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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厉长瑛是女人, 并不是别人羞辱她的理由。
奚州弱,才是别人敢放肆的真正原因。
厉长瑛很清楚这背后真正的因果关系,她并不介意自己是女人, 她介意的是奚州不够强大。
如果奚州足够强大,奚州的强大名扬万里,没有人敢对她和她的部下趾高气扬, 蛮横无礼。
也正是因为奚州弱,保全奚州求得生存之机是当下奚州最重要的目标,厉长瑛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只能小小的反击一下,让无礼的客人知道这里的主人并不软弱可欺。
首领没有忍气吞声,愤怒的奚州部众便也没有那么难堪, 表情缓和,有人脸上还浮起几分笑意。
厉长瑛爽朗一笑,主动揭过方才的事,“些许玩笑, 乌提首领不要放在心上。”
乌提爽朗不了,脸黑沉沉的。
厉长瑛兀自略过, 招呼白越请習部落座。
宴席露天,中间没多大地方, 声音高点外围都能听得清楚, 她偏要拐一道弯, 多此一举。
就像汉人说胡人是“蛮夷”,胡人也普遍不喜欢汉人的虚文缛节。
習部的人看来,奚州如今没太多实力,靠着汉军狐假虎威,为了讨好汉军, 学着他们拿腔作势。
而奚州昔日的无冕之王阿会部也没了骄傲。
白越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竟然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亲自来请習部落座。
習部好些人露出嘲讽的表情。
白越抬手,先对白習的首领吐护客气地请道:“吐护首领,请上座。”
宴席临时筹备,处处简陋。
调取粮草时一并送过来一些案席,数量不多,只在厉长瑛和两边的主要宾客面前摆设。
而摆设也有规矩,两边各有两个坐席在最前方,其余坐席在后,剩下的则是要围绕着篝火烤肉坐。
薛家那边,薛培和秦副将两人坐在前方,薛培在上,秦副将在副。
習部这边,白習更强,理所当然地位更高,上座自然是给白習的首领吐护准备的。
白習上下皆满意。
黑習却不爽。
两部向来就摩擦不断,争斗不断,黑習在现任首领乌提的带领下,没少上蹿下跳。
现在,奚州也认为白習比黑習强,汉军也会看低黑習……这让黑習不能接受。
黑習从上到下明晃晃地不服气。
白越好像看不到黑習的不快,只对吐护十分周到,亲自带路。
乌提不是个能忍耐的,怒气冲冲地指责:“奚州是没把黑習放在眼里吗?不欢迎我们就走!”
“怎么会,乌提首领误会了。”
厉长瑛略带责备地看向白越,“你就是这么安排的?怎么能慢待乌提首领?”
白越一副恍然反应过来的模样,对乌提歉疚地解释:“乌提首领,我是想一个一个带路,是我不周到,我这就让人请您。”
他连忙又招来多延。
多延走过来的功夫,白越不能让客人就这么干站在中间等着,又去招呼白習。
似乎是解决了,乌提却仍不满意。
吐护瞥了乌提一眼,顺着指引迈开步子,前往落座。
阿耐嘴角咧开,从乌提身边走过。
乌提压不下去的火气“蹭——”地更旺了。
白習的人跟着他们的首领陆陆续续、挺胸抬头地绕过黑習的人。
突然,一只大黑老鼠“嗖--”地从白習的人身边闪过。
是乌提。
吐护步子大,他两三步才能赶上吐护一步,一路小跑,一屁股坐在安排给吐护的上座,冲着吐护和白習洋洋得意。
白習的人:“……”
吐护脚步顿住。
他身后的阿耐和部下们也都停下脚步。
一群人看着乌提,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极不友善,许多人拳头都紧了。
而黑習的人毫无疑问,力挺乌提。
他们脚步匆匆地越过白習诸人,站到乌提身后。
一时间,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
奚州许多人不由地看向他们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
这一幕似曾相识,实在像当初阿会部和厉长瑛争座位。
就和当初一样,不是简单的座位之争,是地位之争,代表着谁更有话语权。
奚州最终胜利的人是厉长瑛,習部呢?
奚州众人隐隐有些兴奋。
厉长瑛好整以暇。
乌提这个人,太有趣了。
白越瞥了上方的厉长瑛一眼,随即对吐护一脸为难,“吐护首领,这……”
他只吞吐,脚一步不动,更没有其他作为。
厉长瑛这个东道主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習部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好掺和。
另一边,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物件们同样作壁上观。
厉长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中间,便和薛培对上了眼神。
薛培:“……”
盯。
厉长瑛:“……”
眼神正直不阿。
薛培率先移开。
厉长瑛依旧正直。
大家都在等吐护的反应,厉长瑛,黑習的人,白習的人……
仅仅过去几个弹指的时间,吐护面无表情,再次迈开步。
厉长瑛一侧的眉毛微微上挑,目不转睛。
吐护仍旧走向乌提。
整个宴席除了远处的鸟叫,周遭的风声,近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只剩下吐护的脚步声。
要打起来了吗?
不少人屏住呼吸。
白越再次瞥向厉长瑛,又看向習部的人,表情不自主地紧绷。
乌提看着他走近,汗毛逐渐炸开,屁股却死死地钉在座上。
他是不会让的,让了不就输给吐护了?
乌提凶狠地瞪视吐护,试图无声地吓退他。
退!退!退退退!
可惜,吐护听不到他的心声,或者说,看出来也置之不理,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他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走到乌提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坐着的乌提,白習的其他人乌泱泱地站在乌提身后。
薛家的视角,完全看不见乌提了。
厉长瑛的位置,勉强能看到半边乌提身体。
她左右,奚州诸人都在看热闹,像彭狼一样眼珠子直勾勾,满眼写着“打起来!打起来!”的好事之人不在少数。
当事人之一的乌提笼罩在阴影中,没有任何好心情。
另一个当事人吐护也压抑着怒火。
“吐护!你想干什么!”
