经是对着他自己说的。

  李婉云看着门下送上来的拜帖,轻飘飘地笑了笑。

  成国公终于是忍不住了。

  就算是知道李家只是一个空壳子,也抱着说不定李家知道消息这样的念头上门来了。

  不过,李婉云还真的不知道李牧言和沈勋现在正在做什么。

  她转头将拜帖读给李老爷听,笑微微地问:“爹可要见一见成国公?”

  李老爷在没有办法行事之后,整个人才仿佛聪明了一些。

  李婉云的问题让他睁开了眼,含糊不清地问:“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和成国公世子一起,在南疆断了几个月的消息。”李婉云说,看着李老爷似乎要激动起来,她不紧不慢地说:“但是,我相信哥哥,他不会有事的。”

  李老爷瞪大了眼看着她,眼光中透着愤怒。

  “因为,哥哥答应了我和娘,要为了我们好好活着。”李婉云仿佛没有看到李老爷的愤怒,平静地说,“所以,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

  李老爷终于勉强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见一面吧。”他说,“总要说个清楚的。”

  沈立见到躺在病床上的李老爷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悲哀。

  被皇帝所排斥的人,就是这样。

  如果不是自己韬光隐晦,只怕现在的成国公府,也早就不存在了。

  不过……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做错了。

  李老爷起不了床,不曾行礼,沈立毫不介意。

  他并不是来摆威风的。

  两句寒暄之后,沈立直奔主题,问着李家是不是有李牧言和沈勋的消息。

  李老爷摇了摇头:“若是有,必定第一时间告知成国公大人。”

  沈立有些失望,沉默下来。

  “成国公大人,”李婉云在屏风背后,忽然间出了声,“还请大人放心,哥哥和世子大人,必定无事。”

  沈立惊讶,随后平静。

  “何出此言。”他问。“没有消息,就是没有出事。”李婉云坐在屏风后,笑微微地说,“毕竟,背后之人,也只敢这样扰乱一下我们的心思了。”

  沈立沉默下来。

  她说得是对的。

  他意识到这一点,觉得尤为难堪。

  自己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男人,居然比不过一个闺阁女子……

  还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

  想到和李家有关的那些事,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就算不想承认,自己也已经不年轻了。

  沈立透过屏风影影绰绰地看着屏风后的人影,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

  就算自己失措,也不过是关心则乱,如今这个小丫头,却是十足的冷血无情。

  否则,怎么会对自己的兄长半点关系也无。

  李婉云看着沈立走出门去,笑微微地。

  他不喜欢自己。

  她能感觉到,但是,有什么好在乎的?自己也不是要靠着成国公的喜欢与不喜欢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低低地笑了笑。

  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啊……

  李老爷赫赫地发出声音来。

  “你不是我的女儿。”他说,“他也不是我的儿子。”

  李婉云愕然。

  “你们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我儿女的身子。”李老爷的发音不清楚,但是,落在李婉云耳中格外分明。

  仿佛一道炸雷陡然间在她耳边炸响。

  李老爷,居然知道了?

  被夷人头领恭敬地送出寨子时,沈勋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揪着心,怕自己就此陷落在深山老林里,再也出不来。

  好在,并没有。

  甚至,李牧言说服了那头人,让他答应了,试探地走出这丛林来。

  沈勋有些敬佩地看着李牧言。

  他向来是知道这些夷人是如何固步自封的,如今,却一个又一个地被李牧言说服,这让他怎么不佩服。

  巧舌如簧,不过如此。

  李牧言走出山林的时候,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

  看着忙着农活的农人,李牧言站在官道边上,沉默良久。

  “一种收获很多,但是味道不好,另一种味道好些,产量差些,沈勋,你若是农人,你选哪一种?”

  沈勋一愣,随后脱口而出:“自然是能吃饱的。”

  “味道好不好,又有什么,这年头,先活下去,才是正经事。”

  沈勋的脸上有一丝悲容,这些年跟着师父到处走,他看过的,比京中那些公子哥,不知道要多出多少来。

  在这世上,活着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

  “我明白了。”李牧言轻轻叹了一声,继续前行。

  李夫人在府衙里等了很久,才等到回来的儿子。她忍不住潸然泪下,抱着李牧言大哭起来。

  李牧言僵硬地,良久,伸出手拍拍母亲的肩。

  “娘,别哭,儿子回来了。”他说。

  李夫人看着他黑瘦许多的脸庞,眼泪簌簌而下。

  “你这孩子……”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李牧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地变得真实起来。

  沈勋在边上看着,心中微微有些酸。

  有时候,真羡慕眼前这个人。就算当初他生在贫家,受不了好的教育看不到好的前程,但是,他有那样温柔的家。

  这是沈勋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的。

  他默默地转过头去,当做没有看到眼前母子二人。

  没关系,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个家。

  总有一天。

  自从李老爷那一天说出那番话之后,李婉云确实被吓了一跳。

  但是,李老爷却又落下泪来。

  “但是,不管如何,这么多年,你们已经是我的儿女。”李老爷的眼泪慢慢地落了下来,“我已经不中用了,只求,李家能光大下去。”

  李婉云定定地看着李老爷,轻轻叹息一声。

  “爹,”她说,“您是我们的父亲。”

  无论如何,这是改不了的血缘。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明光的地雷,谢谢miumiu的挨章补分眼看就要到加更的点了,一章存稿都没咋办QAQ

  ☆、第十三章

  李牧言和沈勋的消息在他们出了山之后,就恢复了畅通。成国公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仅安然无恙,还跟着李牧言立了功。

  他自己在屋子里喜不自胜地喝了半天的酒,直到门口小厮拦住妾室的声音传过来。

  第一次,他觉得,这妾室是个拎不清的。

  他掀了帘子,站在外屋听着门外小厮隐忍的劝阻和妾室平静的威胁,一声叹息。

  “让她进来吧。”他说,看着妾室掀了门帘,身姿优美地进了门。

  “老爷,”那妾室说,“我就知道老爷不会说什么将我拦在外面的话,定然是那小厮私自做下的,要好好惩戒才行。”

  成国公含糊地“嗯”,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时候,比这个妾室还拎不清。

  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认为她知情趣呢?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当时心中不快?

  成国公想不明白,开始走神。

  那妾室越发得意起来。

  就算那女人的儿子占了嫡子成了世子又如何,将来……

  一切都会是自己的。

  成国公府新做了几个小院子的事情并没有很多人知道,但是,成国公有意续娶的消息却不知道让多少人趋之若鹜。

  李婉云知道时,难得地愣了一愣。

  这个,也是蝴蝶吧。

  许珍挑眉看她:“是不是很惊讶?”

  李婉云淡淡地笑了笑,摇头:“不,只是,有一点诧异。”

  为了保证嫡子的地位十年不娶的人如今忽然要续娶,想必,也终于想通了。

  有了正室,妾室才能名正言顺地被打压下去。

  李婉云低头,是谁点醒了成国公呢?

  许珍今年十岁了。她的哥哥十三岁,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次的科考。

  “不是谁都向你哥哥那样厉害的。”许珍捧着脸,满脸向往状,“我的哥哥,就是个普通人。”

  李婉云笑了起来,“哥哥他,其实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只是,比旁人,多了几十年的时间。

  比如自己。

  一开始的自己,也不过是个笨蛋。

  才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许珍在她眼前摆摆手:“你又在走神了,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李婉云说,“我做了荷花糕,你吃吗?”

  “要吃!”许珍立刻说。

  有时候,李婉云真的很羡慕,许珍能够这样天真自然。

  这是她永远都回不去的童年。

  李夫人看着穿着特制的官服走进来的李牧言,唇边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

  这样出色的人,是她的孩子。

  “衙门里辛苦吗?若是有事,慢慢来,不要着急。”

  李牧言看着李夫人,笑容变得真切:“是,娘。”在李夫人身边,他的心变得温暖。

  “娘有什么要对妹妹说的吗?”他喝完李夫人递过来的凉茶,问,“沈勋要回一趟京城,正好托他送信。”

  李夫人立刻雀跃起来,忙不迭地去翻检东西准备送回京城了。

  李牧言抬头看向远方。无论如何,不会再让妹妹前世的悲剧重演了。

  一定要过得比以前幸福。

  沈勋盯着成国公的来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明白,当初可以那么毅然决然将自己流放的男人,到底是抽了什么风,忽然间变得如此温情起来。

  他不习惯,非常,非常不习惯。

  不过,没关系,等到回去了,一切就知道为什么了。

  沈勋盯着那封信,脸上的笑容越发欢快,眸子中,一片冷凝。

  沈勋敲响李家的门时,已经是九月底。

  在任上工作了三年的地方官们,好些都要开始入京考评,为了自己的下一个位置努力拼搏了。

  那些紧要位置上的官员们,也不知道门被敲响了多少次。

  只是无论什么人,都没有求到李家门上的。

  李家,在这种时候,宛若透明。

  拜见过了李老爷,沈勋出了门,坐在侧厅中,与李婉云说话。

  聊着李牧言在南疆的日子,也说着李夫人对自己的关照。沈勋觉得,就这样在秋日的阳光下说着话,这样的日子,是自己难以想象的惬意。

  他说着说着,居然就那样沉沉睡了过去。

  李婉云看着他的脸,一声轻叹,唤了丫鬟进来,替他盖上薄被。

  沈勋已经是这样的疲惫,那么哥哥有会是怎样的日子呢?

