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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当晚, 阿布高又到铺都的帐中闹了一通,周遭都听到了一些动静。
第二日,铺都便雷厉风行地替阿布高称病, 将他拘了起来。
这个事情传出去,那些自认“得罪”奚王的旧胡人贵族更是心神不宁,脖子后面好像悬着一把无形的刀, 随时会砍下来。
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
厉长瑛对铺都父子的争吵反应平淡,她的心都系在其他事上。
一大早,礼院院令白越和两个掌事官赶在民众出去干活之前, 出现在驻扎地的不同地方,宣读奚王的新政策——
全都跟民众有直接关系。
未来五年,每年一场文选官, 一场武选官,文选官在奚州的十二月,较闲时,武选官则在每年狩猎大会期间举行。
五年后, 改为每四年一场选官。
奚州将要建立东城西城、北军镇南军镇。
五年期间,满十四岁, 不论男女,皆可通过文武选拔, 分配至东城西城成为官吏, 或者是入伍当兵, 进入军府分配至北南军镇。
由于奚州还不够强大,不够安稳,极其需要强大的武力,所以暂时武选的优先级高于文选,凡是满足士兵条件的男女, 优先分配至各处为兵。
军队保卫奚州,保卫民众,高风险,便享受一系列优待,其中包括:普通士兵最低二十石粟米的年俸,四季衣物由军府统一发放,可以通过军府的武考成为更级别的士兵甚至是武将,年俸也会随级增长;每有战事,或有军功,皆按贡献有额外兵俸;一旦牺牲,便会进入到勇士祠,得大祭司超度,受奚州供奉,也会有一笔高额的抚恤给予家人子女……
以上一部分,大多数民众听到后,都接受良好,甚至很欢喜。
现在奚州的民众大部分都直接间接地参与了战争,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新王的武选,虽然类似于强制兵役,可这种强制不是抓壮丁,而是给予高优待。
每年二十石粟米的兵俸实际很少,可大多数人从未拥有过二十石粟米。而且东西城最低等的小吏官俸只有每年十石,二十石的兵俸相比之下相当可观。
而且礼院的大人还说,奚州以后更富强,他们的收入也会有所提升,这是王和王庭做出的承诺。
众人边听边交流,越交流越觉得入军府是个很好的选择,当即便踊跃举手高呼,他们要进入军府。
白越几次提高音量,告知他们选拔时间和具体选拔内容,择日公布。
然而众人太兴奋,他的声音无法穿透喧闹人群,根本打消不了他们的积极性。
白越扯得嗓子发干,想起礼院帐中墙上挂的一只锣,后悔没有拿过来。
这时,有一个拄着拐杖,少了一条小腿的壮年男人挤到前方,冲着白越高喊:“我也要入伍!”
白越看看他的腿,“……”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男人大掌猛拍他那条断腿,凶悍无比,“我强壮的很,少一条腿照样能骑马,能射箭,能杀敌!咋不能入伍!”
周遭人的声音低了一些,都在听他的说话声。
还有不少人出言附和他。
光他一人也就罢了,又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冒出来,“我还年轻,我也能打仗。”
奚州长寿的人不多,这一位是阿会部曾经的勇士,按年龄,是铺都的叔辈,是白越的祖辈。
白越无奈,“您跟着凑什么热闹?”
老人瞪眼,声如洪钟,“我才六十七!也杀了几个契丹人!你敢说我凑热闹?”
白越无语,很想反驳:六十七了!很老了!还有断腿的!当什么兵!第一轮就给你们淘汰!
但他不能说,只能神色难言地看着老人侃侃而谈他如何以六十七的高龄杀死几个契丹人和断腿的男人如何拍着他那条断腿滔滔不绝地描述他断腿的过程……
奚州崇拜英雄,他们无疑是英雄。
他们还是出色的演讲者。
周围的人听得热血膨胀
俩人终于演讲完,转头又来逼白越让他们参加武选入伍。
白越面无表情,“王虽然规定武选由礼院和吏务院、军府共同筹备,但具体选拔内容,尚未公布,也并非礼院设定,诸位可以日后听正式公告,是否附和报选条件。”
他迅速略过此事,趁着众人声量不高,继续公布其他新政策——
废除姑亡侄续的续婚制、继寡嫂、庶母的收继婚和抢婚。
如果从前是因为以上婚俗而被迫结成婚契,并且不想继续维持,可以到礼院进行取消婚契。
同时,彻底取缔奚州的奴隶制,礼院将会进行户籍登记,每个人不论原出身是什么,都要登记在册,变更户籍成为新奚州人。
很简短的一段内容,没有多少补充说明,厉长瑛直接强硬地宣布废除。
民众的议论声却比刚才还有大。
有很大一部分胡人男子在听到后便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和抵触。
他们不能接受婚制的废除,更不能接受取消婚契!
