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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143章

  厉长瑛是女人, 并不是别人羞辱她的理由。

  奚州弱,才是别人敢放肆的真正原因。

  厉长瑛很清楚这背后真正的因果关系,她并不介意自己是女人, 她介意的是奚州不够强大。

  如果奚州足够强大,奚州的强大名扬万里,没有人敢对她和她的部下趾高气扬, 蛮横无礼。

  也正是因为奚州弱,保全奚州求得生存之机是当下奚州最重要的目标,厉长瑛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只能小小的反击一下,让无礼的客人知道这里的主人并不软弱可欺。

  首领没有忍气吞声,愤怒的奚州部众便也没有那么难堪, 表情缓和,有人脸上还浮起几分笑意。

  厉长瑛爽朗一笑,主动揭过方才的事,“些许玩笑, 乌提首领不要放在心上。”

  乌提爽朗不了,脸黑沉沉的。

  厉长瑛兀自略过, 招呼白越请習部落座。

  宴席露天,中间没多大地方, 声音高点外围都能听得清楚, 她偏要拐一道弯, 多此一举。

  就像汉人说胡人是“蛮夷”,胡人也普遍不喜欢汉人的虚文缛节。

  習部的人看来,奚州如今没太多实力,靠着汉军狐假虎威,为了讨好汉军, 学着他们拿腔作势。

  而奚州昔日的无冕之王阿会部也没了骄傲。

  白越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竟然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亲自来请習部落座。

  習部好些人露出嘲讽的表情。

  白越抬手,先对白習的首领吐护客气地请道:“吐护首领,请上座。”

  宴席临时筹备,处处简陋。

  调取粮草时一并送过来一些案席,数量不多,只在厉长瑛和两边的主要宾客面前摆设。

  而摆设也有规矩,两边各有两个坐席在最前方,其余坐席在后,剩下的则是要围绕着篝火烤肉坐。

  薛家那边,薛培和秦副将两人坐在前方,薛培在上,秦副将在副。

  習部这边,白習更强,理所当然地位更高,上座自然是给白習的首领吐护准备的。

  白習上下皆满意。

  黑習却不爽。

  两部向来就摩擦不断,争斗不断,黑習在现任首领乌提的带领下,没少上蹿下跳。

  现在,奚州也认为白習比黑習强,汉军也会看低黑習……这让黑習不能接受。

  黑習从上到下明晃晃地不服气。

  白越好像看不到黑習的不快,只对吐护十分周到,亲自带路。

  乌提不是个能忍耐的,怒气冲冲地指责:“奚州是没把黑習放在眼里吗?不欢迎我们就走!”

  “怎么会,乌提首领误会了。”

  厉长瑛略带责备地看向白越,“你就是这么安排的?怎么能慢待乌提首领?”

  白越一副恍然反应过来的模样,对乌提歉疚地解释:“乌提首领,我是想一个一个带路,是我不周到,我这就让人请您。”

  他连忙又招来多延。

  多延走过来的功夫,白越不能让客人就这么干站在中间等着,又去招呼白習。

  似乎是解决了,乌提却仍不满意。

  吐护瞥了乌提一眼,顺着指引迈开步子,前往落座。

  阿耐嘴角咧开,从乌提身边走过。

  乌提压不下去的火气“蹭——”地更旺了。

  白習的人跟着他们的首领陆陆续续、挺胸抬头地绕过黑習的人。

  突然,一只大黑老鼠“嗖--”地从白習的人身边闪过。

  是乌提。

  吐护步子大,他两三步才能赶上吐护一步,一路小跑,一屁股坐在安排给吐护的上座,冲着吐护和白習洋洋得意。

  白習的人:“……”

  吐护脚步顿住。

  他身后的阿耐和部下们也都停下脚步。

  一群人看着乌提,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极不友善,许多人拳头都紧了。

  而黑習的人毫无疑问,力挺乌提。

  他们脚步匆匆地越过白習诸人,站到乌提身后。

  一时间,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

  奚州许多人不由地看向他们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

  这一幕似曾相识,实在像当初阿会部和厉长瑛争座位。

  就和当初一样,不是简单的座位之争,是地位之争,代表着谁更有话语权。

  奚州最终胜利的人是厉长瑛,習部呢?

  奚州众人隐隐有些兴奋。

  厉长瑛好整以暇。

  乌提这个人,太有趣了。

  白越瞥了上方的厉长瑛一眼,随即对吐护一脸为难,“吐护首领,这……”

  他只吞吐,脚一步不动,更没有其他作为。

  厉长瑛这个东道主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習部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好掺和。

  另一边,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物件们同样作壁上观。

  厉长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中间,便和薛培对上了眼神。

  薛培:“……”

  盯。

  厉长瑛:“……”

  眼神正直不阿。

  薛培率先移开。

  厉长瑛依旧正直。

  大家都在等吐护的反应,厉长瑛,黑習的人,白習的人……

  仅仅过去几个弹指的时间,吐护面无表情,再次迈开步。

  厉长瑛一侧的眉毛微微上挑,目不转睛。

  吐护仍旧走向乌提。

  整个宴席除了远处的鸟叫,周遭的风声,近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只剩下吐护的脚步声。

  要打起来了吗?

  不少人屏住呼吸。

  白越再次瞥向厉长瑛,又看向習部的人,表情不自主地紧绷。

  乌提看着他走近,汗毛逐渐炸开,屁股却死死地钉在座上。

  他是不会让的,让了不就输给吐护了?

  乌提凶狠地瞪视吐护,试图无声地吓退他。

  退!退!退退退!

  可惜,吐护听不到他的心声,或者说,看出来也置之不理,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他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走到乌提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坐着的乌提,白習的其他人乌泱泱地站在乌提身后。

  薛家的视角,完全看不见乌提了。

  厉长瑛的位置,勉强能看到半边乌提身体。

  她左右,奚州诸人都在看热闹,像彭狼一样眼珠子直勾勾,满眼写着“打起来!打起来!”的好事之人不在少数。

  当事人之一的乌提笼罩在阴影中,没有任何好心情。

  另一个当事人吐护也压抑着怒火。

  “吐护!你想干什么!”

