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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发家日常》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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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谁会真的拿五石粮食出来报名参加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就像个笑话, 没人当真。
厉长瑛说出来,连她的亲部们都认为,这是首领为了拒绝黑習吐护的托词。
厉长瑛说不动薛培让薛家的将士参加, 也只能遗憾地歇了心思。
習部要利益,厉长瑛不能不给,多停留一天都要消耗奚州许多东西, 便分别跟白習和黑習谈。
这种事情,一次谈不来,要一次又一次的磨。
每一次習部的人来, 厉长瑛都在同一个位置——办宴席的空地靠坐着。
木匠给她打了张榻,一侧有圆弧的腰靠,正适合她晒太阳、养伤、“监工”, 她抬眼就能看到远处蚂蚁一样移动的人们正在收拾战场,挖坑埋尸。
陈燕娘不敢张口让薛家帮忙,厉长瑛敢,薛家吃奚州的饭, 什么都不干,她也太亏了。
薛家士兵加入, 整理战场进度飞快。
而她在这里,奚州的部众也能随时看到她。
奚州的战后情绪很不好。
一方面是战争残酷的精神摧残, 他们整理战场, 每天要面对大量死状凄惨可怖的尸体, 精神上很难快速地抽离战争。
一方面是外部压力,近的是習部和薛家,远的是契丹。
一方面是内部压力,他们对生存的艰难仍然存在恐惧,对未来的信任太低。
很多人的希望或者心气都系在首领厉长瑛的身上, 抬头能看见她,多少有一些安慰效果。
厉长瑛要养伤,暂时不能乱动,动嘴动脑处理奚州事务之余,正好充当一下吉祥物。
两只海东青也一样。
常老大夫到来后接替老巫医救治伤患,老巫医便重回大祭司身份,就在远处的大葬坑边缘跳大神……祭祀超度。
两只海东青作为神鸟,每天除了照常狩猎溜翅膀磨嘴磨爪子,就是吃着大祭司的鲜肉,然后在葬坑上空飞,给祭祀加成。
大祭司为了镇压恶灵、守护生灵,给奚州部众提供心理慰藉,还提出的造石像神。
厉长瑛乐于支持,对造石像也没有意见,有意见的是大祭司要用她和海东青的形象,更有意见的是奚州的抽象画风。
大祭司今日拿来了他雕刻的两个迷你木雕给厉长瑛过目,方头方脑,吊梢眼,身材粗壮也略方,一个手臂上站着海东青,一个脚下蹲着海东青。
海东青也是吊梢眼。
厉长瑛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她,且莫名熟悉。
“非得说是我吗?”
大祭司肯定,“您是天神的女儿,除了您,没有人有资格做奚州的石像神。”
厉长瑛争取再写实一点。
大祭司不解,认为这个形象最有威严,很有远古神明的气势,不过他也表示,可以由厉长瑛操刀。
祭司可以沟通天地,除此之外只有厉长瑛有资格造神像,毕竟她既是天神的女儿,又是奚州的首领。
厉长瑛:“……”
她肿得粗壮的上肢根本无法作出这么精细的活动,这太为难她了。
奚州部众对于石像神的热情很高涨,厉长瑛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石像会立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们会认为这就是她,就无限地怜惜英姿勃发的自己。
以至于白習再次来谈判的时候,厉长瑛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眉眼低垂,不怒自威。
她前方不远地空地上,一堆破刀烂箭,一堆破衣烂衫,今日又比昨日高,都是从尸体上摸回来的,上面斑斑血迹,昭示着战争的激烈。
白習首领吐护带领部下到来,厉长瑛抬眸那一瞬间,断眉下的眼眸里的冷漠摄人心魄。
阿耐跟在吐护左后侧,吓得往吐护身后躲了躲。
他次次来躲躲藏藏,偏偏他长了个大体格,根本无处遁形。
厉长瑛想不注意都难,前几次都当没看见,这一次多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阿耐整个人都慌了,生怕厉长瑛看上他,他以后要过水深火热、每日挨打的生活。
厉长瑛一见她的威吓已经到了此等地步,白習的少年见到她都心生恐惧,她的石像却是个方圆方圆的石墩墩……
厉长瑛心情更郁闷,表情更冷。
阿耐:“?!”
她为什么表情这么可怕地看着我?!
不会……
不会是要强抢吧?!
阿耐使劲贴近吐护。
仿佛一只成年的大鸟非要躲进雌鸟的羽翼下,可羽翼有限,根本兜不住他,还挤的雌鸟摇摇晃晃。
“雌鸟”吐护:“……”
脸都丢尽了!
吐护低喝:“站好!”
阿耐委委屈屈站好。
厉长瑛不知不觉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她要谈,主要是跟白習,黑習的乌提首领谈不了,他只有个人情绪和私欲,对部族发展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和指引。
習部最想要盐和粮,也想要扩大势力,厉长瑛最希望的是習部不要觊觎奚州,尽早离开,同时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魏堇在信中提前预设过多种可能,習部答应结盟共同抵御契丹,跟習部的后续利益谈判划了几条线。
最差最差就是不能和平地赶走習部,不得不对薛家的依赖更深,受薛家控制。
但魏堇认为,只要習部能够交流,他们为了盐和粮来援助奚州,这种不和平的方式几率微乎其微,可以谈。
那么,厉长瑛最低的底线就是只要習部能离开奚州,保全奚州不再陷战火,什么要求都答应。
再好一些,奚州像和薛家一样,在和習部的谈判中大幅让利。
魏堇给厉长瑛算了一笔账,谈到什么程度,奚州能够尽快缓过来。
中原战乱,粮价奇高,斗谷可抵半石盐,他划定的线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盐,粮则尽量不出。
同时他还安慰厉长瑛,即便谈判不成功,奚州必须支付远超他们计划的范围,他们作为实际和中原交易的一方,也有很多操作空间,且習部也不见得会遵守最初的谈判,后面随时有可能打破协议,暴露人性的贪婪。
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时白越他们去習部游说,厉长瑛为了提高習部支援的可能,除了承诺会帮助習部和中原进行贸易,直接允诺了一千五百石盐作为报酬,可谓是大出血。
而白越和多延谈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笔报酬必须要支付,否则厉长瑛的信誉就建立不起来,更谈不上后续的结盟和贸易。
厉长瑛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过渡,也尽量建立自己的诚信。
是以,她几次和白習谈,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她厉长瑛,能让習部相对合理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并且愿意长期协作、贸易,如果厉长瑛不愿意,或者换另外一个人,都得不到比她这更好的条件,就算他们武力占据奚州,部族也不会获得富足稳定。
厉长瑛狐假虎威,拿薛家说事,来换取奚州更大的利益。
几次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吐护的松动,不点头答应就是还想要更大的利益。
他们都想要利己,才会迟迟定不下来。
这次,厉长瑛说得更直白:
“中原能够富足,稳定的农耕是基础,我要转变奚州单一靠游牧的生存方式,需要稳定,習部不需要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认为我倚仗汉军,看低奚州的实力,那又如何,習部内都还没稳固吧?吐护首领一直容忍黑習难道不也是怕契丹趁乱而攻吗?”
