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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142章

  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 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 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 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 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 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 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 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 赶鸭子上架, 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 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 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

  不管他们曾经是哪一部哪一族,如今都是她的部众,是她作为首领要守护的人们。

  密密麻麻酸涩取代了杀戮残留的暴虐,火光中,勇猛无畏的年轻首领眼中似有晶莹闪动。

  她在心疼他们。

  他们的首领为他们的伤痛落泪……

  部众察觉到后,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时,他们积压的情绪才敢释放出来。

  他们是真的赶走了入侵者,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他们很多人也变成了废人,他们好像并没有胜利,遥远的未来依旧灰暗……

  奚州部众信心比瓷器还脆弱。

  之所以对未来的信心摇摇欲坠还始终没有碎掉,是因为他们的新首领,他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同伴,唯一能够相信的只剩下她。

  厉长瑛就是他们昏暗的前途之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如果这点光亮都消失,他们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首领……”

  一群人边哭边喊首领,极尽哀戚。

  厉长瑛:“……”

  他们哭成这个德性,好像她死了一样。

  她还活得好好的,哭丧太超前了点。

  厉长瑛是最不愿意沉湎在负面情绪中的人,腐肉留在身上只会不断地加重疼痛,阻碍痊愈,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粗暴生撕硬扯下来。

  “哭一哭就得了,哭完擦擦眼泪继续干,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未来值得你们期待。”

  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部众便纷纷擦去眼泪,眼中的神采都不同于先前了。

  白越站在人群中,对厉长瑛如今在奚州的威信心惊不已,也感到沮丧。

  他的阿父,阿会部曾经的俟斤铺都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厉长瑛已经是奚州名副其实的首领,不可动摇。

  阿会部作为奚州无冕之王的荣光,真的过去了……

  而陈燕娘望着厉长瑛,最忠诚的信徒也不足以形容她对厉长瑛的狂热。

  她越发愧疚她的无能。

  厉长瑛务实,从杀戮的后遗症抽离,无缝转换到内政外交上。

  薛家不需要特意说明,她让人先去習部告知,今日天色已晚,她不打扰習部两位首领休息,明日她再亲自道谢。

  她让其他人散开,该养伤养伤,该干活干活,有什么新的安排会再下达。

  她召集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等人以及白越和阿会部、莫贺部、各个小部落有声望的人,只要清醒,只要能动,全部、立刻开会。

  众人顺从地动起来。

  陈燕娘担心地看着厉长瑛,“首领,要不要先休息,您眼睛都红了,得睡觉了,伤也得需要处理。”

  不止厉长瑛,乌檀、苏雅他们的眼睛全都堪比红兔子,伤口也只简单弄了一下止血。

  “死后自会长眠,不急着睡。”

  当然,厉长瑛也没有那么残酷,先让乌檀等人去处理伤口,再集合开会。

  她则借着处理伤口的时间,叫陈燕娘和白越、多延说话。

  远处,吐护和阿耐观察着那片火光和攒动的人影,交谈着什么。

  他们从奚州首领回来,就在这观察了。

  而白習相隔不远的黑習驻扎中心的毡帐里,乌提呼呼大睡,全不清楚。

  ……

  奚州打仗,没有随身带毡帐,陈燕娘调取的粮草还没到,就地取材临时搭了围棚。

  周围点了火把,中间架起篝火,围棚内照明清楚。

  厉长瑛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需要宽衣解带,便在身前架了草席遮挡。

  白越和多延坐在草席外的木墩上,禀报他们在習部的见闻,先说说服白習联盟的过程,多延偶尔补充。

  草席内,厉长瑛只有片缕着身,遮住胸口和下|身。

  奚州南还有众多伤患,款冬留在那里,便将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请出来随军御敌。

  老巫医等她脱衣遮好,走进草席内,便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口,新伤口覆盖旧伤口的疤痕,不那么新的伤口已结痂,更新的伤口外翻,露出殷红的血肉,还有血在向下流。

  厉长瑛面不改色,极认真地听白越和多延说话,平静的仿佛这些伤不是在她身上一样。

  倒是旁边的陈燕娘,看着厉长瑛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都要心疼难受。

  老巫医看了厉长瑛平静的脸一眼,为阿会部叹了一口气。

  新首领是虎狮王象,她是如此的年轻,气度、心性、实力、经历……已经远胜于曾经奚州各部的年轻一代的佼佼勇士。

  奚州的变革势不可挡。

  老巫医上药之前,轻声提醒:“首领,胡药凶猛。”

  厉长瑛微微颔首,更多的注意力仍在草席外。

  药膏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面颊因剧烈的疼痛产生生理抽动,冷汗瞬间覆盖厉长瑛的全身,但厉长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燕娘落了泪。