  乌提仰头仰到极致,倍感侮辱。

  吐护厌恶地瞥他一眼,大步跨过长案。

  乌提下意识作出防卫的动作。

  然而吐护只是坐在了他旁边,离厉长瑛更近的一侧。

  庞大的身躯对乌提来说极有压迫感。

  乌提长期形成的习惯,都是离吐护远远的,以防身高上被比下去。这一次,吐护一坐下,他立马习惯性地弹射起来。

  吐护顺势便往中间挪去。

  乌提意识到不对,“咣叽”又坐回去,抬高下巴,用胸膛手臂推挤吐护,挑衅。

  乌提就像个顶撞黑熊的野猪,野猪费尽气力,黑熊坐在那儿却跟一座山似的不可撼动。

  奚州的人觑到这一幕,抑制不住地偷笑起来。

  薛家的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光看奚州的人在笑,不免好奇。

  白習的讥笑更直白,面对面。

  黑習的人很恼火。

  乌提是黑習强大的勇士,否则无法成为首领,也无法服众,可就像他极其介意他的身高一样,黑習的人每每也感到羞愤。

  体型上太落下风,太打击士气了。

  双方都火气极大,一触即发。

  吐护也对乌提忍无可忍,突然抬起手臂,重重顶在他喉结下,“这是奚州,你真想打,回去我们就打个生死战。”

  乌提本来在他动作时还攥起拳头要还手,一听这话,拳头定在半空。

  “……”

  谁想死战了?

  他打不过吐护,那不是必死无疑吗。

  吐护这话跟“等着,回去我要打死你”有什么区别?

  乌提不是怕他,单纯只是冷静下来。

  他横眉竖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耐白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看不出来吗?一起坐啊。”

  他说完,揪着黑習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到下首另一个坐席,压着人坐下。

  男人是乌提提拔的母族,比他高点但不多。

  阿耐和吐护是亲兄弟,体格相似,比吐护矮一些。

  黑習的人忌惮,不敢妄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被压制。

  吐护不理会乌提目睁欲裂的愤怒,冲着部下们摆手。

  白習其他人散开,走向下方其他座席,霸道地完全不给乌提和黑習继续反驳搅事的机会。

  而遮挡的人一散去,奚州众人和薛家军便清清楚楚地看见吐护和乌提两人“亲密”地同坐一席,好像習部也密不可分一般。

  没打起来……

  不少人露出遗憾之色。

  厉长瑛将整个过程看下来,眼里没有了兴味。

  显然,白習的首领吐护在整个習部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游牧民族只有绝对的势力打造的和平,有实力的部落必然要争地盘,吐护没争,甚至还容忍乌提,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更说明他有脑子,比他争凶斗狠还需要慎重。

  魏堇说要挑拨其他部内乱,厉长瑛记得深深的。

  没有什么比奚州周遭的势力全都乱七八糟更有利于奚州的事。

  厉长瑛不希望習部在吐护手中统一。

  这对奚州是个威胁。

  她今日简单试了一下,虽然没成功激化矛盾,但習部很容易被挑动。

  没有坚不可摧的墙角,如果有,一定是她不够使劲。

  厉长瑛不动如钟,头脑里飞速运转,跃跃欲试的眼神瞥向乌提,若有所思。

  那是猎人要为猎物设下陷阱的眼神。

  ……

  習部的冲突没有爆发,直接熄火,烤肉的火很旺。

  奚州如今物资不丰,但也需要犒劳一下战胜敌人,辛苦活下来的人们。

  是以,白越和小菊筹备宴席,厉长瑛没有吝啬,让他们尽管放开手脚准备。

  整片区域弥漫着烤肉的味道,熏得人肚子唱调子。

  宴席中心,几只烤全羊滋滋冒油。

  奚州的男男女女端上来一坛坛的酒,既有游牧民族特有的马奶酒,也有中原的米酒果酒,这些都是各部的存货,其中多是来自河间王。

  中原的酒在关外极其珍贵,厉长瑛都让人拿上来宴客。

  乌提好战,也嗜酒肉,一闻着酒味儿,就直勾勾地盯着,酒一上桌,也不等宴席的主人招呼,迫不及待地连坛抱起来大口饮。

  秦副将于对面看得清楚,十分瞧不上。

  厉长瑛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碗。

  小菊在她身旁抱着酒坛为她倒酒。

  清亮的液体入碗,无色无味。

  厉长瑛看向小菊。

  小菊极小声道:“您的伤不宜饮酒,我擅自换成了水。”

  厉长瑛淡淡道:“这次我不罚你,日后要提前禀报。”

  只是简单一句话,寒威更甚从前。

  小菊抱紧酒坛,紧张应“是”。

  没人去检查她碗里是不是真的酒,了诚意当众换回去,显得刻意。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端起碗。

  众人都看向她。

  厉长瑛扬声道:“奚州之乱能够平息,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厉长瑛感激不尽,在此先敬诸位一碗。”

  众人纷纷端起酒。

  小菊的细心也提醒了厉长瑛,厉长瑛喝“酒”之前,先朝着薛培道:“少将军身上也有伤,不宜饮酒,换成果酿,如何?”