  李牧言正和幕僚商量着,搜集了土布来制作可以售卖的千层布靴。

  夷人用这些用的少,幕僚说话之间不免有些迟疑。

  李牧言的笑容很温柔:“没关系,总要试一把。不试一试,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幕僚拱了拱手,道:“大人可要想清楚了,这样一来,若是赔钱,只怕为数不少。”

  “我知道,”李牧言说,“我有准备。”

  但是,自己不会输。他在心中轻轻说,妹妹的计谋,和自己实际看到的东西,都没有错。

  那么,就一定会成功。

  十月的时候,李老爷的病情加重了一次。

  太医在李家住了一阵,才慢慢救了回来。

  李婉云看着那个年轻许多的太医,明白皇帝已经不那么在乎李老爷了。

  李老爷受优待在前,李牧言被点探花在后。

  这两件事,已经让众多读书人蠢蠢欲动,不再那么抗拒出仕。想必这位皇帝,必定不会像先帝那样,随意砍头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每年都举行的县试府试,已经有太多的人去争抢了。

  皇帝看着底下送上来的信息,笑容微微有些得意。

  送走了太医,李婉云垂下眼帘。

  李老爷现在还不能死。所以,这平常养护的日子,就要靠自己了。

  她慢慢地回想着自己当年所学的东西,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原来,自己也有用上这些东西的这一天。

  终究,前世是没有白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冷了下来。

  十一月,开始落雪。李婉云批了白狐的裘衣,站在院内,看着落雪纷纷。

  李夫人,快要回来了吧……

  就算李夫人离家,身为主妇,也不可能到了祭祀的时候还不归家。想到李夫人又要重回这种憋屈的日子,李婉云轻声叹息。

  罢了,世间事,哪能事事如意。

  不过是尽力让自己快活些而已。

  若不是这样,那些心若死灰的日子,怎么能活得下来。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儿子,若不是有他,她的日子,也只剩无趣了。

  今生,再见不到了吧……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嫁入那一家了。

  成国公在十一月的时候低调地续娶,沈勋在前一天进了李家,自己一个人在花厅里喝了个烂醉。

  李老爷从昏迷中醒来,听李婉云说起,居然也是沉重地叹息。

  “沈勋,是个聪明人,”李婉云一边给李老爷喂药,一边说,“所以,爹别担心,他会好好的。”

  若是不好,怎能在几年后继承了成国公的爵位,返身去了南疆,从此横行南疆,无人动得。

  她从来就不担心沈勋。

  李夫人回来那天,天上下着细雨。

  李婉云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见到马车缓缓驶来的那一刻,忍不住眼眶有些微湿。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起来?

  她不想知道。

  扑进李夫人的怀中时,那一刻的心情,是真的雀跃。

  李夫人看着李婉云,哽咽着,将她搂入怀中。

  “好孩子,”她说,“这些日子,让你难过了。”

  李婉云静静地拥抱着她,微笑,“不,不难过。娘,我很想您。”

  李夫人的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沈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转身离开。小厮跟在他背后,不解而困惑地摇头。

  为什么世子说了要过来,又忽然离开了呢?

  李牧言在南疆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威信渐渐地树立起来。

  纵然他依旧是十三岁的小孩子,也不再有人敢轻视他,将他的话当做小孩子的风言风语了。

  李牧言依旧是温柔地笑。

  不过是区区一个县城罢了。总有一天……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已经想念自己的亲人了。

  李夫人回来后,李婉云的社交开始恢复正常。

  各种各样的帖子送出去,又收到不同人送过来的帖子,出席各种宴会并举办各种宴会……

  李婉云渐渐地开始在各家夫人眼中变得更加熟悉起来。

  各种目光飘过她身边,各种评价与态度都见识过,李婉云笑得一片从容。

  眸子中有淡淡的倦。

  总是一样的。

  无论将来嫁给什么人,其实都没有区别。

  她已经不知道,所谓的幸福,应该是什么样了。

  成国公的继夫人是个聪明人。从她见到成国公新婚之夜淡漠的眼神开始,她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娶自己也许只是为了有那么一个人帮他做一些事。

  她做得超出成国公想象的好。

  成国公心酸又感动,最后选择与她挑明。

  将来成国公的这个位置,永远只能属于沈勋。

  “若是他没了,我就将位置还给皇上。”他说,“你若有了儿子,那前程,也只能自己去拼。”

  这位继夫人姚子萱笑得从容:“老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然后,她一碗药下去,绝了自己的退路。

  沈勋被惊得呆立当场。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我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速度,抱歉QAQ

  ☆、第十四章

  李婉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快要过年了。沈勋带了年礼,亲自送上门来,在侧厅里呆呆地坐了半天。南疆一段时间,李夫人早已将他看做自己的孩子,见他郁郁,不由出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沈勋茫然地抬起头,眼中迷茫又失落。李婉云看着,心中微讶。这样的沈勋……实在是太不符合她记忆中那个沈勋了。不管是前世的记忆,还是这辈子的记忆。沈勋都应该是肆意妄为的。她永远记得儿子成婚那一年,她几乎要被丈夫捧在手心的表妹逼得走投无路。从南疆回来的成国公沈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小事,在儿子的婚礼上当众抽了丈夫一顿鞭子。“连家里的事情都理不清的人,若是做了官,只怕连自己该做什么都理不清。”就算他只是为了打消勋贵们越来越嚣张的气焰,李婉云依旧感激他。那样当众打人的嚣张与肆意,也留在了她心底。李婉云抬头看向沈勋,他正对李夫人细细地说着家里的事,一点都没有将家事说给外人听的难堪。然后,李婉云意识到,就算记忆中的沈勋如何英明神武,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少年。还是小孩子啊……骨子里自认老太太的李婉云立刻带了长辈的心态,笑微微地看着对李夫人倾诉的沈勋。沈勋察觉到李婉云的目光时,侧脸看过去呆了一呆。坐在那里的少女,那种温柔和煦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被注视了。李夫人念了一声佛:“这位国公夫人,怎么……”沈勋低下头去:“她对我,对父亲都很好。我知道也许她是真的好,但是……”他低低地说,“也许我已经没有办法相信别人了。”李婉云轻轻笑了起来。“沈大哥,”她说,“国公夫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沈勋迷惑地抬起头,片刻之后,目光渐渐澄澈。“还有一位兄长和一个弟弟,”沈勋回答得毫不犹豫,“都是聪明人,若是下一科,必定……”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李婉云捧着茶盏,笑微微:“若是你觉得这位夫人是真好,那就多照看她娘家一些。有些事,不要等别人说出来了再做。”沈勋眨眼,随后笑得灿烂:“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重。”他似乎是想伸出手来摸摸李婉云的头,最后却又缩了回去,转头对李夫人告辞。“也该回去了,送年礼总不能一去不回。”已经渐渐张开的少年出了门,漫天风雪中,他的背影忽然间显得很坚定。李婉云低头喝了一口茶。沈勋回去的时候,国公夫人姚子萱正笑微微地对成国公说起自己的家人,面带怀念,面色温柔。站在边上看了片刻,沈勋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况且……有些事到底将来会怎么发展,还不一定。他含笑上前,口称夫人,说:“父亲,我已经去过姚家,年礼已经送上了。”成国公心中诧异,脸上不显,只是含笑点头:“好。”国公夫人更是一片温柔地含笑看过来。这一派祥和,沈勋心中却微凉。李牧言的年礼在腊月二十七才姗姗来迟。派过来的管事黑瘦精干,板着脸不苟言笑。将礼物送到伯爵府的管家手中之后,只肯在客房里稍微歇几天,刚刚过了年就要走。“回去帮大人办事。”他言简意赅地说,口音生硬,语气中的忠心却不容置疑。李婉云听了管家的转述,反而笑起来:“这是好事,”她说,“至少能证明,哥哥身边,也有些得用的人了。”李夫人忙不迭地搜罗了一堆东西让人带回去,临行前还特意叮嘱管家给来人每个人都送上了便于行走的好鞋子,各种防疫的药物备了好些。那人看着,眼中渐渐地就有些热。李婉云写了信托人带给李牧言。两年之内,李牧言都是回不得京城的。正好,这两年,也不要回来。李婉云一直都记得,现在皇位上这位看上去康健的身体,里面藏着什么样的不妥当。年少轻狂时惹下的祸患,如今,到了该爆发算账的时候了。李婉云轻轻抿着唇,眉头微微地蹙起。如今的李家,根基还是太薄弱了啊……李婉云的这个年过得很是安稳。李家在京中的亲戚本就不多,李老爷又是李家庶子,连可以攀得上的亲戚都没有几个。李牧言又是相当于变相被流放到边疆,这样的李家,众人只会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上前去。李婉云不着急。世间的风云变幻,谁又能知道呢?至少,过了初八,太后忽然心衰的消息传出来时,许多人就跌破了手中的茶杯。太后尚且年轻,怎么会……宫内传出来的消息,是太后年轻时受了苦,如今却是救不得了。皇帝大发雷霆,却始终没能让太医改口。事情僵持了几天,太后发了话,皇帝才平静下来,跪在太后床前泪流满面。小时候总想着长大了可以让母亲享福,可是如今自己有能力了,母亲却要不在了。想到此处,皇帝悲从中来,泣不成声。太后却只是平静地微笑:“皇帝莫要难过了。你娘我这一辈子,做姑娘的时候家里人疼我,进了宫也有你,后来更是坐上太后这个位子,这一辈子,尽够了。”皇帝看着太后,哽咽着叫娘亲,连宫中那母后的称呼都不用了。勉强抬起手拍了拍皇帝的肩,太后格外从容:“这以后的路,就要靠你和皇后一起走下去了。”停一停,太后忽然一声轻叹:“若是你觉得有一天撑不下去,就去向七皇叔求救吧。”皇帝听着太后的声音渐低,心中犹若惊雷当空,让他心中几乎是一片空白,“至少,他会留你一条性命。”皇帝不明白太后的意思,正如太后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皇帝一样。但是,皇帝却知道,太后是在给自己提醒。自己的皇位,坐得并不那么安稳。只是,就算知道,皇帝也无可奈何。自己手中本就没有多少势力,不过是捡了便宜,如今……幽深的寝宫内,皇帝一声叹息。正月十五的时候,李婉云跟了许珍家的车驾去看花灯。虽说太后病着,但是那些早早就准备好的热闹庆典,却不会那么容易就取消。李婉云和许珍身边跟着大批的护卫,一路看过去,李婉云唇边也带上真挚的笑意。这样的热闹,真好啊……“婉云,你看。”许珍拿了一个面具递给李婉云,笑着说,“带上吧,辟邪。”李婉云看着那个略显狰狞的面具,含笑带上。许珍随后也带上相似的面具,两个人依旧手拉手往前走。然后,她看到了沈勋,身边跟着面若春山眉如远黛的少女,正站在那里说这话。许珍歪着头看了一眼,说:“沈家叔叔也在啊。”李婉云微微地笑:“珍珍你比他也不过小五岁,居然已经隔了辈分。”许珍笑嘻嘻的,“至少比我同族的侄儿好,都已经胡子花白颤巍巍了,还要叫我爹叔祖。”李婉云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样的场面,想起来也是极为有趣的。沈勋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南疆那种软软的声调,滑过自己的耳边。他转过脸去,在人群中来回搜索,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身影。也许,又听错了吧……他这样不确定地想着,渐渐地露出疑惑来。这些日子,他似乎总是听错,总是觉得,她就站在他身边。“沈家叔叔,”一个声音远远地叫着他,带着少女软绵绵的清脆,“这位姐姐是谁?”沈勋身边的少女顿时黑了脸。沈勋看着那个带着面具的少女揭开面具,露出许珍笑微微的脸。随后,许珍身边的人也揭开面具,露出那张总是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的脸庞来。“沈大哥,”她这样叫着,轻轻行了一礼,“新年好。”沈勋胡乱地笑了笑。许珍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沈叔叔和婉云姐姐……哎呀,辈分好乱。”她掰着手指,神态天真可爱,“若是我和婉云姐姐一辈,婉云姐姐也要跟着我叫叔叔,”沈勋的脸色发黑,听着许珍说,“如果我跟着婉云姐姐叫,我就该叫哥哥,但是爹肯定会说我没礼貌。好烦哦。”她和沈勋说说笑笑,边上被忽视的少女渐渐平静下来,目光在李婉云身上一扫而过。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妞罢了。看,连官话都说不好。李婉云在一旁含笑看着。被许珍调侃的沈勋,也有了几分少年的光彩。她静悄悄地拉住了许珍的手。真好啊……就算自己的身体再年轻,灵魂终究是回不去了。有时候对着镜子,看着镜中人的眸色,她觉得,自己的心如此苍老。“这位妹妹是谁家的?”被忽视良久的少女带着笑问,“看上去有些眼生。”李婉云抬头看向她,少女的眼眸中那份熟悉的防备,一瞬间让她觉得,自己就站在丈夫的面前,丈夫的表妹贵妾正对着自己耀武扬威。她轻轻地笑了笑,将这份久远的记忆抛开,轻轻说了自己的来历。“原来只是一个伯爵家的女儿。难怪不懂礼数。真不知道是怎么教养的”李婉云看着少女,半点怒色也没有。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只有许珍和沈勋,同时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诶,我存稿箱设定错时间了……干脆推后了一个小时--,回来才发现……捂脸