  老巫医趁着她疼得麻木,加快动作。

  草席外,白越把他打听到的关于習部说给厉长瑛。

  他言语中,对白習的吐护很是忌惮:“吐护是上一代白習首领的四儿子,老首领越过了前三个儿子亲自提拔他做了新首领,后来三个年长的儿子不服,先后带着部下叛变,全都被吐护杀死,他很得白習部众的拥护。”

  “白習势力比黑習强,甚至黑習都有散落的人转去依附他。”

  至于黑習的首领乌提……

  白越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屑,“乌提也是黑習里有名的勇士,虽然个头比马背矮,但是力气极大,十分凶残好战,经常找人决斗,不打死不收手。”

  他说到“决斗”,表情有一瞬的怪异,无人察觉。

  白越继续说:“黑習中因此对他有很多怨言,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对手还是其他原因,他开始找白習的麻烦。”

  “两人在各自部中身份背景相似,早就有所比较,乌提很介意,吐护据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乌提约战,前几次吐护都是拒绝,后来乌提打死了一个白習的勇士,吐护才答应。”

  厉长瑛忍着重新上劲的疼痛,汗流浃背,为了分散注意力,问了一句:“谁赢了?”

  “吐护。”

  白越说出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据说吐护是少数打败他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给他造成了重伤的人,但乌提对外一直说的是,他会输都是因为体型,如果吐护跟他一样矮,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说这一句,语气十足的嘲笑。

  陈燕娘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多延也在笑。

  厉长瑛生出一分好奇心,多一分没有,都疼得抽回去了。

  “他好起来之后,就开始处处跟吐护作对比较,可能是碍于两人实力的差距,没有直接对上,但总是骚扰白習,今天抢几只羊,明天抢几匹马,后天抓几个白習的人,就说他打败了吐护,打败了白習。白習的人说起乌提,都很烦他。”

  厉长瑛嘴唇毫无血色,冷汗流到眼皮上。

  陈燕娘拿着旧帕子给她擦掉汗,没多久又流下来。

  厉长瑛很是理解。

  这乌提就跟苍蝇在脸上飞飞落落一样,是挺烦。

  “当时两人都还不是首领。五年前,吐护成为了白習首领,乌提也要当首领,就集结了一批人,联合上一代首领的小阏氏娜仁杀死了上一代首领孟钦,夺得了首领的位置。”

  白越顿了顿,问:“我还打听到了具体的计划,首领要听吗?”

  厉长瑛惊讶,“具体的计划,你都打听到了?”

  白越道:“乌提自己说出来的,他很骄傲。”

  多延点头,“黑習的人都在讲。”

  老巫医正给厉长瑛缝合一道比较大的伤口,技术很粗糙,磨得再细的骨针也比不上中原的针,生生往肉里捅,针眼穿过就留下个小小的肉窟窿。

  厉长瑛向下瞥一眼,寒毛直立。

  不只是骨针,还有老巫医指甲里的黑色不明物,好像刻在手指纹路里的黑色不明物……

  不知名的药粉洒在缝好的伤口上,和血一起糊得乱七八糟,不像是好活的样子。

  上一次她差点儿死在明琨手里,比现在伤得重,医治比现在简陋多了。

  消毒不到位,止血一般,大夫还是大祭司,要兼顾卜卦跳大神……

  不是大夫医术好,是她命真硬啊。

  厉长瑛精神涣散,忍不住对老巫医喃喃道:“这都不死,我没准真是天神的女儿。”

  老巫医听了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十分虔诚道:“首领自然是天神的女儿。”

  草席外,白越和多延听着里面的动静,停下话。

  厉长瑛有些虚弱但是还算精神的声音传出来,“继续……”

  白越继续说起乌提叛变的详细计划,简单说,就是:“小阏氏娜仁下毒,乌提带部下杀死了孟钦的亲部。”

  厉长瑛:“……就没了?”

  白越回道:“是……”

  计划很好,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计划。

  厉长瑛对计划没了兴趣,关注到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人——黑習首领的阏氏娜仁。

  白越提起她,也确实有原因,“乌提成为黑習首领三年,除了打架就是找白習的麻烦,几乎不管黑習内部的事务,全都是阏氏娜仁管着。”

  厉长瑛提起了兴趣。

  白越道:“这个女人的经历很复杂。”

  “怎么说?”

