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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冯起带着孩子们离开燕乐县的那一刻, 魏堇便再也不需要掩饰他们离开燕乐县的意图,直接正大光明地准备起来。
厉蒙不在,林秀平带着双喜他们一起收拾东西, 时不时还要出去采购一番。
魏堇要求他们克制情绪,是以,出门的人为了掩饰急切和兴奋, 全都紧绷着脸,一丝笑意都不露。
县衙寻常不会如此,与他们交易的百姓们倍感奇怪。
同时, 魏堇当着县衙其余官吏的面正式和彭鹰进行交接。
而这一举动,立即引发了县衙官吏们的反应。
好端端地怎么会交接?除非……他是要走!
这还得了?
县衙官吏们一生出这个猜测,便向县令大人求证。
魏堇没有否认, 直白地告诉他们:“我确实将要卸任。”
河间王分不出太多心神放在燕乐县这么个偏远小县城,也没有另外指派其他人来接替彭鹰,彭鹰作为县尉--县衙的二把手,理所当然地接任县令的位置。
县衙众人对彭鹰接任没有多少抵触, 只是对县令大人离开感到不舍。
是的,不舍。
现在的县衙完全是魏堇来到这里之后组建起来的, 一部分由彭鹰所带的士兵担任,另一部分是从本地大户中提拔, 魏堇吸取了他父亲曾经的教训, 从不激进, 在各方斡旋,既给本地百姓创造生存的条件,也没有断绝地头蛇和彭鹰带来的士兵们的利益,还和其他方势力交好……
除了有人给他送女人或者想要跟他结亲,亦或是觊觎他的容色, 他态度绝对,其他都可以谈。
魏堇的底线很清楚,也在跟众人的结交中表达了他的态度,他有他要做的事情,大家给他方便,他就会回报一二,生意不是劫掠,劫掠只能一次两次,生意却可以长长久久。
县衙里没人是傻子,县衙官吏们背后的势力也都看得出来,年轻俊美的新县令并不是漂亮草包,也不清高愚直,摆弄整个县城手到擒来,是真有本事,无论是谁,为了利益都愿意和他关系紧密。
他们磨合了一年,彼此都有一定了解和信任,突然得知他要卸任,个个都舍不得,舍不得魏堇带给他们的好处。
魏堇这样的人物,他们想当然地以为他是要高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也挡不住。
如果是这样,自然更要拉深关系。
他们问魏堇高升到何处。
魏堇不答,直接转向公务。
官吏们从他这得不到答案,便只能另寻他处解惑。
翁植自是不会说。
彭鹰得了魏堇的交代,无奈地透出了风--
县令大人要去奚州。
不但不是高升,还是龙潭虎穴,羊入虎口。
官吏们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可他为什么会去奚州?
县衙官吏们百思不得其解,再追问彭鹰。
彭鹰不回答,只一味地摇头叹气。
众人这一看,免不得就往坏了想,猜什么的都有,但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准确的答案。
直到秦家人提及:奚州新首领在薛家喜宴上看中了县令大人。
官吏们顿时就恍然大悟。
县令大人的模样,可不是迷人眼!
奚州离燕乐县太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奚州有了什么变故,燕乐县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奚州大战契丹,甚至还引得習部和薛家参战,那些时日,燕乐县人人自危,有扛不住的,早就收拾起行囊逃命,其他人便是没走,也都做好了随时跑的准备。
但奚州大胜,不但赶走了契丹,还上位了一位女首领,统领奚州……
他们对厉长瑛不算陌生了,她取代木昆部成为西奚女首领时,燕乐县乃至于整个安乐郡都已经极为震惊,现在她成了整个奚州的首领,他们的惊惧完全无法用言语表达。
从厉长瑛横空出世到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也不过才一年多……
即便关外部落总是在争斗,每年都有可能有新的势力取代旧的势力,可她的崛起依旧石破天惊。
传闻奚州的女首领“青面獠牙”、“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杀人如麻”……哪一个都很可怕,哪一个都不像是个女人,至少不像他们认为的女人。
而这样的女人看上了俊美如谪仙的文弱县令……
官吏们再到县衙当差,看到魏堇,眼里都带着惋惜同情。
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县令,竟然要以色侍人、以身饲虎了……
太可怜了……
一家两个人,全都被迫远走关外,实在欺负人。
他甚至没有“和亲”的名分!
何其侮辱?
还有些人,则是担心他走之后,他带给他们的利益也都消失。
魏堇全都视若无睹,冷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条不紊地安排他离开燕乐县之后的事务。
官吏们颇为奇异,私下里议论频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镇定。
之后的几日,魏堇迅速安排好后续,便果断地彻底放权,宣布不再参与县衙的政务。
官吏们没想到这么快,一时间全都变成了无头苍蝇。
一声声“大人”地呼喊,也说不出来挽留的话。
毕竟县令大人眼瞅着就要去卖身,他们要是拉着他不放,跟让瞎子指路,让乞丐布施一样没眼色了。
他自身都难保,哪里管得了他们?
