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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天色初明, 县衙仪门之外,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两侧街道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棍棒石具皆有。
对峙的另一方,是县衙的人。
昨夜轮值的八个衙役和十几个生面孔的士兵手持佩刀,紧张地防卫。
县衙前的人越聚越多, 万一发生械斗,县衙难以守卫……
衙役和士兵们渐渐汗流浃背。
魏堇和彭鹰没来之前,衙头试图跟百姓交涉, “你们想清楚,围堵县衙不是小事,你们不要命了吗?不为自己, 也不为你们妻儿老小考虑吗?”
人群中间,一个目光炯炯、衣衫褴褛的青年愤怒:“我们活不下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下去!还要命干什么!”
周遭百姓皆悲愤--
“我们没有妻儿老小!”
“县令大人也要被逼走了!”
“我们本来有希望!又要没了!”
他们呼喊着胸中的绝望,看向士兵们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皮肉上。
显而易见,燕乐县的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不是新县令彭鹰, 是即将离开此地去关外的前县令“朱维城”。
士兵们们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朱县令”颇有本事,也颇有威望, 但没想到会如此得民心……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在看敌人。
士兵们心虚的同时,感到强烈的危险, 汗毛直立。
冯起留下他们监视魏堇, 也有看管之意……
士兵们一只手握紧刀鞘, 一只手握着刀柄,手紧了又紧,要抽不抽的样子,好像是想用武器恐吓住乱民,又怕他们真的抽出刀之后, 不但没有吓退人,还会引得乱民一拥而上。
人更多了,后方的百姓向前挤,推得前方的百姓也往前涌。
衙头怕引起更大的混乱,不敢轻易抽刀见血,一边手臂张开,和其他人树起人墙,阻拦百姓们,一边大声喊道:“冷静!退后!已经有人去禀报大人!都冷静!”
其他衙役和士兵也都出声阻止——
“退后!”
“全都退后!”
“别挤了!”
魏堇和彭鹰管束之下,衙役们对百姓们声音高态度却不恶劣,士兵们则不同,全都厉声呼喝,大力推搡。
没有接触时,百姓们的情绪还有所克制,这一接触,百姓们的火气便开始升腾。
外围,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三人随着人潮来到县衙附近,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惊失色。
流民暴乱,极为可怕。
前方人群已有暴乱之势,崔掌柜抱紧怀中匣子,再次忍不住后悔,脚步后退。
胡家父子怕遭抢夺,亦防备着周围,向安全的边缘移动。
胡父还吩咐大儿子胡金海赶紧回家去,让护卫守家,免得暴民冲破家门劫掠杀人。
两家人来时一个方向,退出去亦是一个方向,又在外围撞在了一起。
不止他们,角落里,还有旁人。
本该“卧病在床”的秦高阳和两个随从站在一边;萧兆安和一个手下站在另一边,两人手里也紧抱着东西。
县里的几家大户只有雷金不在。
四伙人……确切地说,是除秦高阳以外的三伙人互相对视,全是探究。
他他们来干什么?
而秦高阳看着三家人,神色意味不明,但明显不那么乐见他们的出现。
对峙中心,百姓和士兵们的推搡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动起手,发展成暴力冲突的趋势。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是不是囚禁了县令大人!逼他去关外!”
一句话,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我们要救县令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送给胡人祸害!”人群中的青年举起手臂,挥动,高呼:“放了县令大人!”
群情激愤——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百姓们呼喊声此起彼伏,民意滔天。
“没有人囚禁大人!你们冷静!没有囚禁!”
衙头急得眼睛充血,嗓音喊得嘶哑。
百姓们无法冷静。
关外胡人的可怕,官府的可怕,他们最是清楚,深受其苦。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他们的县令大人还是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去关外遭凶残的蛮夷凌辱?
现在百姓眼里,衙役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官府走狗!都是迫害魏堇的人!
衙役们无论如何解释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出来,没有囚禁一说,但魏堇真身不出现,他们就绝对不会相信衙役们的说辞。
百姓高喊着“救大人”、“放了大人”,不见到魏堇誓不罢休。
有人甚至是哀嚎哭喊。
群体的情绪渲染力强的可怕,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传得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胡家大儿子回家的脚步停住,不敢置信地回望向县衙的方向和这些百姓。
角落的崔掌柜、胡父也都意识到了他们的自作多情,满目震惊。而秦高阳和萧兆安来得更早,比他们清楚情况,但也同样为眼前的场景而震撼。
而这样的声浪下,魏堇依然没出现。
衙役们焦急,不住地回头看衙门口。
终于……
“大人!”
