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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184章

  多延带着一千人马找到白習之前, 报信的白習使者和两个奚州骑兵先一步回到白習,面见吐护。

  習部正在危难之时,吐护盼着厉长瑛的支援, 听到厉长瑛的打算之后,震得他几乎怀疑耳朵要聋了。

  阿耐直接惊地拔高音量:“她是疯子吗?!”

  两个奚州骑兵怒视阿耐,不允许任何人辱骂他们的王。

  “疯子”实在不是辱骂, 就连吐护都想问厉长瑛“是不是疯了”。

  厉长瑛带三千人马就杀入契丹,想要活着杀出来的前提是,習部和奚州都牵制住契丹的大军, 不让他们回援围堵。

  不提奚州,若是習部不是可靠的盟友,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就会葬送到契丹的驻牧地。

  但吐护深深折服于厉长瑛的胆气和魄力, 丝毫没想过背叛厉长瑛这个盟友,立即配合,一边派出一批人悄悄出去和奚州骑兵汇合,一边在白習和黑習放出消息, 营造出厉长瑛率大批人马支援的假象,一边派人跟黑習阏氏娜仁暗中通信。

  消息扩散后, 在大部分人都相信“厉长瑛”亲自出现在習部支援后,習部驻牧地的边缘, 又有一万契丹兵马进入習部, 恐怕是早就在边缘等候。

  白習的探子查探到这个情报送回白習, 吐护和阿耐兄弟二人一面暗骂厉长瑛是“疯子”,骂自己跟她一起“疯”,一面又对厉长瑛闯入契丹燃起更大的希望,积极地调动人马周旋牵制。

  两日后,吐护的人见到了黑習阏氏娜仁。

  吐护对娜仁有所防备, 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她厉长瑛本人的去处,只与她达成联合,商定计划共同对抗契丹。

  娜仁对厉长瑛的强大和威望神往不已,早就厌烦做阏氏,忍耐许久,当即便决定和厉长瑛、吐护联手,发动叛乱。

  阿耐和多延带领各自的一千精锐暗中潜藏在黑習之外,等待信号。

  娜仁做好准备,当晚就带着几个美人灌醉乌提,亲手杀了他。

  血流了一夜,娜仁最终成功夺下了黑習首领之位,振聋发聩地宣告:

  “族人们!奚州是我们的盟友,他们给了我们粮食,契丹却一直在劫掠我们,杀害了我们许多的长辈!契丹是我们的敌人!乌提和契丹勾连,就是在背叛黑習,背叛族人们!”

  “天神在上,我们不能成为習部的耻辱!”

  “勇士们,和我一起抗击契丹!为死去的族人们报仇!”

  黑習很多族人本就不满乌提,也仇恨契丹,全都高声响应支持。

  阿耐等娜仁收拢完人心,才告知她厉长瑛的去向。

  娜仁还未坐稳位置,就受到了她成为首领的第一个冲击,呆若木鸡,询问地看向多延,“什么意思?”

  多延迷惑地看向阿耐,“吐护首领没有告诉娜仁首领吗?”

  他将自己摘了出来。

  阿耐复述兄长吐护的话解释:“此事白習中都少有人知道,黑習内部隐患多,万一有人口风不紧传出去,会影响厉……奚王在契丹的行动。”

  随即又详细地说明了厉长瑛的行动。

  娜仁听完,“……”

  她身后,扎得脱口而出:“她疯了吧?”