  “娜仁最初是黑習首领索提的小阏氏,索提病死,索提的弟弟叶契成为新首领,收继她;两年后,老首领索提赶出去的叔叔的孙子木提勒重回黑習杀死叶契,成为新的首领,收继叶契的女人;一年半后,叶契的弟弟农再次发起叛变,叛变成功,木提勒死后,娜仁被农收继。”

  “乌提杀死弄成为了新首领,他是老首领索提的孙子,同样收继了前首领的女人。”

  “娜仁为木提勒生下了一个孩子,今年七岁了,乌提至今没有孩子,娜仁的孩子顺利长大很可能成为黑習下一任首领。”

  白越一口气说完,方才停下来。

  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受到了来自胡人部落的震撼,脑子几乎转不过来。

  谁的弟弟是谁的弟弟?谁又是谁的侄子?谁杀了谁?乌提又是谁的孙子谁的儿子?

  娜仁现在是乌提的阏氏,那么问题又来了,她的儿子,是乌提的谁?

  厉长瑛前面的名字和关系还没记住理顺,又有新的填进来,越理越乱,到后来整个凌乱了。

  胡人收继的婚俗,她们当然听说过,可听说归听说,没亲眼见过这么复杂的。

  在场大概只有厉长瑛和陈燕娘能理解彼此的震惊,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无言。

  陈燕娘吞了一口口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嘶——”

  厉长瑛精神恍惚,就忘了忍耐疼痛的事儿,冷不丁疼得倒吸了口气。

  老巫医手一顿,询问:“首领?”

  厉长瑛恍惚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摇头,“没事。”

  她需要消化一会儿,正好老巫医处理完她身上的伤口,厉长瑛便让白越和多延等其他人来了再过来。

  老巫医也离开围棚。

  巫医也是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超然,而且见多识广。

  是以白越哪怕是俟斤之子,也很尊重,亲自帮巫医拿药箱。

  多延与他们不同行,两人走远些后,老巫医便对白越道:“她全身上下大小新伤口十一道,旧伤疤痕几处在要害,战场上没有动摇,刚才我为她包扎,你听到她吭一声了吗?心性坚韧,一般人都比不了。”

  他没说的是,白越也差她很远。

  白越沉默许久,片刻后仍有几分不甘道:“不是同族,不会信任我们,阿会部的将来……”

  陈燕娘的防备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他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异族的身份是不可改变的……

  “同族不是也争斗?还少见吗?你刚才说的黑習争斗就是证明。”老巫医提醒他,“她这样的首领,已经有极其大的声望,你就是能杀死她,也替代不了她,还要面对激烈的报复,任何想要推翻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可以预见的必然。

  老虎也会打盹,或许有机会杀死她,可以奚州这样的局面,杀死奚州部众认为的唯一的希望之后,要面对的可怕报复没有人能承受得了。

  当初阿会部在奚州是什么地位,白越会不甘心极为正常。

  但不甘心也没有用,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很多阿会部人的忠心。

  老巫医最后劝道:“她是天神的女儿,受到天神的庇佑,诚心跟随她,可能会给阿会部带来新的荣光,你只是不如她,却不比别的人差。”

  天神的女儿……

  白越彻底没了杂念。

  围棚内,一片安静。

  黑習的震撼太绵长,陈燕娘帮厉长瑛穿衣服,俩人谁都没开口。

  半晌,厉长瑛道:“你和泼皮做得很好,等到薛家军和習部走后,我会论功行赏。”

  陈燕娘不吭声。

  厉长瑛察觉不对,看向她。

  “我……做得不好……”

  陈燕娘羞愧极了。

  其他人还没到,厉长瑛穿整齐衣裳,重新坐下,听她说。

  陈燕娘就一边禀报一边检讨,因为她是官职最高的人,她认为自己理应将所有事情料理好,但是她没有,她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甚至于,一些她做得还不错的事情,也苛责起来。

  陈燕娘有太多想说的,还没说完,外头有了人声。

  有人来了。

  她闭上了嘴。

  厉长瑛道:“不只是你,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战后复盘,论功行赏,有错也要纠。”

  陈燕娘沮丧地点头。

  “只需要自省,不需要自责。”

  厉长瑛拿起水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为接下来的会议做些微不足道的准备,“我一向要求的是,甭管能不能做好,先做,不好再改。如果非要检讨,显然,更大的问题是制度,我没有能力迅速制定更完善的制度,没有培养好部下,以至于各个部门无法顺畅地运转。”

  陈燕娘一听,连忙否认:“没有,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怎么能自责……”

  她忽然停了下来,苦笑。

  厉长瑛示意她挪走草帘,“一样的话,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你的努力我看见了,或许只是不擅长,或许还有前进的空间,等到奚州的制度更完善,必然有合适每一个人的位置。”

  外面的人进来,厉长瑛端起首领架子,冲她眨了眨眼睛,褒奖道:“我们陈司马虽然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但是如此正直,我心甚慰。”

  陈燕娘被她调侃的脸红。

  她比厉长瑛还大几岁呢。

  ……

  大战初歇,百废待兴。

  战争期间,保卫奚州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大家万众一心,战事暂时结束,并不意味着奚州就彻底太平了。