官吏们看着魏堇大步离开,全都心情沉闷。
燕乐县一群人损失厌恶,比从来没有拥有的时候还要难受。
而正式上任的头一日,彭鹰便在县衙内部提起了一个涉及整个燕乐县的长期规划,包括但不限于县城的修建,县内农业的发展,吸引人口,修路……
他只是简单一说,官吏们也都很简单粗暴地表示“不可能”。
燕乐县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能有什么发展?燕乐县也不具备发展的条件,就算真的能发展,一旦盗匪再次横行,就会洗劫一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本地的官吏皆认为彭鹰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了地方,加上还没从魏堇卸任这件事走出来,一下子对彭鹰充满怀疑,还有人叫嚣着要找前县令大人评理。
就连跟随彭鹰过来的人也都觉得彭鹰的规划不切实际。
前衙闹哄哄的。
这些人但凡有那么一个两个不服彭鹰,不听他差遣,县衙就无法运作,一不小心,得罪这些豺狼,没准儿还落得和前前县令一样的下场。
彭鹰不怯他们,却被吵得头大,回到后衙,看到魏堇闲适地喂小马骡,颇为羡慕:“我何时能有你这般万事成竹在胸的境界?”
驴老大一驴称霸,在牲畜圈里为所欲为,有母驴还不够,还骑了母马,生下这只才半大的小马骡。
孩子们在时,都是他们在喂养小驴和小马骡,孩子们此时不在,魏堇暂时无事,便替他们喂养。
马骡比同月份的小驴个头稍大些。
魏堇喂完一把草,漂亮的手指穿过鬃毛,轻轻梳理,“若我与彭姐夫一同对敌,我定然也不如你。”
他说得是各有所长,彭鹰懂得,大方承认:“我更适合当县尉,这县令非我所长。”
“彭姐夫若处理不来,可请我阿姐帮忙。”魏堇捻起一缕鬃毛,分成三股,手指灵巧地转动,“边关皆以生存为要,规矩少,又有阿瑛这样的女子,阿姐自有饱读诗书,未尝不能有作为。”
彭鹰若有所思。
魏堇瞥了他一眼。
正是因为彭鹰此人颇有大丈夫胸怀,不因厉长瑛女子之身介怀,大方与她结交,他才会放心詹笠筠留在这儿,且有此一言。
“所谓阴阳调和,可映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一方压倒一方,乃是相伴相生,相助相携,才能欣欣向荣。”
彭鹰受教,调侃道:“你这是反驳他们‘卖身’之言吗?”
魏堇手中,一根小小的辫子渐渐成形,神色专注中透着温柔,“庸俗之人岂能懂我?我甘愿阿瑛压倒我。”
“……”
彭鹰恨不得聋了。
这是他能听到的东西吗?
这一刻,彭鹰这粗人才像个迂腐的老顽固。
“咳~”
彭鹰尴尬地转移话题,“县里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找你?”
“我本不必为他们这些人费心太多,若太过愚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日后重新扶几个人便是。”
魏堇说得漫不经心,两根手指托着编好的小辫子,不甚满意,重又挑了一捋。
小马骡完全不像它的驴爹,是个憨厚的小马骡,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随便他摆弄。
彭鹰底层出身,在乱世中奋力求生,听来有些不适。
魏堇奖励地摸了摸小马骡的鬃毛,又提醒道:“如今燕乐县还不起眼,未来却不然,需得扫清障碍,早些理顺。”
彭鹰思绪仍沉浸在上一句话中,以为魏堇对燕乐县那群地头蛇的反应速度已极不满意,生了弃意。
魏堇的能力在过去治理燕乐县的时候有所展现,而卸任以来他种种的表现,也透出一个分明的讯息:他胸有成算。
数日过去,粮车队很快就要抵达,魏堇即将离开,燕乐县竟然仍然有人没有察觉到,作出反应,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也不够忠诚……被舍弃似乎是他们应得的结果。
可上位者既希望为他所用的人有些脑子,又不希望他们太有脑子,仿佛是一堆趁手的工具,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高高在上地评判,这世间大多数人自作聪明或是愚不可及,可实际十之八九的百姓都未曾真正开智,而这种不开智,又往往是上位之人刻意造成的。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乎易如反掌,是否又是另一个更高位的人手中的工具呢?或者根本就是屈从于贪婪,是贪婪的奴隶。
彭鹰当下想不到这么多,他的不适更多在于,他们在燕乐县经营了一年多,魏堇说舍弃就能够舍弃,某些时候透露出来的冰冷让人胆寒。
厉长瑛就不会给人这般感觉。
而魏堇看彭鹰,意味深长,“巨大的风险之下是更大的机遇,彭姐夫或许还没意识到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