  说完自知说错话,连忙向多延道歉。

  多延表示理解。

  吐护吃准了黑習分裂,娜仁夺位后实力稍逊只能继续联合,娜仁也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对族人们表了态,绝对不能打翻,只能暂时咽下对吐护的不满,先共同对抗契丹。

  而多延始终一脸无辜。

  他们临动身之前,魏堇专门交代过他,奚州表面上绝对不参与黑習和白習的内部争斗,所以他按照魏堇教的,借“担忧娜仁是否可信”暗示吐护暂时隐瞒厉长瑛去了契丹,然后配合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

  契丹王庭收到“厉长瑛”支援習部的消息,指挥屯聚奚州边境的人马侵入奚州的同时,奚州驻扎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做出应对。

  厉蒙不断派出哨兵查探,带人没日没夜地加紧布陷阱,轮班在四周警备。

  驻扎地内,厉长瑛不在,魏堇和铺都共同主持廷议。

  铺都几经打击,心气早就不可与曾经同日而语,鬓角如霜,精神不济,完全是强撑。

  相反,魏堇威望提升,信念坚定,能力斐然,每有提议,皆有的放矢,对各方的调度和安排更为细致周全,他还学识渊博,工帐的一些重器都是由他带头打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帐每日最大的一个产出就是兵器。

  打猎的弓箭必不可少,每日都在大量制作,送往库房备用,这一个多月翻新和新造的弓箭,已经堆满三个毡帐不止。

  这是众人皆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组件,普通工帐的匠人按照上头的指令打磨制作完成,会送进一个单独的毡帐里,有的木头组件太大,就会堆放在毡帐外

  几个工匠每日在里面凿凿打打,外面还有卫兵看守,小菊频繁出入,有时会抱着一个玩具一样的木制小物件送到魏堇帐中。

  魏堇偶尔见一见这几个工匠,工匠们在他毡帐待一段时间,离开后没多长时间,小菊会再次送一个新的玩意儿给魏堇。

  工帐随着驻扎地的需求日益增多,有人看见了,也只当是他喜好如此,工帐给他做了些玩具。虽然也有人不满他耗费人力,但多数人都习惯了特权阶级存在,这件小事完全没在驻扎地引起什么波澜。

  直至叛乱结束,驻扎地要紧急备战……

  毡帐内空间有限,不方便组装较大的东西,工匠们便将一部分碍事的物件推了出来。

  有的是成品,有的是半成品,有的隐约能从外形看出是什么,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

  工匠们在外面组装,普通工帐的匠人们出来打下手帮忙,看着那些东西,听到名字,才意识到,他们好像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叛乱结束后的第一天傍晚,所有人简单果腹,便继续焦灼地备战。

  哨兵已经回报,发现了契丹大军,他们需要准备地更充分,连莫森、魏雯小山他们这样半大的少年和孩子们也都和大人们一起尽力战备。

  但……

  防护墙和陷阱挡得住契丹铁蹄吗?

  他们……真的能牵制住契丹大军,等王回来吗?

  所有人都没有底。

  偏偏魏堇和铺都共同决议,下令将更年幼的孩子们和不成战力的人及一部分牲畜、财物则迁往濡水南岸,一旦驻扎地破了,他们就投向薛家寻求庇护。

  命令下达,驻扎地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悲壮起来,处处寂然,所有人都静默地忙碌。

  这时,魏堇邀请大祭司、铺都、翁植和一批上层官员暂停其他事务,前往工帐。

  众人怀着不解前往。

  巨大的篝火照亮工帐外的空地,工匠们忙碌又安静,影子在火光的的照映下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好似会突然变成鬼魅将人吞食干净,让这里变成“坟墓”。

  “大祭司。”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白越大人……”

  “陈大人……”

  工匠们发现来人,纷纷暂停问好。

  魏堇和铺都等人回应后,小菊让他们继续。

  众人注意力被一侧的奇怪车辆吸引去。

  白越问:“这是什么?”