  奚州还不稳固,除了習部,很多更严肃的问题亟待解决。

  创业难,固业更难。

  厉长瑛看来,当务之急,不是習部,是奚州部众的信心。

  厉长瑛可以用她的威信暂时笼络住众人,不让奚州分崩离析,可长久的凝聚需要大家有信心有希望,众志成城,才会一同度过更大的难关--生存。

  普通部众担心的无非是吃什么,穿什么,如何过冬,外敌还会不会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

  厉长瑛要尽快为部众注入信心。

  通明的围棚内,奚州如今新的上层领事们聚在一起,共议奚州接下来的生存。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中间的木板上。

  铺都和卢庚不在,便没有设两人的木墩。

  左下,分别是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彭狼、阿勇、木勒、多延等人。

  泼皮被抬过来的,彭狼也被扒拉醒,一脸困倦。

  右下,依次是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白越、阿会部和莫贺部一些有威望的人。

  论功行赏、职官重置还得等彻底结束,只能暂时如此安排。

  两边战争之后又回到了不熟悉的状态,稍微有些泾渭分明的意味。

  一群人全都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几日未眠,眼下青黑,眼袋快要垂下来,萎靡得像是病入膏肓,一碰就倒。

  不过若是有人小瞧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欺辱,必定要付出代价。

  一旦有危险,他们随时会变成凶兽,拼死也要咬碎敌人。

  “可惜,让那个可恶的野驴跑了。”

  彭狼不甘心地嘟囔。

  左边座参与追击的人都和他一样,对没有抓到耶律佛狸很是遗憾。

  苏雅:“他跑进了两界山,咱们也不敢再追。”

  阿勇:“咱们都抓到了他的亲部,应该离得不远了。”

  乌檀:“他的亲部反抗太激烈,拖慢了追击的速度,他进入两界山,就抓不到了。”

  没参与追击的人听他们说话,隐约能感受到追击的焦灼。

  阿勇吊着手臂,一只伤腿伸长,庆幸:“契丹人武力太强了,一个人就能拖住咱们和薛家军好几个人,活下来。”

  他夸赞契丹人强,那击溃契丹人的奚州不是更强?

  越是凶猛,越是顺风,越是对就差一点没能抓到耶律佛狸意难平。

  “穷寇莫追。”

  厉长瑛对这种流传许久经过许多场战役验证的经验深信不疑,绝对不会冲动,薛培作为薛家军的主将也同样决意止步边界,不再深入。

  他们非常果断地停止追击,撤退回来。

  “就算没有抓到主帅,与契丹这一战咱们也是大获全胜。”厉长瑛对众人分析道,“奚州不具备进入契丹的实力,及时收手是保全,契丹的大王子战败,四万人只逃回去几千,他就算回到契丹,麻烦也不会小。而契丹就算想要报复奚州,再集结四万人,也不容易。”

  抓到一个契丹大王子,只是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筹码,实际并不会影响契丹现有的实力,也不会影响契丹和奚州结下的仇恨。

  得到的一点喘息之机,以及如何利用耶律佛狸的战败,搅乱契丹,给奚州创造更多的安全空间,才尤为重要。

  具体如何操作,日后再说,不急于一时,也没必要广而告之,免得契丹警觉。

  而在座众人意识到契丹的威胁减弱,心头的压力也减弱了一分,表情舒缓。

  厉长瑛趁机引着他们简单说了点各自参战的情况。

  战争极其考验指挥和策应,通过战果来看,即便中间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整体上是成功的。

  整个奚州都以不同的角色和方式参战了,众人都有话说,共同作战的情谊重新激发出来,白日里激化的小矛盾似乎也淡化了点。

  厉长瑛当众点名,夸赞了白越和多延搬来援军,夸赞了陈燕娘和泼皮成功偷袭,有效策应,完成第一次重挫契丹,夸赞阿会部的老巫医救治及时,挽救了奚州不少人的生命……

  在场每一个人她都点到,被点到的人也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泼皮除外,他躺在担架上挺不起来。

  围棚内气氛融洽,厉长瑛顺势提了战后复盘和论功行赏的事情,才正式提起接下来奚州如何生存问题。

  众人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又蔫了点。

  部众中搜罗不出几个识字、会算账的人,厉长瑛扫视一圈,发现奚州最有文化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心情有一丝丝复杂。

  她点了四肢最健全的老巫医,请他负责记录。

  外面有人送来厚厚一叠大叶子,老巫医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手拿着白森森的骨针,准备刻字记录。

  厉长瑛看着那熟悉的骨针,欲言又止,“……”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娘诶,烙铁止血算什么,来了你就能看见又能缝合又能草叶子上写字的骨针。

  厉长瑛都不敢想象一针多用,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途,只隐隐感觉缝合过的伤口发烫,十分怀疑是伤口发炎了。

  活着真不容易。

  在奚州杀她都不用下毒。

  厉长瑛突然对奚州的原始深恶痛绝,义正言辞道:“这样原始的记录方式,奚州的文明怎么传承?等到奚州稳定了,我们要让奚州的孩子们都受到教育!巫医,您愿意将您的毕生所学在奚州传承下去吗?”