即便他如此说,彭鹰受限于眼界,想象也有限,好在他够诚实,“我想不明白,不过运气尚可,交一好友,又得一桩良缘,否则也无法与你结识,不甚清明又何妨,随大船于大浪中前行便是。”
魏堇手微微停住,随即失笑,感慨道:“怪道阿瑛与你交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彭鹰相当有智慧,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
……
新旧交替,魏堇卸任的消息在县城传开,本地的百姓们如闻噩耗,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他们心头,惶惶不可终日。
同时,县城也发生了一件新奇的事——一伙二三十个外来人突然进入到县城,目标明确地开始对一个破旧的铺子进行推倒重建。
他们都是生面孔,且人数不少,很快便引起了县城一些人的注意,都在暗地里观察。
燕乐县这种地方,人人自危,敢大张旗鼓地修葺新房,是明摆着告诉那些盗匪“这家有钱,可以来抢”。
有人贪婪,有人忌惮。
周围的铺子都借着“邻居”的名头,表面带着“交好”之意去打听背后的主家,打听他们的生意等等。
工人们只做工,一问三不知。
铺子渐渐有了雏形,地基显示出纵深,非一般燕乐县铺子可比。
燕乐县的利益就这么大,如果有一个新的实力庞大的人抢占他们的利益,绝对为众人所不容。
好几家铺子背后的人皆生出敌意,又不敢妄动。
胡家、萧兆安和崔掌柜怀疑与薛家军中有关,胡家动作快,直接做东宴请秦副将的弟弟秦高北和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秦高北因病婉拒,雷金一人来赴宴。
“你们多久没请我了?跟着新县令赚了大钱,就忘了我了?”
雷金满嘴酸气,眼睛打从一进门就瞟着屋内摆设和酒席。
刚来的时候,他借着“薛将军小妾哥哥”的身份在燕乐县狐假虎威,趾高气扬,收了各家不少好处,但牵线搭桥的事儿从来没办过,要是问就声高理正地回说:“薛将军是大人物,你们算什么!”
将军府密不透风,驻地也警戒森严,燕乐县这些人说是地头蛇,实际不过是小县城里肥些的虫,哪有本事安插人,自然无从知道将军府的事情。
几家人刚开始还信雷金的话,后来观察到他一年到头去不了薛家驻地几次,还不如秦家人走动频繁,便有所怀疑,送的礼逐渐降级,等到发现即便他们更加敷衍,雷金不满意,也没有惹怒薛将军,便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么久了,众人也都知道薛将军不重女色,常年在军中。
这一年多的时间,县里发生的事情多,新县令带他们赚钱,那头薛家少将军娶了夫人,秦家偶尔透出的口风也是少将军夫人掌管府务,小妾没有个一儿半女,雷金什么也不是。
不过打狗也要看主人,胡家表面上对雷金仍然客气。
“勉强糊口,哪里赚了什么大钱,比不过雷爷背靠将军府过得舒服。”
胡父连解释带吹捧。
雷金得意洋洋,“我确实是受将军府的庇荫。”
胡父邀请雷金落座,胡家两个儿子胡金海和胡金良作陪,哄得雷金开心,喝得畅快。
他脸色发红,眼睛发直,已露醉意,正适合问话。
胡父闲聊似的开口:“县里不知道从哪里新来的一群人……”
雷金醉醺醺地嚣张道:“管他从哪来的,在雷爷面前都得恭恭敬敬。”
胡家父子三人对视,明白过来,他不知道,也跟他没关系。
胡家长子胡金海试探道:“没准儿跟秦家有关系,万一是这样,我们有个准备,不要得罪。”
雷金大言不惭:“他秦家有小动作敢不跟我打招呼?”
言外之意,要是跟秦家有关系,他一定知道。
胡家父子顿时没了继续哄他的兴致,所幸雷金也不在乎胡家人,自顾自地畅饮,喝到尽兴才面红耳赤摇摇摆摆地回家。
胡家能从雷金这儿打听消息,旁人自然也能。
他们又借着探病去秦家试探了一番,皆未探得什么结果。
猜来猜去,就是没猜县衙和魏堇。
彭鹰只提了一次县城的大规划,得到了官吏们的强烈反对之后,好像不了了之,县衙内的官吏们和其他人完全当笑话一样,偶尔嘲个一两句便过去。
一并的,他们也改变了对县衙的态度。
或者说,回归到原本对县衙的态度。
粮车队进入到了燕乐县境内,最迟两日就要抵达县城外。
彭鹰有点着急,他原本不希望怀孕辛苦,担忧儿子的詹笠筠跟着他费神,却也不得不劳累她。
傍晚,唯一的一点烛光轻晃,夫妻俩同榻抵足。
彭鹰烦恼地讲述完,问道:“难道真的要排除掉那些人吗?县城的发展暂时离不得这些人,除掉他们也有些麻烦。”
“阿堇若是真的要你除掉他们,就不必费劲提醒了。”詹笠筠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地会意,毫不费力地指出关键,“从前阿堇是如何让他们听话的,你同意可以用。”
彭鹰回忆道:“几方权衡,予以利益……”
詹笠筠声音轻柔地接道:“利益不能喂太饱,而是要一直喂,一直有求于你,他们才会温顺。”
彭鹰一顿,思索。
詹笠筠耐心地教导:“我们从前习管家理事,父母常教导要恩威并施,你新官上任,可细想一想,恩在何处。”
彭鹰猛地恍然,“阿堇原是在指点我!”