乌提仰头仰到极致,倍感侮辱。
吐护厌恶地瞥他一眼,大步跨过长案。
乌提下意识作出防卫的动作。
然而吐护只是坐在了他旁边,离厉长瑛更近的一侧。
庞大的身躯对乌提来说极有压迫感。
乌提长期形成的习惯,都是离吐护远远的,以防身高上被比下去。这一次,吐护一坐下,他立马习惯性地弹射起来。
吐护顺势便往中间挪去。
乌提意识到不对,“咣叽”又坐回去,抬高下巴,用胸膛手臂推挤吐护,挑衅。
乌提就像个顶撞黑熊的野猪,野猪费尽气力,黑熊坐在那儿却跟一座山似的不可撼动。
奚州的人觑到这一幕,抑制不住地偷笑起来。
薛家的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光看奚州的人在笑,不免好奇。
白習的讥笑更直白,面对面。
黑習的人很恼火。
乌提是黑習强大的勇士,否则无法成为首领,也无法服众,可就像他极其介意他的身高一样,黑習的人每每也感到羞愤。
体型上太落下风,太打击士气了。
双方都火气极大,一触即发。
吐护也对乌提忍无可忍,突然抬起手臂,重重顶在他喉结下,“这是奚州,你真想打,回去我们就打个生死战。”
乌提本来在他动作时还攥起拳头要还手,一听这话,拳头定在半空。
“……”
谁想死战了?
他打不过吐护,那不是必死无疑吗。
吐护这话跟“等着,回去我要打死你”有什么区别?
乌提不是怕他,单纯只是冷静下来。
他横眉竖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耐白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看不出来吗?一起坐啊。”
他说完,揪着黑習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到下首另一个坐席,压着人坐下。
男人是乌提提拔的母族,比他高点但不多。
阿耐和吐护是亲兄弟,体格相似,比吐护矮一些。
黑習的人忌惮,不敢妄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被压制。
吐护不理会乌提目睁欲裂的愤怒,冲着部下们摆手。
白習其他人散开,走向下方其他座席,霸道地完全不给乌提和黑習继续反驳搅事的机会。
而遮挡的人一散去,奚州众人和薛家军便清清楚楚地看见吐护和乌提两人“亲密”地同坐一席,好像習部也密不可分一般。
没打起来……
不少人露出遗憾之色。
厉长瑛将整个过程看下来,眼里没有了兴味。
显然,白習的首领吐护在整个習部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游牧民族只有绝对的势力打造的和平,有实力的部落必然要争地盘,吐护没争,甚至还容忍乌提,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更说明他有脑子,比他争凶斗狠还需要慎重。
魏堇说要挑拨其他部内乱,厉长瑛记得深深的。
没有什么比奚州周遭的势力全都乱七八糟更有利于奚州的事。
厉长瑛不希望習部在吐护手中统一。
这对奚州是个威胁。
她今日简单试了一下,虽然没成功激化矛盾,但習部很容易被挑动。
没有坚不可摧的墙角,如果有,一定是她不够使劲。
厉长瑛不动如钟,头脑里飞速运转,跃跃欲试的眼神瞥向乌提,若有所思。
那是猎人要为猎物设下陷阱的眼神。
……
習部的冲突没有爆发,直接熄火,烤肉的火很旺。
奚州如今物资不丰,但也需要犒劳一下战胜敌人,辛苦活下来的人们。
是以,白越和小菊筹备宴席,厉长瑛没有吝啬,让他们尽管放开手脚准备。
整片区域弥漫着烤肉的味道,熏得人肚子唱调子。
宴席中心,几只烤全羊滋滋冒油。
奚州的男男女女端上来一坛坛的酒,既有游牧民族特有的马奶酒,也有中原的米酒果酒,这些都是各部的存货,其中多是来自河间王。
中原的酒在关外极其珍贵,厉长瑛都让人拿上来宴客。
乌提好战,也嗜酒肉,一闻着酒味儿,就直勾勾地盯着,酒一上桌,也不等宴席的主人招呼,迫不及待地连坛抱起来大口饮。
秦副将于对面看得清楚,十分瞧不上。
厉长瑛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碗。
小菊在她身旁抱着酒坛为她倒酒。
清亮的液体入碗,无色无味。
厉长瑛看向小菊。
小菊极小声道:“您的伤不宜饮酒,我擅自换成了水。”
厉长瑛淡淡道:“这次我不罚你,日后要提前禀报。”
只是简单一句话,寒威更甚从前。
小菊抱紧酒坛,紧张应“是”。
没人去检查她碗里是不是真的酒,了诚意当众换回去,显得刻意。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端起碗。
众人都看向她。
厉长瑛扬声道:“奚州之乱能够平息,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厉长瑛感激不尽,在此先敬诸位一碗。”
众人纷纷端起酒。
小菊的细心也提醒了厉长瑛,厉长瑛喝“酒”之前,先朝着薛培道:“少将军身上也有伤,不宜饮酒,换成果酿,如何?”