  老巫医手一颤,眼皮抬起。

  厉长瑛期望地看着他,激情澎湃,“为了奚州的将来!”

  答应答应答应……

  她不想再看见同一根骨针干太多事了,她要给奚州带来文明!建设奚州!建设一片净土!

  厉长瑛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理想的光芒,无比的耀眼。

  老巫医受到极大的触动,明明他的本事是不外传的,也忍不住点了头。

  厉长瑛笑了,神情振奋。

  在座的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但首领有希望,部下就会有希望,他们也期待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奚州。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是更好,但厉长瑛所描述的,就是他们的向往的,只是想想,表情都不由地变得明快。

  厉长瑛跑偏,厉长瑛又给拉回来,重新进入会议正题。

  陈燕娘一直是厉长瑛有力的助手,近来负责统筹诸事,相对来说较为清楚奚州的情况,开口就是报账。

  众所周知,战争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奚州久经战乱洗礼,没有多少存货了。

  契丹抢走的阿会部和莫贺部的财物,薛家军又抢回来大部分,他们倒是没有直接充作战利品,可是薛家数万大军,吃奚州的完全不心疼,甩开膀子敞开了吃,本就不富裕的奚州更加捉襟见肘。

  奚州的存粮飞速减少。

  一切还没尘埃落定,薛家支援的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现在又多了个習部,口粮全都从奚州出。

  新增的伤患需要尽快救治给养,战利分配又从哪来……

  众人越听脸越长,眼神越来越苦。

  泼皮半靠在担架上,不禁咂舌,“一天起码得几千只羊,忒能吃~”

  泼皮一开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阿会部和莫贺部诸人尤其难受。

  这都是他们部落的财产。

  一个部落能形成规模实属不易,大部分都是勉强谋生罢了。对寻常人来说,衣食住行就是天大的事,不搬到眼前还不不那么明晰,现在一开诚布公,都知道食要没了,没人不忧虑。

  胡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向来认为世间万物皆是天地馈赠,皆可掠夺,耕种不利于他们随时迁徙游牧,加之从前奚州各部不统一,几乎没有耕种,少量的耕地也在轮番的战事中毁坏了。

  奚州从前匮乏之时,也南下关内牧马过,不过今日无人谈及。

  厉长瑛的行事作风与游牧民族有差别,但凡相处过的人很容易就能发现。

  她信奉天地有灵,遵循奚州的生存之道,却也受中原课时农桑的影响,必然不会无端行寇掠之事。

  就算厉长瑛能带他们牧马,他们现在的伤的伤残的残,实力也不行啊,养伤也得需要时间……

  没了牧马这一道,众人言语之间,尽是忧愁,全无切实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情绪蔓延开,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刚才的短暂的轻快不复存在。

  “若叫契丹抢去,羊毛都剩不下,吃了羊,起码羊皮留下来了,制成皮裘,冬天不至于为寒冷发愁,也少了一个麻烦。”

  厉长瑛坐得端正,不怒自威。

  饥寒饥寒,寒能解决,近前只专注解决饥饿这一个问题就行。

  她的话,众人听进了耳里心里,皆点头附和——

  “援军做口粮吃掉比被那些可恶的契丹人搜刮去强多了。”

  “遗落在驻牧地的毡帐器具应该还能寻回来一些,剩下这些人冬天是不怕挨冻的。”

  “现在人少,羊皮裘很富裕。”

  “武器也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而关于两部的败落……

  莫贺部的俟斤、铺都的长子……许多的人都在和契丹的对战中战死了,现场都是破裂重组的部落,都是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这时,白越突然问道:“契丹俘虏怎么办?他们要是留在奚州,那么多张嘴也是个麻烦。”

  他一开口,浇了众人一身凉水,其他声音便渐渐落下来。

  契丹俘虏不止嘴是麻烦,他们的存在就是麻烦。

  众人全都看向他们的新首领。

  厉长瑛答复道:“薛家对契丹俘虏有一些想法,另外,契丹可能会想要要回俘虏,留在奚州的俘虏不多,如果能够诚心归顺我们,奚州的实力会大增,对我们有益。”

  她提前预防道:“如果有契丹俘虏归顺,我希望诸位能够摒弃前嫌,一切以奚州的未来为重。”