  两个人冲锋在前,都受了伤,薛家的亲卫对薛培着紧,厉长瑛也不希望薛培在奚州出什么意外,所以他的伤比厉长瑛轻上许多。

  薛培对他的伤不以为意,直说不必。

  秦副将却十分在意,劝说道:“少将军,身体为重,就听厉首领的吧。”

  厉长瑛道:“少将军若是没养好伤,日后我见到阿姐,实在无法与她交代。”

  提及魏璇,薛少将军立时不再拒绝,默默地接受了果酿。

  秦副将是过来人,失笑。

  厉长瑛也眼含戏谑。

  大婚那日,她便看出薛培对魏璇很不一样。

  这场合不对,否则厉长瑛还想再调侃他两句,眼下只能忍下来。

  随后,厉长瑛转向習部。

  她跟薛培说得汉话,转头又跟習部说夷语,一样的关怀,如果有伤在身就换成果酿。

  乌提喝得正爽快,一坛酒已经下肚,不以为然地嘲讽:“女人就是女人,喝个酒也不痛快,男人受点伤才是男人。”

  对面,听得懂夷语的薛家武将露出不满之色。

  方才,薛培刚接受了换果酿的提议,乌提这般嘲讽,也是对薛培不敬。

  薛培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厉长瑛相当包容乌提的无礼,随口附和道:“乌提首领是真勇士,勇武不凡,想必是杀入敌军而不伤分毫。”

  实际上,習部加入战场最晚,当时契丹溃逃,習部伤亡的比例相对较少。

  乌提、吐护这样習部强大的勇士自然也不会有厉长瑛和薛培伤得重。

  他们没受伤,不换果酿就不换了,跟薛培不能相提并论。

  能听懂的人,怒气稍微平息了点,而听不懂的人……

  乌提才不在乎他们几时来的,帮了奚州是事实,打赢契丹赶走契丹也是事实,得意忘形,颐指气使地让她再拿更多的酒来。

  厉长瑛满足了他。

  态度看起来有些不合常理的好脾气。

  薛培几次和厉长瑛并肩作战,算是比较了解她。

  一只老虎怎么可能对着野猪点头哈腰?除非……

  老虎想吃掉野猪。

  不止薛培意外厉长瑛的表现,奚州追随厉长瑛许久,了解她一贯作风的人全都很奇怪她为什么态度这样好。

  唯有白越,瞧着厉长瑛的亲信都一脸不解,一种独自清醒,独自被信任的得意油然而生。

  厉长瑛饮下第一碗“酒”。

  其余人也都随之饮尽。

  吐护一直没动吃食,此时看乌提没有异状,才放心地喝下这碗酒。

  厉长瑛又端起盛满的碗,沉痛道:“这一碗,敬奚州是去部众和为奚州牺牲的英灵,待到收拾好战场,会举行大型的祭祀,祭司们会超度亡灵回到长生天安息。”

  这一碗“酒”她没喝,缓缓倒在了前方的土地上。

  奚州死去了太多人,薛家也有许多士兵牺牲,气氛变得沉重。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倾倒酒水祭奠亡灵。

  習部也不例外。

  只有乌提一心大吃大喝,酒意些微上头,反应慢错过了厉长瑛带头祭奠亡灵的行为。

  人口对部落很重要,成年的勇士更是部落极重要的财富,黑習也有一些人丧命在契丹人手中,乌提这样漠视的态度,自然引起了一部分黑習人的不满。

  这时,厉长瑛又对薛培:“我的部下收拾战场,又收敛了几具薛家士兵的尸首……”

  战场面积大,几乎涉及大半个奚州,薛家军也有收敛士兵们的尸首,总有遗漏。

  薛培认真道:“我要将薛家的士兵都带回关内安葬,奚州再发现薛家士兵的尸首,也请厉首领一并收敛。”

  此举一对比乌提,高下立见。

  对面習部的坐席,白越还有一个任务,为吐护和乌提翻译汉话。

  白越不在意乌提和吐护会不会汉话,兢兢业业、逐字逐句地翻译厉长瑛和薛培的交谈给習部的人听。

  相当贴心。

  而習部的人听进耳朵里,黑習的人五味杂陈,白習的人则对奚州的首领厉长瑛和汉军的少将军产生了一丝好感。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生前和死后。

  人信仰神灵,便有寄托之意,生前越是苦楚艰难,越希望轮回登极乐,就越重视死后之事。

  乌提一无所觉,尽情畅饮。

  厉长瑛余光注意着習部,眼里藏不住笑意。

  她要骄傲了。

  她真要骄傲了。

  不就是挑拨吗?

  她略施手段,就初见成效,继续长进下去,岂不是要用智慧碾压堇小郎?

  既有武力,又有头脑,她还有什么缺点?

  厉长瑛在关外这片智商相对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超绝自信。

  身体不能大动作,头脑就格外活跃。

  厉长瑛招呼众人敞开了吃喝,又提醒道:“以防万一,不要喝醉。”

  奚州部众自然听从。

  将士们行军打仗期间不可以饮酒作乐,今日薛培只准许他们饮少许酒,更谈不上醉酒。

  吐护很谨慎,也叮嘱白習的人不要喝醉酒。

  乌提眼神有些浑浊,拖长音道:“契丹还敢回来?想太多!”

  防的是契丹吗?是奚州和汉军。

  他赴宴前还专门叮嘱留在驻扎地的部下们时刻警醒,而乌提全无防备,什么安排都没做。

  吐护神色鄙夷,懒得多看他一眼。

  乌提没看见,否则又要闹一场。

  主座上,厉长瑛准备再单独敬酒一番。

  小菊语气担忧,“首领,您的身体……”

  厉长瑛表面上一派如常,实际上不动都在忍受疼痛,更不要说动弹,她双臂肿胀,两次抬碗饮下“酒”都很吃力。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伤,陈燕娘、泼皮干脆没来宴席,小菊贴身照顾她,最清楚她的情况,格外防心不下。

  “没事。”

  厉长瑛神色不变,制止她的搀扶。

  她不能当众示弱,不能给有威胁的人多增加一点有可乘之机的念头。

  厉长瑛扶着长案,自行起身,除了咬紧牙关和暗自使力的身体,动作看不出一丝不自然。

  小菊抱着酒坛跟在她身后,垂下的双眼眼圈泛红。

  乌檀、彭狼、苏雅等知情的人目光紧随她。

  厉长瑛不疾不徐地率先走向薛培和秦副将。

  薛培很给她面子,提前起身。

  秦副将便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迎向厉长瑛。

  “你的伤撑得住?”

  薛培微微压低声音,询问。

  他大概清楚厉长瑛的伤情,“不用跟我们太过客气。”

  秦副将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视线在她腰侧有些洇湿的地方一顿,眼神变得敬重了几分。

  她是个人物,值得尊敬,毋庸置疑。

  厉长瑛道谢,端着盛满的酒碗,没多言伤情,只说道:“少将军,不介意我以水带酒吧?”