  木车下方镂空,能看见不同大小的齿轮互相嵌合,上方,一根拉索连接两个木人,中间一只小鼓,似乎是用来敲的。

  其他官员打量后,也都下意识地望向魏堇。

  他们觉得,可能是魏堇这样的贵族玩乐之物……

  小菊开口介绍道:“这是记里鼓车,右相大人和工匠们一同研究制造的。”

  她简单说明了一下运行原理。

  一众官员眼神惊讶又迷茫,又看向了另一个同样酷似玩具的车辆——镂空的车厢里也有一堆大大小小横竖嵌合的齿轮,上面一根立轴,立轴上一个木人,伸手指着前方。

  小菊道:“这是指南车。”

  官员们围着它们研究,大祭司和铺都也没忍住,凑了过去仔细研究,但研究半天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机械车竟然可以有记里和指南的作用。

  他们自然不能懂,这是朝廷里才有的东西,根本流传不到民间,如果不是魏堇身份特殊,致力研究,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除了这两辆机械车,还有未完成的立式风车、龙骨水车、水转连磨等水动机械,都是为将来放置在濡水上以便节省人力打造的。

  奚州不耕种,小件的耕犁、耧车等农具自然也很罕见,全都引得铺都和胡人官员忍不住上手尝试。

  小菊和制造它们的工匠们皆与有荣焉。

  这就是中原的创造力,他们会为了生存不断地改变恶劣的生存环境,不断地创造,而不是掠夺、强占。

  “左相大人有兴趣,日后再试验也不迟,今日是为了给你们看防卫契丹军的武器。”

  铺都等官员一听“武器”,便是意犹未尽,也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向魏堇所指之处。

  几个工匠将横放在地的木制物件一一立起来。

  倒地时形状不清晰,一立起来,大家马上便认出来,是投石车。

  巨大的木杆上方有一根杠杆,两方分别有皮兜和绳索用于投掷,底下安装了木轮可以推动投石车到专门的位置,方便移动,届时横列在阵前,一同投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伤害和打击。

  众官员惊喜,纷纷追问有多少。

  工匠回答:“现有十七架,加紧赶制,一日夜能做出五架。”

  “太少了。”铺都不满足,“若是能拉开投石阵,必定能大挫契丹军。”

  工匠道:“来不及的,而且就算有那么多投石车,石头也不够。”

  他们光顾着喜,才想起来还需要石头。

  石头从哪儿来?

  小菊骄傲道:“王早就有准备了。”

  投掷的石头就用修建防护墙时凿下来的碎石。

  当初剩下的石头都成堆摆放,留作后用,当初众人想得不过是建筑用,此时摇身一变,就成了武器,物尽其用,丝毫没有浪费。

  只是石头要打磨成圆滑的球状,才不会勾住皮兜,影响射距或者干脆射不出去。

  前段时间和这两日加紧打磨,也只磨出百余个石丸。

  有人提出担忧:“石头不够用啊,怎么办?”

  官员们忧愁中又带着一些埋怨之色,“若是早做准备就好了……”

  “基本生存尚不能保证,岂能抽得出太多人手?若真那般过早准备,不过是引得人心惶惶。”魏堇神色淡淡,直中要害,“早准备不会被反对吗?王颁布了许多政令,都是为奚州计深且远,却反对者众多,其中有多少皆是为反对而反对,为自身利益而反对,非是为整个奚州的前途。”

  这话一出,着实有些打胡人官员们的脸,尤其是铺都,脸上的血色都散了许多,苦涩而沉默。

  魏堇情理兼顾,软硬兼施,随即又缓和下语气,“王并非防着诸位,一来确实时间紧,工帐也在摸索,无法大规模制造;二来战事悬而稳定,驻扎地初稳,不能使人心惶惶;三来便是奚州损失了大量精英之辈,重新培养需要上下共同努力,徐徐图之,此时投石车拿出来,也是为了稳定民心,实际上其中的难处和压力,只能左相大人与我等共同承担。”

  上下层的认知达不到,即便工帐大量筹备,他们也不会信任,所以才没有广而告之,而是厉长瑛垂直命令,工帐直接遵照她的命令去做。

  铺都和这些胡人官员多番打击之下,思维扭转了不少,本身也是奚州的精英阶层,不完全按照阶级利益思考,放眼出去,也能理解魏堇所言,就算不理解,也识趣,表情趋缓,纷纷附和。

  这时,小菊方才骄傲地插话道:“千工院做了其他准备。”

  一众官员的目光转向她。

  小菊如数家珍,抬手指向了另一个巨物——由攻城的撞车改造,将原本应该横挂的巨大木桩变成了垂直而下放置,由木质轴承辅助运作,变成了凿冰车。

  “现在正值寒冬,没有足够的石头,但我们有冰,冰可以源源不断地取用。”

  她一说,官员们都一脸恍然大悟——

  “对啊,怎么忘了还有冰。”

  “你不说我们都没想起来。”

  “冰球确实比石球要容易打磨啊!”