有衙役惊喜地喊道。
百姓们骤然一静,随后又骚动起来。
衙门口,是彭鹰,不是魏堇。
衙役和士兵们的惊喜迅速回落。
不过好歹有了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百姓们不管是畏惧还是期待,推攘拥挤的力度稍稍减缓,衙役和士兵们的压力也减弱。
场面似乎能控制住……
人群中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扒开一条条腿往前钻。
前方,彭鹰站在燕乐县的百姓们对面,高声道:“事情突然,我也是匆匆赶过来,魏……朱大人起身穿衣也得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一等,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囚禁!他很快就会出来!不要冲动行事!”
百姓们勉强平静了一点。
这时,先前说话的青年质疑的声音响起:“我们怎么相信大人没有受到你们的胁迫?”
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刚钻到人群较前位置的小孩突然动弹不得,使劲儿挣扎。
彭鹰道:“他会亲自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话并不能取信所有人。
为首的青年再次质疑:“大人就算出来说话,他说得话是出自真心吗?”
彭鹰一时语塞。
魏堇还没有顺利出关,现在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便宣扬,魏堇被逼出关是“事实”,彭鹰的任何解释对燕乐县的百姓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怎么证明魏堇所言一定是真的?
而他这一停滞,百姓看来,无异于心虚,瞬间怒火重燃--
“你在骗我们!”
“县令大人走了,你就能当县令!你巴不得他走!”
“你也是帮凶!”
“放了大人!”
他们全都在怒骂彭鹰,仿佛他是抢夺了他们宝物的强盗一般。
彭鹰愣住。
他们刚来时,百姓只是冷漠麻木,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敌视,仿佛他是敌人一般,千夫所指。
衙门内,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人影。
先是彭家三兄弟担心地跑出来,随后,程强在门内探头张望,鬼鬼祟祟。
每每有人出现,百姓们的目光便集体投过去,可都不是所期望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魏堇迟迟没有现身,越来越质疑彭鹰是在欺骗他们,火气愈演愈烈,和士兵们摩擦加剧,耐心临近爆发的边缘--
“骗子!”
“帮凶!”
“放了大人!”
人群中,小小的身子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一艘小舟,摇摇摆摆,时而脚不沾地,随波向前,时而倾斜,全靠攀附着人腿才没有被踩在脚下。
有人察觉到推力,低下头一看,忙向旁边让,“这谁家娃,咋跑到这儿来了?”
男人想要伸手捞起他,却根本抓不住。
孩子得了点空,便继续往前钻。
“有孩子!别挤了!”
然而大家情绪激烈,纵使有人注意到,也很快被吸引开,裹挟在拥挤的人群中继续向前压。
衙役和士兵们交握的手都攥青了,用力维持人墙。
人墙却在挤压中摇摇欲坠,波浪一样摆动。
事态随时会失控。
彭鹰奇怪魏堇怎么还没出来,一面吩咐四弟彭豹回县衙内催促,一面继续尝试和百姓沟通。
他一张嘴压不过所有声音,看出其中说话的青年能够带动百姓的情绪,便目标明确地直接与他对话:“过去我身为县尉,为燕乐县所做的一切,难道不能让你们对我的人品有一丝信任吗?”
近处几个百姓听到后面面相觑,犹豫。
过去的一年多,彭鹰作为县尉,带着士兵和衙役们保卫县城的安全,常参与县衙的赈济,与百姓直接面对面地打交道实际比魏堇还多……
他们很容易摇摆。
最坚定也最固执的还是那个青年,仍然是那句质疑:“大人为何还不出来,是不是有人胁迫他?”
他边说边看向了那些士兵,针对性很明显。
彭鹰反问:“如若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你们想要怎么样?”
青年斩钉截铁:“我们不会让大人去奚州送死!”