白越也是今日一早被她召到王帐,才知道此事,此时看着众人的反应,完全不意外。
王帐外,厉长瑛背手而立,平静地听着远处的嘈杂。
魏堇立在她身侧,陈燕娘在她另一侧,担忧地看向后方喧闹处。
防止有人闹事,厉长瑛提前派卢庚、乌檀、苏雅等人在各处警戒防卫。
陈燕娘回头,看厉长瑛和魏堇脸上并无忧色,将要说出口的忧虑咽了回去。
她如今对局势也有了些思考,知道奚州需要进入到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方便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她其实不太理解……
“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陈燕娘说出了她的疑虑,“王为何不徐徐图之?”
厉长瑛看向魏堇。
这一次,魏堇的眼神却不是疏离的,而是带了几分温柔包容。
厉长瑛脑中的思绪卡了下。
他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想不明白,就不去费心,否则她脑袋得炸。
刚才什么来着?
为何不徐徐图之……
“你还记得当初我要修建防护墙,就有人反对吧?”
陈燕娘点头,她当然记得。
厉长瑛最初将王城选在濡水岸北,决定修建防护墙的时候,奚州不少胡人反对。
只有中原为了防胡人的骑兵修城墙,奚州没修过,其他部落也没修过。
当时最紧要的是取暖和粮食问题,他们认为抽调大部分人去修建防护墙,不如去找柴和粮食。
他们也认为设立王城,固定生活区域不利于胡人们游牧、奔逃,甚至更大的方面,可能会改变奚州游牧的习俗,弱化胡人擅长骑猎的优势,让他们变得软弱。
厉长瑛考虑比较实际,她不认为带着这么多老幼病残能够逃脱强大对手的追杀,坚持要作出防卫,态度强硬地推行了防护墙的修建。
后来莫贺部的人又提出:如果非要修,就让契丹俘虏去修,他们死了伤了没人在乎。
阿会部和其他部也同样支持,所以才有了后来契丹奴隶们不轮换的劳役。
厉长瑛又问:“你认为,我跟習部交易,对奚州和百姓来说,好还是不好?”
陈燕娘肯定答道:“当然是好。”
“可是仍然得到了许多胡人的反对,还有这次官制,明知道魏堇是我的人……”
魏堇眸光炽热。
厉长瑛一侧脸突然被他的视线烫到,卡壳。
她说的“我的人”不是那个“我的人”,但是魏堇似乎认为她说的“我的人”就是带有暧昧的“我的人”……
厉长瑛余光瞥见魏堇的眼神,很想让他清醒点儿,不是要保持距离吗!
魏堇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柔情。
厉长瑛:“……”
死嘴!说什么“我的人”!
旁边,陈燕娘完全没看见他们的眉来眼去,兀自愤怒:“那些胡人根本就是为了一己私利!”
厉长瑛定了定神,刻意忽视掉魏堇的目光,对陈燕娘教导道:“燕娘,你始终要记得,我们和谁是站在一起的,和百姓站在一起,百姓才会一直拥立我们,而如果和那些为了一己私利盘剥百姓利益的人站在一起,百姓就会抛弃我们。”
她以前没有这个意识,或者说有仁心,却并不明晰。
魏堇在给她讲课的时候,讲到了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以他们为诫,明确告诉厉长瑛,昏君就是背离了百姓,才会有如今的王朝将灭,烽烟四起,如果她想要成为一个英明的王,必然和那些豪族对立。
这就是不同阶级的对立。
只有越来越多大公无私的人站在高处为民谋利,豪族门阀才不会盘根错节,动摇根本。
而真正动摇阶级的就是学制和选官制。
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和魏堇没少讨论人才的选拔。
武选文选和官员考核公平也不公平。
公平之处在于,只要有能力有武力,都有机会。
不公平之处在于,本身如魏堇和厉长瑛这般文武天赋出众之人少之又少,而即便他们本身具备超凡的天赋,也需要经过后天长时间的打磨。
许多普通人没有经受过教育和锻炼,相较于有过教育和锻炼的人,起步便落后许多,他们的差距已经存在,未来有可能会继续拉大,最终形成豪强,动摇政权。
厉长瑛手下缺少人才,不可能对这些人弃之不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其壮大。
对目前穷困的奚州来说,教育是个巨大的负担。
魏堇建议她先选取出一部分精英治理奚州,依旧用信仰和崇拜来聚集民心,待到奚州更富裕之后,再去扩展教化的范围,这样会轻松很多。
但厉长瑛有她的想法,她要尽可能公平地给予每一个奚州孩子教育的机会,设立更公平也更严苛的官员选拔机制,一旦有大量平民接受教育,参与选官,层层选拔,层层筛选,未来让最优秀最有信仰最大公无私的一批人进入到奚州的上层,治理奚州必然会稀释一部分豪族的权力。
两人当时有过一番争论。
厉长瑛的想法确实理想化,但她不认为这种理想是错,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有现今一切的发展。
教化有其必要性,五年十年,奚州的下一代会成长起来,他们会成为她理想最忠实的拥护者。
厉长瑛的坚持就是奚州人少,现在是立规矩的时候,后来人都得入乡随俗。
难又何妨?不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厉长瑛说服了魏堇。
魏堇经过乱世,虽然看得透彻,但仍然没能完全跳脱出士族精英的思维,厉长瑛也在不断地点醒他。
正好厉长瑛也有废除奚州某些婚制的想法,魏堇便建议放在一起,用一个更尖锐的矛盾掩盖他们真正的意图。
厉长瑛微微侧身,附耳对陈燕娘交代:“燕娘,我们要掌握主动……”
陈燕娘听完,郑重地点头,立刻去执行。
现场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魏堇的存在感格外明显,目光在陈燕娘离开后,更加灼热。
厉长瑛假装没看见,转身回王帐。
魏堇紧随其后。
厉长瑛实在假装不了了,脚步停下。
魏堇亦步亦趋,也随之停下,温声询问:“阿瑛,怎么了?还有旁的事吗?”