  不能因为联姻了和薛家走得近,就不去维护关系,汉人重礼数,她作为奚州的首领,该做的就要做到位。

  薛培端起他那碗果酿,伸长手臂碰在她碗上,用行动表示。

  厉长瑛笑,端起碗一饮而尽,而后无奈。

  这碗忒大了些,喝了一肚子水,还没完。

  薛培也是第一次这样饮果酿,喝完两人相视,皆发笑。

  冷漠的少年将军眉眼舒展,年轻的蛮夷女首领洒然失笑。

  他们确实成为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但涉及到各自的利益,又得回归冷静。

  厉长瑛道:“待我抽出空来,再与你商讨后续事宜。”

  薛培点头,“薛家的大军会带着俘虏先退到奚州南,临近关隘,一万骑兵会暂时留在中部,待到一切落定再返回关内,过几日我要先回关内,这几日你随时可以找我。”

  他爽快地直接给了厉长瑛一颗定心丸。

  厉长瑛眸光一动,约了薛培离开前见面。

  薛培应下。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厉长瑛便转向習部。

  薛培和秦副将重新坐下,秦副将才感叹了一句:“这样或许也好……”

  薛培不语。

  昨日,薛家的将领们就奚州之事谈论了一番。

  薛家若是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强坐主座,奚州和厉长瑛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武将还对薛培建议:“少将军,奚州势弱,咱们要不干脆趁机在这儿驻军,将奚州掌握在手中?”

  当时,薛培只回了一句:“厉长瑛宁可带着残兵妇孺死守奚州也不撤退,会愿意被我们挟制吗?届时血流成河,薛家怕是也要深陷关外不得脱身。”

  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觊觎关外苦寒之地。

  薛家只要关外的利益,志不在此。

  另一头,厉长瑛来到習部两位首领跟前。

  乌提根本没起身,歪歪斜斜地拄着长案,斜眼看着厉长瑛。

  他没想到厉长瑛这么高!

  他不可能站起来!

  吐护站了起来,与厉长瑛寒暄:“厉首领对战契丹的英勇,吐护佩服。”

  厉长瑛也对吐护一通夸赞。

  下首坐席上,白習的阿耐视线频繁落在厉长瑛的肩臂和手上。

  她的手也肿胀起来,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粗壮。

  厉长瑛身上聚集的视线太多了,善意的,恶意的,漠视的,算计的……阿耐的视线实在没什么特别,根本引起不了厉长瑛的注意。

  厉长瑛和吐护你来我往,进行着无意义的互相吹捧中夹杂着细微的刺探和示好。

  两人心知肚明,皆有顾忌,各有所图,表面和谐。

  乌提醉醺醺地打破了他们为接下来的深入谈判作出的试探行为,大舌头地说:“你要给習部多少好处?直接说分多少,少废话!”

  最后三个字,声音骤然拔高。

  其他近的远的人全都循声望了过来。

  厉长瑛和吐护也止了交谈。

  吐护没有替乌提找补丝毫,态度上不与他相同,却没有与乌提和黑習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奚州是被契丹入侵,根本没有多少战利品,在场也基本都知道奚州被折腾的没什么东西了。

  乌提想分的是东西吗?他想分的是奚州。

  而这是厉长瑛绝对不允许的。

  厉长瑛落入到了为难的境地。

  奚州部众身体紧绷,一旦冲突,随时暴起。

  宴席气氛变得焦灼。

  薛家那头,薛培也感受到,关注着習部的方向。

  厉长瑛神色平静,“今日只为庆祝战胜,未免扰了饮酒吃肉的心情,其他的可以晚点再细谈,承诺在前,我当然不会亏了習部。”

  “你别想骗我们……”

  乌提打了个酒嗝,忽然话音一转,“怎么光有酒没有舞?”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案上,“你们奚州怎么招待的!”

  喝多了就丑态毕露。

  乌檀、苏雅等人压火压得快要爆炸,仍在死死忍耐着。

  为了奚州,他们不能跟習部冲突。

  厉长瑛忍功更好。

  宴席,无外乎吃,喝,玩,乐。

  有吃有喝,合该载歌载舞。

  她二话不说便吩咐小菊去安排。

  小菊哪知道奚州去哪儿安排舞,一时有些懵,寻求帮助似的看向了两案中间的白越。

  白越正欲开口,厉长瑛先一步提醒:“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安排,就去问问陈军侯。”

  哪个陈军侯?

  姓陈的不就……

  小菊猛地反应过来首领说得是谁,连忙应声。

  她抱着酒坛左右踌躇,忽然眼睛一亮,塞给白越。

  白越怀里突然多了个酒坛子,慌张接住,再想说什么,小菊人都走远了。

  “……”

  奚州的临时驻扎地——

  “黑習这狗东西,竟然敢得寸进尺!”

  泼皮气得骂了好几句脏话。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小菊催促:“陈军侯,首领还等着呢,这舞怎么安排?”

  陈燕娘听到她的称呼,不满:“叫什么陈军侯……”

  泼皮当然也听见了,故意忽视,“首领让你来问我?”

  小菊点头,也当没听见。

  陈燕娘郁闷。

  泼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厉长瑛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点他,让他安排什么?

  或者他安排过什么?

  泼皮眼神逐渐明晰,“我告诉你怎么做……”

  小菊边听边点头,听完后迟疑,“这样成吗?”

  泼皮肯定,“男人喝多了会是什么狗德行?那是想看舞吗?那就是憋不住尿了,你就照我说的去。”

  他连自己一块儿骂进去,小菊信了,匆匆转身离开。

  陈燕娘坐不住,忧心忡忡,心疼厉长瑛:“首领太难了,竟然还要受这些气……”

  泼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支棱起来,豪情万丈:“话本里都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老大现在受的气都是上天给她的考验,那句话什么来着,想发达,要折磨她,累她,饿她……等将来她飞黄腾达,给这些瞧不上她的人好看。”

  陈燕娘皱眉,“你都看得什么话本?”