燕乐县深受胡人、盗匪之害,粮食短缺,本地的百姓日日都在惶惶不安中苟延残喘,血肉吸食干净,还要被剥皮削骨。
直到新的县令赴任,才有了变化。
那时,他们隐约看到一点希望,从麻木中探出一点头,然后就是更大的害怕和不信任。
他们的人生烂在深渊,一直烂下去,只要麻木不仁、行尸走肉就还能活着,可一旦有了触觉,有了希望,再将他们打回原形,只有万劫不复。
他们就这样不信任着不信任着,渡过了冬天,耕种了春天,看着县衙打击盗匪宵小,城内盘剥可怖的吃人大户竟然也能变得“友善”,猛然意识到好像不用担心哪一天突然会横尸惨死时,更加患得患失。
是魏堇,魏堇让他们确信他们有可能活下去,他们还想活,就要死死抓住机会。
如果有人要夺走他们的希望时,没有武器,他们就会拿起木棍、石锤、石锄、石锹……去对抗,哪怕敌人强大到可以摧毁他们。
“我们要保护大人!”
也是保护他们自己。
其他人犹豫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姿态毫不退缩,宣告他们的义无反顾,破釜沉舟。
他们不是要听谁的解释,他们是要救下县令大人。
一群人高喊“保护大人”,陆陆续续,所有的百姓的心声都汇聚成这一句“保护大人”。
没人发现一个小孩子艰难地挤到了最前方。
这里人更多,空隙更小,脑袋费力地钻出去,身子还被夹着,人群不断挤压,他动弹不得,很快一张小脸就憋得紫红。
彭鹰眼神复杂难言。
如果不是身处在这样的位置,他有可能也是这些百姓中的一员,为不平而起。
而他如今是县令,同样羡慕魏堇能如此得人心,同时,也并不相信如此敬爱父母官的百姓们真的是暴民。
与他相反,士兵们极为反感。
他们身负任务而来,若是任务失败,他们全都得受罚,很可能丢了性命……
这些百姓的行为,就是在对抗他们,对抗河间王。
如此这般,领头的士兵带头,下手便更狠,激化矛盾,逼县衙和百姓对立。
彭鹰手下有百来人,都拿起刀,手无寸铁的百姓绝对不是对手……
他们的举动立即刺激到了百姓,双方的推攘再次加剧。
外围,秦、胡、萧、崔四伙人眼见局势不妙,怕受到牵连,不约而同地往更安全处移动。
县衙前,百姓们奋力冲撞士兵们,要用行动解救出魏堇。
“停下!都停下!”彭鹰气急,怒视士兵们,“不准动手!”
士兵们充耳不闻。
突然……
“啊——”
一个士兵痛叫。
一个瘦小的孩子趴在他大腿上,死死地咬住他的大腿肉。
士兵疼得松开手,一把薅起小孩,甩了出去。
小孩头先抢地,整个人正面朝下,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彭鹰兄弟和处于愤怒中的人们终于发现了他小小的身影,心全都一揪。
小小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几息后才有反应,手腿拱背,手臂摇摇晃晃地支起上身,侧头,露出了半张脸--从额头再到脸颊全都擦破,通红一片,鼻子还在不断地流血,泥和血混在一起,极为可怖。
“阿来!”
人群中的青年惊痛大喊。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更加愤怒。
他还是个孩子!
连孩子都下这样的狠手,可恶至极。
彭鹰担心,想要过去查看那孩子的伤情。
小孩见他过来,慌手慌脚地爬起来就往空虚无人的县衙门跑。
百姓们本就不太理智,再次受到刺激,全都涌向那些士兵。
青年想要拨开人群去找孩子都没有办法。
现场几近失控。
人墙从那个士兵处裂开了一个口子,而后溃堤一般,彻底冲开。
“保护大人!”
彭鹰身边的衙役欲抽刀。
彭鹰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那孩子了,攥住抽刀衙役的手腕,用力压了回去。
一旦见血,一定会彻底激化矛盾。
彭鹰死死按住衙役的手,冲着周遭大喝:“都不准动刀!”
衙役抽刀的动作有所停顿。
士兵们却不听彭鹰的命令,抽出了刀。
“刷--”
“刷、刷、刷——”
“啊——”
拥挤中,有百姓被刀刃划伤。
完了!