他还以为魏堇针对的是燕乐县那些地头蛇,原来等的还有他。
彭鹰庆幸不已,感激地握紧詹笠筠的手,“阿筠,幸好有你,叫我明白过来。”
詹笠筠不居功,反而夸赞他:“最难得是你这般的人,想必阿堇也这般认为。”
彭鹰胸口的烦闷一下子全消,笑声如洪钟,“阿筠谬赞我了!”
詹笠筠嗔怪:“声音低些,教人听到。”
彭鹰立刻收声,仔细听了听外面,没有吵到人,才低声道:“谢夫人指教。”
詹笠筠摇头,“夫妻一体。”
彭鹰心情极佳,随口道:“这县令倒不如夫人来做,定比我做得好。”
詹笠筠一怔,下意识回道:“你莫要胡说。”
而彭鹰说出来,却越想越觉得可行,“你担忧阿霖他们几个,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我都看在眼里,不若我将县衙那摊事情交到你手中,分分你的心,你像阿堇一般指派我做事,如何?”
詹笠筠觉得不妥,“这不合规矩……”
彭鹰拿魏堇的话极力劝说:“边关的规矩怎么能跟你们从前一样,况且如今各处又在战乱,规矩不正在重塑吗?你瞧阿瑛,如今何等了得。”
“我哪里比得了阿瑛……”詹笠筠习惯性地看低自己,“我只能管些内务……”
“我心里,你半点不比阿瑛差,你的学问极高,就算从前没管过外务,定然也比我这种粗人上手快,县衙哪个敢反对,我手底下的兵教训他!”
彭鹰支起上半身,撑在她身上,“你想想阿瑛,想想她手底下战场上厮杀保卫奚州的女人,真有这大好的施展才能的机会,要错过吗?”
詹笠筠哑口无言,心头浮起异样地躁动。
“不过你身体吃不消,我定不逼你……”
彭鹰以退为进。
詹笠筠立即反驳:“我哪里会吃不消……”
话一出口,更加哑然。
若她还是从前那个贤惠的魏家媳,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定不会有这样不规矩的异念。
詹笠筠感到无所适从,眼睛发酸。
彭鹰看得出她的眼泪是悲是喜,是惶然还是欢欣,“不急,我先处理施恩的事。”
詹笠筠沉默点头。
彭鹰重又躺下,手覆在她肩头,话锋一转,忽然道:“老二跟我说,他对双喜有意,想请你帮他说说媒。”
詹笠筠讶异,“他不是一直憋着吗?”
“你看出来了?”彭鹰也惊讶,“他不与我开口,我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
詹笠筠无奈,“他总给双喜帮忙,大家怕是都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罢了。”
“如此看来,我这兄长实在不称职。”
彭鹰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是最后知道的。
詹笠筠理解道:“前衙事务繁忙,你注意不到也正常。”
彭鹰没纠结此事,回她先前的问题:“老二说,双喜躲着他,他不敢太冒犯,怕她吓到,你也知道他那个性子,估计只会闷声闷气地干活,这次是怕双喜跟阿堇出关后再难相见,才来找我。你私底下代他问一问林姨,请林姨探一探她的想法,如果双喜看不上他,我让他立马放弃,如果是有什么顾虑,老二也可以努力。”
彭鹰话里话外,显然很赞成这桩缘分。
詹笠筠想到双喜的对男人避讳的态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不妥?”
詹笠筠没直面回答,只道:“待我问问,莫要抱太大希望。”
第二日,彭鹰叫来二弟彭狮。
彭狮期待地看着彭鹰。
彭鹰故意避而不答,吩咐道:“晚些,你悄悄去一趟铺子,注意避着人,注意露脸。”
他这两句话,前后矛盾。
彭狮不懂,“那我到底避着还是不避着?”
彭鹰道:“让人看见你是避着人。”
彭狮知道怎么做了,但是不知道他为啥让他这么干,没计较原因,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彭鹰想视而不见都不行,转达了詹笠筠的话,“让你等着,别抱太大希望。”
彭狮有点失落,紧接着搓了搓手,忐忑道:“我等着,不抱希望。”
他顿了顿,又期期艾艾地说:“她、她要是因为出关避着我,不,不管是因为啥,我能不能一块跟着一道出关……”
“……出关?!”