两个人冲锋在前,都受了伤,薛家的亲卫对薛培着紧,厉长瑛也不希望薛培在奚州出什么意外,所以他的伤比厉长瑛轻上许多。
薛培对他的伤不以为意,直说不必。
秦副将却十分在意,劝说道:“少将军,身体为重,就听厉首领的吧。”
厉长瑛道:“少将军若是没养好伤,日后我见到阿姐,实在无法与她交代。”
提及魏璇,薛少将军立时不再拒绝,默默地接受了果酿。
秦副将是过来人,失笑。
厉长瑛也眼含戏谑。
大婚那日,她便看出薛培对魏璇很不一样。
这场合不对,否则厉长瑛还想再调侃他两句,眼下只能忍下来。
随后,厉长瑛转向習部。
她跟薛培说得汉话,转头又跟習部说夷语,一样的关怀,如果有伤在身就换成果酿。
乌提喝得正爽快,一坛酒已经下肚,不以为然地嘲讽:“女人就是女人,喝个酒也不痛快,男人受点伤才是男人。”
对面,听得懂夷语的薛家武将露出不满之色。
方才,薛培刚接受了换果酿的提议,乌提这般嘲讽,也是对薛培不敬。
薛培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厉长瑛相当包容乌提的无礼,随口附和道:“乌提首领是真勇士,勇武不凡,想必是杀入敌军而不伤分毫。”
实际上,習部加入战场最晚,当时契丹溃逃,習部伤亡的比例相对较少。
乌提、吐护这样習部强大的勇士自然也不会有厉长瑛和薛培伤得重。
他们没受伤,不换果酿就不换了,跟薛培不能相提并论。
能听懂的人,怒气稍微平息了点,而听不懂的人……
乌提才不在乎他们几时来的,帮了奚州是事实,打赢契丹赶走契丹也是事实,得意忘形,颐指气使地让她再拿更多的酒来。
厉长瑛满足了他。
态度看起来有些不合常理的好脾气。
薛培几次和厉长瑛并肩作战,算是比较了解她。
一只老虎怎么可能对着野猪点头哈腰?除非……
老虎想吃掉野猪。
不止薛培意外厉长瑛的表现,奚州追随厉长瑛许久,了解她一贯作风的人全都很奇怪她为什么态度这样好。
唯有白越,瞧着厉长瑛的亲信都一脸不解,一种独自清醒,独自被信任的得意油然而生。
厉长瑛饮下第一碗“酒”。
其余人也都随之饮尽。
吐护一直没动吃食,此时看乌提没有异状,才放心地喝下这碗酒。
厉长瑛又端起盛满的碗,沉痛道:“这一碗,敬奚州是去部众和为奚州牺牲的英灵,待到收拾好战场,会举行大型的祭祀,祭司们会超度亡灵回到长生天安息。”
这一碗“酒”她没喝,缓缓倒在了前方的土地上。
奚州死去了太多人,薛家也有许多士兵牺牲,气氛变得沉重。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倾倒酒水祭奠亡灵。
習部也不例外。
只有乌提一心大吃大喝,酒意些微上头,反应慢错过了厉长瑛带头祭奠亡灵的行为。
人口对部落很重要,成年的勇士更是部落极重要的财富,黑習也有一些人丧命在契丹人手中,乌提这样漠视的态度,自然引起了一部分黑習人的不满。
这时,厉长瑛又对薛培:“我的部下收拾战场,又收敛了几具薛家士兵的尸首……”
战场面积大,几乎涉及大半个奚州,薛家军也有收敛士兵们的尸首,总有遗漏。
薛培认真道:“我要将薛家的士兵都带回关内安葬,奚州再发现薛家士兵的尸首,也请厉首领一并收敛。”
此举一对比乌提,高下立见。
对面習部的坐席,白越还有一个任务,为吐护和乌提翻译汉话。
白越不在意乌提和吐护会不会汉话,兢兢业业、逐字逐句地翻译厉长瑛和薛培的交谈给習部的人听。
相当贴心。
而習部的人听进耳朵里,黑習的人五味杂陈,白習的人则对奚州的首领厉长瑛和汉军的少将军产生了一丝好感。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生前和死后。
人信仰神灵,便有寄托之意,生前越是苦楚艰难,越希望轮回登极乐,就越重视死后之事。
乌提一无所觉,尽情畅饮。
厉长瑛余光注意着習部,眼里藏不住笑意。
她要骄傲了。
她真要骄傲了。
不就是挑拨吗?
她略施手段,就初见成效,继续长进下去,岂不是要用智慧碾压堇小郎?
既有武力,又有头脑,她还有什么缺点?
厉长瑛在关外这片智商相对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超绝自信。
身体不能大动作,头脑就格外活跃。
厉长瑛招呼众人敞开了吃喝,又提醒道:“以防万一,不要喝醉。”
奚州部众自然听从。
将士们行军打仗期间不可以饮酒作乐,今日薛培只准许他们饮少许酒,更谈不上醉酒。
吐护很谨慎,也叮嘱白習的人不要喝醉酒。
乌提眼神有些浑浊,拖长音道:“契丹还敢回来?想太多!”
防的是契丹吗?是奚州和汉军。
他赴宴前还专门叮嘱留在驻扎地的部下们时刻警醒,而乌提全无防备,什么安排都没做。
吐护神色鄙夷,懒得多看他一眼。
乌提没看见,否则又要闹一场。
主座上,厉长瑛准备再单独敬酒一番。
小菊语气担忧,“首领,您的身体……”
厉长瑛表面上一派如常,实际上不动都在忍受疼痛,更不要说动弹,她双臂肿胀,两次抬碗饮下“酒”都很吃力。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伤,陈燕娘、泼皮干脆没来宴席,小菊贴身照顾她,最清楚她的情况,格外防心不下。
“没事。”
厉长瑛神色不变,制止她的搀扶。
她不能当众示弱,不能给有威胁的人多增加一点有可乘之机的念头。
厉长瑛扶着长案,自行起身,除了咬紧牙关和暗自使力的身体,动作看不出一丝不自然。
小菊抱着酒坛跟在她身后,垂下的双眼眼圈泛红。
乌檀、彭狼、苏雅等知情的人目光紧随她。
厉长瑛不疾不徐地率先走向薛培和秦副将。
薛培很给她面子,提前起身。
秦副将便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迎向厉长瑛。
“你的伤撑得住?”
薛培微微压低声音,询问。
他大概清楚厉长瑛的伤情,“不用跟我们太过客气。”
秦副将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视线在她腰侧有些洇湿的地方一顿,眼神变得敬重了几分。
她是个人物,值得尊敬,毋庸置疑。
厉长瑛道谢,端着盛满的酒碗,没多言伤情,只说道:“少将军,不介意我以水带酒吧?”