  ☆、第十五章

  说话的贵女混不在意。

  一个伯爵的女儿,在京中和平民也没有太大区别了。但是,她没有注意到同时变了脸色的两个人。

  “你倒是好教养。”沈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笑嘻嘻地叫了护卫过来,将跟着他的贵女送走。面对着临行前不敢置信的贵女,许珍同样笑眯眯:“回去之后,问一问旁人,李姐姐可不是能够被你说没教养的。”

  沈勋看向李婉云,她的目光平静淡然,并没有收到一点影响。

  但是,沈勋心中难过。

  如果不是自己,她不会被人这样当面冒犯。

  “对不起。”他说。李婉云讶异地抬头,随后轻轻笑起来:“不用道歉,”她说,“总有些人是你控制不了的,难道你要一个一个道歉过来吗?”

  沈勋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许珍在一旁狡黠地眨眼,笑嘻嘻地将看到的境况埋在了心底。

  她看到了,沈家叔叔看向李家姐姐的目光中,有着自己都不曾发掘的温柔与缠绵。

  还是不要告诉他,让他纠结一阵好了。许珍想,婉云姐姐,也没有必要这么早就被沈勋这个年岁不大的叔叔预定了。

  三个人一起去逛花灯。

  许珍自然觉得开心,李婉云却渐渐地觉得尴尬起来。沈勋的目光一直灼灼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的身体点燃。

  这种炙热,她觉得陌生。

  李婉云渐渐地没了笑脸,低下头去。

  然后,坊市的另一端,巨大的喧嚣猛然间爆发起来。

  许珍白着脸,紧紧地拉着李婉云:“发生什么事了?”沈勋警惕地看着那一头,叫了护卫过来,护送两人回去:“若真的有什么事,这里太危险。”

  李婉云安抚地握着许珍的手,跟着护卫们后撤。

  临行前,看着沈勋盯着那边的眼神,轻声叮嘱:“你也要注意安全。”

  沈勋立刻露出还有些带着傻气的欢快笑脸来,“我知道。”他说。然后,义无反顾地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出事的地方奔了过去,人群中立刻有如影随形的影子追了上去。

  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李婉云大概能猜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是有些迷惑,如今已经改变了这么多事,这件事,居然还是发生了吗?

  长公主杀了人。

  当街。

  她不明白,长公主应该已经是去了家庙里被软禁了,怎么如今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做出了这种事情?

  难道这些事,真的是无法扭转了吗?

  她拒绝去承认这个猜想。

  如果这样,她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那么,她的人生,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许珍发现,李婉云总是在走神。从坊市上回来之后,李婉云就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说话做事总是慢了半拍。

  她开始以为,李婉云是受到了惊吓。

  但是,后者的脸上并没有惊容,只有一片茫然,隐藏着点点的绝望。

  许珍的心猛地紧缩起来。

  这个样子,和当初父母病危时的她,如出一辙。

  到底,怎么了?

  许珍的担心,李婉云忽然不决。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神飘到很远的地方。如果这些事情都无法回避,那么,为什么还要反抗呢?

  如果反抗毫无作用,那么,自己重新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许珍被李婉云吓了一大跳。她焦急地看着李婉云,小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又怕真的惊醒了李婉云会让她受到惊吓。

  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然后,沈勋从外面进来了,带着一阵冬日的寒气。

  “出事了。”他说,“长公主当街杀了驸马的外室。”许珍一愣,沈勋接着说:“那外室今天找上门来,抱着驸马当初留下来的孩子。”

  看着许珍开始变白的脸色,沈勋一声轻叹,“那孩子,也被长公主摔死了。”

  李婉云觉得自己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但是却一直没法想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活着呢?她依旧沉浸在这个问题中,挣扎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惊醒了她:“长公主算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当初如果不是为了拉拢驸马,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根本不是的!

  李婉云忽然间就醒了过来。

  她看着许珍和沈勋,茫然地眨了眨眼。

  街道外依旧很乱,酒楼里闹哄哄的,透过屏风传进来。

  “沈勋?”她看着站在窗前的沈勋,叫了一声。沈勋讶异地转身。

  “长公主杀人了?”李婉云问,脸上一片空洞的茫然,看得沈勋微微心疼。“是,”他说,“驸马的外室,和驸马当初留下来的孩子。”

  李婉云眨了眨眼,“那个孩子不是驸马的。”

  沈勋的手猛地在虚空中捏了一下。

  “那是……”李婉云歪着头想了想,眨眨眼,“驸马的弟弟。”

  许珍手中的白瓷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许珍的脸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沈勋飞快地扫视屋内,等到所有人都明确表示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听到之后,才含笑说起,将许珍送回镇国公府。

  许珍忍住心头的不安,离开。

  李婉云眨一眨眼,回过神来,含笑说:“放心吧。不会有事。可以告诉镇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

  担忧地看着李婉云,许珍离开。

  沈勋和李婉云一起往李府离开。

  李婉云身边的莲衣和莲飞一直跟在她身边,低头垂手安然而立。

  “这件事……你要当心。”行到门前,李婉云轻轻一句话,马车进去了。沈勋站在街道上,慢慢地笑容灿烂起来。

  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件事不出所料地演变成了一场丑闻。

  外室死了,但是伺候她的下人仆役还在,事情闹开来,也不是个个都能保守秘密的。

  长公主曾经的夫家,颜面扫地。长公主在监牢内大笑出声,随后泪流满面。

  “他没有对不起我。”她喃喃地说。

  然后,某天早晨,看守之人发现,那位曾经风光一时的长公主,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冷却僵硬。

