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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185章

  奚州拥有一位深谋远虑且神勇无敌的王。

  民众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都更加皆心服口服,如同吃了大补丸一样充满干劲,埋头苦干。

  投石车陆续拉到了驻扎地外, 濡水河畔,大量冰球准备中,成形后便运送到投石车处, 全都用稻草掩盖。

  有人灵机一动,提议在契丹大军有可能攻入的地方浇水成冰,以阻碍骑兵前进。

  魏堇和铺都迅速采纳了这一建议。

  另有人补充, 冰面最好有些坡度,上方扬些雪,都会增滑。

  众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魏堇采纳众言, 不拘是谁,任何有可能阻挡契丹大军攻破驻扎地,牵制住契丹大军的方法,都可以提出来, 经廷议后,确定行之有效, 都会迅速下达。

  驻扎地上下万众一心,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备战。

  与此同时, 哨兵探得消息, 不断送回来--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还有一千里, 八百里,五百里……

  自从阿布高叛乱后,数日来,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疲累不断地累积, 危险临近,越来越紧张、焦灼的气氛中,民众的精神也在走向临界点。

  织帐中,原本的纺织搁置一边,所有人都转为了工匠,女人们力气有限,但十分精细,就做箭,缝制骨甲或者其他一些细小繁琐的活计。

  云脑子灵活,学东西不慢,为了过得轻巧些,混了个织帐的小管事。她以为能偷偷懒,实际上偷到的一点懒根本就是沙漠上的一滴水,解不了渴。

  每个人都疲累不堪,神情麻木。

  太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突然提起撤离的事情。

  另有人看向帐中残废的两个男人,语气暗暗带着羡慕,“大人们让孩子和身弱的人撤离……”

  云和一些人眼睛眼中浮上迫切和希望。

  断腿的男人手上不停,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奚州没了,去别处我也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一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云不禁暗骂:有机会走却不走!蠢死了!

  旁边,断臂的男人用脚压着粗糙的箭身,仅剩的另一只手灵活地打磨形制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箭,豪气地骂道:“我一只手也能拿刀,死之前不杀他几个契丹人没脸见天神!苟活下来更没脸见王!”

  织帐内瞬时都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些人就热血澎湃起来——

  “王和勇士们都敢闯契丹,咱们怕什么!”

  “厉将军和李医师都没走,铺都大人和魏大人都不慌,我们也不用走!”

  “工帐还有投石车,契丹兵能抗住石头砸吗?”

  “还有别的东西推出去了,不知道怎么用……”

  “大人们肯定有把握……”

  云一脸“又来了”的神情,然后表情木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低沉的情绪渐渐又有些高涨,每一次有恐慌低落的情绪,都会有人出言使情绪逆转。

  不过驻扎地依然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铺都、魏堇等上层官员都稳如泰山,最主要的是王的父母坚守在此,没有撤退。如果他们仓皇逃跑,民众自然恐慌强烈,溃散如一盘散沙。

  军心是战争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有时候甚至超过实力的重要性。

  魏堇几乎不回他的毡帐,日夜都在王帐中,听各方来报,留意着各处的声音。民众的情绪每一次转变,他都清清楚楚,始终把控着。

  小范围的低迷恐慌一有扩大失控之态势,他就会放出一点稳定军心的“药”。

  继投石车之后,一个消息又在民众中间“悄悄”流传开,说工帐不止有投石车,还悄悄准备了一批秘密武器,为了隐藏这一杀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習部参观,阿布高叛变,都没有暴露出来,只有少数人知道。

  没人知道秘密武器具体是什么,但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大家忙碌之余都在议论,上官们却没制止、澄清流言,因此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民众疲惫的精神顿时振奋,甚至认为驻扎地固若金汤,还有不少人自信心膨胀,盲目地相信驻扎地很安全,认为孩子们可以不用撤到濡水南。

  魏堇和铺都都没有理会这一论调。

  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只不过是准备的充分一些,再充分一些……

  自信心爆炸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心头都压着的巨石,况且孩子们的父母大多都支持他们离开战场,孩子们撤退的事儿便没有任何疑问地有序推进着。