吐护被她说中似的神色,却又避而不谈,“东胡不适合耕种……”
“适不适合也要试过才知道,中原的肥沃良田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良田。”
这些需要时间来证明,口说是大话,厉长瑛没有多言。
“相信薛家的战力,各部都已了解,愿意谈,万事好商量,奚州会是个强有力的盟友;不愿意谈,奚州也绝对不畏惧再战,只是后果……吐护首领想清楚,不要被敌人钻了空子。”厉长瑛直接下猛药,“我欣赏吐护首领胜过黑習的乌提首领,可如果实在谈不拢……奚州或许也会考虑跟黑習联姻,相信乌提首领会愿意。”
吐护神色霎时严肃。
阿耐瞪大了眼睛,震惊又佩服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能为了奚州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乌提配厉长瑛……
阿耐脑袋里浮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的画面,突然乐呵。
乌提好像会挨揍诶~
吐护背对他没看到他突然的傻笑,厉长瑛看得清清楚楚。
阿耐抬眼对上她,一僵,立马变面无表情。
她连乌提都不挑,他这么英俊,太危险了!
每一个表情都表现在脸上,无忧无虑似的,显然平素很受宠……
厉长瑛年纪轻轻便生感慨。
少年啊~
她以前也这么单纯直白没烦恼……
至于现在……
她方头方脑引人发笑。
厉长瑛惆怅。
她一惆怅,表情更冷,整个人都写着“不好惹”。
吐护忌惮,终于彻底松了口:“我也希望和厉首领结盟……”
厉长瑛露出笑容,表情明朗,瞬间就从不好惹的狼变成了阳光的大狗,可怕程度锐减。
她身侧,今日陪着她的多延和小菊也都一脸喜意。
吐护答应,乌提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意见也左右不了奚州和習部联合的大势。
厉长瑛道:“我会先给習部一百五十石盐的报酬,剩余的报酬需要缓一缓,和中原交易后会陆续支付,最晚入冬之前交付全部。”
一百五十石盐,不太够習部两个部落,但现在的奚州应该也拿不出更多了。
而奚州是否能够按照她的承诺给出报酬,也是吐护衡量是否继续和奚州合作下去的标准之一。
吐护不短视,点头同意了延迟交付报酬。
随后两人又谈起双方交易,白習有不少存货,厉长瑛答应以一个相当优厚的价格采购,尽量用粟米抵,盐、布也行。
他还提出一些其他方面的需求,都是中原的手工艺品以及工具。
吐护很满意,厉长瑛也很满意,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
跟中原接触不够深的胡人部落往往只知道战马很值钱,其他方面的交易并不占太多优势,经常会高价买到一些中原的工艺品。
现在中原最贵的就是粮,工艺品虽然因为战乱会有一些紧缺,人却不值钱,总能找到一些手艺人,成本又会大减。
中间商赚差价,油水相当多。
厉长瑛占了信息差和魏堇身份的便利,心里头打着小算盘,越打越美。
吐护也在打着算盘。
结盟达成,怎么保证厉长瑛会遵守承诺对習部来说也是一个问题,她的信誉并不多值钱,不是她说几句话,定下一纸协议,就具有效力。
于是,结盟又绕回到之前乌提的提议,想要使联盟更稳固,联姻是最容易也最有用的办法。
白習要越过黑習和奚州率先达成更紧密的盟约。
厉长瑛道:“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不过也可以有。”
吐护道:“别的人都不是厉首领。”
厉长瑛:“我作为奚州首领不可能外嫁。”
“不需要外嫁,只要厉首领孩子的阿父出自白習遥林氏,条件都不是问题。”
遥林氏是首领一脉的姓氏。
吐护这一句话,吓得阿耐差点跳起来。
厉长瑛也坐直了身体。
多延和小菊紧紧盯着他们的首领,喜色褪去,紧张担忧。
这可怎么办?
吐护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勃勃,“厉首领答应,未来習部和奚州的联合可能会更紧密……”
厉长瑛紧盯着吐护,片刻后道:“此事重大,吐护首领先请回,我考虑后再回复。”
吐护没有逼太紧,颇有些胜券在握地点头。
阿耐抓耳挠腮,不敢打扰。
厉长瑛表情很淡,看着白習的人离开。
“首领,白習首领说联合更紧密,是什么意思?”
小菊似懂非懂。
多延试探道:“是不是暗示两部融合,首领和遥林氏的孩子会成为两部共同的首领?”
小菊张大嘴,“啊?这……这……”
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融合,对两部的壮大确实极有利……而且绝对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看起来是好事。
但是……需要首领委曲求全,真的好吗?
两人思绪混乱,小心地觑首领的脸色,不敢随便说话。
厉长瑛始终不语。
習部临时驻扎地——
吐护擅自和厉长瑛达成了盟约,乌提很不满,站在吐护面前一顿跳脚,一通叫嚣。
吐护全当他是在耍把戏,毫无波澜。
“不算!你们谈得不算!”乌提神色阴狠,“我不同意,你们别想越过我答应。”
他撂了狠话,转身冲出去,奔向的是奚州驻扎地的方向。
阿耐不放心,“用不用拦一拦,万一坏咱们的事……”
“不用管他。”
吐护没有在他面前声张他单独和厉长瑛谈联姻的事,一旦成了,更没有乌提什么事。
阿耐心事重重地沉默,片刻后,紧紧闭上眼,大声道:“阿兄!我愿意为白習和阿兄献身!挨打就挨打!我去跟奚州的女首领联姻!”
他的大嗓门震得吐护一抖,吐护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时候能稳重点儿!”
脑袋嗡嗡的,阿耐捂着后脑勺,委屈。
吐护瞥了他一眼,才道:“你不愿意,自然是我。”
阿耐眨了眨眼,一下子高兴起来,他都做好了要为白習牺牲的准备,突然得知不是他,如释重负。
不过……
“可是阿兄,她能确定孩子是她的,你怎么确定孩子就一定的是你的?万一不是你的还说是你的,咱们白習不就白给别人了?”
吐护瞬间脸都绿了,“……”
还真是。
失策了!
……
厉长瑛送走白習,心力交瘁地躺在卧榻上灵魂出窍,又迎来胡搅蛮缠、嚣张跋扈的乌提。
乌提甚至超出厉长瑛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非正常思维又很纯粹的人,拥有纯粹的低级趣味,没有一丝高级理想的杂质。
厉长瑛给黑習的未来画饼,他不在乎。
厉长瑛跟他说契丹的外患,他不以为然。
厉长瑛跟他说乌提首领的威望,他极其自负。
威望?乌提首领的威望早就已经突破苍穹。
无论厉长瑛说什么,都不能触动乌提首领的心,他根本不耐烦听。
直到厉长瑛说酒好肉地招待,乌提首领才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满意表情。
当然只是半满意。
他见厉长瑛始终不识趣,直接张口要女人,“我们这么多人来支援奚州,奚州安排得也太不周到了!你们奚州现在不是最不缺女人吗!赶紧多弄些女人来。”
他身后的部下都跟他一个德性,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厉长瑛意淫,□□的眼神便集中地扫向小菊。
小菊为了活着为了妹妹,受过许多男人的苦,听到乌提这样的要求,感受到这些赤|裸直白的□□眼神,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试试低着头,眼神里的阴郁浓烈得快要化成墨。
她都熬出头了,熬到了首领解救,竟然还要受到这种侮辱。
小菊想杀人。
杀了这些欺辱女人的男人!