不能因为联姻了和薛家走得近,就不去维护关系,汉人重礼数,她作为奚州的首领,该做的就要做到位。
薛培端起他那碗果酿,伸长手臂碰在她碗上,用行动表示。
厉长瑛笑,端起碗一饮而尽,而后无奈。
这碗忒大了些,喝了一肚子水,还没完。
薛培也是第一次这样饮果酿,喝完两人相视,皆发笑。
冷漠的少年将军眉眼舒展,年轻的蛮夷女首领洒然失笑。
他们确实成为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但涉及到各自的利益,又得回归冷静。
厉长瑛道:“待我抽出空来,再与你商讨后续事宜。”
薛培点头,“薛家的大军会带着俘虏先退到奚州南,临近关隘,一万骑兵会暂时留在中部,待到一切落定再返回关内,过几日我要先回关内,这几日你随时可以找我。”
他爽快地直接给了厉长瑛一颗定心丸。
厉长瑛眸光一动,约了薛培离开前见面。
薛培应下。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厉长瑛便转向習部。
薛培和秦副将重新坐下,秦副将才感叹了一句:“这样或许也好……”
薛培不语。
昨日,薛家的将领们就奚州之事谈论了一番。
薛家若是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强坐主座,奚州和厉长瑛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武将还对薛培建议:“少将军,奚州势弱,咱们要不干脆趁机在这儿驻军,将奚州掌握在手中?”
当时,薛培只回了一句:“厉长瑛宁可带着残兵妇孺死守奚州也不撤退,会愿意被我们挟制吗?届时血流成河,薛家怕是也要深陷关外不得脱身。”
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觊觎关外苦寒之地。
薛家只要关外的利益,志不在此。
另一头,厉长瑛来到習部两位首领跟前。
乌提根本没起身,歪歪斜斜地拄着长案,斜眼看着厉长瑛。
他没想到厉长瑛这么高!
他不可能站起来!
吐护站了起来,与厉长瑛寒暄:“厉首领对战契丹的英勇,吐护佩服。”
厉长瑛也对吐护一通夸赞。
下首坐席上,白習的阿耐视线频繁落在厉长瑛的肩臂和手上。
她的手也肿胀起来,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粗壮。
厉长瑛身上聚集的视线太多了,善意的,恶意的,漠视的,算计的……阿耐的视线实在没什么特别,根本引起不了厉长瑛的注意。
厉长瑛和吐护你来我往,进行着无意义的互相吹捧中夹杂着细微的刺探和示好。
两人心知肚明,皆有顾忌,各有所图,表面和谐。
乌提醉醺醺地打破了他们为接下来的深入谈判作出的试探行为,大舌头地说:“你要给習部多少好处?直接说分多少,少废话!”
最后三个字,声音骤然拔高。
其他近的远的人全都循声望了过来。
厉长瑛和吐护也止了交谈。
吐护没有替乌提找补丝毫,态度上不与他相同,却没有与乌提和黑習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奚州是被契丹入侵,根本没有多少战利品,在场也基本都知道奚州被折腾的没什么东西了。
乌提想分的是东西吗?他想分的是奚州。
而这是厉长瑛绝对不允许的。
厉长瑛落入到了为难的境地。
奚州部众身体紧绷,一旦冲突,随时暴起。
宴席气氛变得焦灼。
薛家那头,薛培也感受到,关注着習部的方向。
厉长瑛神色平静,“今日只为庆祝战胜,未免扰了饮酒吃肉的心情,其他的可以晚点再细谈,承诺在前,我当然不会亏了習部。”
“你别想骗我们……”
乌提打了个酒嗝,忽然话音一转,“怎么光有酒没有舞?”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案上,“你们奚州怎么招待的!”
喝多了就丑态毕露。
乌檀、苏雅等人压火压得快要爆炸,仍在死死忍耐着。
为了奚州,他们不能跟習部冲突。
厉长瑛忍功更好。
宴席,无外乎吃,喝,玩,乐。
有吃有喝,合该载歌载舞。
她二话不说便吩咐小菊去安排。
小菊哪知道奚州去哪儿安排舞,一时有些懵,寻求帮助似的看向了两案中间的白越。
白越正欲开口,厉长瑛先一步提醒:“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安排,就去问问陈军侯。”
哪个陈军侯?
姓陈的不就……
小菊猛地反应过来首领说得是谁,连忙应声。
她抱着酒坛左右踌躇,忽然眼睛一亮,塞给白越。
白越怀里突然多了个酒坛子,慌张接住,再想说什么,小菊人都走远了。
“……”
奚州的临时驻扎地——
“黑習这狗东西,竟然敢得寸进尺!”
泼皮气得骂了好几句脏话。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小菊催促:“陈军侯,首领还等着呢,这舞怎么安排?”
陈燕娘听到她的称呼,不满:“叫什么陈军侯……”
泼皮当然也听见了,故意忽视,“首领让你来问我?”
小菊点头,也当没听见。
陈燕娘郁闷。
泼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厉长瑛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点他,让他安排什么?
或者他安排过什么?
泼皮眼神逐渐明晰,“我告诉你怎么做……”
小菊边听边点头,听完后迟疑,“这样成吗?”
泼皮肯定,“男人喝多了会是什么狗德行?那是想看舞吗?那就是憋不住尿了,你就照我说的去。”
他连自己一块儿骂进去,小菊信了,匆匆转身离开。
陈燕娘坐不住,忧心忡忡,心疼厉长瑛:“首领太难了,竟然还要受这些气……”
泼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支棱起来,豪情万丈:“话本里都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老大现在受的气都是上天给她的考验,那句话什么来着,想发达,要折磨她,累她,饿她……等将来她飞黄腾达,给这些瞧不上她的人好看。”
陈燕娘皱眉,“你都看得什么话本?”