  铺都更是顺着这个思路拓展道:“驻扎地的南方便是濡水,濡水结冰,人可从上方通过,这一方位并没有其他防护,先前还担心契丹人若绕后攻入,驻扎地很容易会失守,可若是凿冰,没有冻实的冰面就会成为陷阱和屏障。”

  他越说越喜,其他人的表情也明朗了几分。

  小菊指向工匠中一个年轻但是脚在战后落下残疾的胡人和地上的模具,道:“后来农提醒了大家,为啥要费力凿冰,而不是冻冰球,所以工帐又转而大量打磨模具。”

  众人又意识到他们陷入到了思维惯性,忽略了水和冰的特性,更加惊喜。

  极限生存的挤压下,智慧爆发。

  他们确实不必打磨,他们可以“浇筑”,冰冻,只要将水灌进模具里,等到结成冰球,比磨冰球还要省力!

  他们只需要打磨出足够的模具就行了,省了很多步骤。

  官员们目光赞赏地看向叫“农”的胡人新手工匠。

  农不难忍激动地挠头,道:“我只是随便一说,我不说别人也会想到的。”

  小菊肯定道:“别人是否能想到,你都是第一个想到的。”

  魏堇也予以肯定,点头,并且再次强调道:“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诚于奚州的人,奚州会给每一个人机会,也不会掩盖谁的功劳,你很灵活,未来大有可为。”

  农再控制不住,激动地面红耳赤,红着眼睛大声道:“我会努力的!”

  曾经的奚州,残废就会成为弃子,如今他重新被肯定,何尝不是一种激励。

  工匠中也有其他身体有疾的胡人,也都露出了渴求和希望,身上的丧气都淡了几分。

  而汉人工匠们同样如此,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和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的忠诚与日俱增。

  这种变化,是从厉长瑛和她意志的执行者们一次次的践行中生长出来的。

  厉长瑛说的话做的事,从来就不是头脑一热。

  突然,有胡人官员面露震惊,“难道王决定在此驻扎修建防护墙时,就已经在为防守战做准备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张口结舌。

  厉长瑛竟然想得那么远吗?

  如果她想得比所有人都远,从那么早就开始,为长远打算,那她和習部的交易,取消奚州的旧制建立新制等等,是否都有他们未曾想到、不能理解的用意?

  这是很多底层胡人无法理解的思维模式。

  他们的思维惯性就是活今日不知明日,抢到就是赚到,哪里想过子孙后代,从长计议?他们活着尚且不易,哪里想得到子孙后代?

  倒是在场胡人多是曾经各部贵族,对他们权势的延续有贪婪和野望,所以有所筹划,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更加吃惊。

  一行人无论胡汉皆哑然失语。

  白越再次深感庆幸,对厉长瑛也越发忠心,不敢有异心,同时又不由地眼露讥诮。

  阿布高反叛,可他从来没有深入过如今奚州的管理,一切都是想当然,因此不了解各处的忙碌并不是无的放矢。

  不知道他在地下会不会后悔他的愚蠢……

  铺都同样想到了阿布高,已经叹不出气。

  魏堇看着众人的表情,突然问道:“诸位可想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后的奚州是何种模样?”

  一群人面面相觑。

  魏堇又换了种问法,“百年听来很长,不过是两三代人,你们想过子孙辈如何生活吗?或者,你们有何期望?”