士兵们挥刀的动作彻底激化了矛盾。
士兵和衙役们如同山洪中的树木一样,或是被冲倒,或是被卷走。
百姓们泄愤一般攻击士兵们,拳头如雨下,砸得几个士兵头破血流。
彭鹰眼瞅着局面失控,怒火攻心,几个大跨步冲上去,徒手抓住砍向百姓的刀刃。
利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鲜血淋漓。
士兵惊愣。
下一刻,彭鹰的铁拳直接砸在了竟然对百姓挥刀的士兵脸颊上,“老子说话,你们全当放屁吗!刀给我全都收回去!再敢对着百姓,我先剁了你们!”
紧接着,他又转向百姓,带血的手薅出几个闹得最欢的,一人一脚踹在腚上,“再闹!我就把你们吊在县衙前面示众!”
彭家三兄弟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见到这一幕:“……”
长兄如父,他踹百姓的姿势跟踹他们时如出一辙,太熟悉了……
而彭鹰一双虎目瞪向其余百姓,“能不能冷静!不能我帮你们冷静!”
“……”
百姓们不敢动。
太凶了。
他跟魏堇完全是不同风格,一直在学习却不得其所,反倒四不像。
这才是带着衙役剿匪保燕乐县平安的彭县尉。
彭县尉有彭县尉的行事风格,武夫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县衙内,魏堇衣冠整齐,背对着县衙大门,长身而立。
翁植和程强在他左右。
外面所有的声音响动,县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同于翁植和程强随着外面的动静神色不断变幻,魏堇由始至终都冷静到甚至显得冷酷,仿佛外面根本不是一场发生流血的动乱。
外面静下来,似乎没有再闹起来的迹象,翁植摇了摇折扇,轻轻吁出一口气。
程强不理解地瞥他的折扇,燕乐县的秋天凉飕飕的,还扇,也不嫌冷得慌。
翁植扇了两下,确实冷到了,便啪地合上折扇,改为在手中敲打,“平息得不算慢。”
“百姓多瘦弱,仗着人多势众聚集,往往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彭姐夫已为县令,岂能连这样的小乱都平不了?”
他的语气极淡,好似事不关己。
程强听着,虽然不太懂,但还是感觉浑身发凉。
这位,实在教人不敢亲近。
“大人……?”
细弱的童声里带着颤音,突然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又同时视线下移。
翁植抽气。
程强吓一跳,“我的个娘啊!”
瘦小的孩子光脚站在两三步外,衣衫破烂,脸上血糊糊的,一双大眼睛黑黝黝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人,满是疑惑,像极了坊间传说的鬼童。
他也被程强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睛里浮起一汪泪,强忍着不敢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翁植斥道:“你吓哭孩子了!”
程强长着一双下三白眼,所以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他不太服气,“这能怪我吗?我也不能回娘胎里重新长,重长我也长这样,得我娘给我换个爹。”
翁植不与他插科打诨,询问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我带你去上药吧。”
小孩子不动,忐忑地望着魏堇。
他像仙人一样冷清,遥不可及。
而魏堇面不改色,注视着这个孩子。
小孩怯怯地与他对视。
他敢跑进县衙里,比一般孩子要胆大很多,哆哆嗦嗦、哽咽地问:“大人……不想见我们吗?”
小小的孩子扭头看了一眼极近的县衙大门,不懂,为什么大人就在这儿,却不出去?
他满脸都写着委屈,怎么也不明白。
县令大人……不是救他们活命的仙人吗?