“那些酸腐不得志的书生写的,他们最爱幻想这些……”
泼皮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呸呸”两声,“老大跟那些酸腐书生可不一样。”
陈燕娘瞪他一眼。
泼皮死皮赖脸地笑。
厉长瑛让陈燕娘养伤,安排了其他人做事。
泼皮不能动也不安分,非赖在陈燕娘身边,说能做伴说话解闷,省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闷是解了,动不动就惹得陈燕娘恼火,极其碍眼。
陈燕娘每每都想扔他出去。
而泼皮每次都这样觍着脸笑。
陈燕娘站起来。
泼皮一急,“燕娘,你要去哪儿?”
“不想看见你。”
陈燕娘撂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实际上,她是待不住了,想去看看。
“燕娘——燕娘——你别扔下我啊——”
泼皮声嘶力竭也没能阻挡陈燕娘的脚步,“我一个人也闲得慌啊,你带上我啊——”
陈燕娘走得更快了。
……
宴席上,乌提不耐烦,暴躁地喊:“舞姬怎么还没来?”
厉长瑛敷衍地安抚:“乌提首领不要急,临时安排,肯定需要一些时间。”
乌提在她的纵容之下变本加厉,毫不知收敛。
秦副将眼神里露出厌恶,甚至耻于和他们同席。
若非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他都想拂袖而去。
薛培的神色也很冷淡。
对面,吐护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
他想要薛家军的少主薛培搭上线,宴席之初已经互相认识,本来可以借着厉长瑛这个桥梁和薛培继续加深一下沟通,现在倒好,薛家这样明晃晃地反感,他不跟黑習分割,根本没办法上前搭话。
吐护一口气怄在胸口,声色俱厉:“急什么!等着!”
乌提一滞,紧接着恼羞成怒,“吐护!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他叫嚣得凶,最终也没对吐护做出什么举动。
主座上,厉长瑛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烤肉,眼神讥诮。
乌提敢冒犯奚州,却不敢对薛家有什么冒犯,对吐护也有所忌惮……醉酒又没完全醉酒,属实有趣。
她下首,苏雅还记恨着乌提对她的冒犯,一口恶气出不去,对乌檀咬牙切齿:“早晚弄死他!”
乌檀:“……”
无数遍了,他知道她想弄死乌提的决心了。
他不回应,苏雅又转向彭狼。
俩人嘀嘀咕咕,嘴巴要是能开刃,乌提此刻定然已经大卸八块。
这时,小菊回来了,身后一群男男女女搬着奚州特有的乐器来到宴席边缘安置。
乌提消停下来,伸长脖子瞧向他们后方。
人影晃动,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后方的情形。
乐器摆放好,各人归位,露出缝隙,后方什么都没有。
乌提表情一变,正要发难……
突然,牛皮大鼓“咚”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急促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
鼓点激昂有力,渐渐抓住了众人的目光。
鼓手高举起鼓槌,重重落下,一声沉闷的鼓声之后,男人浑厚的声音立时接上。
“呼--哈!”
下一瞬,伏蹲在乐器后方的男人们腾跃而起。
乌提表情僵住。
其他乐器加入鼓声,男人们落地,马步钉稳,上身前前后后地舞动,间或抖动肩膀。
全都是七尺以上的汉子,身材壮硕,裸露的臂膀宽阔伟岸,筋肉虬结。
个个面宽额阔,眉高目深,两目闪闪如电。
有那长得好的,剑眉入鬓,体态修长,在中间衬得其他人都越发精神。
他们或多或少都些伤,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臂膀上,有的在胸腹……不但没有破坏观感,反倒增添了几分男人的刚猛。
鼓声为号,鼓声一变,男人们便变幻动作,单手搭在前方人的肩膀上,边跳动边向宴席中间的空地移动,期间还要摆动另一只手臂,展现他们健美的身材。
黝黑油亮的紧实胸腹时隐时现,腰侧的两道沟壑斜入腰带。
同样是袒胸露乳,奚州的男人清爽喜人多了。
在场只有奚州的坐席处有几个女人,有明目张胆看的,有一开始偷偷摸摸然后明目张胆看的,反正全都目不转睛。
羞涩?
不存在的。
厉长瑛哈哈大笑,引以为傲,“这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而年轻的男人们有机会在首领面前表现,还有部中的女人在看,更加铆足了劲儿展现自己。
其他男人看着他们:“……”
搔首弄姿。
白越:“……”
如果没看错,里面好几个他们阿会部的年轻勇士,竟然在这以色惑人。
太堕落了!
最难受的是乌提,表情跟吃了屎一样。
他最讨厌高大的男人!
他们有的他都有,他们还高大威猛,有什么好看的!
乌提愤愤:“怎么都是男人,没有女人吗?”
男人们正表现的起劲,突然被人扫兴,不禁瞪向乌提。
凶气毕露。
乌提一噎,张牙舞爪地叫嚣:“换一个!换舞姬!”
厉长瑛一脸“真任性”的无奈,问小菊:“安排了吗?”
小菊兴奋地回:“安排了!”
安排了就行。
厉长瑛摆手叫停,换人来。
一群年轻男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意犹未尽,退出去前全都冷冷地瞪乌提。
乌提扬脖子回瞪。
好歹是一部首领,喝醉了酒跟别的部因为舞姬较劲,吐护坐在旁边闭了闭眼,深呼吸。
“嗬——”
旁边倒抽一口粗气,声音极明显。
吐护睁开眼睛,便看到宴席中间的空地上换了一群女人上来,一群……同样刚猛的女人。
吐护脸颊抽动,“……”
是在针对乌提吧?肯定是。
她们跟前头那些男人一样壮实,个头都在七尺左右,一样的鼓点,一样的出场方式,一样的声如洪钟,呼喝都带着杀气。
乌提:“……”
萎了,他想看的舞不是这样的……
薛家军的将士们看得稀奇,兴致勃勃。
边关的女人多剽悍,但关内的女人和关外还是不一样,这些是真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并不好看。
又极好看。
那种破除一切向生的力量,喷薄而出。
秀色姝颜当然美味,来自灵魂的香气更加诱人。
苏雅、小菊这些女人们专注中满是与有荣焉。
奚州的女人可以和男人一较高下。
奚州的女人和男人一起守卫家园。
厉长瑛笑声更加郎阔,对宾客们炫耀:“这也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主人家如此兴高采烈,懂点礼的人都不会扫兴。
但宴席上有个惹人厌的乌提,嫌弃,“这哪是女人?”