  胡人官员们仍旧没说话。

  阿勇迟疑地开口道:“如果我们保住了奚州,真正获得了生存的时间,我应该会更努力地做事,让我的女儿小春花可以健康长大,我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如果奚州变得更强大富裕,他们就不会像我们这么艰难了……”

  小菊道:“我希望亲人过得好,我也希望能尽力帮助王实现她的追求,那也是我的追求。”

  陈燕娘则坚定道:“我曾经的家乡在中原,奚州是我新的家园,奚州强大,就可以不受外敌侵扰,奚州的孩子们都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王希望奚州十年百年后依然□□,我就愿意为此奋斗,哪怕付出生命。”

  一句“哪怕付出生命”说得掷地有声。

  方才的阿勇、小菊和彭狼等人闻言,纷纷宣誓“愿意为奚州付出生命”。

  泼皮夹在中间,有些不同。

  他说得是:“我愿意为王付出生命。”

  魏堇瞥了一眼泼皮。

  泼皮理直气壮,眼神半分不躲闪。

  没人注意到他话中的不同,就算有其他人注意到了,为奚州和为厉长瑛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一群汉人愿意为了奚州付出生命……

  生在奚州的胡人们内心都不禁震荡。

  他们不甘落后,陆陆续续表明心志:“愿为奚州而战。”

  但魏堇看来,他们的信念还不够明确。

  他们可以有各自的部落、阵营,各自的私利,可部落、阵营和私利绝对不能大于奚州,他们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根植于心的信仰,为什么而战,为之而战的“奚州”背后代表着什么……

  危机来临,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芥蒂一致对外,才会让奚州越来越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在此之前……

  “诸位常以胡汉有别论道,殊不知,胡汉或许本就同根同源。”

  魏堇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众人的思绪,引得众人全都面露惊诧、怀疑。

  “我与王在中原时,曾谈及鲜卑的来源,中原记载,有说是匈奴别种,有说是北地古部落南迁,亦有说中原汉人北迁……入燕乐县以后,我曾遍寻古籍,探访本地遗老,直至来到奚州后和大祭司、左相大人多番交流,奚州各部追溯起来,亦不外乎这三种出处。”

  大祭司和铺都皆点头。

  大祭司和各部的大姓不似普通的部众,常常没留下后代就死去,他们皆有传承的方式,虽然难免会在动荡中有所遗失,但大部分会有留存。

  现在的奚州各部,大多是鲜卑遗部,而鲜卑曾经强盛一时,投靠投降的大小部族、势力更多,十分繁杂,但总体而言,确实如魏堇所说,没有太大的出处。

  可就算如此,跟“同根同源”又有什么相干。

  众人皆眼带质疑。

  魏堇有理有据道:“以近处言,鲜卑败落,许多胡人投降、逃入中原王朝,河北诸郡的胡人融入中原,几十载后就变成了汉人,而旧时亦有汉人来到关外,数十年后也变成了胡人。”

  “如今从中原逃到关外的难民,为数不少可能是当初入关的胡人,亦或是有胡人血脉,多年后因缘际会返回到奚州,王便是如此,诸位可认可?”

  一群人迟疑片刻,便点头表示认可。

  确实有一部分如此,但若仅以此就说是“同源”,过于牵强了。

  众人眼中质疑仍旧未消减多少。

  魏堇不慌不忙,“北狄各部近百年才有文字,传承时常断绝,而中原有史书记载,北戎的祖先名为獯粥,乃是殷王之子,王无道,獯粥率众避居北野,随畜迁徙……”

  他从獯粥开始,对应中原历朝历代,将奚州乃至于北狄的历史及和中原的交往融合一一道来。

  这些,魏堇曾经在给厉长瑛讲授时曾经说过,因此用词清晰,语速流畅,十分可信。

  翁植反应极快,在魏堇开口后,便一边肯定地点头,一边时不时引经据典地作出补充。

  这是一段极长的历史,需要极强大的知识储备,而在场众人的大脑就像是一张白纸,原本只有他们生存的几十年有浅淡的墨迹,突然被填满,完全超出负荷。

  一群人越听眼神越呆滞,满脑袋浆糊,已经没有能力分辨真伪,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记住。

  魏堇再次讲回到鲜卑时期,鲜卑建立的王国曾经统领过中原北部一段时间,为了息战火,中原王朝皇室亦和鲜卑王室通婚,厉长瑛的“祖先”宇文氏的某一位王就和中原和亲,迎娶了前朝一位“公主”,而前朝皇室和本朝皇室又有血亲,同理,身为“宇文后裔”的厉长瑛和中原皇族亦是血脉相连。

  “???”