  那兰、魏雯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们都懂事了,眼瞅着讨厌的莫森和木昆部的斡泰都能留下,自然也迫切希望和大人们一起守卫驻扎地,不想离开。

  他们眼巴巴地期望着,刚有一点儿回转的火星,似乎要燃起来,立时就灭了。

  契丹大军更近了,大人们越发来去匆匆,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再不想办法就必须得走了……

  那兰和她一群小伙伴跟各自的长辈们闹着要留下,被他们的长辈和同部族人严厉拒绝。

  事情传到云耳朵里,云更加木然,“……”

  疯了,全疯了……

  她有试图想办法将自己松进撤退名单里,可撤退的成人极少,还有那么多有机会也不愿意撤退的,带动的其他有机会走的人也纷纷请愿留下,现在连孩子都闹着不想走,她能怎么办?

  认命了。

  这时,工帐以外各处都少了一批人,胡女居多,莫森斡泰等少年也在其中,他们被秘密调往了别处,偶尔回来,个个神色狂热,却绝口不提他们去干什么了。

  有人猜测跟“秘密武器”有关,他们也不否认。

  另一边,孩子们一计不成又换一计,那兰他们来寻魏雯魏霆他们,想要借他们和魏堇的关系求魏堇让他们留下来。

  魏雯和小山同样不想走,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奚州和厉长瑛团聚,哪里愿意再和长辈们分开,是以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情绪就越发激昂起来,当即便要带着孩子们去寻魏堇。

  小月死死地抓着小山的衣摆,用力摇头。

  魏霖跟她一样,抱着堂姐魏雯的手臂不放。

  小山扒拉小月,“你别拦着我!”

  魏雯甩胳膊,“魏霖!松手!”

  小月和魏霖挂在他们身上。

  魏霆走到前方,张开手臂,不赞同地阻拦他们,“小叔很忙,你们不要去添乱。”

  小山不服,“我们也能帮忙!怎么是添乱?”

  其他孩子全都附和——

  “我们才不会添乱!”

  “大人上战场,我们能帮忙准备饭食,运送武器,做冰球!”

  “逃跑是懦夫!我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

  一群胡人孩子勇敢而无畏,挺起胸膛,展示他们的强壮,证明他们有力气帮忙做事。

  那兰叉腰,“斡泰和那些小子只是比我们高一些,年纪差不多,凭什么他们能留下,我们也能!”

  她一说起那些年龄相仿的孩子,胡人孩子们越发不服气——

  “我们才不是没用!”

  魏霆皱眉,表情严肃,颇有两分魏堇的气势,“我何时说你们没用?难道只有上战场才是帮忙吗?撤走也是帮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更要听从命令。”

  胡人小孩们不理解。

  撤走就是逃跑,怎么会是帮忙。

  魏霆认真地劝说:“我们力气小,留在驻扎地能够做的事情有限,可能还需要大人们顾及我们,但我们和那些更年幼的孩子暂时离开战场,照顾好他们,大人们就没有后顾之忧,怎么不是帮忙?”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稍稍冷静下来。

  那兰还是不甘心,“斡泰……”

  “斡泰是木昆部旧首领的儿子,他们是木昆部的少年勇士,他们想要为木昆部的孩子争取更好的待遇和未来,是他们甘愿冒着战死的风险挑起的责任。”那兰是带头的,魏霆便直视她,与她讲道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长辈在前面顶着,就为了保全我们,不思为长辈们分忧还要去烦扰他们,不是添乱是什么?”