“奚州的女人可不是玩物,乌提首领不想她们发狂剁了你们那二两肉,就不要再说这种让人不高兴的话。”
小菊眼眸中的阴郁散去,理智回归。
是了,她有首领,首领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再受到侮辱。
小菊看向厉长瑛,泪水盈满眼眶。
厉长瑛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大腿上,臂膀越发鼓胀,就像老虎在捕杀猎物前,压低前肢,虎目布满锁定猎物的锋利和凛冽的杀意。
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疯狂。
厉长瑛表现得容忍,不是她真的懦弱,什么都能容忍。
不要触及她的底线。
厉长瑛在警告乌提。
乌提等人一瞬间都无法动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晚,厉长瑛追杀耶律佛狸,挥动大刀的凶残。
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令他们刺激的畏怯,她不是他们常淫辱的那些女人。
但凡见过厉长瑛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模样,没有人不心生畏惧。
她在战场上带着必死的决心在厮杀,她是天生的战士,是……会让任何一个胡人敬畏的英雄。
他们只是傲慢嚣张惯了,选择性遗忘。
而这一回忆起,乌提便为他屡次对厉长瑛产生的畏惧感到恼怒。
然而他却反常的没有继续纠缠,转身走了。
厉长瑛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道:“叫人盯紧点。”
多延应声,去吩咐。
另一头,乌提带着人离开厉长瑛眼前,回身望去,眼神狠毒。
他会怕一个女人?
女人都得在他脚下跪爬。
就算是奚州的首领也不能例外。
厉长瑛不安排女人给他们取乐,他们还不会找吗?
乌提直接吩咐部下抓些女人回去。
有部下担忧:“那个女首领会不会跟咱们动手?”
也有其他人对厉长瑛心有余悸,面露担心。
乌提对他们这样的态度极度厌恶,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就砸过去。
部下们顿时畏惧。
乌提刚愎狠辣,“我们玩就玩了,她还敢真和習部作对吗,不同意也得打碎牙吞下去。”
部下们立即也跟着残忍地笑起来。
……
奚州的人,手脚麻利的都在收拾战场,受伤的则在南边另一片空地养伤,一部分较柔弱的在这儿帮助照料伤员。
乌提盯上的就是这里的女人,回去组织了几百个人,悄悄从后面绕过去。
白習的人注意到,报给首领吐护。
阿耐直接啐了一口吐沫,“他又要干什么!”
白習完全不怀疑,不管他要干什么,都不是好事。
现在是習部和奚州谈判的关口,不能出什么岔子。
吐护道:“让人跟过去看看。”
“是,首领。”
伤患处一片忙碌。
伤患们或轻或重地痛呼呻吟,几乎每天都有人没了鼻息被抬离出去安葬。
战争已经结束,死亡扔在不断发生。
这里的气氛更加低迷。
常老大夫主治重伤。
他老人家自打来到奚州,和胡人交流胡方,潜心钻研医术的同时,治疗皮外伤的病例增加堪比爆竹升天一样快,最重要的是还教出了一大批学徒。
聚居地的人出来,治不了大病,简单的外伤处理基本都没有问题。
老族长班莫其和马月兰带人给伤患们包扎换药,还要跟伤患们沟通,安抚伤患们的情绪。
马月兰本就擅长与人相处,极容易博得人的好感,尤其是男人。
倒不是她刻意讨好男人,要说以前是这样,现在纯是个人魅力散发。
她的夷语突飞猛进,沟通几乎没有障碍,又知道怎么样交流会让人心情舒服,动作轻柔地包扎,语气温柔地劝慰病患。
胡人贵壮健,轻老弱,身有残疾就算是废物了,即便新首领并没有放弃救治他们,伤患们最担心的依旧是他们未来的处境。
马月兰就用聚居地现身说法,聚居地也有一些受伤残疾的人,伤了一只手的照样能拿起武器,杀死猎物;伤了腿的,两只手能做工,硝皮、做衣裳、做木活、做各种器具……
反正只要能在伤病中活下来,都不是没尊严混吃等死的,一样劳动,一样活得好好的。
奚州的女人都太彪悍了,马月兰实在是奚州的普通胡人极少有机会接触到善解人意的女人。
老族长班莫其也会拿经历鼓励这些伤患们,可马月兰说这些让人充满希望的话的时候,完全不同,就好像笼罩着柔性的光辉,不少人都对她心生爱慕。
平嫂主要负责给伤患们熬药。
好几个大釜下面都架着火,熬着满满一锅汤药,不间断地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同的药颜色不同,散发出不同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扩散开,甚至遮盖了血腥味。
常待在这儿的人嗅觉都像是退化了,离开这片区域,又对其他的味道格外敏感。
她没马月兰那么能说会道,沉默地做事,沉默地抓药煮药,拿着棍子搅合药汤的样子,有些像一些部落里神秘的祭司,令人望而生畏。
大家都各自忙碌着。
黑習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还算和谐的伤患处。
除了常老大夫只是抬头皱眉看了一眼,其余人都暂停了手中的事,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们这些“客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老族长班莫其立即让人悄悄去给厉长瑛送信。
然而人刚一动弹,乌提就一嗓子:“拦住!”
两个黑習男人猛地冲过去,将人狠狠按在地上。
毫无疑问了,就是来者不善。
老族长班莫其脸色一沉,走出来,质问:“住手!你们想在这里干什么!”
乌提的部下们直接无视他,蜂拥而出,狞笑着扑向了在场的女人们。
“啊——”
一时间,女人们恐慌的惊叫四起。
女人们惊慌逃窜。
黑習的男人极为粗暴,打翻了正在熬煮的汤药,踢碎了瓦罐。
“啊!我的药!”
平嫂看着那一地药汤,心疼的表情失控,这些药用一点少一点,她连药渣都得熬透了!
“你还我药!”
平嫂受到刺激,一脚踹上抓住她手臂的男人的下三路。
“啊——”
这声尖叫来自黑習的男人。
平嫂气得抓起一根木柴,继续砸向男人。
动作看起来杂乱,实际上颇有章程,用力也算精准,都是经过训练的痕迹。
她伤到了黑習的男人,砸出了血,旁边另一个黑習的男人过来支援,几下就夺走了她手里的木柴,厚实的大手一巴掌扇在平嫂的脸上。
平嫂头晕目眩耳鸣嗡嗡,伏在地上起来又跌倒,被黑習的男人拽起来。
黑習其他男人丝毫没感到威胁,叽里咕噜地嘲笑被她打的男人。
男人捂着下|身站起来,感觉到濡湿,松开手一手的血,一惊,当即又重重甩了她一巴掌泄愤。
平嫂嘴角出血,眼神溃散。
其他女人也试图反抗,有一些竟然也伤到了黑習的男人们,可最终都不是黑習这些强手的对手,挨了毒打,失去反抗能力。
汉女们又重回旧时的噩梦,瞳孔惊惧地失焦,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失去知觉。
马月兰看到女人们反抗的下场,黑習的男人来抓她的时候,没有一丝挣扎,顺服地被拽走。
也有其他女人像她一样,完全不反抗。
受伤的奚州男人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黑習在这儿下狠手,抢女人,挣扎起身,想要救人。
常老大夫急忙制止:“莫动莫动。”
男人们情绪激动,哪里听得进去。
黑習的男人怕打死女人没得玩,稍微留了点手,对他们就完全没有怜惜了,下手毫无顾忌。
男人们不但没能阻止黑習的恶行,反倒加重了伤情,艰难止住的血又涌出来。
常老大夫伏趴在地,按住手下的重伤患,“别冲动别冲动……这是奚州,首领还能让他们放肆吗?”