怎么不叫“王”了?
厉长瑛敏锐的神经发力,遏制住发问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没有旁的事,你也没有吗?右相?”
她很直接。
寻常时候,魏堇听到这样的话会露出黯然之色,今日他却无动于衷,更加直白道:“我想时时与你在一处……”
“!!!”
厉长瑛惊了。
他是书吗?翻页翻得这么快?
厉长瑛印象里,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怎么他突然就变脸了?难道就因为她脱口而出的一句“我的人”?
而魏堇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一般,温柔地望着厉长瑛。
两人正好站在王帐门前。
两个护卫守在门两侧,面向二人,正好听到了右相大人的话,极力咬紧牙关,绷直嘴角,目不斜视。
他们是专业的护卫。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然事实是,他们兴奋的眼睛都亮了。
厉长瑛警告地瞪向两个护卫。
“请王恕罪。”
两个护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深深地垂下头颅,朝着地面的脸上表情失去控制。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厉长瑛又瞪了一眼他们的后脑勺。
他们有什么罪?
看热闹的罪吗?
厉长瑛哪里做得出因为这点小事就……她做得出,“你们两个,绕着驻扎地跑三圈。”
“是。”
两人一齐应声。
厉长瑛重新迈开步子。
两个护卫迅速起身,为她撩起帐门帘。
厉长瑛和魏堇先后进入王帐。
帐门帘重新落下,两个护卫向长官汇报交接后,便去驻扎地外完成罚跑。
王帐内,十分暖和。
厉长瑛和魏堇隔着一张桌案对坐,严肃地盯着他。
魏堇视线不离开厉长瑛,缓缓抬起手,手指似是摸索,从喉结滑落到领口的绳结上,单手缓慢地拉扯,一点点地解开大氅的绳结。
厉长瑛带着质问的盯视变成了盯男人脱衣裳,一下子变了质。
是魏堇的问题,他脱个毛氅脱得像是在勾引人……不,不是像,他分明就是在勾引人。
厉长瑛盯也不是,不盯也不是。
这边拽下一下,那边拽一下,三下脱掉,用得着这么慢吞吞的吗?
厉长瑛眼神谴责。
魏堇习惯了她的不解风情,丝毫不受影响,不知道怎么弄得,不但没解开绳结,还系得更紧,解不开了。
“阿瑛,可否帮我一下。”
魏堇微微扬起头,露出他修长的脖颈。
厉长瑛果断拒绝。
魏堇眉头轻蹙,“阿瑛非要对我如此冷酷吗?”
“那就找个人进来。”
“我不想旁人碰我。”
“……”厉长瑛累了,干脆挑明,“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何突然前后不一致?”
当然不是突然,但魏堇不会告诉她,只是撑着长案,倾身靠近,“阿瑛,帮帮我~”
厉长瑛反应比猴子都快,手臂撑着身后,屁股抬起来,倒退远离。
魏堇恼了,咬牙切齿,“厉长瑛!我就让你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厉长瑛眼里,他就是一只撒娇的白狐狸精,想要引诱她落入陷阱,吸她阳气。
她是什么人?
她能让他引诱?
厉长瑛正气凛然,“我不会上当的!休要乱我道心!”
魏堇:“……”
他已然无法形容此刻的心境。
“你尽管口是心非。”魏堇能屈能伸,固执地演示他的坚持:“我已知道你的心意,只你自己尚不明白罢了,日后我会让你明白的。”
厉长瑛看着他,莫名后背发凉。
她要做个一心为公的王,妖精为何偏要缠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