  那兰无法反驳,漂亮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魏霆,一眼,扭头,两手一叉,环在胸前,眼圈却微微泛红。

  好些个胡人孩子也都被魏霆一句话说得红了眼,啜泣一片。

  固若金汤是一个美好的激励,可战场上怎么会有万无一失,他们心底都很清楚,这一分别,不知道谁和长辈就会变成永别。

  魏霆忍下鼻间酸涩,认真道:“无论是冲杀在前还是撤离都是为了保全,我们虽年少,却还有更小的孩子彷徨无措,长辈们对我们赋予重任,我们也要担起责任。”

  那兰神色松动。

  魏霆见状,才瞪向魏雯和小山。

  魏雯和小山方才情绪就有所冷却,对上他的眼睛,讪笑着转向其他人,反过来跟魏霆一起劝说大家听从安排。

  孩子们意识到他们不听从安排本身就是在帮倒忙之后,也不再叫嚣着要去找魏堇,转而询问他们应该怎么做更好。

  那兰也用余光瞥魏霆。

  老族长班莫奇和春晓负责孩子们撤去濡水南岸,魏霆便带着魏雯、那兰一起去找春晓。

  王帐里,魏堇听完春晓的汇报,眼前闪过魏家三个孩子曾经泪水涟涟的无助样子,眼神心疼又欣慰。

  如果可以,谁不想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呢?

  魏堇交代春晓分派他们一些事情,让他们参与到守卫奚州的大事中,从中锻炼。

  春晓听令,之后便适当放手。

  孩子们极重视春晓下发给他们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

  小山灵活,魏雯亦是家学渊源,娜仁是胡人小孩的小头头,积极热情却稍显莽撞,相较之下,魏霆渐渐成长起来,性格严谨又敢于承担责任,关键之时亦能做出决断,且组织能力完全不逊于当下奚州大部分成年人,很能服众,渐渐成为了这些孩子们的领头人,辅佐春晓进行调度。

  春晓适时回报给魏堇,转头就按照他们的特性明确了职位,让他们管理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小官员们一起商定,谁主要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谁主要负责看顾牛羊,谁主要负责放哨,谁又主要负责食物等,头头是道,竟然组织起一个孩童版的缩小的管理架构,还磕磕碰碰地运转。

  一时间,孩子们迅速长大,从手忙脚乱到井井有条,越发像模像样。

  班莫奇和春晓身上都轻松了几分,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欣慰和骄傲,也不禁生出和魏堇一样的心酸,如果这些懂事的孩子成长在和平强盛的国家和时代,不知要有多好……

  老中青都在为给这些孩子们谋得更好的生存环境竭尽所能,班莫奇和春晓很快便收起低落的情绪,投入忙碌。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三百里左右时,数辆板车装备妥当,个头小小的孩子们在校场挺胸抬头地列队。

  魏霆、魏雯、小山、那兰等孩子站在队首,魏霖、小月手牵手站在魏雯和小山后面,一起长辈们告别。

  班莫奇、春晓和十几个不够健壮的女人、老人会和他们一同撤离。

  这些大人们单独站在队伍一侧。

  小梨也抱着孩子站在其中。

  朱勇抽不开身,只有小菊一个人来为她送行。

  小梨不舍,哽咽:“阿姐~”

  小春花似乎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张开小手伸向她,“姨~姨~啊!啊!”

  小梨瘦小,有些抱不住她。

  小菊神色安然,没有接孩子,轻轻拥住妹妹,片刻后松开手又低下头,在孩子额头落下一个充满祝福的吻。

  小梨一下子泣不成声。

  周遭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同样泛起离别的苦涩。

  稍晚,魏堇和铺都亲自出来为孩子们送行。

  铺都摸了摸那兰和前排几个阿会部孩子的头,看着他们的变化,内心柔软不已,良久才叮嘱了一句:“你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不要怕……”

  生长在苦寒之地却热血澎湃的孩子们眼睛里沁满泪,却高高地昂起头。

  他们都是勇士的孩子,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以后会像长辈们一样守卫奚州。

  他们不会露出软弱的样子。

  另一侧,魏堇站在魏霆、魏雯他们五个跟前。

  五个孩子同样眼圈泛红,隐隐有水光,也都坚强地没有哭泣。

  魏雯仰头,问:“小叔,我们不需要去投靠姑姑,是吗?”