他老人家最晓得轻重缓急,奚州缺人手,更缺有本事的人,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哪里有人医治伤患,是以一点不冒头不显眼。
老族长班莫其喝问:“这是奚州,你们想跟奚州开战吗!”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黑習男人铁拳一拳一拳地砸向他。
老族长班莫其奋力躲避,越发狼狈。
黑習男人一拳打在了他的颧骨,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彻底将班莫其击倒在地。
老族长班莫其一口血吐出来,
一个头领模样的黑習男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快意残忍的笑容,催促:“别耽误,赶紧带走。”
黑習强力镇压了所有的抵抗,男人们抓住一个又一个女人。
有的生拉硬拽;有的一只手里拽着一个;有的下手重,扛着晕过去的女人……
这些女人被带走,下场可想而知。
不能动弹的伤患们目睁欲裂,眼中充血。
过去所有的备受屈辱的画面和眼前的一幕重叠,巨大的悲愤和屈辱涌上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都赢了战争,赶走了侵略的契丹,为什么还会这样无力?
他们的尊严,奚州的尊严在哪里?
变强的欲望再一次空前澎湃。
黑習的男人们耀武扬威地带走战利品,大摇大摆地回去享乐。
女人们在她们手中,涕泗横流,无力地挣扎。
马月兰全程都极为乖顺,忍耐着脏手的拉扯,只不住地向北边张望。
忽然,她眼睛一亮。
与此同时,一支箭破风而来。
“啊——”
箭刺穿一个男人粗壮的脖颈。
他后方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中间,又应声倒下,惊惧地瞪大眼睛。
随后,又是一片女人的惊叫,其中夹杂着喜意。
第二箭没有射出,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習的男人们全都停下脚步,防备地转向声音来源处。
“哒哒哒--”
苏雅一马当先,手中还握着弓,箭毫无意外,是她射的。
落后半匹马的是乌檀,后面还有奚州的众多人马。
黑習中,马月兰趁着拉扯她的男人手上微松,用力抽出她的手臂,然后飞起一脚。
稳!准!狠!
一脚踹中目标。
痛苦尖锐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周围的人注意力转向这里,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反应,紧接着,好几个聚居地出来的女人都做出相同的动作。
聚居地没有闲人,残疾都要从事一定的体力劳动和军事操练,柔弱根本不存在的。
她们踹人下三路的脚法相当熟练,踹得轻了,不足以让施暴的凶手瞬间失去活动能力,所以一定要一击必爆。
“贱人!”
黑習的男人要报复回去。
然而,他们失去了逃散的时机,瞬间被奚州人马包围。
“都不许动!”
苏雅厉喝。
黑習的男人们手停住。
女人们挣动得更加剧烈。
黑習不松手,怕松手就没了人质,但也不敢再动手,怕他们成为被箭射杀的同伴。
乌檀转向了伤患处。
伤患们喜极而泣,纷纷喊他。
乌檀点头回应,到老族长班莫其不远,焦急地下马,“阿父!”
“先别动他。”
常老大夫爬起来,喘了口气,快步走过来给班莫其检查、把脉。
乌檀担忧地蹲在旁边。
片刻后,常老大夫道:“年纪大了受到重创,确实麻烦,可能得养上一段时日。”
有的养,就是好消息。
乌檀拜托他照顾父亲,锐利的眼神射向那些黑習人。
“放开奚州的人。”
苏雅眉眼冷冽,搭箭弯弓,明晃晃地威胁,似乎只要他们反抗,箭就会直接离弦。
奚州的人也全都举着武器朝向他们。
黑習的人在包围圈中向中间瑟缩。
小头领叫嚣:“我们是習部的人,你们敢对我们动手!”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苏雅又一声厉喝,“放人!”
她第一箭杀死的人血流了一地。
黑習的人忌惮地看着她手中的箭,对她美艳的脸庞生不出一丝□□。
小头领咬牙,“你们不能随便处置我们,我们要等首领过来。”
苏雅真想一箭射穿他们的脖子。
乌檀到来,压制住她的怒火,冷笑,“那就等吧,你们最好尽快向天神祈祷,你们能有好结果。”
黑習的人发慌,强撑的样子和先前横行肆虐的行径对比,可笑至极。
两方僵持。
最先赶到的不是乌提,是吐护和白習的人。
吐护赶过来,看到这包围的场面以及远处的片片血迹,眼前一阵发黑。
不过他看到包围中没有乌提本人,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有转圜的余地。
同时也更愤怒。
他熟知乌提的无赖作风,他肯定是故意的!
乌提就是这么不同意白習和奚州联盟的?
这是奚州!
汉军还没离开,他想跟奚州大打出手吗!
吐护一想到他的部下有可能因为乌提这个狠毒的蠢货死在奚州,就想掐死乌提。
他根本不把習部的安危放在心上!
吐护驱马上前,对黑習一众斥道:“还不放人!”
他在整个習部都有威信,对黑習也有几分震慑。
黑習的人有些松动,但还不敢放开手中的人质。
“乌提来了,你们也得放!”吐护骂了几句,转头又对乌檀好言道,“厉首领肯定不想见到这种局面,给我个面子,咱们放下武器坐下来谈。”
他不能眼瞅着黑習和奚州的人扩大冲突,否则根本不想管这些人的死活。
阿耐急性子,直接下马闯进去,空手拉开黑習的人,“放手!全都放手!”
黑習的人迫不得已,陆陆续续地放开了女人们。
女人们跌跌撞撞地跑向外。
还有许多晕了的女人、受伤不能行走的女人留在黑習中间,苏雅让人去扶。
这些强壮的奚州人一靠近,黑習的人纷纷竖起刺,防备紧盯。
奚州的人狠狠地瞪他们。
双方都像是龇起獠牙的凶手。
阿耐在旁边对着奚州的人赔好脸,转头又对黑習的人无声压制,以防他们妄动激起血拼。
乌檀催促:“别耽误救治。”
奚州的人压住杀意,没有妄动,陆续扶抱女人们出去。
马月兰和另外一个女人扶起平嫂,放到一个男人背上。
男人背着平嫂出去,马月兰随在后面,慢腾腾地走了几步,眼珠子打了几个转,猛地回身,一脚踹上一个人的腿间,然后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灵活地跑出習部的包围,拥抱自己人。
阿耐瞪大了眼睛。
因为厉长瑛而起的刻板印象更加坚不可摧。
奚州的女人果然都很可怕。
聚居地出来的男人们接受度良好,毕竟这种直捣黄龙的技法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练成的。
而许多深受“温柔”的气质吸引,特意去让她换药包扎伤口的男人们:“……”
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们看得不清楚,有可能是意外,第二次……就太熟练了。
奚州的男人骑在马上,眼神不受控制地追随她。
只是这一次,不是追随温柔,是捡他们破碎的心。
马月兰现在哪里会在意普通男人们对她的看法是否发生转变,兀自跑到苏雅的马前,抱住她一条腿,义愤填膺、字句清晰地控诉着闯入者的恶行:“这是奚州,这些人却一来就像野兽一样抢女人,打翻了救命的珍贵汤药,老族长制止他们,他们还打伤了老族长!咱们奚州的勇士们为了救同伴,伤上加伤,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马月兰一番话真情实感,间或哽咽一声,轻而易举地调动起奚州众人的愤怒。
而且现场的惨状不容抵赖。
苏雅暴脾气最先爆发,一只手揽上马月兰的背护住,一只拿弓的手怒指黑習,“找死!”