  她在夜里,吞金自杀。

  “我去找他了。”

  书桌上留着这样的字条,字迹清秀娟丽,一如当年出嫁前那个小女孩,娇羞期待自己未来夫婿时忐忑写下的字迹。

  皇帝知道之后,将自己关在殿中好长时间,才慢慢地走出来。

  “不要告诉太后。”他这样说着,眼泪慢慢地就流了下来。那个他从小偷偷看着的姐妹,不在了。

  皇后陪着他流了一夜的泪,第二天一早送了他上朝去,发现半边衣衫都已经湿透了。

  李婉云有些惊讶地发现,事情虽然发生了,却并没有按照记忆中的一直走下去。

  在她的记忆中,那位外室堪堪救活了一条命,却在长公主谋反的事情败露之前,才堪堪暴露出与驸马的父亲有染的事实。

  然后,长公主却帮她撑腰,让她将那个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婉云想。

  所以,总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不可以放弃。她这样静悄悄地对自己说。

  下定了决心,李婉云就嫁将这样的事情放到了脑后。

  许下的诺言只需要记在心底坚定地去做就好,不需要随时拿出来说两句。

  她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每日守着李老爷,跟着李夫人虚席管家,又跟着两位嬷嬷学着自己的贵女课程,偶尔出去和朋友们见面。

  除了,某些时候,吩咐那些很少出现在她面前的管事们做一些事。

  李家,总不能这样一直消沉下去。

  长公主去了的消息终究没瞒住太后。

  原本就已经缠绵病榻的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后,哀恸过度,在二月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去了。

  皇帝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许多。

  李夫人去给太后送灵,回来之后面带哀色。

  “太后娘娘是个好人,可惜……”李夫人说,“皇上也是难过得紧。”

  李婉云微微地笑了笑,扶着李夫人坐下。

  “娘,不管皇上和太后怎么样,你该先顾着自己才好。”她说,“您看看,您最近都瘦了多少了。”

  李夫人呵呵一笑,不说话了。

  没了让人糟心的事情,其实,她的日子已经过得很是惬意了。

  李婉云生日的时候,虽然因为太后的事情不能大办宴席,也依旧请了几个相熟的好友过来一起玩。

  其中一位见到她,就笑了起来。

  “婉云你可听说了?沈家那位沈碧玲前些日子受了教训,现在可不敢那么嚣张了。”

  李婉云抬眼,好奇地看过去。

  沈碧玲,就是当日和沈勋一起逛街的贵女。她是沈勋的族妹,平日里最是骄傲不过。

  沈家,不只是只有成国公一个勋贵。

  李婉云的好奇很好地成了促使人继续讲下去的动力,事情很快就被说了个清清楚楚。

  那位沈碧玲,某日碰到了铁板,意图嚣张结果被好好地教训了一顿。

  这件事李婉云听过了就算,很快就被丢到了脑后。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四月的时候,许珍被镇国公世子送去了女院,平日里都不得闲。

  李婉云的朋友看起来又少了一个。

  日子渐渐有些无趣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再也不说定时间了……泪流满面

  ☆、第十六章

  世间事总是经不起念叨。李婉云刚刚觉得日子过得无趣起来,南疆就出了事。夷人叛乱,县令李牧言带兵出战,陷入密林,如今生死不知。当然,出事的不只是李牧言。被牵涉进去的县城有六座之多,整个南疆,几乎有一半立刻就陷入了战火之中。消息传来,朝野大惊。南疆已经有上百年都不曾出事了。如今发生的事,却好似在那些一直鼓吹着世界和平的文官们脸上打了重重的一巴掌,让他们觉得面红耳赤起来。李牧言毫无疑问地被迁怒了。甚至有人说,等李牧言回来,就要治罪砍头。这样的消息传到李婉云耳中,难免让她失了平时平静的心绪,有些患得患失起来。这脱离了前世记忆的状况……她终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会有些担心的。李夫人出乎意料地对李牧言非常有信心:“我在南疆的时候,南疆那些夷人对你哥哥可敬重得很,断然不会让他出事的。”李婉云渐渐地镇定下来。“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南疆的事,是不是另有内情?”李夫人摸了摸她的手,拍一拍:“没事,我只是相信你哥哥。”这样说着,李夫人却转过脸去,十足地心虚。李婉云深深吸一口气,不再追问李夫人。她知道李夫人的固执。沈勋静悄悄地进了门,下意识地左看看又看看,神色显得鬼祟。李婉云含笑看着,觉得,现在的沈勋,果然还是小孩子。根本就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成国公。是了,现在的成国公还是沈勋的父亲,要等到几年后,才会死。李婉云给他倒了一杯茶:“不必担心,就算注意到了,也没有什么。”她说,“如今,我不是李家姑娘,而是你在南疆的旧识。”沈勋定睛看去,穿着李牧言过去旧裳的李婉云坐在那里,眉宇之间英气勃发。比起女装的她,更显得精神。他不由得有些发呆。李婉云轻轻一笑,换回他的神智,让他有些羞意地低下头去。“南疆的事,我想了想,中间还是有些不太对。”李婉云轻轻地拨弄了两下茶杯,平静地说,“这中间,有什么隐情?”“果然瞒不过你。”沈勋微笑,垂下眼帘:“但是,牧言不肯让我说,所以……”李婉云又低下头去,沈勋一句话,其实已经透露得够多。她颤抖着,轻声说,“要变天了吗?”沈勋猛然间睁大了眼。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聪明,却从未想过,自己一句话,居然就让她猜到了事实。“你们背后,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远得像似从天边飘过来,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沈勋按住了胸口,平复着胸腔里那颗乱跳的心。这样的婉云,怎么能让人不……心动。也许以前只是一点点认真,现在,已经变成非常认真。“不能说。”他干巴巴地说。李婉云认真地点头:“确实不能说。”她垂下眼帘,一声轻叹,“但是,我能猜到呢……”沈勋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去。最后沈勋依旧没有说什么,李婉云却已经心知肚明。她依旧担心李牧言,但是却非常明白,现在的情况,不是自己担心就能解决的了。既然李牧言主动入场,那么,如今已经是脱身不得。她不后悔让李牧言有机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后悔着,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发现哥哥的心思,那么,事情也许会变得更容易。埋藏在记忆中的东西,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浮上来。她闭了闭眼,扶着莲飞的手走下马车,李夫人已经急急地迎了过来。“你这孩子,出去也不说一声,让人担惊受怕的。若不是沈勋那孩子送了信过来,我……”李夫人的话顿住了。她看着李婉云抬起头,表情脆弱而坚定:“娘,你能信任哥哥,为何不能信任我?”李夫人的手落在了半空,最后回到自己身前,手指握住另一只手的手指,纠结,挣扎。“牧言,毕竟是男儿,”沉默良久,李夫人说,“有些时候,男儿可以一错再错,女儿家,却一步都不能错。”更有甚者,某种时候,就算是男儿的错,也要算在了女儿家的头上,让人挣扎不得。李夫人没有说。李婉云走了两步,过拥抱李夫人:“娘,我明白。我知道的……也请您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李夫人慢慢地将她抱在怀中,轻声一叹。“当年若不是走错一步,也许……我不想看到你和我一样。”头顶上方飘过细语,李婉云闭着眼问着李夫人身上的香气,心中安宁。皇帝对南疆的情况渐渐地越发关心起来,反而将太后去了的悲痛置于脑后了。看着皇帝的身子因为痛苦渐消而逐渐健康起来,皇后暗地里对了心腹的宫人说,她甚至是感谢南疆有事的。“至少,皇上能从母后薨了的难过中走出来。”只是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漏了出去,传来传去就变了样,最后,生生将皇后说成了祸国的妖孽,为了一己之私,乐见官兵浴血。皇帝知道皇后不是这样的人,却抵不过那些传言一日一日地在耳边说着,日子磋磨下去,却变成了两个人的生分。宫中四妃中,贤妃就渐渐地比皇后风头更甚起来。就算不能行风月之事,皇帝也渐渐地愿意往贤妃宫中去坐坐,枯留皇后日日空灯寂寞。这些消息,飞快地就传到了宫外去。落到李婉云耳中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马上就是端午了。送过了节礼,听着管事报上来的消息,李婉云的唇边依旧是淡淡的笑,眼中的倦色却越发浓厚起来。那个四方宫墙围起来的地方,果然是天底下最令人恶心的地方。李家如今是闭门谢客,就连往日里常来的人家都少了来往。从李牧言出事到如今,李家甚至连一张帖子都不曾接到,一张帖子都不曾送出去。竟然是完全断了联系的架势。李夫人平静地抹去了夜里流出来的泪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依旧是一个合格的主妇。如今已经是在李家养老的陈嬷嬷和木嬷嬷对此多有赞叹。“沉稳大气,有大家主妇的风范。”“姑娘要多跟着夫人学一点,”木嬷嬷说,“日后去了夫家,也能好好主掌一家的内务。”李婉云低下头去不言不语,心中却一片荒凉。主掌内务这种事,做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会呢?只是会主掌内务,又如何,终究不见得过的好。否则,上辈子的自己,怎么会过得那么狼狈。五月过完,李牧言就已经失踪两个多月。然后,忽然有一天,消息就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夷人那边,愿意和谈了。朝廷的军队死伤严重,却因为没有什么太好的消息送回去,所以朝廷上却也没有一声赞赏。将领们早已怨声载道,如今听到可以和谈,个个的都先泄了气。那些朝堂之上的文官们也不看看,这夷人用毒的本事可是出神入化,这南疆地势又复杂得紧,哪里就那么容易讨了好去。难不成,哪个带兵的不愿意有了军功,欢欢喜喜地受封赏不成?这样的情绪蔓延下去,几次交锋,朝廷的军队居然节节败退起来。皇帝在朝堂上大怒,却始终没能拗过现实,不得不派人去和谈。然后,夷人忽然反了的原因,才暴露出来。虽然李牧言的那个县已经开始缓和两族之间的紧张气氛,旁的县里却并非如此,汉人一贯是不吝啬欺压夷人的。如今,第一个反了的地方,那早已被夷人们砍了头的县令更是做了明明白白的帮凶,直接逼反了夷人。皇帝面沉如水,却终究没法回到过去,挽救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一些失踪了的大小官员,在战争过后都渐渐地冒出了头。有些死了,有些被夷人俘虏,却终究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李牧言就是其中一个。他原本也差一点被杀,结果他治下的几个村寨头领却道他姑且算是个好官,留了一条命。当最后的和谈完成,他和其他官员一起被交还给朝廷来的官员时,还有苗疆的首领指着他和另一个人诧异地询问了一句。“京里是不是没人了,听说这个还是个探花郎哩。这么小的少年郎,又是个有才的,咋就派到这种地方来了,不怕有个万一折在这里了吗?”朝廷的官员看了一眼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纵然是衣衫褴褛依旧难掩书生文质彬彬的李牧言,苦笑着拱了拱手。朝廷上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事情告一段落,李牧言也没法在南疆继续待下去了。他跟着众人一起回京,心中波澜不惊。这个官,暂时是没法做了。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可以再回去了。他这样想着,唇边的笑意越发温柔了几分。马上,就可以见到家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我看小说去了……香胡胡的《末世之幸福女配》,很好看,推荐啊!