厉长瑛的表情就差明说“扫兴”了。
牡丹喂了猪,不懂欣赏。
乌提借酒耍疯,手指苏雅,“我要看这个美人跳!”
苏雅当然会一些胡舞,但她怎么可能跳给乌提看。
他也配。
苏雅冷笑。
奚州诸人冷冷地看着乌提。
气氛再次因为乌提变得紧绷。
吐护制止,“乌提,你……”
乌提甩开他,一脸酒红,打了个嗝,挑衅,“厉首领,你不会不同意吧?”
“同意,怎么会不同意。”
奚州众人不可置信,“首领?”
怎么可以让習部这么侮辱人?
苏雅不是质疑,更多的是不懂她的意思。
乌檀、彭狼等一部分人基于对厉长瑛的信任,不露异样,耐心地等。
薛家,秦副将靠近薛培,“她真要同意?”
薛培摇头。
可能是表示不知道,也可能是表示否定。
秦副将侧头重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八风不动,淡淡道:“既然乌提首领想看,就把你擅长的给他表演一下。”
她擅长什么?
苏雅粲然一笑,当即站起来,“献丑了。”
乌提色眯眯地盯着她,“不丑不丑。”
厉长瑛邀请道:“不如乌提首领配合一下?”
乌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雅,根本没听清,直接答应:“好好好。”
然后,苏雅就掏出了弓箭。
乌提痴笑僵在脸上,随即露出被耍了的气怒,就要爆发。
厉长瑛打断他:“苏雅是我麾下的一员大将,箭术高超,既然要表演,我先给乌提首领做个衬托。”
她让人去摘了几片手指大小的叶子回来,取了一片,食指中指夹着叶梗,举到耳侧。
她身后的小菊让开一点位置,却也没躲远。
“来吧。”
轻描淡写,好像她不是活靶子,只是随便摆摆姿势。
苏雅也淡定地点头,随后搭箭,弯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一气呵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离弦。
箭风带动厉长瑛耳畔的发丝,发丝轻扬,又回落,只剩下一根叶梗在手指中间。
看客们刚要紧张,箭已经插在了后方的草地,翎羽嗡嗡颤动。
厉长瑛的手全程没有一丝移动,小菊也稳稳地站定在原地,任由箭从身侧飞过。
“好!”
奚州的人大声叫好。
众人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厉长瑛。
何等的镇定。
何等的信任。
众人又看向苏雅,对美貌的惊艳变成了对箭术的惊艳。
奚州的箭神,名不虚传。
奚州的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实力能打消一切偏见。
秦副将亦是惊讶,“竟然有如此箭术,少将军……”
薛培摇头,“我不如她。”
薛培的箭术在薛家军也不是顶尖,只是优秀罢了,跟苏雅这种百步穿杨的天才人物,更是不能比。
秦副将再不能不顾事实,不禁再次感叹:“奚州这样的苦寒之地,竟然不止一个惊才绝艳之辈。”
薛培深深地望着厉长瑛,低语:“天才埋没屡见不鲜,明珠择主,岂是凡俗……”
主座,厉长瑛笑吟吟,“乌提首领,该你了。”
小菊捧着树叶走向乌提。
乌提酒意下头,酒疯都不耍了。
厉长瑛笑中暗带胁迫,“乌提首领,你是真英雄,不会不敢了吧?”
吐护不语。
下首坐席,阿耐“嗤”了一声,只有幸灾乐祸。
“我会不敢?”
乌提暴跳如雷。
厉长瑛吹捧:“乌提首领果然是真勇士,黑習有你这样英勇的首领带领,一定会发展壮大,所向无敌。”
他无敌了,白習怕是要遭殃。
吐护和白習众人排斥。
乌提被架起来,不得不摇摇晃晃地站出来。
小菊伸手,递上叶子。
乌提嘴唇干涩,舔了下嘴唇,从她手中挑出一根长梗叶子。
小菊仿佛没看见,平静地收回手,远远退开。
乌提一滞。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什么眼神都有,担心的,看好戏的,漠不关心的……
乌提硬着头皮缓缓伸出手,并且不着痕迹地伸远。
他自以为不明显,有眼睛的人却都看得出来,距离和厉长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黑習的人气恼。
同样是首领,气魄和胆量怎么会差这样多?
乌提在黑習的威信力不知不觉地不断下降。
而此时,乌提的精神全都在他看上的大美人身上,吞了吞口水。
不是馋,是紧张慌乱。
因为苏雅故意折磨他似的,没有刚才那么利落,慢吞吞的抽箭拉弓,弓拉满也不急着射,缓慢对准乌提,像是在找瞄点。
乌提暴躁不安,手也在微微晃动,斥骂:“你还射不射了?”
箭头终于瞄定在叶子上,箭射出的一瞬间,苏雅却直视乌提,眼神突然锋利。
她要杀了我!
乌提心一紧,手一松,手臂微沉,叶子离手。
但他很快就看出箭的轨迹是偏的,仍旧是射向方才叶子所在的方向,并不会射中他,便没躲闪。
箭擦着他的肩头上方急速而过。
正在乌提庆幸他守住了乌提首领的尊严时,苏雅眸光一厉,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射出。
整个宴席鸦雀无声。
乌提感觉裆下凉飕飕,缓缓低下头。
□□破了。
好像有什么从中间穿过……
再往上一点……
差点儿就没了……
乌提暴怒:“贱女人!你想杀了我!”