他不是要留下人,是要跟人走?
彭鹰一脸无语,“我如果不同意呢?”
彭狮急了,“你都能为了大嫂来燕乐县,我咋不能为了人出关呢?”
彭鹰没好气,“你大嫂那时已经跟我,有家人当然一处走,与你和双喜能一样吗?你那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兴许就是对你无意!你们可能没结果!”
“我……我没想一定要有结果……”
“那你出关?”
“我就想对她好,就想看见她,不成吗?”彭狮想法极其朴素,“以前我觉得咱家兄弟几个都娶不上媳妇,你能娶大嫂咱们彭家走了几辈子的大运,我娶不上也没啥,本来不就娶不上吗?”
彭鹰纠正他,“现在彭家不同了,你可以娶了。”
“我不娶。”
彭狮斩钉截铁。
彭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彭狮回过味儿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娶,娶不上我就不娶,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就要去关外,而且小弟也在关外,正好我能看着他,还可以互相照应……”
彭鹰怀疑地看他,“我如果不同意,你不会要学老五吧?”
彭狮心虚,低头。
彭鹰一气之下,踹了他一脚,“你们这一个两个,真是不省心,快滚。”
彭狮生受了这一脚,冲他露出个憨笑,才急步离开。
彭鹰看着他的背影,气笑了。
另一头,詹笠筠也来到林秀平的屋子。
“你来的正好,我也要找你呢。”
林秀平让她在屋中坐等,她转身出去。
屋内已整理好,原本摆放在各处的东西全都收拾一空,显得屋子异常空荡冷清。
詹笠筠看着这样的场景,不免神色惆怅。
又要分离了……
屋外,林秀平提着个篮子从药房里出来,看着舍不得留下簸箕和扫把的双喜和柳儿哭笑不得,“现做也不费什么事,还能连这些东西都带出关吗?”
两个人不好意思。
“来的时候没多少东西,走得时候竟是有了这么多家当。”双喜看了眼周围,不舍,“这就要走了……”
柳儿也不舍得地看后院。
毕竟安安稳稳地住了一年,她们活到现在,只有这短暂的时光没有颠沛流离,奢侈的仿佛是梦一样。
林秀平不由地也想起他们一家三口离家的样子,感叹:“当初我们出来时,也舍不得,可不走哪有今日?希望日后再不用奔波了。”
双喜和柳儿也希望着,眼里泛光。
程强走过,一双三角眼里冒出得意,“老大都当上奚州首领了,咱们往后日子好着呢!”
他现在只觉得当初服软的决定太明智了,否则哪有这好日子!
他们四个私底下没少畅想未来,想想都会油光满面,丝毫没有不舍,已经落后泼皮和陈燕娘许多,都想立马飞到奚州厉长瑛面前去。
屋里,詹笠筠听到她们说话,起身走出来。
林秀平瞥见她,连忙道:“你身子重,回去坐,外头乱糟糟的,别碰着。”
詹笠筠口中无奈,“哪里有那么娇贵。”
林秀平虚推着她回屋里,“还是要注意。”
詹笠筠瞥一眼双喜,顺着她走。
两人一起坐下后,将手中篮子放在靠近詹笠筠的地方,道:“这都是我配的养身包,等生产后,直接煮来吃,对你身体好。”
詹笠筠没想到林秀平为她考虑得那么长远,情不自禁地红眼,感激:“林姨,谢谢您。”
“不必多言谢。”
林秀平笑笑,便拿起一个纸包,“我这几日整理药房,发现少了两包药,不知丢去了哪里,原本想让你日后自己去药房寻,想想还是直接拿给你。”
她拿着药包展示给詹笠筠看,上面有字标注。
随后,她拿出一张纸,对照标注一一叮嘱注意事项。
詹笠筠认真听。
常老大夫医术精湛,林秀平作为她的弟子,学得认真,不过她对妇人科更感兴趣,在燕乐县的一段时间,没少出去为平民百姓义诊,也接触了许多妇人,如今算是有些心得。
詹笠筠主要是以前娇生惯养,受到剧烈的打击之后,心力交瘁,心脉受损,加之长时间饥饿劳损,身体虚亏。
魏家人几乎都有这个问题,常老大夫在时就在帮他们调养。
不过战乱之中,人人自危,个个饥不饱腹,与水深火热的百姓相比,众人现在吃得不精细,却饿不着,还能活下去,已经是极优渥的生活了。
最重要的是心宽不自苦。
林秀平说了一通,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燕乐县的稳婆接生过上百个孩子,师父他老人家也专门指点过,颇有经验。”
詹笠筠点头。
“孩子们那里,你也放宽心。”
“厉叔不辞辛劳,亲自带着人去保护孩子们,我哪有不放心的。”
詹笠筠眼睛泛红,没有落泪。
厉蒙轻易不会离开林秀平身边,顶多就是一天两天,少数在外过夜的时候,都是为了保护魏堇。
这次要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危,他不会亲自去。
而身体素质和武力上,厉蒙确实极其优异,他又是厉长瑛的亲爹,老话说虎父无犬女,相应的,有厉长瑛这样的虎女,他必然也是虎父。
厉蒙去,提高了安全接回孩子们的把握。
詹笠筠对此很感激,也多了两分安心。
“他应该去。”
厉蒙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他唯二在意的人便是林秀平和厉长瑛母女,厉长瑛坐到了今时今日的位置,魏堇在她未来的事业中不可或缺,翁植和泼皮也是厉长瑛极重要的左膀右臂,他不能不出手。
夫妻俩拎得清。
林秀平没在这事情上多言,转而问她:“你真舍得我们带阿霖出关?”