  ☆、第十七章

  李牧言回到京城之后,并没能第一时间回到李府。李夫人和李婉云守在家里等到天色已晚,暮色四合,都没能等到门上的小厮来报,说李牧言回来了。

  当夜悄悄来临,李夫人轻声一叹,对李婉云说:“别等了,只怕是被皇上留下了。”

  李婉云微微笑了笑,低声附和,心中却根本不相信。

  只怕,是进了监牢。

  没关系,等那些夷人来了,就没事了。

  李牧言确实是进了监牢。

  进了京城之后,他和其他被俘又被放回来的官员一起,被下了狱,只为了求证,他们是不是与夷人有所勾结,才能逃得性命。

  李牧言唇边笑意温柔,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这个皇帝所宣称的仁厚啊……

  大牢中的狱卒倒还算是清醒。现在情况未定,若是得罪了哪一个,将来若是对方翻身了,捏死自己这种小人物,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就算牢里条件不太好,狱卒对他们也还算客气。

  一群官员被关在一起,一群人相视而笑。

  “老子在边疆苦命地做,结果居然是这种下场。”一个人说,“还不如那些夷人礼遇我们。”

  李牧言坐在牢房的一角,闭着眼不说话。

  “真不愧是小妇养的。”某个人忽然间冒出这样一句话,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下一刻,嘈杂声再起,仿佛刚才那句话没有一个人听到一样。

  李牧言靠着墙角,闭着眼呼吸沉稳,赫然已经沉沉睡去。

  有人偷偷地看着这边,说话之间比划着手势,目光似乎是无意地从李牧言身上扫过,又移开。

  “看起来完全不像十几岁的小孩子,比你我沉稳多了。”有人说。

  “所以别人是探花郎,你我是不知名的小吏。”另一人笑着,声音就渐渐地低了下去。

  最后消失无踪。

  李牧言在睡梦中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迷蒙地睁开眼,又闭上了。

  他没有醒过来。

  夷人的代表来得非常快,快的几乎是就在第二天就入了京。

  皇帝忍住了心头的怒气去见那代表,随后却被夷人送出来的少女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这是我们的圣女,”夷人的代表这样说,“圣女大人会作为代表留在京城。”

  皇帝移开自己的目光,看着高台子下有些黑瘦的中年人。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李牧言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李婉云一直派人守在监牢的门口,李牧言一出来就有一个家丁跑了过去,小心地询问了,随后叫了马车过来,将李牧言送回了李府。

  李婉云和李夫人早早地等在了门口,见到李牧言从马车里下来,身形变得高大了些,整个人却黑瘦,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别一年多,出现在亲人面前的李牧言变得如此陌生。

  “娘。”他上前一步,叫着李夫人,眼眶就湿了。

  李婉云在李夫人身后含笑看着长大了一些的哥哥,心中莫名地就觉得很是安宁。

  安全地回来了,真好。

  毕竟是在牢里受了些苦楚,李牧言回来之后先去给李老爷磕了头,然后去狠狠地洗了两次澡,又喝了一碗汤,就沉沉睡了过去,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早晨。

  睁开眼看着绣花的床帐,帐外天光荡漾进来,李牧言有一刹那的晃神。

  这里,是哪里?

  记忆慢慢地回来,他渐渐地微笑,出声叫自己的小厮进来,服侍他起床。

  李夫人和李婉云早就起身并用过了早饭,此时正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听到李牧言起来了,开始吃早饭,李夫人松了一口气,接着吩咐家里的管事们,李婉云却马上就赶了过去。

  她特意早早地停了自己今日的课程,就是为了和李牧言谈一谈。

  进了李牧言的院子,李婉云没走两步就看到了李牧言。

  已经十四岁的李牧言正站在院子的中间,仰头看着夏日的天空。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变得黑了些,气质却依旧是那种事书生气的文质彬彬,并没有留下多少南疆夷人的放纵不羁来。

  李婉云缓步上前,遮住他的眼睛:“哥哥,这样伤眼睛,别这样看了。”李牧言低头转过脸来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悠远:“在牢里那种昏暗的地方呆久了,见到阳光总是欣喜几分。”

  李婉云的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哥哥,你要做事,为何不与我说一声,平白让我担惊受怕这么久?”她拉着李牧言的袖子,不依不饶地问。

  李牧言尴尬地笑了笑,不敢说出来自己是为了了解在李婉云心中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这种幼稚且任性的话,他说不出口。

  “难不成,在哥哥心中,我就是那般守不住秘密的人吗?”李婉云有些难过地问。

  李牧言心中一叹,拍拍她的头,扰乱了她早晨是梳好的头发。

  “是我错了。”他说,“日后,我会记得的。”

  李婉云这才露出浅浅的笑意来,让李牧言在片刻的失神之后,脱口而出。

  “妹妹以后也要多笑笑才好。”他这样说,看着李婉云那澄澈的笑意瞬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间微微地刺痛起来。

  “妹妹,”他看着李婉云,诚恳地说,“就算你上辈子活了再久,对这个世界再失望,也不要轻易地就放弃了这辈子的好日子。”

  “不要让自己重蹈覆辙。”

  李婉云看着李牧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了。”最后,她这样说着,笑容又爬上脸庞,“我明白的。”

  李牧言心中叹息着,拍了拍她的头:“南疆的事,我晚些时候说给你听。现在,我大概要去迎接客人了。”

  李婉云一愣,随后微笑:“是的,沈大哥也该过来了。”

  沈勋果然是立刻就到了,当他被迎进门,看着已经等在那里的李牧言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他说,“我在这里,一直担心得紧。”

  李牧言微微笑了笑,不说话。

  “那位说了,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沈勋压低了声音说,“日后,定然……”

  李牧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是为了那些,才去做这件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的。”

  沈勋立刻就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丢了脸上惯常有的那种阳光的笑脸,内敛地,平静地微笑:“我知道。好吧,放心吧。”

  李牧言的笑容,更加温柔。

  夷人的叛乱最终以南疆的大变动作为了终结。

  自从那一日之后,南疆将有一半的官吏出自夷人的自选,朝廷派过去的官员,从今往后要受到更多的压制。

  然后,那位夷人的圣女很快就入了皇帝的后宫,一跃超过了四妃,占据了皇贵妃的位置。

  皇后在殿内听着这些消息,平静地让人下去,转过脸去,目光却渐渐地变得冷冽起来。

  皇后很早就知道,皇帝是不可信的。

  从皇帝的登位有了太多自己娘家的帮助开始,皇帝就不可能全心地信任自己了。

  但是,她也不曾想到,自己和皇帝形同陌路,来得这样快。

  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一病不起,皇帝自以为事情已经尽在掌握了吗?