翁植看向魏堇,微微叹气。
魏堇沉默。
他只要出去,这场动乱便能迎刃而解,毕竟百姓们前来,为的就是他,但他没出去。他有十足正当的理由,为了磨炼彭鹰,为了燕乐县的未来……可是此时都没办法用来回答一个如此稚嫩的孩子的问题。
这个孩子,和外面燕乐县的百姓都只希望见到他,他们只是想要“救”他,而他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救……
这个孩子可能还听到了“乌合之众”,即便他根本就不懂……
魏堇无法狡辩……甚至感到了一丝难言的难堪。
那是一种无法面对一个纯净心灵的窘迫。
他没有剖析过,他在燕乐县的所作所为有多少是因为祖父的遗嘱,而这个孩子简单的一问,便映出了他的残酷阴暗。
魏家教养君子,教养忠臣,教养好官,他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怪物,什么都可以置身事外地算计。
用百姓打磨彭鹰,让孩子们做“人质”,以及更早……
魏堇下意识地想要去摸金珠,手指一动,心骤然一颤,紧紧攥住拳。
不,他没有变成怪物。
是厉长瑛……
魏堇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抬脚,缓步走向孩子。
小孩慌张地退后了一小步,然后定住,小手不安地搓弄破衣角。
魏堇停在他面前,没有停顿,半蹲下身。
小孩死死揪住衣角,眼里的泪水越来越满,始终没有掉下来。
魏堇打量着他的伤口。
不止半边脸上破了,手臂似乎也有擦伤。
魏堇伸手想要抬起他的手臂仔细看一下。
小孩吓一跳,猛地后退一大步,躲开。
魏堇手停在半空。
小孩意识到后,两串泪滚出来,惊慌失措地解释:“大人,脏,我脏……”
泪水洗过,留下两道泪痕,擦伤的一侧脸颊疼得抽动。
眼前的孩子看起来比魏霖大不了多少……
魏堇默了一瞬,继续向前伸手,不容置疑地轻轻捏住他的腕骨。
小孩子微微瑟缩,不敢再躲。
抬起来的是极脏污的一只小手,指缝和指甲里都是黑泥,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皮,和鸡爪子没有多大区别。
与魏堇白習漂亮、骨节分明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孩羞耻地蜷缩手指。
魏堇看着他手肘上一长片的擦伤,还有破了的皮在伤口边缘挂着,另一只手臂也一样。
而他一低头,又看到一双和这孩子个头完全不相符的胖脚丫。
肿了。
脚上都是破烂的伤口,伤口上脏兮兮的,完全没有处理的痕迹。
魏堇知道,这样的伤,走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鞋呢?”
小孩脚趾抠地,好像魏堇看一眼就脏了他的眼一样,想要藏起来,可藏不掉。
“掉、掉了……”
他哽咽声变大,又似乎怕什么,不敢更大声地哭。
魏堇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孩童,忽然抬手,抱起了他。
小孩惊地忘了哭,下意识地抓住魏堇的衣襟,发现弄脏了他的衣裳,又迅速松手。
动作太大,小小的身子向后仰。
魏堇原本是单手托抱,又抬起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背。
大人不嫌弃他……
大人是救活他们的仙人……
小孩呆呆地看着魏堇近在咫尺的脸,眼里再次蓄满泪,却也有了光彩。
“不疼吗?”
魏堇抬起他的脚踝。
小孩委屈无比地瘪嘴,颤动半晌后,诉苦:“大人,疼~~”
然后“哇”地一声咧开嘴大哭起来。
哭声传出衙门,传到了人群中。
一个青年霎时便听出来,是阿来,面露心疼。
孩子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人,知道没有人心疼在意,是不敢哭的,只有在依赖的人面前,才会这样毫无顾忌的放肆大哭。
青年听出了哭声的不同,渐渐也生出酸涩。
其他人同样在哭声中安静下来。
画面仿若静止。
拥挤的人群颓丧无力地垂下了头,衙役和士兵们或站或躺,也听得心酸,扭头苦涩地看着空荡的衙门口……
小小的孩童哭声里酝满巨大的悲伤,和无尽的委屈。
孩子本该天真不知事,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为何会这样难过呢?
谁给了孩子如此多的悲伤和委屈?
何其可悲。
衙门内,幼小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宣泄着他的无助。
魏堇看着大哭的孩子,一瞬间也仿佛到又回到了那些绝望无助、迷茫无措的时候。
是世道造成了这一切苦果吗?
这个孩子如果有幸长大,会不会也怨恨世间的一切?
他……有机会长大吗?