詹笠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发哑,语气很理智,“阿堇抢回孩子,必定会触怒河间王,虽说他可能分不出神到这偏远之地,难免有万一,我想了想,奚州离得不算远,气候和燕乐县差不了太多,我相信阿堇会照顾好他们,况且有常老大夫,比在我身边要稳妥。”
只是母子分离,总归是伤心的。
林秀平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我懂~阿瑛一人在外,我心里头也挂念,总怕她有什么万一,但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保重自己,等团圆之日。你看,我不是等到了?”
“林姨,我明白的。”詹笠筠轻轻吸气,止住鼻间酸涩,坚定道,“我会保重的,一旦有什么不妥,会去薛家求庇护。”
林秀平欣慰,“正是,还有阿璇呢。你们现在的境遇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样暗无天日,天下四方,左右都是路。”
詹笠筠振作精神,反手握住林秀平的手,拜托道:“林姨,阿堇到奚州肯定要帮阿瑛的忙,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日后阿霖、阿雯他们还得劳烦您许多。”
“无妨,我是长辈,理应照顾他们。”
詹笠筠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个答案,抿了抿唇,还是先提答应过的事:“林姨,昨日大朗与我说了一事,二郎托我做媒……”
林秀平了然,抬眼瞧外头,低声问:“双喜?”
她也看出来了。
詹笠筠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怕外头的双喜听到,“双喜那姑娘与您更亲一些,我找她说多有不便,且我也不知该不该提,我猜她受过些伤害,所以……”
乱世中的流民女子,会遭遇到什么,不需要多说。
林秀平懂她的担忧,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道:“伤痛太深,逃避总归不是办法,腐肉剜出来才会痊愈,稍后我问问她。”
詹笠筠不好意思道:“麻烦林姨了。”
“无妨。”
林秀平说完,突然笑起来,“昨日也有个士兵托翁先生带话,问的是柳儿。”
县衙里就这么些人,日日相对,很容易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
詹笠筠不意外,微露好奇,“那柳儿?”
“柳儿胆小,不愿意。”
詹笠筠叹气,“倒也无妨,先活下去要紧,去到阿瑛身边,想必也无人介怀女子成不成亲。”
她对彭狮和双喜也不乐观。
林秀平颔首微笑,“女子也能养活自己,成婚与否,便随她们心意。”
詹笠筠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平看出来,平和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说,如果不说,想必也没有那么重要。
詹笠筠手微微收紧,“林姨,我便与您直言了,阿堇上头没有其他长辈了,我虽不是长嫂,却也是嫂子,替他主张也合情理,您看,他和阿瑛的事儿怎么样……”
詹笠筠期待地看着林秀平。
她想要帮魏堇推进一下,免得他一腔欢喜的去了,得不到好结果。
林秀平沉吟不语。
詹笠筠顿时有些紧张,拿捏着分寸,语气和缓地夸道:“阿瑛这样的巾帼女杰,我心里头极敬佩,也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阿堇的人品相貌,并非我自夸,当初在东都都是数一数二的,多少人家都想得他这么个佳婿,俩人的情谊和经历,寻常后来人都比不得,我相信阿瑛身边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也不会有比他更真心的,而且……阿堇对阿瑛的事业大有助益,不为了情分,单为了利益,结成一家也更紧密,您说是不是?”
她说得太多,多少透出些急来。
若是在东都那样全都是心眼子的地方,看出来怕是要拿乔了。
可没办法,厉长瑛如今的身份不同于先前普通的猎户女了,魏堇处于下位,偏又先入了情……
詹笠筠试探地问:“儿女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趁‘和亲’这个机会定下来?”