  坐在高台之上,皇后唇边渐渐浮现出笑容来。

  才没有那么容易。

  李牧言被罢了官,回了李府。

  李夫人一面心疼地帮着儿子养肉,一面又有些忧虑,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不会让李牧言觉得无趣,以至于生出了心病来。

  李婉云将李夫人的心思说给李牧言听,看着他沉默良久,最后微微一笑。

  “我会去让娘放心的。”

  李婉云含笑点了点头,“哥哥,你十四岁,马上就十五了。”

  她的眸子中带着奇异的光,让李牧言直觉有些不安。“是,有什么不对吗?”李牧言问。

  “本朝,男子多在十七八成婚。”李婉云慢条斯理地说,“定亲,从商谈好到下定,中间走程序,要走半年多。”

  随着她的话,李牧言渐渐地浮现出了然之色,最后定格为好笑,目光落在她脸上。

  “说起来,我倒是不着急。”李牧言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男子成婚,到了十八十九也来得及,反倒是你……”

  李婉云大大方方地点了头:“是,所以,我才想问哥哥拿一个主意。”

  “我到底,要嫁给什么人才好。”

  李婉云很早就意识到,重活这一世,自己不嫁人是不可能的。

  除非自己毁了自己的名声,让无人敢于上门提亲。但是,那样会给李夫人和李牧言带来难以言喻的伤害。

  纵然是她自己不在乎,也不想看到这两个人因为她的事情而伤心难过。

  所以,最后,她依旧是要找一个人嫁了。

  不过,嫁给什么人,却是最终可以自己选择的了。

  说起自己的婚事,都不是正常少年少女的兄妹两人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该有的羞涩半点都欠奉。

  “我想,这件事,哥哥要多费心了。”李婉云说,“娘总是会认为,我值得很好的。只是,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办法去过那种非常正常的夫妻间的日子。”

  李婉云低下了头,李牧言心中闷闷地疼起来。

  “也许到最后,我也只能和那个人相敬如宾。”李牧言听着李婉云这样说,眸光渐渐地幽深起来。

  他想,也许这辈子,他有了另一个不算目标的目标。

  作者有话要说:低头顺耳认错不过,到周末想看文的心就止不住啊……推荐找到的两本娱乐圈幼苗,一本言情,范醒大人的《好莱坞的魔法师》,金手指有,但是看得很过瘾;另一本耽美,Aaron大人的《好莱坞大亨》捧脸,都是我自己在看的文,所以忍不住多说两句,掩面下去……

  ☆、第十八章

  沈勋在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之后,陡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过有些日子没有和李牧言联系了。

  此时,整个夏天都快过去了。

  李家人也没有一个人来找他,他微妙地产生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李牧言正忙着被李夫人揪着,学习人情往来。“虽说这些事以后有你媳妇帮你打理,你自己也还要多了解了解才行。”李夫人说话的时候笑眯眯,李牧言的身体被养好了之后,她也放下了那份担心的心,开始转而觉得李牧言有些太过悠闲起来。

  被揪着听课的李牧言带着笑意,就算心中有些漫不经心,脸上却分毫不显。

  “为娘的知道你这孩子也不怎么喜欢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但是人生在世,哪能不和人打交道。”李夫人不知道想起什么,轻轻叹了一声,“不求你八面玲珑,至少,别在不经意之间就得罪了人。”

  李牧言温和地任由她说着,心头觉得淡淡的暖。作为董昱的李牧言,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关切。

  然后,沈勋上门了。

  他带了自己特意找来的酒上门来,准备与李牧言把酒言欢。结果酒却被李夫人拿走,义正言辞地关切:“你们都还小,哪里能喝酒。”说完,特意让人给他们上了茶。

  沈勋目送李夫人远走,看着茶盏苦笑。

  “牧言,你娘还真是……厉害。”

  李牧言微微笑了笑:“如果看不惯,以后可以不来。”沈勋连忙摇头不止:“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两个人对坐着喝了一会儿茶,沈勋说:“你就不着急吗?”

  李牧言平静地发下茶杯,说:“不着急。事情总要慢慢来。”沈勋泄气,“你倒是沉得住气,如果我不是步步跟进,我早就……”

  李牧言微微笑了笑:“你是关心则乱。成功与否,对我来说,没有损失。成了,我回去做官,不成,我也不过是挂着勋贵的头衔过一辈子的悠闲日子。”沈勋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李牧言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他做的事说的话,根本就无迹可寻。

  “你比我聪明。”最后,沈勋说,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李婉云从外面回来之后,才听说沈勋过来了,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有走。

  她让丫鬟给送信过来的小厮抓了一把钱,垂着头迷惑,沈勋这个时侯,过来干什么呢?

  看看时间不早,她让丫鬟送了点心过去,又提醒他们过会儿就到了晚膳时间,询问沈勋是不是要留下来用饭。

  然后,沈勋就真的留了下来。

  虽然李夫人拿走了他送过来的酒,却架不住李牧言三两句就让小厮去酒窖取了酒过来。在下人们请他们过去用饭时,发现两个人都已经睡过去了。

  李夫人好气又好笑地推门进去,让小厮们过去给两个人拖了靴子,简单地擦洗下丢到床上去。

  临出门,李夫人却陡然间听到沈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关切地过去听,却立刻变了脸色。

  沈勋说:“……从龙之功……”

  就算言辞含糊,就算没有听到完整的句子,这一个词,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自那天之后,李夫人就有些胆战心惊起来。

  她害怕,怕李牧言真的掺和到那些事情中去,有朝一日,连带着整个李家都赔进去。

  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李婉云很快就发现了李夫人的不安。

  诈出了李夫人的话之后,她微微笑了起来:“娘,别担心。”她温柔地拥抱李夫人,在她耳边低声说,“哥哥不会那样做的。哥哥心中,娘和我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李夫人惊讶了一下,随后目光闪动:“婉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婉云沉默了下来。

  “娘,我知道一些,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李婉云低低地说着,渐渐地低下头去。

  李家陷入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诡异气氛。

  这种平静的诡异,连沈勋都感觉到了。“你家怎么了?”某一日从李家出门前,他问。

  李牧言摇了摇头:“你帮不上忙。”沈勋张着嘴伸手,看着李牧言走进去,头也不会地在他面前关上门。

  算了,总会知道的。

  重阳的时候,许珍替许家送了礼物过来,拉着李婉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都好长时间不见你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李婉云淡淡地笑,“我自然是高兴看到你过来的。”她含笑看着许珍,问:“女院好玩吗?”

  “好玩,也不好玩。”许珍叹了一口气,“认识了许多人,但是,也有些让人看着不舒服的。”

  说了一会儿女院的事,她忽然说:“宫里出事了。”

  李婉云的手一抖,平静地放下一颗棋子。

  “宫中的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宫里出事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天下了。

  入了后宫没多久的皇贵妃,原本的夷人圣女宠爱一时,甚至盖过了贤妃的风头。然后,贤妃没能忍住心头的嫉妒,动了手。

  她失败了。

  皇贵妃平安无事,贤妃被打入冷宫。宫中顿时就成了皇贵妃的天下,连皇后都要倒退出一射之地。

  看起来,皇后的位置岌岌可危。

  但是,莫名地,皇贵妃和皇后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居然相安无事。

  若是太后仍在,也许会有些防备。

  可惜,太后死了。

  皇帝很是自得于这样的状况,觉得,这样识趣的皇后和这样不争不抢的皇贵妃,真好。

  除了沈勋和许珍的偶尔拜访,李家的日子,当真过得平淡如水。

  九月过后,京中热热闹闹的各种宴会,李家连一张请帖都不曾接到。李夫人不得不面对一个她觉得分外尴尬的事实——她被贵妇们的圈子排斥了。

  就算她本身确实不喜欢,但是,想要在京中生活,想要给李牧言和李婉云说亲,她不得不加入。

  许珍拍着胸保证了让镇国公世子夫人来请李夫人出席自家的宴会,李婉云诚挚地道了谢。

  如果李牧言最终还是打算回到官场,那么,李夫人就不能被那个圈子排斥。

  枕头风吹起来,有些时候,比卖力干活都有用得多。

  十一月,天已经渐渐地冷了起来。

  李婉云出门的时候穿上了夹袄,还是觉得手有些凉。李夫人在上车前握了握她的手,吩咐丫鬟们拿上披风,又给李婉云塞了个手炉。

  “你这孩子,也不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子,就这样出门,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李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婉云觉得心一点一点地暖起来,不由得微笑。

  这样的李夫人,是她的动力啊……

  舍得脸皮,再加上一点技巧,李夫人的行动,还算颇为顺利。

  李婉云和一群小姑娘玩在一起,也算是和这些曾经一度差点成为好朋友的少女们,重新拾回了过去的情谊。

  只是,怎么都回不到最初了。

  出门之前,镇国公世子夫人拉着李夫人的手,低声说:“现在,我倒是羡慕起你们家来。”

  在李夫人诧异的目光中,她轻声叹道:“皇上要开海禁,如今朝堂上为了这件事吵翻了天。这些日子,男人们都没有一个能安稳睡觉的。”

  李夫人对这些了解不多,只能空泛地安慰着。

  镇国公世子夫人叹息两句,含笑送走了李夫人。

  本朝的海禁,已经禁了约有八十年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样就安全,后来却发现,这样只会让自己能赚到的越来越少。官员们私下里组织的走私团队一日一日地昌盛起来,靠海的海民们却被逼得无路可走。

  如今重提海禁,只怕是……

  李婉云轻轻眯了眯眼。

  也许,上辈子的丈夫,就要崭露头角了吧。

  不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是不是开放海禁的争论一日一日地继续下去,直到某一天,皇帝在争论的朝堂之上一气之下,居然晕了过去。

  御医急急地赶来,脸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皇帝的身子,终于到了一个极限。而他甚至不明白,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在几天前的请脉中,皇帝不都是还只是有一点身子虚吗?