  这一点,其实不需要她说的多明白,胡人们也都能接受。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常态。

  弱的归附强的,强的吸纳弱的,小部落变成大部落,都是这样打出来的。

  而口粮的问题依旧没解决,契丹俘虏要是一部分归顺奚州,增强实力的同时,肯定会多一些消耗。

  厉长瑛对众人道:“食物,薛家军和習部要吃,咱们自个儿也要吃,许多人还得养伤,这些无需计较,勒紧腰带也得先养好伤,否则落下病痛,以后更麻烦。”

  说罢,厉长瑛转头吩咐老巫医,尽量保证伤患疗养,“如果人手不够,我手下还有一位医术精湛的中原老大夫,我请他出山,两位都是能人,应该对救治大有帮助。”

  老巫医眼睛发亮,对她口中这位“中原大夫”极有兴趣。

  他这神态,颇像常老大夫,都是医痴。

  泼皮忍俊不禁。

  陈燕娘侧头,只是瞥了他一眼。

  泼皮立马收起笑,耳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老实正经相。

  彭狼也不困了,看见这一幕,嘿嘿一笑,无声地嘲笑泼皮怕陈燕娘。

  泼皮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他没少对彭狼使这样这样的眼神,有时候还会直接说彭狼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

  彭狼一看就懂了,对着他翻白眼。

  主座上,厉长瑛将他们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差传纸条说小话扰乱课堂……会议秩序了。

  这是个严肃的会议,嬉皮笑脸也该有个限度。

  泼皮扭回头对上神色淡淡的厉长瑛,瞬间一凛,正襟危躺,动弹时扯到伤口也不敢龇牙咧嘴。

  厉长瑛移开视线,重新落在老巫医身上,继续先前的话道:“距离入冬还有三个多月,咱们还有时间为过冬做准备,就算要开源节流,也不会从伤患身上省,他们情绪不好,尤其是残缺的,需要多安抚。”

  老巫医看着他,没有立即应承,而是问:“他们都没用了,你还要顾及他们吗?”

  厉长瑛的回答掷地有声,“他们是为奚州作出的牺牲,是奚州的英雄,抛弃英雄就是抛弃尊严。”

  她真心实意如此认为,但有收买人心的机会,也不会吝啬。

  老巫医咄咄相逼:“他们会成为奚州的负担,拖累所有人,你也要管吗?”

  厉长瑛一副“不是什么大事”的神态,“缺胳膊断腿跟生死比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不能打猎放牧,将来也能做些旁的事,巫医只管替我告诉他们,奚州现在正缺人呢,养好伤才好干活,以后不会让他们太轻巧的,一个个别萎靡不振的。”

  她话说得不客气,实际传达的是,他们即便残疾,也能有营生,并非就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老巫医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起身,手抵在心口,对厉长瑛深深鞠躬,“您是天神的女儿,降临到奚州拯救奚州苦难的人们,向日月、山川、草木为您祈福。”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人,在场没一个胡人的眼神都在变幻。

  就像兽群中老弱的野兽会被族群抛弃,残疾之人再如何也不如手脚健全的人做事便利,在以游牧为生的胡人中早晚也会成为优胜劣汰的一环。

  谁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没人希望苟延残喘。

  厉长瑛宽厚,不止善待归附的人,对木昆部的遗部和契丹俘虏也不残暴,还能善待残疾伤患……

  他们都见过她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一个强大又宽厚的首领……

  众人望向厉长瑛时,神色更加信服。

  有阿会部的巫医兼大祭司的肯定,厉长瑛必定是天神的女儿,否则她怎么会如此的强大,又身具天神的慈悲?

  所有的胡人都站起身,随着阿会部的老巫医向厉长瑛行礼。

  陈燕娘、泼皮、阿勇几个汉人面面相觑,也站起来,一同行礼。

  泼皮再次除外。

  其他人都站着,除了首领厉长瑛坐着,只有他躺着。

  泼皮尴尬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重新坐下后,即便未来的饥饿问题依旧没有解决,神色却又变得明亮起来。

  首领是天神的女儿,带给他们的信心超乎其他,一定会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厉长瑛冷眼看着他们的信心逐渐增强,并没有失去理智。

  她从来不认为神是仁慈的,强大的,真正强大的永远是人。

  但如果神有用,她当然乐于变成天神的女儿。

  厉长瑛提到奚州未来要开源节流,如何开源,又如何节流?