  “那些酸腐不得志的书生写的,他们最爱幻想这些……”

  泼皮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呸呸”两声,“老大跟那些酸腐书生可不一样。”

  陈燕娘瞪他一眼。

  泼皮死皮赖脸地笑。

  厉长瑛让陈燕娘养伤,安排了其他人做事。

  泼皮不能动也不安分,非赖在陈燕娘身边,说能做伴说话解闷,省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闷是解了,动不动就惹得陈燕娘恼火,极其碍眼。

  陈燕娘每每都想扔他出去。

  而泼皮每次都这样觍着脸笑。

  陈燕娘站起来。

  泼皮一急,“燕娘,你要去哪儿?”

  “不想看见你。”

  陈燕娘撂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实际上,她是待不住了,想去看看。

  “燕娘——燕娘——你别扔下我啊——”

  泼皮声嘶力竭也没能阻挡陈燕娘的脚步,“我一个人也闲得慌啊,你带上我啊——”

  陈燕娘走得更快了。

  ……

  宴席上,乌提不耐烦,暴躁地喊:“舞姬怎么还没来?”

  厉长瑛敷衍地安抚:“乌提首领不要急,临时安排,肯定需要一些时间。”

  乌提在她的纵容之下变本加厉,毫不知收敛。

  秦副将眼神里露出厌恶,甚至耻于和他们同席。

  若非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他都想拂袖而去。

  薛培的神色也很冷淡。

  对面,吐护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

  他想要薛家军的少主薛培搭上线,宴席之初已经互相认识,本来可以借着厉长瑛这个桥梁和薛培继续加深一下沟通,现在倒好,薛家这样明晃晃地反感,他不跟黑習分割,根本没办法上前搭话。

  吐护一口气怄在胸口,声色俱厉:“急什么!等着!”

  乌提一滞,紧接着恼羞成怒,“吐护!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他叫嚣得凶,最终也没对吐护做出什么举动。

  主座上,厉长瑛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烤肉,眼神讥诮。

  乌提敢冒犯奚州,却不敢对薛家有什么冒犯,对吐护也有所忌惮……醉酒又没完全醉酒,属实有趣。

  她下首,苏雅还记恨着乌提对她的冒犯,一口恶气出不去,对乌檀咬牙切齿:“早晚弄死他!”

  乌檀:“……”

  无数遍了,他知道她想弄死乌提的决心了。

  他不回应,苏雅又转向彭狼。

  俩人嘀嘀咕咕,嘴巴要是能开刃,乌提此刻定然已经大卸八块。

  这时,小菊回来了,身后一群男男女女搬着奚州特有的乐器来到宴席边缘安置。

  乌提消停下来,伸长脖子瞧向他们后方。

  人影晃动,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后方的情形。

  乐器摆放好,各人归位,露出缝隙,后方什么都没有。

  乌提表情一变,正要发难……

  突然,牛皮大鼓“咚”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急促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

  鼓点激昂有力,渐渐抓住了众人的目光。

  鼓手高举起鼓槌,重重落下,一声沉闷的鼓声之后,男人浑厚的声音立时接上。

  “呼--哈!”

  下一瞬,伏蹲在乐器后方的男人们腾跃而起。

  乌提表情僵住。

  其他乐器加入鼓声,男人们落地,马步钉稳,上身前前后后地舞动,间或抖动肩膀。

  全都是七尺以上的汉子,身材壮硕,裸露的臂膀宽阔伟岸,筋肉虬结。

  个个面宽额阔,眉高目深,两目闪闪如电。

  有那长得好的,剑眉入鬓,体态修长,在中间衬得其他人都越发精神。

  他们或多或少都些伤,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臂膀上,有的在胸腹……不但没有破坏观感,反倒增添了几分男人的刚猛。

  鼓声为号,鼓声一变,男人们便变幻动作,单手搭在前方人的肩膀上,边跳动边向宴席中间的空地移动,期间还要摆动另一只手臂,展现他们健美的身材。

  黝黑油亮的紧实胸腹时隐时现,腰侧的两道沟壑斜入腰带。

  同样是袒胸露乳,奚州的男人清爽喜人多了。

  在场只有奚州的坐席处有几个女人,有明目张胆看的,有一开始偷偷摸摸然后明目张胆看的,反正全都目不转睛。

  羞涩?

  不存在的。

  厉长瑛哈哈大笑,引以为傲,“这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而年轻的男人们有机会在首领面前表现,还有部中的女人在看,更加铆足了劲儿展现自己。

  其他男人看着他们:“……”

  搔首弄姿。

  白越:“……”

  如果没看错,里面好几个他们阿会部的年轻勇士,竟然在这以色惑人。

  太堕落了!

  最难受的是乌提,表情跟吃了屎一样。

  他最讨厌高大的男人!

  他们有的他都有,他们还高大威猛,有什么好看的!

  乌提愤愤:“怎么都是男人,没有女人吗?”

  男人们正表现的起劲,突然被人扫兴,不禁瞪向乌提。

  凶气毕露。

  乌提一噎,张牙舞爪地叫嚣:“换一个!换舞姬!”

  厉长瑛一脸“真任性”的无奈,问小菊:“安排了吗?”

  小菊兴奋地回:“安排了!”

  安排了就行。

  厉长瑛摆手叫停,换人来。

  一群年轻男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意犹未尽,退出去前全都冷冷地瞪乌提。

  乌提扬脖子回瞪。

  好歹是一部首领,喝醉了酒跟别的部因为舞姬较劲,吐护坐在旁边闭了闭眼,深呼吸。

  “嗬——”

  旁边倒抽一口粗气,声音极明显。

  吐护睁开眼睛,便看到宴席中间的空地上换了一群女人上来,一群……同样刚猛的女人。

  吐护脸颊抽动,“……”

  是在针对乌提吧?肯定是。

  她们跟前头那些男人一样壮实,个头都在七尺左右,一样的鼓点,一样的出场方式,一样的声如洪钟,呼喝都带着杀气。

  乌提:“……”

  萎了,他想看的舞不是这样的……

  薛家军的将士们看得稀奇,兴致勃勃。

  边关的女人多剽悍,但关内的女人和关外还是不一样,这些是真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并不好看。

  又极好看。

  那种破除一切向生的力量,喷薄而出。

  秀色姝颜当然美味,来自灵魂的香气更加诱人。

  苏雅、小菊这些女人们专注中满是与有荣焉。

  奚州的女人可以和男人一较高下。

  奚州的女人和男人一起守卫家园。

  厉长瑛笑声更加郎阔,对宾客们炫耀:“这也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主人家如此兴高采烈,懂点礼的人都不会扫兴。

  但宴席上有个惹人厌的乌提,嫌弃,“这哪是女人?”