  皇帝的身子渐渐虚弱下去,甚至连过年的时候,要祭天都没能完成,不得不让皇帝的叔叔,信亲王代为完成。

  纵然是信亲王一向胆大,接到这样的活计,心中也是一阵阵的不安。

  若是皇帝好了……

  他心中打着鼓被迫上阵,做完之后,就大病了一场,几乎丢了性命。

  因为皇帝的身体,储位的事情被提上了议程。

  皇帝膝下,并不是没有儿子的,但是,都还只是小孩子。

  若是皇帝能安稳地在帝位上再坐十年,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也许已经培养出来了。

  但是,皇帝没有时间了。

  御医在一日一日的请脉中,绝望地发现,皇帝的身体仿佛负重的马车走在向下的陡坡上,义无反顾地冲了下去。

  如今,已经刹不住车了。

  后宫中,皇后的唇角渐渐浮起冷酷的笑容来。

  活不了,最好不过。

  左右,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作者有话要说:远目……以后的更新,改到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吧……老板接了个活,预计好长时间都要加班了,泪

  ☆、第十九章

  皇帝病了,皇贵妃的日子就变得有些不好过起来。

  在所有的妃嫔中,她是根基最浅薄的,前些日子皇帝又太过荣宠她,让后宫诸多妃嫔对她嫉恨无比。如今皇帝已经护不住她,不趁这个时候踩上一脚,许多人心中都会觉得不快。

  于是,一向顺风顺水的皇贵妃,忽然间就觉得,宫中的日子格外难熬起来。

  但是,她不在乎。

  对镜梳理着自己的长发,白玉般的手指从墨黑的长发中穿过,将头发挽起,然后带上堆纱的宫花,皇贵妃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容颜。

  依旧娇艳美丽,眼底透出来的,却是疲惫与冷淡的光。

  “这样,可不行。”她点着铜镜,低声对自己说,“你应该要笑,要欢欣,要愉悦,要为了那个男人担忧。”

  镜中人唇角渐渐地勾起,眼睛半弯,最后露出清丽的笑言,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李牧言这些日子似乎变得忙碌了一些。

  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才谢,家里的管事们,也经常不见了踪影。

  李夫人发现之后,越发忧心忡忡起来。

  李婉云只能含笑安慰她,李牧言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哥哥心中,建功立业并非是最重要的。”

  李夫人艰难地点一点头,心中始终有些不安。李婉云看在心中,只好将过年后该忙的事情都推给李夫人做,自己找了借口说要好好学习女红。让李夫人忙碌起来之后,这些心思,才渐渐地被丢到了脑后。

  忙碌总是容易让人忘记一些事的。

  正月十五那日,皇帝难得地提起了精神,召见了几个宗室又见了几个重臣。

  成国公作为宗室之一,回来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勋去敲门,成国公才眼睛熬得通红地出来开了门。

  “勋哥儿,你说,家族和家主,你选哪一个?”

  沈勋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看到,自己的父亲眼中,透出了浓浓的迷茫之色。

  “父亲……”

  成国公猛然间回过了神。

  “没事。”他淡淡地笑了笑。

  沈勋不知道皇帝和成国公说了什么,居然让他连自己参与了那么久的事情,都变得迟疑了起来。

  他走到还显得光秃秃的花园里,坐在凉亭中,任由冷风吹过,想着这件事情。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细细的交谈声。

  李婉云撞到沈勋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非常惊讶地看着呆呆地坐在自己家花园中的沈勋,左右环顾了一下,没有找到其他人。

  “沈大哥,”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沈勋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莲衣在她身后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襟,低声说:“小姐,现在这里……”

  李婉云安抚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让身后的小丫鬟去通知李牧言,沈勋在这里。

  “沈大哥是什么时候来的?门房那里没有通知。”

  过了好一阵,沈勋才仿佛梦游地回答:“我翻墙进来的。”

  李牧言正好赶到这里,就听到了沈勋这样的回答,唇边的笑意顿时一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沈勋居然通过这样的方式找了进来?

  他走上前,听到李婉云问沈勋,为何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进李府。沈勋答道:“不想让人知道我在哪里。”这个时侯,他的声音显得有力了许多,显然已经回过了神。

  “牧言,收留我一天,如何?”

  李牧言难得地皱眉,却终于含笑答应下来。

  沈勋身上发生的事,很快就被李牧言问了个清清楚楚,然后,他对着呆坐在那里的沈勋,也默默无语起来。

  这件事,和成国公夫人姚子萱有关。

  姚子萱和姚家闹翻了。完全的,彻底的,反目成仇。

  沈勋在姚家身上所费的功夫,完全打了水漂。

  这让他越发想不明白,姚子萱对自己那么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沈勋并没有说不能告诉别人,所以,这件事就被告诉了李婉云。

  李婉云想了想,却也别无所得,最后这件事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不过,自那一日之后,沈勋对姚子萱,更多了一份防备,甚至暗地里抽调了人手,跟在姚子萱身边。

  不是为了守护,而是为了防备。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渐渐地雨雪消失,阳光一天比一天的温暖起来。

  李婉云选了一日让丫鬟们将书房里的书搬出来晒一晒,自己坐在廊下吹着风,感觉到空气都一天一天地躁动起来。

  春天要到了。

  自己又长了一岁。

  李夫人也想到了李婉云的生日。

  “不如请了你的朋友们,来好生聚一聚?”李夫人问,“左右,不是正日子。”

  李婉云想了想,点头:“我去写帖子,写好了再请娘帮忙。”

  李夫人含笑答应了。

  谁料转头,却有人积极地询问起李夫人,对李婉云的生日安排来。

  言下之意,俨然有大办的意思。

  李夫人胆战心惊地拒绝了:“又不是整生,小孩子家家的,大办也不怕折了福气。”

  那人讪讪地后退,不再提起这一茬。

  李婉云知道之后,含笑问李夫人:“娘说,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夫人?”

  李夫人点了点头,眉头轻蹙:“说起来,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情,怎么忽然就……”

  李婉云低下头想了想,微微一笑:“无碍,左右娘已经拒绝了。”李夫人还是有些疑惑,但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那汇总精于谋算的,所以既然想不通,也就不去多想。

  反正,对自己家无害就是了。

  李婉云慢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那里出神了片刻。

  自家不过是空头的勋贵,为何会找上李府呢?

  难道当真是一颗好棋子,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捏起来下注一场?李婉云微微地笑了笑,下棋的人,也不见得比棋盘上的棋子高到哪里去。

  李牧言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内心深处有没有默默地给那位侍郎记上一笔,就不知道了。

  但是,端看他最近又悠闲起来的架势,李婉云就知道,宫中的事情多半已成定局。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

  李牧言含笑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却并不曾回答。

  李婉云羞怒地看回去,默默地在心中叫李牧言老古董。

  虽说李牧言听不到,他却陡然间出声了:“若我是老古董,你也是个老婆婆。”

  李婉云过去捶了他两下,才让他畅快地笑了出来。

  那样的畅快,很久都不曾见过了。

  李婉云的生日过得平平淡淡,只是在最后的时候,有个姑娘说她的手帕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

  等她一走,李婉云就让丫鬟们将院子重新翻了一遍,从中找出来一方男人用的手帕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李婉云屋子里的几张纸。李婉云连看都没有看过,就被莲飞丢进火盆里烧了。

  有时候,李婉云觉得,与人打交道就是这么令人厌烦。

  可惜,还是得继续下去。

  生日过后第二天,宫中就闹了起来。

  皇帝昏迷不醒。

  皇后和皇贵妃全心全意地守在皇帝身边伺候,竟然好似完全不在乎身后事一样。

  几位妃子也对她们并没有多少在意。

  皇贵妃无子,皇后也是母家早早衰败了的,这样的两个人,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帮助她们的力量。

  到头来,终究会成为新帝脚下的踏脚石。

  最为得意的,还是良妃。

  良妃有子,家中势力也足够。当年若不是皇帝成婚钱良妃大病一场,也许现在坐在皇后位置上的,就是良妃。

  不过现在看来,到底是谁更幸运,实在是不好说。

  坐在那个位置上又如何,内里的滋味,终究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反正,良妃对现状很满意。

  自己终究是要笑到最后的。

  但是,皇帝一直就没有醒过来。

  他的身体就那样一点一点地衰败下去,整个人躺在床上,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似乎下一刻就可以被送进棺材里,盖上棺材板。

  忙着争权夺利的妃子们并不那么在乎。

  反正,就算皇帝不醒,能胜出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罢了。在那之前,看好了对方,似乎显得更为重要。

  于是,皇帝的宫殿里,经常空荡荡的,只有皇后和皇贵妃两个人在。

  “后悔吗?”有一日,皇后忽然问,“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年华,跟着这个人陪葬。”

  皇贵妃轻轻地笑了笑:“不,不后悔。我只恨,死得不够快,不能快些去见他。”停了一停,她问皇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后也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自己嫁给这个男人的时候。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的日子中只有他一个男人,没有其它女人。但是,我也没有想过,到头来,我的家毁了,我的儿子死了,我只剩自己一个人之后,连他都没有了。”

  皇后的笑容清澈透明,能够看见底下浅浅的伤。

  “反正,我只有一个人了。”

  皇贵妃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你说的对,反正只有一个人了。不过,我比你幸运,至少死后,我还能看见他。你却什么都没有了。”

  皇后的笑容更甚了一些:“不,爹和娘,还有哥哥会等我。嗯,还有韬儿,我有……三年零六个月十三天没有见到他了。”