苏雅陈诉事实:“我在射叶子。”
“射叶子……”
乌提都快要气懵了,非要看看她射个什么叶子,可一回身,就看到箭钉在了一片叶子上,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的是,箭并不是在叶子落地时射中,而是在叶子飘落时射中。
苏雅精准地判断了叶子飘落的轨迹,这比固定的靶子更加不容易。
更别说还精准打击了他的□□。
苏雅还抱怨:“叶子落太快,我差点赶不及……”
反应过来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奚州诸人倍感扬眉吐气。
乌提气得昏头,神色暴虐,要打杀她。
厉长瑛训斥:“苏雅,怎么可以这样跟乌提首领开玩笑?还不赶紧道歉,乌提首领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苏雅听从,对着大步冲向她的乌提,美眸一挑,艳光四射,道歉:“是苏雅不懂事,惊到了乌提首领,”
乌提一下子看呆了,暴虐也消减。
習部的人,包括黑習,已经丢人到漠然了。
只有阿耐这样的年轻人嗤声不断。
而乌提的脑袋异于常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乌提色迷心窍,他却痴痴地看着苏雅,转身就对厉长瑛提出了一个无耻的要求:“厉首领,你一个女人没有男人,成不了事,这样吧,你嫁给我做阏氏,我帮你保护奚州。”
吐护都惊了,表情失控。
阿耐目瞪口呆。
乌檀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
彭狼也凶狠龇牙。
奚州诸人全都一副要抄家伙扑上去跟他拼命的架势。
对面,薛培和秦副将震惊。
不过当初薛将军也有过让薛培和厉长瑛联姻联姻的念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两人对视,并不认为厉长瑛会同意。
退一万步说,这黑習的首领也比魏堇差太多了。
乌提很不满奚州这些人的态度。
在他看来,他都是委曲求全。
他想把苏雅这个大美人抱在怀里玩弄尽兴,可看不上厉长瑛这种高大的女人,完全忽视了苏雅也比他高的客观事实。
他之所以愿意委屈自己,是因为娶到厉长瑛就相当于得到了奚州。
这就是女首领的好处,不用打杀流血,就能占领更大的地盘,扩大势力。
满不满意厉长瑛这个女人不重要,反正等他得了奚州,什么女人没有?
乌提打定主意,干脆逼迫道:“我回黑習就准备婚事,你等着吧。”
厉长瑛:“……”
这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捧他两句就自我膨胀。
竟然得寸进尺,一进再进,还当众逼婚。
是逼婚吧?
厉长瑛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婚……
他太离谱,以至于厉长瑛也没法儿正常的愤怒,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娘,林秀平。
她娘还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
这不是挺抢手吗?
厉长瑛很可惜她爹娘还有魏堇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不然肯定对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在这儿啧啧啧,神游天外,不在状态,身侧乌檀、彭狼等人出离愤怒,纷纷抽出了刀。
吐护赶紧出声缓和,也是为阻止乌提:“冷静,不要动怒……”
乌提反感,防备,“吐护,你别想坏我的事,是我先提的!”
吐护当然不希望黑習和奚州联姻,那对白習极其不利。
乌提的心血来潮总是给他造成麻烦。
吐护沉声道;“乌提,此事私下再商量,不要让習部和奚州结怨。”
乌提置之不理,“这是个好事,最有坏心的就是你,你肯定觊觎我的阏氏。”
“你!”
吐护被蠢货气得快要吐血。
两人争执不休,好像都忘了另一个当事人的意见。
厉长瑛手搭在膝盖上,制止了部下们为她伸张的意图后,便盯着習部这两人瞅,好像她不是另一个当事人以及他们争吵的中心。
“首领,难道还要忍下去吗?”
乌檀杀气腾腾。
厉长瑛道:“要顾全大局,以奚州的利益为先……”
乌檀无法忍受,“难道真的要答应乌提?他根本就是觊觎奚州!”
“他觊觎奚州,我还觊觎習部呢,真要是联姻,你是觉得我会输?”
乌檀噎住,“首领当然不会输,可……”
他说不出来什么,气闷不已。
苏雅恨铁不成钢,拉开乌檀,“首领,干脆我弄死那个乌提吧,刚才我就该一箭射死他!就算成婚,凭什么奚州首领做他的阏氏?他也配!”
厉长瑛在思考,没理会他们的情绪。
她没有拿魏堇的信给薛培看,只交流了对敌之策。
魏堇的信很长,前前后后十几页纸。
对敌的策略只是其中一部分,说得更多的是契丹进攻奚州带来的宏观影响和战后的筹划。
魏堇倾向于借薛家的手震慑驱逐契丹,但也不能跟薛家完全绑定,对契丹予以雷霆之击后,联合習部,让契丹不敢轻易再犯,也让薛家重新审视奚州。
整体上和平,才有利于稳定发展,必须要止戈,要保持克制……
换句话说,就是得先当乌龟赌命长。
以大局和奚州的利益为先,势力弱小,就要左右逢源,该低头就要低头,能联合就联合,朋友多比敌人多强,挑拨是为了自保,周围强大的部落越乱越有利于奚州浑水摸鱼……
换句话说,能屈能伸,为了生存得不要脸。
厉长瑛仔细琢磨过,魏堇说得都很有道理。
乌提逼婚在她意料之外,奚州已经没有能力再开战,不能跟習部打,直接拒绝的话,以乌提那个德性,恐怕还没跟吐护内讧,先将矛头对准她。
乌提和吐护俩人还在争执,奚州这边也闹哄哄的,唯一算安静的就是薛家那边。
好好的宴席变得乌烟瘴气。
厉长瑛乐见其成,最好習部打得不可开交没空跟奚州要好处才好。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咳咳!”