  众人随着他们的讲述渐渐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大脑停止转动,无意识地转向大祭司,求证。

  东胡没有记录成册的史书,到底吃了些亏,无法分辨真伪。

  而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内容,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堇和翁植。

  魏堇背手而立,淡定如斯。

  翁植也没有露出丝毫慌张。

  三人不由地心生敬仰,不是说君子不妄言吗?他们怎么做到这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目光中心,大祭司神色庄重,肯定了他们的说辞:“宇文氏强盛时,确实曾和中原和亲,迎回一位中原公主。”

  铺都亦是点头。

  泼皮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和陈燕娘对视。

  竟然不是胡说八道?!

  这时,翁植开口,又讲起林秀平出身:“中原能读书的人家皆非寻常人,王的母亲林氏乃是魏郡大姓,父辈虽然是没落旁支,但嫡系在本朝曾官拜吏部尚书,有一女入侍宫廷后,生下一子,便是先帝……”

  言外之意,厉长瑛无论是从父辈论还是母辈论,都是“天选之人”。

  在场众人的嘴巴根本合不上。

  尤其是汉人,他们对皇权的敬畏到骨子里,震惊之余,对厉长瑛的认同感一下子就达到了新的高峰。

  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

  再说下去,他们真的要信了。

  他们此时的反应,便是厉长瑛初初听到时的反应。

  装宇文氏也就罢了,反正无证可考,攀扯中原皇室和门阀大族,厉长瑛的脸皮再厚也有些臊,她当时听魏堇说完,都不敢听第二遍,千叮咛万嘱咐魏堇,下次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魏堇眼前划过厉长瑛的可爱反应,眼里泛起柔意,片刻后想起厉长瑛如今安危未知,眼神又淡下来。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人在关内为汉人,在关外便是胡人,若是非源,合该如西域色目人,高鼻深目瞳色发色皆与众不同。”魏堇没有就此再多赘述,话锋一转,“诸位,天神赐予勇者长生,何来长生?厉长瑛降临于世,王于奚州,便是指引,若无半点恩泽于世,死后不过是一抔黄土,而身体殒灭,后代铭记,精神永存,便可长生。”

  一个汉人,来为北狄的天神传道长生,总归不够有说服力。

  大祭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论道:“何来恩泽?”

  魏堇道:“我与她初遇之时,她尚且天真,所求是一片净土,我心中认定,世间并无净土,她必然要失望透顶,或许还会一蹶不振……”

  在场众人闻言,无一不在胸中反驳。

  净不净土他们不知道,但王没有一蹶不振!

  厉长瑛只伤过,没蹶过!

  “她果然没有找到净土……”魏堇眸光渐柔,“但她的选择,是去战斗,去抗争,去创造……她要将奚州变成她心中的净土!我等此生或许不会得见,可怎知子孙后代不会有?诸位追随于王,为奚州而尽力,不就是在恩泽于子孙后代?”

  生命的归宿在何处?

  人间总有许多疾苦,人们便向往死后极乐,可那不过是幻象,活着体会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奚州不缺战意,但为何而战?仅是为了生存,为了掠夺吗?

  人们永远会为义无反顾的牺牲而震撼。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一直以来传递的信念和天神赐予的长生具象化,什么样的人才是值得世人尊崇、后人铭记的勇者?