魏堇可以很冷静地剥离掉那些繁杂的情绪,去冷静地谋算,轻易地表演出爱民如子,来笼络民心,但此时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真实的内心。
厉长瑛说想要创造一片净土,魏堇曾经并不认为她会如愿,如今依旧深知那是极难实现的。
可人活一世,总是要肩负着什么。
至少要为了孩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行动已经先他的心一步,作出了选择——要创造一片净土。
魏堇想,这或许也是他的使命。
当初他看着厉长瑛走入她的命运轨迹时,没有看见他自己的命运也慢慢发生了偏转,而今终于清晰。
魏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孩子的后背,“会好的……”
疼也好,苦也罢,总得有个人告诉他们,会好的……
孩子只需要平安长大,撑起天地的,是他们这些人。
魏堇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眼明心亮,将孩子交给翁植,让翁植带孩子去后院处理伤口,而后理了理衣衫的褶皱,拂去蹭上的泥污,信步走向衙门口。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魏堇,惊喜:“县令大人出来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堇。
魏堇甚少在外走动,百姓们几乎没见过他不穿县令官服的样子,如今他出现,一袭长衫,容光焕发,不见半分即将远走关外的颓唐和失意,俨然而立,如松亦如竹。
百姓们没有学问,不懂得形容他此刻身上的光彩,只觉得好看又炫目。
同时,又让人不敢靠近。
外围,观望的四伙人见乱民突然安静下来,不明所以,踮起脚张望。
人头攒动,看不清楚。
不过声音传了出来。
他们在叫“大人”,里面的情绪和先前完全不同。
好像幼鸟见到了回巢的雄鸟,也好像被遗弃的野狗悄悄靠近人类……
四伙人立即便猜到,是魏堇出来了。
县衙前,百姓们缓慢地靠近,围住魏堇,又隔着距离,怕冒犯到他。
原本对着彭鹰和衙役、士兵们,他们充满激愤,迫切地想要见到县令大人,可真地见到了县令大人,又充满了小心翼翼,除了一声声地喊着“大人”,再说不出其他话……
魏堇抬起手,双手交叠,拱手一礼,“过去一年,承蒙诸位信赖,政行令施,通畅无阻。”
百姓们哪里赶受县令大人,还是救命恩人的礼,根本没听清魏堇的话,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磕头还礼——
“没有大人,我们去年冬天就冻死饿死了。”
“我们逃难来燕乐县,是大人收留我们。”
“大人派人剿山匪,救出了我妻女。”
“大人带来的大夫救了我的命……”
百姓们各自诉说着魏堇对他们的恩情,全都是感激,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短短一年,魏堇做了不少事,有大有小,有些不过是他谋划之余随手为之,却真真切切地给了百姓们希望。
燕乐县的百姓们,最小也受过魏堇一饭之恩,可那岂止是一饭,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外围,百姓们皆伏在地,四家人看清了中间的情景,亦是感慨。
百姓们重重地磕头,涕泗横流,久久不愿起来。
魏堇弯腰,握住一位老者的双肘,扶起他。
老人家一张苍老的脸上遍布沟壑,泪水划过沟壑,哀求:“大人,您别走,只要您一句话,只要能保护您,我也能豁出这条老命……”
百姓们纷纷响应——
“大人!我们保护您!”
“我们不怕河间王!”
“我们也不怕奚州的女胡人!”
他们怎么会不怕,可即便怕,也高喊原以为魏堇“拼命”。
魏堇摇头,谢绝了他们的“拼命”,“我读书十余载,承袭先志,以百姓为任,去奚州,是我完成使命必须要走的路,我意已决。”
他只是站在这儿,不需要过多解释,便会让人信服。
魏堇重归实际,对众人道:“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县衙不会收税,彭县令会继续沿袭我的治理之策……”
他说了很多后续对燕乐县的安排,都适合彭鹰达成共识的,确定会实施下去,话语中没有一丝虚浮,真真切切地都是为百姓计。
“且先活下去,燕乐县的明年定会胜过今年,我与诸位也会有重逢之时。”
百姓们泣不成声。
彭鹰和彭家兄弟亦深受触动。
人之一生,能见到魏堇这样灵秀的人物,是极大的幸运。
而他们不止见到魏堇,还有厉长瑛,有魏璇,有薛培……
甚至于未来,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许也有可能是旁人眼中这样的人物。
生于此时,归于何地……
心中有百姓才能得民心。
彭鹰看着百姓拥护魏堇的一幕,内心悄然立下为百姓谋福祉,得百姓爱戴的志愿,胸腔氤氲着豪情和大义,彻底完成了一个向有信仰有底线的好官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