厉长瑛重重咳了两声,终于发声。
现场静了片刻。
乌提问厉长瑛:“你想好了?我们尽快准备,省得有人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大事。”
吐护冷嗤。
厉长瑛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顺便也清掉她为数不多的羞耻心,“吐护首领和乌提首初来奚州,就都对我心生爱慕,实在让我左右为难,一定是我战场上表现得太神勇了。”
吐护和乌提:“???”
谁?谁心生爱慕你?
这是人话吗?
还要脸吗?
乌提吞了苍蝇一样。
吐护也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了。
厉长瑛身侧,乌檀等人都神色复杂。
薛培顿时不认为他和厉长瑛惺惺相惜了,端起长案上的果酿,准备顺顺刚才浮上来的心理不适。
厉长瑛看震住了众人,郑重地宣布:“所以我决定,广发请帖,比武招亲,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观战,可以等价兑换,欢迎大家踊跃参与。”
“只要有勇士愿意挑战,奚州都会敞开怀抱接纳。”
狮子大开口,一言惊破千重浪。
薛培失去镇定,呛到,剧烈地咳嗽:“咳咳……”
他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还是魏堇的“不做小”。
而秦副将都顾不上他的少将军,语无伦次,“这可真是……真是……”
太荒唐了。
秦副将也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是魏堇要和少将军平起平坐。
習部的反应也大差不差,瞠目乍舌,议论纷纷。
吐护和乌提两位習部首领完全失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厉长瑛温和地对两人,尤其是乌提道:“乌提首领,你愿意为了我参加比武招亲吧?”
换句话说,愿意交报名费吗?
乌提矮墩墩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冲击,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没吐出来一个音节。
奚州部众的情绪要更复杂一点。
乌檀兴冲冲地问:“首领,我可以报名吗?”
厉长瑛冷冰冰地反问:“你有五石粟米吗?不可以挪用公粮。”
乌檀熄火,垂头丧气。
他追求首领的路太曲折了。
苏雅也兴冲冲,“首领,要不我也比武招亲吧?我不要五石,一石就行。”
厉长瑛看着她美艳的脸蛋,严厉反对:“禁止恶意降价,你等下次的,这次能成,还能再赚第二次。”
苏雅重重点头,“对!”
其他人听着,简直想哭。
她真的,太有原则了,她为了养活部众,宁可比武招亲,以身入局,都不去抢。
……
宴席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开始,又以滑稽的方式匆匆结束,宾客们离开时,精神都有点恍惚。
習部回到临时驻扎地,便各自分开。
黑習——
乌提一脚踢开他的高脚凳,愤怒,“掏钱?做梦!”
白習——
阿耐悄悄看吐护,“阿兄,你真要参与厉首领的比武招亲吗?”
吐护吃了一肚子黄连:“我什么时候说要参加了!”
阿耐,“那也不能看着黑習和奚州联合……”
“我有阏氏。”吐护打量着他,“你和奚州的女首领年纪差不多……”
阿耐震惊,倒吸一口气,“她臂膀那么宽,那么粗——”
他边说边伸展手臂比划了一个肩的宽度,又比划了一个桶粗的小圈,以示厉长瑛的手臂粗。
吐护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有!我看见了!”
厉长瑛虽然不像传言那样青面獠牙,凶恶可怖,阿耐的畏惧却不减,“她一把大刀武得带风,下手狠辣,我根本扛不住她揍。”
“她揍你做什么……”
“揍我还需要理由吗?”
阿耐哀嚎一声,抱住吐护的大腿,“阿兄——不要啊——”
吐护甩不开他,哑声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乌提和奚州联合……”
另一头,厉长瑛才跟薛培说好他走前专门商议后续细节,宴席一结束,立马不顾伤痛追上薛培,强烈邀请薛家将士参与这个盛事:“五石粟米对别人为难,对薛家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摸清楚关外实力的机会。”
薛培强烈怀疑她为了粮不要脸了,坚定地拒绝她:“不可能,你不要惦记薛家。”
秦副将欲言又止。
厉长瑛先是晓之以理。
薛培完全不动摇。
厉长瑛便决定动之以情,“妹夫啊~”
薛培神色郑重,“据我说知,我夫人是魏堇的阿姐,也比你年长些许。”
一本正经的“我夫人”,好像不比他年长似的。
厉长瑛酸倒牙,争辩道:“各论各的,你夫人从奚州出嫁,又不是魏家出嫁……”
薛培仍旧严肃地看着她,仿佛她不改口,对话就进行不下去。
“……”
厉长瑛能屈能伸,忍了,挤出话:“姐夫……”
薛培眉眼露出一丝爽快。
十分刺眼。
厉长瑛忍辱负重,“姐夫,你看咱们这交情,比武招亲……”
“不可能。”
厉长瑛:“……”
她再三劝说,薛培始终冷面无私。
厉长瑛还白叫了几声“姐夫”,亏死。
可她难得想到个好主意,这要是没人响应,岂不是很难看?
厉长瑛都想走了,迈出一步又忍住,冲薛培一笑。
薛培警惕。
厉长瑛秘密道:“凭奚州和薛家的关系,肯定不能和别人一样的价,薛家的将士只需要出一石,一石就可以参加,怎么样?”
薛培无语,价跌得太快,更像是坑蒙拐骗了。
“我拒绝。”
厉长瑛见事不成,要铩羽而归,立马变脸,重新换成“少将军”。
薛培名分已定,既居长,自是不在意她的脾气,还反过来劝厉长瑛:“莫要异想天开。”
厉长瑛“呵”他一声,告辞。
她走后,秦副将疑惑:“她既是和魏堇有关系,怎么还要比武招亲?”
“他不是挺有正室风范?”
秦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