  首先当然是干他们的老本行--

  薅羊毛。

  薅山林的羊毛。

  乌檀、陈燕娘他们有极限生存的经验,厉长瑛一提出来,他们就直接照搬去冬聚居地的做法,囤积山货。

  陈燕娘道:“人多,可以大量采摘狩猎,囤备食物,薛家军退回关内之后,除了供给伤患,其他人吃食上稍微俭省些,应该足够过冬。”

  白越担忧地说:“天气还热,不容易保存……”

  大家都知道山林中可以找食物,可食物会腐烂,会坏。

  野菜野果都能晒成干,根系种子可以长期保存,也可以磨成粉,但肉不行。

  得有盐,有盐什么食物都更容易保存,人也需要吃盐。

  白越想起厉长瑛说过,她有盐路……

  可这么多人,需要的盐量不小……而且还有習部……

  陈燕娘顺口答道:“我们去年冬天存了一些冰,冰窖可以保存一部分。”

  白越等人思绪转移,惊讶,“存冰?”

  游牧民族为了便于移动,常住在毡帐奚车之上,居无定所,思维固化在常年累月的行为模式中,他们从来没想过存冰,也从来不会做这种麻烦也没有什么用的行为。

  有人震惊地问:“不会化吗?”

  这一点,乌檀等人也有过疑问。

  此时,阿会部和莫贺部这种大部落的人也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木勒得意地说道:“地窖挖在山洞里,再热的天,冰都不会全化掉,整个山洞都是凉的,新鲜的食物放进去多久都不会坏!”

  他们在山中还有聚居地的事,早就不隐瞒了。

  其他部的人不惊讶于聚居地,注意力全都在冰窖上。

  其实存冰这事,在中原也只有极有权有势的贵族才能耗费得起人力物力去做,泼皮生活在县城,游走在三教九流,听过不少大户人家奢侈的生活,听说过存冰。

  而陈燕娘和阿勇这样的,在聚居地存冰之前,压根就没有听过。

  第一次听说,都新鲜不已。

  关外极寒之地,冬天最不缺的就是冰,他们也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从来就没想过存冰来保存粮食。

  左边的人炫耀,右边的人捧场,两头都津津有味。

  厉长瑛不打扰他们,转头就看到老巫医一笔一划地刻下“存冰”的奚州文字,然后捧着那片叶子如获至宝。

  这两个字跟老族长班莫其教给她的怎么不太一样?

  厉长瑛:“……”

  奚州的字还千变万化吗?

  不过想想,很多部落之间都很闭塞,每个部落的符号都其有特殊的意义,文字更是极奢侈的东西,许多胡人都不认字,文字不统一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

  不是恐怕,就是不知道。

  厉长瑛再次坚定了日后要发展教育的打算,不过前提是,得有统一的文字,得有更容易流通的文字承载体……

  任重道远。

  厉长瑛一叹。

  老巫医从草叶子中抬头,疑问:“首领?”

  厉长瑛回身,对老巫医道:“我想请您随时观察天象,一来方便囤积,二来,我想和中原通商,卖些皮毛和其他珍惜山货,换粮和盐回来。”

  胡巫并不只要治病、祭祀,通常也是部族中十分博学的人物。

  厉长瑛也是曾经听老族长班莫其说的,阿会部的大祭司大巫医能通鬼神,懂天象地理。

  奚州十月尚可,十一月就冷得厉害了,若是这一年气候不好,可能十月就会飞雪,影响行动。

  如果提前有所准备,就不会受到突然的变化影响过冬的准备。

  因而她才有此一提。

  老巫医早就看过天象,道:“今年天暖,寒冬也会晚来,天神庇佑奚州。”

  一下子,在座众人的信心又大增。

  所有的困难,厉长瑛都会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坐以待毙,恐惧焦虑,祈求天神的怜悯和眷顾

  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影响了众人。

  各部都有一些自己的生存技能,以及特有的一些食物,很多并不是秘密,只是没有流通。

  此时,一群人互相交流起来,越交流越是信心倍增。

  只要他们努力,生存下去并不是那么困难到没有希望的事情。

  老巫医刻字刻的飞快,甚至快要追不上众人透露出来的信息。

  厉长瑛没有参与进去,任由他们兴奋地讨论。

  陈燕娘先前禀报的时候说了,她没让人动他们藏起来的那些“嫁妆粮”,这可能会成为奚州的救命粮,不到万不得已厉长瑛也不算动。

  信心建立起来,也只是奚州走向未来的一小步。

  厉长瑛肩抗着整个奚州的未来,要绞尽脑汁,比打仗还要疲累。

  明天,在座的人就会将他们为过冬作出的打算和安排传达给奚州的部众,定众人之心。

  明天,她还得亲自见一见習部的人。

  亲自接触才能知道具体该如何把握机会,帮助奚州……

  厉长瑛渐渐在众人的讨论声中闭上了眼睛。

  以她平时的警惕心,她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随意地睡过去,但是她太累了……

  不多时,众人的声音渐渐落下去。

  他们发现了沉睡的厉长瑛。

  一群人静静地看着片刻,然后对着沉睡的首领行了个礼,一个接一个脚步极轻,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陈燕娘让亲信严密把守在围棚周围,以防有人偷袭。