  不是有勇猛无仁义的刽子手,是为理想,为未来,为子孙后代而奋不顾身的厉长瑛和那些随她以身试险的骑兵们,也是现在为了抵御外敌无一退惧的每一个人。

  这种北狄叙事的为大义的牺牲,为子孙后代的牺牲,和汉人对生前身后名的追寻,异曲同工。

  可又有些不同。

  “王为保卫奚州而牺牲的勇士们立碑,而此战之后,王会在濡水畔立《濡水石铭》,将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功绩篆刻在上,留待后人瞻仰。”

  魏堇言时,也看向了工匠们,特意在农身上稍有停留。

  他肯定着所有人的付出,哪怕只是一个工匠,一个最普通的存在。

  工匠们激动不已。

  年轻的官员们眼中也浮现炽热的光。

  神明是遥远的,英雄却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因被铭记而长生……

  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成为英雄,渴望在奚州留下他们的名字。

  一行人对视,战意凛然,意志统一且坚定——

  “愿为奚州而战 !”

  统领们不畏战,又将魏堇这一番言论传递出去,上行下效,民众自然也升起千万人往,我亦往的战意。

  畏惧是人性,而无畏,是因为他们有信仰。

  他们的王为了奚州的未来和子孙后代深入险境,他们怎么能拖后腿?

  整个驻扎地都仿佛燃烧了起来,连最不愿意劳作的云哪类人,也受到群体的感染,几乎忘却时间,不辞辛苦地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民众对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态度异常尊重。

  夫妻二人不明就里,各自询问后:“……”

  尤其是林秀平,她万万没想到,连她都能有新祖宗,她爹在地下知道吗?

  厉蒙带兵在外,不便回来,林秀平百忙之中找见个空隙,见到魏堇,表示担忧:“阿堇,我父亲祖上与你所说的林家并非一家,这实在太容易拆穿……”

  魏堇从容道:“林姨,你忘了我祖父是谁了吗?”

  林秀平一恍。

  “如今乱世,此事于林家无害,他们大可不必否认。”

  甚至于,林秀平的“身世”比厉家所谓的“宇文后裔”都更确凿。

  林秀平默了默,“宣扬阿瑛的出身不同凡响也就罢了,为何要宣扬我?”

  “胡人部落重视传承和血脉,中原皇朝建立之始惯常追根溯源,民心凝聚……”魏堇说了几个理由,但这些都不是宣扬林秀平出身士族的最重要的原因,“奚州发展,必要广纳中原人才,文人士子极重出身,我身份暴露也比不得阿瑛有士族血脉更得认同。”

  对此,魏堇有切身之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门阀豪族为了排除异己手段有多残酷,而他们又最懂得权衡利弊。

  不过厉长瑛既不会是刀俎也不是鱼肉,她是持刀人。

  魏堇神色冷然,“真伪又何妨,史书的书写握在掌权者手中,只要阿瑛胜,奚州赢,这就是奚州的历史,他日必定会有无数人为她而辩。”

  只要厉长瑛平安回来,那就是可见的未来。

  “就算是豪赌,阿瑛也是庄家。”

  林秀平无话可说。

  契丹境内——

  今冬,契丹未有大雪,方便了契丹行军,也便宜了厉长瑛。

  厉长瑛一入契丹,就收起了嚣张,卷起了战旗,隐匿起行踪,避过各部驻牧地的警戒范围,目标明确地直奔契丹王庭。

  队伍暂停,辨别方向时,她打了个喷嚏。

  苏雅立时关心道:“您着凉了?”

  厉长瑛摇头,问:“干粮还能吃多久?”

  乌檀道:“两日。”

  “距离契丹王庭还有多久?”

  乌檀不确定,“不出意外,可能四到五日。”

  他们对契丹的了解全赖与过去这段时间的查探和豆干陀等契丹人的情报。

  厉长瑛目视前方漫天漫野的荒凉之色,眉眼冷肃而坚毅。

  为了轻装简行,也为了破釜沉舟,他们只带了去时的口粮,一旦失败,必死无疑。

  所以——

  只能胜,不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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