  厉长瑛的表情就差明说“扫兴”了。

  牡丹喂了猪,不懂欣赏。

  乌提借酒耍疯,手指苏雅,“我要看这个美人跳!”

  苏雅当然会一些胡舞,但她怎么可能跳给乌提看。

  他也配。

  苏雅冷笑。

  奚州诸人冷冷地看着乌提。

  气氛再次因为乌提变得紧绷。

  吐护制止,“乌提,你……”

  乌提甩开他,一脸酒红,打了个嗝,挑衅,“厉首领,你不会不同意吧?”

  “同意,怎么会不同意。”

  奚州众人不可置信,“首领?”

  怎么可以让習部这么侮辱人?

  苏雅不是质疑,更多的是不懂她的意思。

  乌檀、彭狼等一部分人基于对厉长瑛的信任,不露异样,耐心地等。

  薛家,秦副将靠近薛培,“她真要同意?”

  薛培摇头。

  可能是表示不知道,也可能是表示否定。

  秦副将侧头重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八风不动,淡淡道:“既然乌提首领想看,就把你擅长的给他表演一下。”

  她擅长什么?

  苏雅粲然一笑,当即站起来,“献丑了。”

  乌提色眯眯地盯着她,“不丑不丑。”

  厉长瑛邀请道:“不如乌提首领配合一下?”

  乌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雅,根本没听清,直接答应:“好好好。”

  然后,苏雅就掏出了弓箭。

  乌提痴笑僵在脸上,随即露出被耍了的气怒,就要爆发。

  厉长瑛打断他:“苏雅是我麾下的一员大将,箭术高超,既然要表演,我先给乌提首领做个衬托。”

  她让人去摘了几片手指大小的叶子回来,取了一片,食指中指夹着叶梗,举到耳侧。

  她身后的小菊让开一点位置,却也没躲远。

  “来吧。”

  轻描淡写,好像她不是活靶子,只是随便摆摆姿势。

  苏雅也淡定地点头,随后搭箭,弯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一气呵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离弦。

  箭风带动厉长瑛耳畔的发丝,发丝轻扬,又回落,只剩下一根叶梗在手指中间。

  看客们刚要紧张,箭已经插在了后方的草地,翎羽嗡嗡颤动。

  厉长瑛的手全程没有一丝移动,小菊也稳稳地站定在原地,任由箭从身侧飞过。

  “好!”

  奚州的人大声叫好。

  众人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厉长瑛。

  何等的镇定。

  何等的信任。

  众人又看向苏雅,对美貌的惊艳变成了对箭术的惊艳。

  奚州的箭神,名不虚传。

  奚州的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实力能打消一切偏见。

  秦副将亦是惊讶,“竟然有如此箭术,少将军……”

  薛培摇头,“我不如她。”

  薛培的箭术在薛家军也不是顶尖,只是优秀罢了,跟苏雅这种百步穿杨的天才人物,更是不能比。

  秦副将再不能不顾事实,不禁再次感叹:“奚州这样的苦寒之地,竟然不止一个惊才绝艳之辈。”

  薛培深深地望着厉长瑛,低语:“天才埋没屡见不鲜,明珠择主,岂是凡俗……”

  主座,厉长瑛笑吟吟,“乌提首领,该你了。”

  小菊捧着树叶走向乌提。

  乌提酒意下头,酒疯都不耍了。

  厉长瑛笑中暗带胁迫,“乌提首领,你是真英雄,不会不敢了吧?”

  吐护不语。

  下首坐席,阿耐“嗤”了一声,只有幸灾乐祸。

  “我会不敢?”

  乌提暴跳如雷。

  厉长瑛吹捧:“乌提首领果然是真勇士,黑習有你这样英勇的首领带领,一定会发展壮大,所向无敌。”

  他无敌了,白習怕是要遭殃。

  吐护和白習众人排斥。

  乌提被架起来,不得不摇摇晃晃地站出来。

  小菊伸手,递上叶子。

  乌提嘴唇干涩,舔了下嘴唇,从她手中挑出一根长梗叶子。

  小菊仿佛没看见,平静地收回手,远远退开。

  乌提一滞。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什么眼神都有,担心的,看好戏的,漠不关心的……

  乌提硬着头皮缓缓伸出手,并且不着痕迹地伸远。

  他自以为不明显,有眼睛的人却都看得出来,距离和厉长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黑習的人气恼。

  同样是首领,气魄和胆量怎么会差这样多?

  乌提在黑習的威信力不知不觉地不断下降。

  而此时,乌提的精神全都在他看上的大美人身上,吞了吞口水。

  不是馋,是紧张慌乱。

  因为苏雅故意折磨他似的,没有刚才那么利落,慢吞吞的抽箭拉弓,弓拉满也不急着射,缓慢对准乌提,像是在找瞄点。

  乌提暴躁不安,手也在微微晃动,斥骂:“你还射不射了?”

  箭头终于瞄定在叶子上,箭射出的一瞬间,苏雅却直视乌提,眼神突然锋利。

  她要杀了我!

  乌提心一紧,手一松,手臂微沉,叶子离手。

  但他很快就看出箭的轨迹是偏的,仍旧是射向方才叶子所在的方向,并不会射中他,便没躲闪。

  箭擦着他的肩头上方急速而过。

  正在乌提庆幸他守住了乌提首领的尊严时,苏雅眸光一厉,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射出。

  整个宴席鸦雀无声。

  乌提感觉裆下凉飕飕,缓缓低下头。

  □□破了。

  好像有什么从中间穿过……

  再往上一点……

  差点儿就没了……

  乌提暴怒:“贱女人!你想杀了我!”