  皇贵妃看着皇后,平静地转过了脸去。

  不过是两个空虚寂寞的女人,在这里相互安慰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暗恨,武汉大热的天气,在外面跑的日子,真是……

  ☆、第二十章

  四月初三的时候,李婉云正和许珍含笑说这话,聊着绣花的花样子,忽然就听到了钟声。

  她愕然地抬头看向被墙壁圈起来的天空,辨别着钟声传来的方向。

  皇宫。

  皇帝崩了。

  李婉云愣了一刹那,下意识地开始掰手指。

  早了一年多。皇帝比前世,死得早了一年多。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李婉云也不知道到底事情桩桩件件哪一样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很高兴。

  发生了这样的事,许珍立刻急急地回了家,她要准备一些素色的衣服,也许还要陪着镇国公世子夫人去面露悲容为皇帝哭丧。

  想到这些,许珍觉得一阵阵的不快。

  李婉云去李夫人院子里的时候,李夫人正一脸慌乱,不知道该干什么。

  见到李婉云进来,她情急地抓住了李婉云,抱怨了两句。

  含笑安慰了李夫人,李婉云看着紧随自己走进来的李牧言:“皇帝陛下去了。”李牧言轻轻点了点头。

  “不久之前醒了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圣旨,然后就去了。”李牧言说,他的唇角带着一抹轻笑,“几位皇妃估计都要失望了。”

  李婉云看着他,目光中透出些微的疑惑。

  李牧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第二天,李婉云就知道,李牧言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皇帝的皇位,没有传给任何一个儿子,而是给了自己的弟弟——比皇帝小五岁的容亲王。

  李婉云眨了眨眼,一声轻叹:“原来如此。”

  李牧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穿着素服的李婉云眉眼之间淡淡的迷茫之色,温柔地微笑,“终于不一样了,对吗?”

  “是,”李婉云点头,“终于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容亲王,是谋反夺位的。

  这辈子,却能够名正言顺地得到这个位置了。

  “先皇的意思,真的是传位给今上吗?”李婉云忽然问李牧言。她的心中还是有些怀疑。

  刚刚去了的皇帝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子,为何要传给自己的弟弟?就算是同样的血脉,弟弟总是没有儿子亲。

  李牧言含笑,说:“不管是不是,如今圣旨上就只这样写的。”

  李婉云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中间,还是有些什么。

  不过,跟自己没有关系。她问李牧言:“那么,过些日子,你就能起复了吗?”

  李牧言含笑点了点头:“今上,是个不拘一格的。”

  李婉云微微地笑了笑。所有的不拘一格背后,必定还有些什么。

  停灵一些时日之后,先皇的棺椁终于被送进了皇陵。封龙石放下,隔断了一个朝代。

  今上将先皇的妃嫔们送出了宫,有子的将儿子分封,没有孩子的就只能进庙里。

  但是,圣旨还没有宣读,皇贵妃就吐血而亡。

  帮着皇贵妃看病的御医一脸不可思议,皇贵妃,赫然是中毒而亡,而且是中毒时日已久,就算没有吐血,也是救不得的。

  他们不明白,皇贵妃一直以来的平安脉都是安然无恙的,为何皇帝死后,就忽然间中了那等日长月久才能中的毒。

  也不是没有那等聪明的想到了什么,却在想到了之后,一个一个都立刻闭上了嘴。

  这种事,总是要烂到肚子里才好。

  皇后,不,先皇后看着自己头上的青丝一丝丝地落下,在地面上落成一片黑云,心底一片平静。

  等到自己赎完满身的罪孽,就可以去地下见自己的亲人朋友了。

  她想着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愿意慷慨赴死,将自己做成了毒人的皇贵妃,又想着被皇贵妃身上的毒慢慢地在交合时浸入以至救无可救的皇帝,唇边慢慢地浮起笑容来。

  来世,永远不要入皇家。

  皇家的爱恨太强烈,她承受不起。

  先皇入了皇陵之后,整个京城仿佛忽然间轻松下来了。

  纵然是依旧在国丧期,但是,京中又恢复了前些日子的热闹景象。朝堂之上,也开始重新为了海禁的事情闹翻天。

  现在的皇帝很是悲天悯人,却也是个纯善的性子。

  “海禁之事,是皇兄生前想要做的,所以,就算是为了皇兄,我也要试一把。”

  一句话一出,就算依旧有再多的人反对,海禁也不得不开了。

  死者为大。

  只是先皇若是地下有灵,也不知会不会啼笑皆非。明明是自己活着的时候费尽心思都不曾办到的事,如今自己死了,反而字需要挂出自己的名头就可以了。

  李牧言很快就被起复了。

  同时起复的还有好些在南疆的事件中被牵连到人。虽然先皇一怒之下将他们全部革职,但是谁都知道,这些能够从夷人的俘虏中活着回来的官员,都可以称得上是好官。

  这样的人,皇帝不得不用。

  李牧言并没有回到南疆去继续做自己的县令。

  他成了礼部的一名小官,每日去礼部点卯,作者一些琐碎的文书工作。

  李婉云看着他每日里早出晚归脸上却带着笑的模样,心中轻叹。

  他的心底,其实还是期望着能够在官场上有所收获的吧……

  前世的枉死,是他心中的执念。

  李婉云知道,自己劝不住李牧言。所以,她不去劝他,只是对李牧言的衣食更上心一些。

  每日里李牧言出门,或者回来,都能立刻被人好好地伺候着。

  李夫人这些日子倒是快活了一些。

  李牧言重新做官之后,她又多了一些可以交往的对象,虽说不能喝酒听戏,一群夫人们坐在一起聊天打牌,也是极为快活的事情。

  所以这些日子,李夫人几乎都是脚不沾地。

  直到这一天,李夫人回来,小心翼翼地问李婉云,是否介意有个嫂子。

  “娘,”李婉云脸上有些微的惊讶,“我自然是知道哥哥将来要娶妻的,但是,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些。”

  李夫人摇头:“不早。纵然是十七八成婚,离现在也不过是两三年,慢慢地相看,时间总是很快的。”

  李婉云也不得不承认李夫人说的是事实。

  李牧言,确实到了该商量婚事的时候。

  “说起来,你也十三了,也是时候要出去多见见人,到时候好商量婚事了。”李夫人忽然间看着李婉云,笑容满面。

  李婉云一怔,随后慢慢地露出笑脸来:“娘说得是,也是时候要考虑成婚的事了。”

  自从说了这件事之后,李夫人就似乎真的对这件事上心。虽然没有拉着李牧言说个不停,但是却很经常地对李婉云说起。

  李婉云将这件事告诉李牧言,含笑看着他无言地沉默了很久。

  “我暂时,还不想成婚。”他说,“这件事,就拜托给你了,妹妹。”

  李婉云取笑了他一阵,答应下来。

  在这个问题上,两兄妹总是高度一致的。

  隐蔽地尝试着将李夫人的注意力从这件事情上引开,李婉云觉得,有时候李夫人的一些想法,还是很有趣的。

  不过,并不合时宜。

  乡下的法则,并不适合京城这个地方。

  刻意地让李夫人碰了几次壁,李夫人终于有些心灰意冷起来,放过了对这件事的执着。

  她自己也清楚,两个孩子虽然也到了该考虑这件事的年纪,但是说起来,真的年纪还小。

  李夫人的放弃,让李婉云和李牧言各自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件事也随即就被提上了两个人的议程。

  只是想到将来要有另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度过一辈子,李牧言尚且觉得无所谓,李婉云心中那种焦躁不安就泛滥起来。

  一阵一阵的倦意袭来,让她觉得,天空都显得不那么明亮了。

  然后,她就病倒了。

  李夫人着急地请了大夫进门,却始终找不出原因。

  大夫也只能空泛地说一些让病人宽心的话,始终说不到点子上。李夫人急得团团转,有了几分急病乱投医的架势。

  李牧言看着李婉云一日一日的瘦削下去,情知为何,却只能一声叹息。

  上辈子,实在是伤得太深。

  若不能走出这个心结,只怕,妹妹这辈子都不会幸福。

  想到这个可能,他悚然而惊。

  李婉云的病渐渐地重了起来。虽然李婉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依旧忍不住去回忆那些太过沉重的过去。

  一层一层地压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那样昏暗的日子……

  若是遇人不淑,只怕又要重演一遍。

  但是,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看到李夫人着急的模样,李婉云强撑着让自己从那些情绪中挣脱出来。

  不能这样下去。

  明明自己也说过,要好好地享受这重来一次的生活,怎么能被那种记忆就打败。

  于是,她很配合地跟着李夫人求医,想让这样的忙碌将自己从那些回忆中挣脱出来。

  这一日,李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最近京中兴起的某个名医,去请了对方。

  可惜对方不肯来,李夫人就要拉着李婉云去求诊。

  李婉云含笑答应了,坐了马车陪着李夫人一起去。

  半路上,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整个人的显得极其萎靡。落在李夫人眼中,又是一阵伤心难过。

  到了名医门前,李婉云才慢悠悠地醒过来,掀开帘子下车。

  一个少年从不远的地方路过,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温柔关切。

  李婉云扫过,目光猛然一缩。

  过去的记忆扑面而来。

  前世的丈夫,前世的贵妾。

  两个人,一如记忆中那样,亲密地一同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估计要很晚回来,所以更新估计会超晚,预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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