马月兰一愣。
她其实相当不受女人们待见,向来不觉得有什么。
那次之后,厉长瑛教训她,却也没有对她区别对待,还说她将来大有可为。
她是不知道她这样的女人大有可为在何处,只是首领让多学,她就受到莫名的驱使去学了。
有的人学兵法,用在了行军打仗上,马月兰跟着学兵法,用在了与人交际上。
玩弄人心的那些小伎俩渐渐有了理论依据,加上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就越来越炉火纯青。
马月兰现在不会让虱子落在身上,知晓了爱惜羽毛维护形象,在女人中的名声也不太坏,可她头一回和其他女人这样亲近。
这感觉……不赖。
光是玩弄男人有什么意思,她其实可以做更多。
马月兰隐约明白了首领说得“大有作为”,胸口有什么在鼓动,紧接着又暗指向白習,“奚州又不是只有習部这一个邻居,他们不止侮辱首领,也侮辱整个奚州,根本没有与咱们谈判的诚意,首领许了那些好处还不如喂狗去!”
習部对外是一个整体,以此来增强他们自身的实力,震慑外敌。
奚州基层的部众看来,白習黑習都是習部,有区别,又没什么大区别。
众人对黑習的愤恨蔓延到了白習的身上,看着吐护等人也带着强烈的敌意。
如果这种敌意变成整个奚州对習部的敌意……
吐护原先还仗着奚州有求于他们再三拿乔,此时却担心起奚州部众的情绪影响到習部和厉长瑛的结盟,上了马月兰的当,当即撇清道:“黑習的作为跟白習没关系,白習是诚心和奚州交好。”
而黑習的人一听吐护这样说,全都以为吐护不再维护他们,躁动起来。
有些人甚至怨恨起来,如果不是吐护让他们放走了人质,奚州的人肯定不敢动手。
几句话就让一群男人反目,马月兰伏在苏雅腿上,如同醍醐灌顶,似有所悟。
吐护对黑習的作为也恼火,急于控制住局面,不想加剧冲突,没心情安抚黑習的情绪,一味地跟乌檀表明,他希望不要破坏習部和奚州的结盟。
乌檀不接茬,“他们在奚州放肆,伤了奚州的人,这些话,吐护首领到首领面前说吧。”
……
薛家军驻扎地——
奚州人手不足,抽不出太多人来照顾守卫伤患,厉长瑛便将伤患安排在更靠近薛家军的地方,是以薛家的士兵更早发现了异动,报给了上官,又报到少将军薛培和秦副将跟前。
这是奚州的事,擅自插手,可能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所幸,乌檀和苏雅带人来得很快。
后面的对峙,以及对峙结束,三方人转去厉长瑛那儿,士兵都实时报给了薛培和秦副将。
“这些蛮夷!”
秦副将鄙夷。
随即,秦副将又阴谋道:“厉长瑛如果放任黑習在奚州恣肆,不作处置,怕是要失人心,会不会是習部故意为之,引起奚州混乱?”
薛培拧眉,“岂会?白習的吐护不是与厉长瑛谈得不错?”
这是厉长瑛同步给他的进度。
“那是黑習不想结盟故意破坏?”秦副将实在想不通他们这样作乱的目的,“难道真就为了女人?”
其实中原一些军队行军打仗,也会放任士兵们淫掠发泄,胡人侵入中原的残暴行径更是屡见不鲜。
目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后果。
秦副将不满,“若是他们再打起来,将咱们卷进去,会影响将军的大计。”
薛将军有其他筹谋,此次派出大军,要求军队的损耗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目前伤亡并未突破,可一旦薛家军再卷入到習部和奚州的争斗中,就难以控制了。
更别说还有个契丹在侧。
秦副将问:“少将军,要不要去威慑一二,以防……”
薛培摇头,“厉长瑛应是不会冲动到不顾大局,我们现在等得是契丹,厉长瑛清楚利害关系。”
秦副将也知晓,“幸亏厉长瑛行止有度,若她也那样鲁莽残暴,绝对不堪为薛家的盟友。”
“彼时我们不了解她,父亲看重的是魏堇,魏堇选中的人必定有其长处。”
“但愿能处理好……”
……
搁在刚出东郡不久的厉长瑛,听完黑習的暴行,必定要抄起砍柴刀就冲上去,给他们几刀片子。
现在,厉长瑛杀气腾腾也保持着理智,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神冷彻骨。
在奚州作乱的黑習人在她面前,变得像鹌鹑一样。
吐护试图缓和,可他无论说什么,厉长瑛都一言不发,更消除不了奚州的愤怒。
他只能尴尬地暂且放弃。
阿耐深恨让他兄长落入这种尴尬境地的乌提,时不时就要瞪向黑習这些人。
众人都在等乌提出现,时间越久,奚州的怒火越旺盛,白習也就越尴尬。
而乌提不但拿架子姗姗来迟,还大摇大摆,引得奚州和白習诸人咬牙切齿。
黑習的人则仿佛找到依靠一般,又抖了起来。
乌提一到近前,就不耐烦道:“一点小事,至于吗?”
“小事……?”
厉长瑛声音透着森冷。
“不是小事是什么,这么多人,是要审谁?赶紧把我们黑習的人都放了。”
乌提振振有词:“黑習的勇士为了你们奚州流血出力,只不过是让你们安排些女人供他们发泄,要不是厉首领不同意,他们怎么会因为得不到抚慰冲动抢人?”
“你再说一遍!”
彭狼怒不可遏,就要冲出去。
阿勇连忙按住他。
彭狼挣动,想要冲出去杀了他们。
奚州一众全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怎么?还想对我动手。”乌提有恃无恐,“習部的两万人马就在不远,奚州还能打吗?”
这一句话,更是激怒了压抑的奚州众人。
但首领没发话,保有理智的按住失控的,谁也不能真的冲上去杀人。
奚州的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随时有可能疯狂。
白習的人也暗暗警惕起来。
乌提见他们不敢动手,越发狂妄。
吐护开口警告:“乌提,别太过分……”
乌提反过来警告:“吐护,你不要管不该管得。”
吐护不愉。
阿耐破口大骂:“黑習怎么有你这样的首领!你根本不顾整个習部……”
乌提毒蛇一样狠毒的眼神盯着他。
他阴险毒辣,吐护怕他暗中坑害阿耐,喝道:“阿耐!”
乌提更加无所畏惧。
厉长瑛扯出个冷笑,冷冷地问:“所以,乌提首领这样的态度,是不打算给奚州一个交代了?”
“有什么要交代的?”
乌提的话音一落,厉长瑛便瞥了苏雅一眼。
苏雅早就忍无可忍,“弓箭手!”