“怕是不行……”
詹笠筠面露失望。
林秀平安抚地拍她的手,“我不是不看中阿堇,是这个事儿不能这么办。”
詹笠筠作出一副倾听之色。
“一来,若是两个孩子实在不合,我不能逼阿瑛;二来,强逼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林秀平其实很认同她的说辞,也愿意撮合,但厉蒙的考量也有道理。
“徐徐推进为上,该助力时我自然会助力。”
詹笠筠闻言,一叹:“您说的有理,是我急了。”
便识趣地不再多说。
片刻后,她暂且离开,去到魏堇的书房,与他单独说此事,“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魏堇微微摇头。
“虽说没得了林姨的肯定,但也探到了一丝口风,她愿意撮合你和阿瑛。”詹笠筠有些乐观道,“我跟阿瑛相处的时间不多,真心实意觉得你们般配。”
魏堇嘴角上扬,即便知道她的说法不代表什么,仍然情不自禁地为旁人的一句“般配”欢喜。
詹笠筠看着他,也跟着他高兴。
他和厉长瑛不是从前魏家未倒时,众人以为的那种门当户对的般配,是一种他们两个人在一次就好像有希望的般配。
而如今厉长瑛身份不同从前,她的婚事归根结底在厉长瑛,旁人说了都不算,父母亦然。
詹笠筠感叹:“女子能掌握自己的人生至此,实在叫人羡慕……”
“阿姐日后也可试着去掌握自己的人生。”
魏堇说得肯定。
詹笠筠晃神,片刻后,极缓慢地点了下头。
魏堇话音又转回去,“林姨如何说的?”
“她让你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有林姨和厉叔的看重,你优势极大。”
魏堇深以为然,“我是要死缠烂打到底的。”
詹笠筠:“……”
是这个意思吗?
似乎也相差不大。
詹笠筠失笑,“若好事成了,记得送喜信给我。”
“自然。”
……
他们这里相谈甚欢,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气氛便差了不少。
林秀平将詹笠筠的话转达给双喜,双喜低着头沉默不语,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沉郁的气之中。
“彭狮的为人,你想必也看在眼里,阿筠与我说的时候,也明说了,你可以直接拒绝……”
双喜不抬头,声音沙哑:“我拒绝。”
林秀平不意外,只是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神色,心疼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出来?”
双喜垂着头,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滴一滴泪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林秀平看见,一滞,都想要将后面的话止住,不忍心再说下去。
她是能拿烙铁烫肉止血的果断人,作为医者,最清楚腐肉不剜去,就会成为恶疾,逃避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越烂越深。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这些女人依旧对男人们极为抗拒,她们又不可能处在真空的环境中,完全不接触男人,而每一次不算近的接触都会吓到她们,反复提醒她们过去的阴影和伤痛,表面上看着已经愈合,内里呢?还是在折磨着他们。
即便残忍,林秀平也不得不多说几句:“我不是要逼你一定要跟男人在一起,而是以一个大夫和长辈的身份,希望你走出来,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不要再介怀过去,伤害自己,好吗?”
双喜默默流泪,不言不语。
林秀平叹气,走过去轻轻拥住她,像母亲一样抚着她的背,“你没有错,是世道黑暗,你也未曾作恶,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能活下来,就能活得更好……”
双喜埋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的药香,泣不成声。
这样的话,厉长瑛说过,林秀平也说。
但他们不能时不时挂在嘴上,那是戳她们的痛楚,得有事才能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用说。
林秀平忍不住鼻间泛酸,心里头难过。
俩人抱着哭了好一阵儿,然后各自得了一双红眼睛。
双喜当下还不能释怀,甚至不能接受自己,更接受不了任何一个人。
林秀平将双喜的回复转达给了詹笠筠,詹笠筠又传给了彭家老二彭狮。
彭狮有心理准备,有一点失望,但很快便收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
彭鹰冷着脸瞪他。
彭狮笑容讨好,“阿兄,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
詹笠筠疑惑,“收拾行囊?二郎要去哪儿?”
彭狮憨笑挠头,“我也打算出关。”
詹笠筠哑然,随即失笑,“二郎这是要为爱奔走不成,好生豪气。”
彭狮瞥兄长一眼,“阿兄在关内,我去关外也能照看小狼。”
彭鹰面无表情,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詹笠筠颔首,“可与父亲讲过此事?”
彭狮又瞧兄长眼色,含混道:“我这就去和父亲讲,阿兄不反对,父亲也不会反对……”
彭鹰一听,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彭狮不敢触他霉头,匆匆向长嫂道别后,逃也似的跑出去。
詹笠筠好笑,随后正色道:“我倒觉得二郎去关外,不失为一件好事,如今关内的局势不稳,河北怕是也要起战事,彭家在关外多留一个人,亦是个退路。”
这个退路是双向的。
詹笠筠耐心为他分析局势,替彭家筹谋。
彭鹰本也没有表现得那般生气,此时听她一言,深以为然,点头道:“我让他去露个脸,待到日后,有他在关内外走动,也容易取信县里这些人。”
夫妻俩就此说了一会儿,詹笠筠便累了,去榻上小睡,彭鹰则去前衙忙碌。
傍晚,彭狮左顾右盼地悄悄走到正在修建的铺子前,刻意地停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眼,才径直踏进了铺子中。
县城内觊觎此地的人,找不到铺子的主人,猜不到它背后的来历,这几日都有派人悄悄盯着这里。
杂货铺离得最近,崔掌柜第一个知道了彭狮的出现。
“你确定是彭鹰的亲弟弟?”