  苏雅陈诉事实:“我在射叶子。”

  “射叶子……”

  乌提都快要气懵了,非要看看她射个什么叶子,可一回身,就看到箭钉在了一片叶子上,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的是,箭并不是在叶子落地时射中,而是在叶子飘落时射中。

  苏雅精准地判断了叶子飘落的轨迹,这比固定的靶子更加不容易。

  更别说还精准打击了他的□□。

  苏雅还抱怨:“叶子落太快,我差点赶不及……”

  反应过来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奚州诸人倍感扬眉吐气。

  乌提气得昏头,神色暴虐,要打杀她。

  厉长瑛训斥:“苏雅,怎么可以这样跟乌提首领开玩笑?还不赶紧道歉,乌提首领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苏雅听从,对着大步冲向她的乌提,美眸一挑,艳光四射,道歉:“是苏雅不懂事,惊到了乌提首领,”

  乌提一下子看呆了,暴虐也消减。

  習部的人,包括黑習,已经丢人到漠然了。

  只有阿耐这样的年轻人嗤声不断。

  而乌提的脑袋异于常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乌提色迷心窍,他却痴痴地看着苏雅,转身就对厉长瑛提出了一个无耻的要求:“厉首领,你一个女人没有男人,成不了事,这样吧,你嫁给我做阏氏,我帮你保护奚州。”

  吐护都惊了,表情失控。

  阿耐目瞪口呆。

  乌檀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

  彭狼也凶狠龇牙。

  奚州诸人全都一副要抄家伙扑上去跟他拼命的架势。

  对面,薛培和秦副将震惊。

  不过当初薛将军也有过让薛培和厉长瑛联姻联姻的念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两人对视,并不认为厉长瑛会同意。

  退一万步说,这黑習的首领也比魏堇差太多了。

  乌提很不满奚州这些人的态度。

  在他看来,他都是委曲求全。

  他想把苏雅这个大美人抱在怀里玩弄尽兴,可看不上厉长瑛这种高大的女人,完全忽视了苏雅也比他高的客观事实。

  他之所以愿意委屈自己,是因为娶到厉长瑛就相当于得到了奚州。

  这就是女首领的好处,不用打杀流血,就能占领更大的地盘,扩大势力。

  满不满意厉长瑛这个女人不重要,反正等他得了奚州,什么女人没有?

  乌提打定主意,干脆逼迫道:“我回黑習就准备婚事,你等着吧。”

  厉长瑛:“……”

  这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捧他两句就自我膨胀。

  竟然得寸进尺,一进再进,还当众逼婚。

  是逼婚吧?

  厉长瑛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婚……

  他太离谱,以至于厉长瑛也没法儿正常的愤怒,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娘,林秀平。

  她娘还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

  这不是挺抢手吗?

  厉长瑛很可惜她爹娘还有魏堇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不然肯定对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在这儿啧啧啧,神游天外,不在状态,身侧乌檀、彭狼等人出离愤怒,纷纷抽出了刀。

  吐护赶紧出声缓和,也是为阻止乌提:“冷静,不要动怒……”

  乌提反感,防备,“吐护,你别想坏我的事,是我先提的!”

  吐护当然不希望黑習和奚州联姻,那对白習极其不利。

  乌提的心血来潮总是给他造成麻烦。

  吐护沉声道;“乌提,此事私下再商量,不要让習部和奚州结怨。”

  乌提置之不理,“这是个好事,最有坏心的就是你,你肯定觊觎我的阏氏。”

  “你!”

  吐护被蠢货气得快要吐血。

  两人争执不休,好像都忘了另一个当事人的意见。

  厉长瑛手搭在膝盖上,制止了部下们为她伸张的意图后,便盯着習部这两人瞅,好像她不是另一个当事人以及他们争吵的中心。

  “首领,难道还要忍下去吗?”

  乌檀杀气腾腾。

  厉长瑛道:“要顾全大局,以奚州的利益为先……”

  乌檀无法忍受,“难道真的要答应乌提?他根本就是觊觎奚州!”

  “他觊觎奚州,我还觊觎習部呢,真要是联姻,你是觉得我会输?”

  乌檀噎住,“首领当然不会输,可……”

  他说不出来什么,气闷不已。

  苏雅恨铁不成钢,拉开乌檀,“首领,干脆我弄死那个乌提吧,刚才我就该一箭射死他!就算成婚,凭什么奚州首领做他的阏氏?他也配!”

  厉长瑛在思考,没理会他们的情绪。

  她没有拿魏堇的信给薛培看,只交流了对敌之策。

  魏堇的信很长,前前后后十几页纸。

  对敌的策略只是其中一部分,说得更多的是契丹进攻奚州带来的宏观影响和战后的筹划。

  魏堇倾向于借薛家的手震慑驱逐契丹,但也不能跟薛家完全绑定,对契丹予以雷霆之击后,联合習部,让契丹不敢轻易再犯,也让薛家重新审视奚州。

  整体上和平,才有利于稳定发展,必须要止戈,要保持克制……

  换句话说,就是得先当乌龟赌命长。

  以大局和奚州的利益为先,势力弱小,就要左右逢源,该低头就要低头,能联合就联合,朋友多比敌人多强,挑拨是为了自保,周围强大的部落越乱越有利于奚州浑水摸鱼……

  换句话说,能屈能伸,为了生存得不要脸。

  厉长瑛仔细琢磨过,魏堇说得都很有道理。

  乌提逼婚在她意料之外,奚州已经没有能力再开战,不能跟習部打,直接拒绝的话,以乌提那个德性,恐怕还没跟吐护内讧,先将矛头对准她。

  乌提和吐护俩人还在争执,奚州这边也闹哄哄的,唯一算安静的就是薛家那边。

  好好的宴席变得乌烟瘴气。

  厉长瑛乐见其成,最好習部打得不可开交没空跟奚州要好处才好。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咳咳!”