一声喝令后,四周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头对准中间的乌提等人。
黑習众人霎时露出惊惧之色。
吐护的心也提起来。
奚州要是在这里对他们下杀手,大队人马根本赶不及救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提勃然大怒。
“当然是让乌提首领给我的部众一个交代。”
他不愿意给,厉长瑛还不会强制吗?
“到什么地方守什么规矩,我奚州的规矩就是休想将我奚州的部众作玩物,我拒绝了乌提首领,你的部下擅自作出施暴的举动,请乌提首领给受到伤害的部众一个交代。”
厉长瑛强势地逼着乌提作出交代。
奚州众人冷静了许多,冰刀霜剑般冷厉地看着黑習的人。
乌提威胁:“厉首领要想清楚,别得罪整个習部,害得奚州失去盟友,那时候,你们奚州的女人都得变成契丹的两脚羊。”
吐护也劝说:“厉首领,别为了黑習一群人的事生怒……”
厉长瑛语气凉森森地打断吐护:“怎么会是得罪整个習部呢?我对白習是友好的,今日乌提首领若是倒在这儿,整个習部自然就成为吐护首领的掌中物,我这是为奚州和習部的结盟送了吐护首领一个大礼。”
吐护沉默了。
如果奚州因为此事除掉乌提,就是乌提的错,到时候黑習生乱,他趁势接手黑習可以少很多阻碍……
而他这一沉默,乌提震怒:“吐护,你敢?!”
同时他也怕了。
他倚仗的就是厉长瑛不敢得罪習部,如果吐护倒戈,那他还有什么活路?
“噗呲——”
带头去抢女人的小头领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腹部的刀,一张口,血便涌出来,“首……领?”
其余人全都静了,包括乌提的部下,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乌提。
他根本没有一丁点的犹豫,直接一刀插进弄伤老族长的小头领的腹部,拔出来之前,握着刀柄狠狠一搅。
刀抽出后,血刃上还挂着不知名的肉块。
乌提握着滴血的刀,阴沉地看向厉长瑛,“厉首领,这样满意了吗?”
厉长瑛还未答,他手中的刀便又插进了另一个部下的腹部,狠狠搅动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血流出来的同时有肉块掉落。
人面兽心。
在场人都不由地浑身一冷,有的人直接干呕起来。
黑習的人甚至怕得完全作不出呆滞和发抖以外的反应。
乌提一连捅了好几个部下,每捅一个,就问厉长瑛一句:“满意了吗?”
数具横尸和一地的血肉。
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厉长瑛死死咬紧牙关,面无表情。
乌提以为能刺激到厉长瑛,见她不为所动,讥讽,“厉首领最好能一直这么强硬。”
“当然。”厉长瑛决然,“请乌提首领拭目以待。”
乌提仇恨的眼神从厉长瑛扫到吐护,如同附骨之疽。
吐护心一沉,倏然起立,凶悍地盯着厉长瑛,咆哮如雷:“厉长瑛!”
厉长瑛没杀乌提,任由乌提一步步离开众人的视线。
弓箭手没有收起弓箭,也没有移动,仍旧对准原来的方位。
只是之前,是对准乌提,现在是阻止吐护。
吐护知道,他不得不上厉长瑛的船了。
白習和黑習已成死局,白習和奚州的结盟,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吐护牙缝里挤出一句:“厉首领的手段真是厉害……”
阿耐也反应过来,对厉长瑛怒目而视。
而奚州众人则震动地望着他们的首领。
厉长瑛只是淡淡道:“现在,吐护首领不用担心我的信誉了,我不会改变我和吐护首领谈过的条件……”
吐护怒意难消,“我还得谢谢厉首领吗?”
“我得为奚州的未来生死相搏。”
……
薛家军尚在,乌提再目中无人也知道打起来不利,回去便调动人马,返回習部。
吐护怕乌提回去对白習不知情的部众下毒手,也不敢在奚州多停留,匆匆带着人马赶回去。
消息传到了薛家军,
薛培和秦副将对视,皆沉默。
士兵只观察到奚州似乎动了弓箭,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竟然让盘亘在奚州不愿意走的習部就这么匆匆离开了。
秦副将承认厉长瑛勇猛,可不认为她有大心计有谋略,“或许是魏堇的计谋……”
薛培不言。
秦副将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拥有权力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被人左右,魏堇远在燕乐县,若是能仅凭信件沟通就算无遗策,也太可怕了。”
秦副将不免忧虑,“这样两个人强强联合,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或许提前除掉更好。”
他说完,不等薛培反驳,又推翻了自己的话,自顾自地摇头,“不行,这样将军对关外的谋划就前功尽弃了。”
秦副将一个人自言自语,自我打架,颇为混乱。
薛培沉思片刻,低声道:“或许……我们该将曾经定下的苛刻条件放松一些。”
秦副将闻言,连连点头,“少将军夫人到底和魏堇是姐弟,魏家就剩那么一点血脉,一同艰难地活下来,情分非同一般,咱们多结一些善缘,起码交情和义气等维持得长久些。”
薛将军希望关外能稳定五年甚至更久,就算五年后双方崩了,薛家届时也会有新的局面……
他们又稳下来,耐心地等契丹来人。
習部离开的第二日,契丹终于来人了。
这次是契丹大王派来的使者。
奚州众人如临大敌,乌檀、苏雅、彭狼、白越……连陈燕娘都来了,要不是泼皮躺在那儿气势不足,也想要过来震慑契丹使者。
厉长瑛逼習部离开,又成功和白習结盟,给奚州提振了很大的士气。
不过一晚上,众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许多。
像白越这样后归顺厉长瑛的人,对厉长瑛都更加心悦诚服,更不要说其他人。
这样一群人站在厉长瑛左右,浑身肃杀之气,凛然不可欺。
而普通的部众视契丹使者如死敌,仇恨深重。
契丹使者只带了百来人,在这样如刀割般的视线中走过,汗毛直立。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没有约束,奚州的人会扑上来啃食他们的血肉。
当然,他们认为这种反应只是因为他们人数少,寡不敌众,并不代表契丹弱于奚州,也不代表他们真的畏惧奚州。
哪怕见到了厉长瑛——这位随着契丹的两次战败,已经在契丹赫赫威名的女首领了,契丹使者依旧是一副傲慢又忌惮的态,态度不恭不倨,异常矛盾。
他们张口就跟奚州要求归还俘虏。
奚州众人都露出了嗤笑的表情。
厉长瑛自然也不客气,“你说归还就归还,奚州和薛家不要面子的。”
薛培就是在厉长瑛这一句话时到的。
少将军脚步一顿,便对厉长瑛明目张胆拿薛家当工具的狐假虎威行为见怪不怪,高视阔步,行至上座。
秦副将和薛家亲卫随后。
契丹使者全都是凶蛮粗野的形象,而薛培的亲卫各个衣冠端正,训练有素。
战胜方趾高气扬,战败方的气焰被压制。
契丹使者许是少有这样作为战败者出现在战胜者面前的局面,脸上显出难堪之色。
秦副将注意力都在厉长瑛身上,几日不见,就刮目相看,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而薛培一坐下便问:“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契丹要归还俘虏?”
厉长瑛捧哏一样,应道:“薛少将军没听错。”
薛培一针见血地问:“拿什么来换?”