  魏堇垂眸,片刻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即便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

  魏雯咬紧嘴唇,眼泪盛满眼眶,坚强地没有落下。

  魏堇看着他们,抬手落在魏霆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但魏霆知道,这是小叔对他的嘱托。

  魏霆忍住泪意,保证道:“小叔,你放心,我会看顾好大家的!”

  他是个孩子,本该更自由地成长,可有的人生来便有使命和责任,不可推卸。

  “去吧。”

  孩子们擦去眼泪,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脚步。

  他们将会离开驻扎地,离开长辈们的庇护,跨越濡水的冰面,一路向南,单独生存一段时间,面对寒冷和未知的恐惧。

  这是他们的考验。

  魏堇、铺都等人深深地看着他们稚嫩的脸,纵有万般无奈不舍,也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兵法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奚州想要争取更大的生存机会,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立威,唯有威慑四方,否则他们都要沦为下等奴隶。

  他们只希望此一战后,驻扎地能接他们回来。

  而驻扎地忙碌的大人们脚步稍有停顿,眼中有水光流动,目送他们片刻,便一扭头,“狠心”离开。

  此时的关内,薛家驻地——

  奚州要举行称王大典,广发请帖,河间王和河北道诸郡的郡守、大族都收到了邀请。

  厉长瑛只是一个小部落的女首领,这些人尚有几分不屑,可她真刀真枪统一奚州的王,势力便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但凡收到请帖,全都极乖觉地麻利地派出家中有地位的人带上厚重的贺礼赶往边关。

  包括河间王。

  他是最愤怒同时也是最无力的。

  他的大军在前线勉力支撑,摇摇欲坠,后方新的强大势力强势崛起,虎视眈眈,可他纵使怨愤不甘,也只能选择安抚,派出两次出使奚州的使者前往奚州贺喜。

  各家陆陆续续都到了薛家驻地,然众人甫一落地,便被薛家严密约束起来,不允许他们出关,也不允许他们离开,更别说随意走动。

  薛家上下戒严,俨然一副备战之态。

  各家皆慌乱,全都认为薛家终于要露出獠牙,准备对河间王和河北各郡出手了。纵然薛家对他们解释是提防关外异动,各家依旧不信,认为是薛家的借口,个个坐卧难安。

  当初他们暗地里没少嘲讽嘀咕薛家和外族联姻,现下厉长瑛横扫奚州,薛家在她崛起之前联姻,简直是慧眼识人!

  相比于河间王的前途越来越晦暗,薛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最重要的是不只是薛家的家主深谋远虑,下一代少主也是俊杰,薛家的前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亮。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本就开始打算另谋出路,见薛家异动,各家稍稍考虑,便陆续向薛家示好,表态倒向薛家。

  薛将军一改先前含糊不明的态度,欣然接受。

  各家更是确信无疑。

  河间王的使者到来时,同样得到了管束,作出了同样的判断,却比其他家惊慌百倍。

  就在使者们战战兢兢地考虑叛变,且几乎要达成统一的时候,契丹大军兵临墙下,关外的情报也传到了关内。

  各家闻听后,第一反应是:“……”

  原来真是关外异动……胡人又要打起来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奚州打了又打……他们对关外的混乱和胡人的好战恐慌又麻木。

  第二反应是尴尬,跪早了……

  可是跪都跪了,薛将军的态度明显不同以往,各家即便认识到领会错了,并且私底下悄悄怀疑薛将军故意不说清楚,引他们误会,也不可能收回来,说“我们不跪了”,然后得罪薛家。

  而河间王的使者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还没跪。

  第二反应是:还不如给个痛快……

  紧接着,众人都关心起关外的战事,慌忙询问薛将军,会不会波及关内,担心他们自身的安危,表明退意……

  薛将军只道:“结局未定,稍安勿躁。”

  胡人何其残暴,各家哪里安的下来?

  薛家不让他们走,他们只能待在薛家驻地,寝食难安,胡思乱想。

  奚州还会有称王大典吗?

  不会刚统一就又分崩离析吧?

  薛家……会坐视不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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