崔掌柜追问手下。
他的手下肯定:“小的没看错,就是他。”
崔掌柜惊疑不定,神色变幻。
同一个场景,类似的对话也发生在县城的其他几家。
铺子和县衙有了联系,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几家人一旦明白过来,他们先前没看到的东西也突然变得明晰。
他们光以为魏堇要去以色侍人,却从未想过魏堇有可能并不会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凄惨,万一,他有手段蛊惑奚州的女首领呢?以魏堇的本事,借着对方的宠爱和势力,难说未来不会有更大的作为。
燕乐县跟奚州曾经有过千丝万缕关联,厉长瑛横空出世之后,几家大户未尝没想过要和新首领拉上关系,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和突破口,才一直搁置,魏堇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吗?
奚州可是和薛家这样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大势力联姻了!
有强大的盟友,有武力威慑,奚州稳固之后,东胡各部落想要和中原沟通必然要经过奚州,同理,很大可能也会经过燕乐县。
这代表什么?有钱赚!
关内外交易,总得有个落脚之处吧?总得吃饭吧?再有个采买……就够他们赚了。
但现在,他们差点儿就因为短视和翻脸不认人错失唯一且很有可能最大的人脉!
这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井底之蛙,只有眼前的利益,没有长远的眼光。
他们身处在燕乐县这样的边关之地,面对的是贫瘠苦寒,穷凶极恶,过得朝不保夕,靠争斗才能活着,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可一旦回过味儿来,几家人一想到他们未来可能会痛失很多很多的钱,就全都懊恼不已,恨不得立即就去县衙拜见魏堇,拉好关系。
可惜,天色已晚,他们只能各自按耐住心情,辗转反侧。
今日的县城,不止他们,许多人无眠。
县衙,魏堇的卧房中——
魏堇枕着木枕,端正地平躺在床榻上,双手覆在腰腹处,被子压在手臂下,平整地盖在胸前。
夜色深深,他还没有入睡,明亮的双目望着上方微微出神。
七情内伤,先伤神,后伤行。
魏堇每每忆起初见厉长瑛时的狼狈,总是颇为介怀,人为悦己者容,这一年多,即便厉长瑛当下不在眼前,也格外重视他的仪容,刻意调理和锻炼,每日早睡,养精蓄锐。
而今夜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安排的人拿下粮车队后,便快马加鞭回来报信。
及至今日,最新送回来的消息是,粮车队匀速前进,隔天傍晚就会到县城外。
这个好消息一来,县衙一行人皆雀跃,又忍不住伤感,复杂的情绪交织蔓延。
魏堇同样无法抑制心底的翻腾。
思念使得时间漫长难捱。
于他而言,两人距离上一次短暂的见面,又过去了很长时间,还发生了那么大的战事……
厉长瑛伤情如何……
奚州那样复杂,她是否烦恼……
他们见面后,厉长瑛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满心满脑都被厉长瑛填满,不甚在意其他。
……
第二日,天还未亮,崔掌柜便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起来飞快地收拾好自己,便带着重礼往县衙赶。
他要抢占先机。
然而他一出门就发现街道上百姓极多,皆神色激愤决绝,涌向县衙。
崔掌柜察觉到不对劲儿,抱紧怀中的匣子,心生犹豫。
这时,“崔掌柜?”
一个熟悉的厚重的男声响起。
崔掌柜回头,颇为意外,“胡老爷?”
不止胡父一人,胡家父子三人皆在,且手中也都拿着东西。
双方对视,彼此一打量,顿时便明白对方的意图。
崔掌柜哪里还能犹豫,生怕落后,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挤进人潮,奔向县衙。
胡家父子见状,也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士兵焦急地拍彭鹰的房门,大声禀报:“大人,百姓包围了县衙!”
彭鹰惊醒,下意识地先抱住詹笠筠,安抚。
詹笠筠吓得心突突跳,忆起一些旧时噩梦,苍白着脸,柔声道:“我无事,你去处理吧。”
彭鹰迅速起身。
片刻后,他打开房门,边穿衣边大步往出走。
县衙外嘈乱的声音传到了后宅,其他门内也都有了响动。
彭鹰神色凝重。
官府最怕民乱,而今乱世,百姓起义的大火已在中原大地上焚烧,看似鲁莽冲动实则有翻天覆地之威。
燕乐县的百姓……究竟为何突然围上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