几个契丹使者面面相觑,他们压根就没准备拿什么东西换人。
领头的使者道:“我们承诺不再侵入奚州……”
战败还这么嚣张,厉长瑛嗤了一声,“你们当然不能再侵入奚州,这不是交换,是必须。”
契丹使者被她的强势态度打得措手不及。
厉长瑛比薛培更直接,开门见山:“想要回俘虏,可以,一匹上等马换三个俘虏,中等马换两个,下等马或两只羊换一个。”
契丹使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色越来越差。
“哦,对了,身份地位不同,换取的价格也应该不同,贵族总要更值钱。”厉长瑛奸商上身,狮子大开口,“耶律图珲,我要五十匹上等马,其他贵族,我也会给你们一一报价,放心,奚州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契丹使者们的脸色崩的彻底。
两次对战,在奚州的契丹俘虏怕是有万余人,全都换回去,契丹得出多少战马和牲畜?
那不是给奚州补充战力?
可不要回俘虏,契丹依旧损失许多战力,敌人战力依旧增强……
契丹使者们对视,眼中暗含凶狠,不打算老老实实地交换。
厉长瑛和薛培看出来了,交换眼神。
他们根本不在意契丹是否愿意换俘虏,换了,他们得到战马牲畜,不换,被放弃的俘虏自然就甘愿投降,为他们所用,还可以借此离间契丹各部。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两个人十分沉得住气,全都是无所谓的姿态。
厉长瑛道:“你们做不了主,就回去禀报契丹大王再来,奚州刚送走我们的習部盟友,事务繁多,没有多余功夫招待。”
契丹使者全都一凛。
習部……和奚州确定联合了?
契丹大王就是忌惮奚州和習部、汉军联合,才没有再次集结人马来攻打。
習部离开的这么快,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原本还以为双方得为了利益撕扯许久,没准儿还会闹掰,契丹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带头的契丹使者微微缓和了表情,“厉首领的要求,我们会带回契丹禀报给大王。”
他一顿,又露出笑容,道:“还有一件对奚州和契丹都有利的大喜事……”
这个开场白一出现,在场的其他人表情都有些微妙,下意识地瞄向厉长瑛。
契丹使者无知无觉,正式提出契丹王子和厉长瑛联姻。
“……”
现场一片沉默。
诡异的沉默。
既没有暴怒,也没有震惊,更别说激动了。
乌檀等人倒不至于看不起契丹,主要是“联姻”这两个字他们都快听起茧子了。
初一听愤怒,再听,再再听,再再再听……就木了。
惦记奚州的人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痒,想开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角度的吃香呢?
薛培和秦副将……也习以为常。
他们的反应出人意料,契丹使者感到莫名,又有些恼。
这时,厉长瑛兴致勃勃地问:“是哪一位王子?”
契丹使者傲然道:“自然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一副“你赚到了”的表情。
“……”
厉长瑛轻呵。
耶律佛狸得恨死她了吧?深仇大恨,忍辱负重,真行。
他们这两个你死我活的对手,联姻?又不是相爱相杀的戏码。
厉长瑛的表情嘲讽意味十足。
薛培也面露讶然,而后深思。
厉长瑛两次表露出的态度都不如人意,契丹使者恼怒,追问厉长瑛的意愿,说要回去报给大王。
意愿?
厉长瑛嘴角弧度泛着冷意。
是因为她是女人吗?
谁惦记奚州都想用婚姻牟取?
就这么笃定和她联姻就能啃下奚州?
厉长瑛眼里跳动着不服气的火焰,口中吐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我当然没有问题。”
在场的奚州诸人、薛培、秦副将全都扭头看向厉长瑛,不相信她会同意契丹的婚事。
连契丹使者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同意,愣了一下才露出喜意。
“不过有言在先……”
转折来了。
有不过……
厉长瑛的部下们和薛培、秦副将竟然感到很安心,皆竖起耳朵等下文。
“我是奚州的首领,当然不止可以有一个男人。”厉长瑛肆无忌惮,满嘴跑马,“習部的吐护首领和乌提首领仰慕我,全都向我求婚,我也看中了一个中原男人,准备抢回来。我很包容的,辜负谁都很心痛,多契丹的大王子一个也不多……”
她话还没说完,契丹使者便愤而打断:“你敢侮辱大王子!”
其他人:“……”
有所准备,但显然准备得还不够。
她大概是第一个如此明目张胆说她可以不只有一个男人的女人吧?
中原的礼教似乎完全没有辐射到她身上。
表情最复杂的当属薛培和秦副将。
秦副将尤其挑剔,她的言行完全不符合中原的纲常伦理,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这言行放在一个蛮夷部落女首领身上,又再合理不过,蛮夷要是知礼守礼,那还是蛮夷吗?
秦副将的礼教构建的秩序受到了一丝来自于厉长瑛的挑战。
薛培想得则是魏堇,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妻弟……
他知道他的心上人这么想比武招亲吗?
而厉长瑛对契丹使者的回应十分倨傲且理直气壮:“耶律大王那么多儿子,耶律佛狸一个王子,能不能当上契丹的王还不一定,我可不一样,我是奚州的王!侮辱他?你确定?”
厉长瑛表演跋扈,信手拈来,自封为王也一点儿不虚。
弱怎么了?小王也是王,不能拿小王不当王!
契丹使者拳头攥紧,手臂青筋暴起。
明显气得想打人。
偏偏她说得是事实,在东胡这样生存艰难的土地上,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契丹大王身体健壮,耶律佛狸真不见得熬过契丹大王成为新王。
一行契丹使者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发红,好像外衣一脱就能变身成没有理智的野兽。
气懵了。
奚州诸人的反应又是另一个极端。
王?!
部落的首领和王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代表着不同的秩序和未来。
一群人激动地望着厉长瑛,眼里哪里还有契丹使者的存在。
契丹使者要俘虏没成功,提出联姻又被厉长瑛羞辱,置气威胁:“看来奚州是不想和契丹友好,我回去一定全都禀报大王!”
“你定是要乱说,污蔑我的名声。”
厉长瑛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友好了?我是最和善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朋友?”
她为了证明,直接指向朋友之一的薛培。
这出戏唱下来,谁的戏份都很重要,薛培还是重要角色。
薛培很配合,眼神倏然锐利,直射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脸上彻底冷下来,认定和谈失败,立马就要告辞。
厉长瑛叫住要走的人,“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契丹使者驻足,冷冷地看着她。
厉长瑛不介意,继续道:“不愿意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怎么选,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解决啊。”
旁边的薛培眉头一跳。
果然,厉长瑛不死心地又重提了她先前的妙计:“我打算比武招亲,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尽情观战,用马代替也可以……”
契丹使者转头就走。
厉长瑛朝着他们背后喊:“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都同意了,契丹想眼睁睁看着我和習部联姻吗?”
契丹使者们的脚步一顿。
薛培嘴角抿紧。
其他人听着厉长瑛胡诌八扯,都深深地低下了头。
厉长瑛眼露期望,难道比武招亲要成了?
然而,契丹使者们只是脚步一顿,下一个步子迈得更大。
厉长瑛:“……”
羞辱人吗?
比武招亲怎么了?