  厉长瑛重重咳了两声,终于发声。

  现场静了片刻。

  乌提问厉长瑛:“你想好了?我们尽快准备,省得有人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大事。”

  吐护冷嗤。

  厉长瑛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顺便也清掉她为数不多的羞耻心,“吐护首领和乌提首初来奚州,就都对我心生爱慕,实在让我左右为难,一定是我战场上表现得太神勇了。”

  吐护和乌提:“???”

  谁?谁心生爱慕你?

  这是人话吗?

  还要脸吗?

  乌提吞了苍蝇一样。

  吐护也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了。

  厉长瑛身侧,乌檀等人都神色复杂。

  薛培顿时不认为他和厉长瑛惺惺相惜了,端起长案上的果酿,准备顺顺刚才浮上来的心理不适。

  厉长瑛看震住了众人,郑重地宣布:“所以我决定,广发请帖,比武招亲,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观战,可以等价兑换,欢迎大家踊跃参与。”

  “只要有勇士愿意挑战,奚州都会敞开怀抱接纳。”

  狮子大开口,一言惊破千重浪。

  薛培失去镇定,呛到,剧烈地咳嗽:“咳咳……”

  他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还是魏堇的“不做小”。

  而秦副将都顾不上他的少将军,语无伦次,“这可真是……真是……”

  太荒唐了。

  秦副将也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是魏堇要和少将军平起平坐。

  習部的反应也大差不差,瞠目乍舌,议论纷纷。

  吐护和乌提两位習部首领完全失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厉长瑛温和地对两人,尤其是乌提道:“乌提首领,你愿意为了我参加比武招亲吧?”

  换句话说,愿意交报名费吗?

  乌提矮墩墩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冲击,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没吐出来一个音节。

  奚州部众的情绪要更复杂一点。

  乌檀兴冲冲地问:“首领,我可以报名吗?”

  厉长瑛冷冰冰地反问:“你有五石粟米吗?不可以挪用公粮。”

  乌檀熄火,垂头丧气。

  他追求首领的路太曲折了。

  苏雅也兴冲冲,“首领,要不我也比武招亲吧?我不要五石,一石就行。”

  厉长瑛看着她美艳的脸蛋,严厉反对:“禁止恶意降价,你等下次的,这次能成,还能再赚第二次。”

  苏雅重重点头,“对!”

  其他人听着,简直想哭。

  她真的,太有原则了,她为了养活部众,宁可比武招亲,以身入局,都不去抢。

  ……

  宴席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开始,又以滑稽的方式匆匆结束,宾客们离开时,精神都有点恍惚。

  習部回到临时驻扎地,便各自分开。

  黑習——

  乌提一脚踢开他的高脚凳,愤怒,“掏钱?做梦!”

  白習——

  阿耐悄悄看吐护,“阿兄,你真要参与厉首领的比武招亲吗?”

  吐护吃了一肚子黄连:“我什么时候说要参加了!”

  阿耐,“那也不能看着黑習和奚州联合……”

  “我有阏氏。”吐护打量着他,“你和奚州的女首领年纪差不多……”

  阿耐震惊,倒吸一口气,“她臂膀那么宽,那么粗——”

  他边说边伸展手臂比划了一个肩的宽度,又比划了一个桶粗的小圈,以示厉长瑛的手臂粗。

  吐护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有!我看见了!”

  厉长瑛虽然不像传言那样青面獠牙,凶恶可怖,阿耐的畏惧却不减,“她一把大刀武得带风,下手狠辣,我根本扛不住她揍。”

  “她揍你做什么……”

  “揍我还需要理由吗?”

  阿耐哀嚎一声,抱住吐护的大腿,“阿兄——不要啊——”

  吐护甩不开他,哑声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乌提和奚州联合……”

  另一头,厉长瑛才跟薛培说好他走前专门商议后续细节,宴席一结束,立马不顾伤痛追上薛培,强烈邀请薛家将士参与这个盛事:“五石粟米对别人为难,对薛家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摸清楚关外实力的机会。”

  薛培强烈怀疑她为了粮不要脸了,坚定地拒绝她:“不可能,你不要惦记薛家。”

  秦副将欲言又止。

  厉长瑛先是晓之以理。

  薛培完全不动摇。

  厉长瑛便决定动之以情,“妹夫啊~”

  薛培神色郑重,“据我说知,我夫人是魏堇的阿姐,也比你年长些许。”

  一本正经的“我夫人”,好像不比他年长似的。

  厉长瑛酸倒牙,争辩道:“各论各的,你夫人从奚州出嫁,又不是魏家出嫁……”

  薛培仍旧严肃地看着她,仿佛她不改口,对话就进行不下去。

  “……”

  厉长瑛能屈能伸,忍了,挤出话:“姐夫……”

  薛培眉眼露出一丝爽快。

  十分刺眼。

  厉长瑛忍辱负重,“姐夫,你看咱们这交情,比武招亲……”

  “不可能。”

  厉长瑛:“……”

  她再三劝说,薛培始终冷面无私。

  厉长瑛还白叫了几声“姐夫”,亏死。

  可她难得想到个好主意,这要是没人响应,岂不是很难看?

  厉长瑛都想走了,迈出一步又忍住,冲薛培一笑。

  薛培警惕。

  厉长瑛秘密道:“凭奚州和薛家的关系,肯定不能和别人一样的价,薛家的将士只需要出一石,一石就可以参加,怎么样?”

  薛培无语,价跌得太快,更像是坑蒙拐骗了。

  “我拒绝。”

  厉长瑛见事不成,要铩羽而归,立马变脸,重新换成“少将军”。

  薛培名分已定,既居长,自是不在意她的脾气,还反过来劝厉长瑛:“莫要异想天开。”

  厉长瑛“呵”他一声,告辞。

  她走后,秦副将疑惑:“她既是和魏堇有关系,怎么还要比武招亲?”

  “他不是挺有正室风范?”

  秦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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