薛培眼里划过一丝笑意,随即也开口叫住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一次又一次地被叫住,不由恼火,根本不想理会。
薛培道:“你们不想见见耶律图珲和其他契丹俘虏吗?”
契丹使者的脚步倏地定住。
他们最终没有甩手离开,而是决定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去奚州中部。
北奚的战场收拾完,厉长瑛也要带人返回中部养伤,顺便清理沿途的战场。
奚州的人手紧缺,厉长瑛现在没办法在奚州建立起多层防御,只能尽量建立起前沿侦察,分派了许多人前往奚州边界出侦察,盯着边界异动。
她一一安排下去,便借着薛家军的人手,把所有伤患一起带回中部。
大队人马行军不到两日,就返回到中南部的驻扎地。
厉长瑛提前派人回来通知过,他们一到,款冬便喜气洋洋地迎上来。
小少年这一段时日要担起照料许多人的责任,成长了许多。
第一场大战的伤患和奚州的孩子们都照顾的不错。
厉长瑛手臂肿胀消下去许多,活动更加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做得不错。”
款冬激动,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答复:“谢首领夸赞!”
常老大夫在一旁看着,欣慰不已。
阿会部的首领铺都也和祭司、白越等人汇合,询问着他们的情况。
别处,莫贺部和其他奚州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在找着各自部落的人,确认他们是否活下来,又有谁死在了战场。
许多人相拥而泣,有喜有悲。
厉长瑛看着一张张悲喜交加的面孔,胸口氤氲着难言的情绪。
但奚州总归是胜了,即便未来的路依旧艰难,起码他们都活着。
……
薛培如他所说,很痛快地让契丹使者和耶律图珲及其余的俘虏们见面。
先期的俘虏们已经知道了契丹再次战败,接连战败的打击和长时间的俘虏生活让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精神萎靡,动作呆滞。
薛家士兵看守俘虏,态度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像胡人对待俘虏那样残酷没人性。
俘虏们除了吃不饱,其实没受到什么苛待,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契丹使者出现,各种姿势瘫卧在木牢里的俘虏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几息后,终于露出了几分生气,像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一样,疯狂地涌向他们。
数个木牢同时被撞得晃动,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有人虚弱而急切地询问“是不是来救我们回去”……
薛家的士兵就在木牢外用棍棒驱赶,大声呼喝,防止俘虏们撞破木牢,出现更大的异动。
契丹使者一路穿过木牢,不断压抑着难堪和愤怒。
他走到最中心的木牢。
耶律图珲、突便部豆卢陀等人全都挤向他所在的那一侧,追问一样的话,问他是不是来救他们的。
木昆部的仆罗靠在边缘,也紧紧盯着契丹使者,眼中泛起光彩。
契丹使者谨慎地望了士兵一眼。才有些艰难地回应:“我代大王前来要求奚州归还俘虏,但他们要求必须用马和其他牲畜交换……”
他迅速说了交换的条件。
木牢内静了片刻,一直以来在契丹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爆发出强烈地谴责——
“换啊,为什么不换!”
“几匹马还不能换我们的命吗!”
“我们要回到契丹!”
……
他们每一个人都充满急迫,耶律图珲身处其中,却显得几分不同寻常的迟缓。
豆卢陀对他已生嫌隙,突然道:“图珲大人怎么看起来不着急?”
图珲反唇相讥,“豆卢陀,你几次与我作对,难道不想回到契丹了吗?”
豆卢陀笃定道:“我的部落会让我回去,用不着图珲大人操心。”
两人针锋相对,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
契丹使者不明白豆卢陀怎么会对耶律图珲如此不敬?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好一会儿,两人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便打断了两人,告知众人,他还没回到契丹向大王禀报奚州的要求,需要他们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
贵族们没法儿耐心,急切地催促——
“他们要将我们冲入汉军,我们会没命的!”
“你还等什么!快回去禀报!”
“快点带我们回去!”
契丹使者来的一路上,都有人看着他们,奚州人也都极其冷漠,没有办法买通,此时听了贵族们的话,他才知道他们的去向。
留在奚州还好,哪怕不换也可以有动作,没准可以夺取奚州,可要是被带到关内的中原,汉军营森严,契丹的手怕是伸不那么长……
契丹使者终于也露出些慌乱来,“我尽快回去禀报。”
他又和耶律图珲简单交流了几句,便离开,打算尽快回去。
契丹使者从始至终都未分出额外的心神关注其他木牢,自然也就没发现,周围的木牢在他说出“换俘虏”的那一刻,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这一要走,其他木牢里的普通俘虏们求生的欲望冲出来,疯狂地拥挤,呼喊,求使者一定要救他们,求大王一定要救他们。
薛家士兵的敲打也没能打退求生。
而他们许多人嘴上喊着救他们,眼里却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贵族们理所当然会被换回去,他们不会的。
就算会换,能换走所有俘虏吗?这么多契丹俘虏,总有人会被舍弃。
会是谁?
一定不是最健壮的。
那些伤弱的俘虏们一想到他们会被放弃,绝望就摧毁了他们最后的防线。
中间木牢内的仆罗同样恐慌不已。
契丹没有理由换他,他只能祈求还在契丹的巫医和苏和救他……
可他们救得了吗?
仆罗被绝望笼罩,心神不安。
木牢外不远处的毡帐中,厉长瑛和薛培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木牢的景象。
他们和在燕乐县的魏堇通过信件一同确定了以胡制胡策略,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要想奚州安全,想边关安全,契丹就得乱起来。
挑拨离间的机会来了,当然不会放过。
契丹使者来了,薛培不用特意让人宣扬,契丹使者就会将他们的要求传给俘虏们,让俘虏们心神动摇。
回去的和不能回去的,会生出嫌隙;
回去的稍微挑动,也会生出嫌隙;
契丹的各部因为战场上不同的表现和损失,同样会生出嫌隙;
图珲的刚愎自负害得契丹发生第一场战败,各部和耶律佛狸意见相悖,不听指挥引起第二场契丹战败,更会使他们生出嫌隙。
他们只需要挑拨,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两次三次不够,就不断不断地挑拨,长久的催化下去,早晚会将小范围的不满和怨恨扩大到整个耶律氏的混乱。
“来人,去把耶律图珲带过来。”
厉长瑛在使者走出木牢范围之前,悄悄退开。
契丹使者要离开,得先和厉长瑛、薛培告辞。
初见是两人同时见使者,告辞,厉长瑛先见了对方,许久之后,薛培才招他过去。
契丹使者跟着士兵前往薛培的毡帐,远远就看到了士兵带着耶律图珲从毡帐先一步离开,心生疑窦。
随后,薛培亲口告知他,不需要五十匹上等马交换,耶律图珲可以和他一同返回契丹。
契丹使者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
为什么单独放了耶律图珲?
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事实上,薛培不是单独放了耶律图珲。
他还放了木昆遗部的仆罗。
木牢中的豆干陀知道耶律图珲,大喊他是“出卖契丹的叛徒”。
耶律图珲驳斥:“豆干陀!你敢胡说我就让你回不了契丹!”
而另一个被放掉的人——仆罗,前一刻还陷在绝望中,下一刻就得知被天上巨大的馅饼砸中,大喜大悲,还不敢引人注意,表情诡异,状若癫狂。
此刻,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即将走入厉长瑛、魏堇和薛培这三个年轻人为他们打造的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