  一夜安静。

  黎明再次降临,东方欲晓,围棚空荡荡的上方大亮,甚至有些刺眼。

  海东青盘旋在围棚上方,一声一声鸣叫,叫醒了厉长瑛。

  挥舞大刀受累最多的手臂肿胀不堪,

  厉长瑛睁眼看着碧蓝的天空和那两只吵人的鹰。

  真好,又活了一天。

  她果然命硬。

  厉长瑛自力更生,从木板上坐了起来。

  她出声喊人。

  守卫进来,向她禀报:“昨夜奚州南紧急送来了一批粮草,还赶了羊过来,得午后才能到。”

  另外,也来了一批人支援,都是从聚居地出来的。

  厉长瑛高兴,立马叫他们过来。

  守卫出去,没多久,一群人来到围棚外。

  一连串惊喜的喊声接连响起:“首领!”

  老族长班莫其、小菊、平嫂、马月兰……许多人都站在那里,激动地望着厉长瑛。

  明明没有多久未见,却好像过去了极长的时间。

  他们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可怎么不算物是人非呢?

  山中不知日月,他们待在聚居地里根本想不到山下发生了这么多事——

  奚州易主,经历大战,死伤无数……

  厉长瑛,聚居地的首领已经变成了整个奚州的首领。

  一行人惊喜激动过后,都有些无所适从。

  莫说他们,厉长瑛看见这些熟悉的面孔,也有些恍惚。

  这一段时间经历太多的残酷,心态又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厉长瑛叫众人进来。

  一行人才挤进围棚。

  昨夜里显得很空旷的围棚,一下子变得拥挤。

  厉长瑛先看向老族长班莫其,“聚居地里可还好?”

  班莫其道:“都很好,山里什么事都没有。”

  “您去看乌檀他们了。”

  “看了,都好。”班莫其点头,转而关心她,“首领,听说您受伤了?”

  其他人也都担忧地打量着厉长瑛。

  厉长瑛扯起嘴角,得意道:“比去年明琨伤得轻多了,可能我变强了。”

  众人笑着笑着还是红了眼。

  这才一年不到,又受那么多的伤……

  小菊道:“常老大夫也下山了,不过他老人家年迈,不好疾行路,跟着羊在后面,等他到了,再给您看看。”

  厉长瑛拒绝不了一个正常的大夫,“也好。”

  小菊主动说起小春花,说她满聚居地追傻狍子,跑不到,嗓门洪亮的对傻狍子喊,根本不记得她远在山下浴血奋战的首领和爹。

  厉长瑛含笑听着,余光瞥见马月兰,“你看见贾家那兄弟俩了?”

  兄弟俩在第一次和图珲所率的契丹人作战便受了伤,留在奚州南养伤。

  马月兰若无其事地点头,撇嘴,“看到了,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脸上落疤更丑了。”

  厉长瑛失笑,又问过平嫂和其他人,这才安排正事。

  人手来了,就得用起来。

  厉长瑛作为东道主,合该宴请薛家和習部。

  小菊作为后勤,接手操办正好。

  厉长瑛体谅她没调动过这样多的人,没办过这样大的宴席,也不甚了解奚州的风俗,便让白越为主,她从旁辅助。

  这是厉长瑛作为奚州首领,第一次正式宴请,而且还是战后,有一点庆功宴的性质,非常重要。

  白越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下手,没想到首领会让他主持操办,但他没有任何推辞,立即便应下来,保证会办好。

  宴席办在正午。

  白越提前派了人去邀请薛家将军们和習部的人,便忙碌起来。

  只有一部分人在为了宴席忙碌,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

  临近晌午,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其他的副将校尉率先过来。

  厉长瑛跟他们熟悉,一同落座后便闲谈起来。

  三人没谈太深入,浅谈了几句契丹的俘虏,又绕开。

  秦副将相比于奚州,更关注習部,见習部还未到,有些不满:“他们架子倒是大,竟然让少将军等。”

  薛培不以为意。

  厉长瑛

  彭狼性子单纯热情,没多久就跟薛家的一个年轻校尉勾肩搭背,聊得热闹。

  但没多久,俩人就争执起来。

  三人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原来两人在争执厉长瑛和薛培谁更厉害。

  人都是盲目且偏心的,孩子都是自家的好,首领也是自家的好。

  “我们少将军年少有为,熟读兵书,精通兵法!”

  “明明是我们首领更厉害,我们首领白手起家!”

  “我们少将军统帅数万人马,分毫不出错!”

  “我们首领力大无穷!单手能杀狼!”

  “我们少将军是你们首领的姐夫!”

  “我、我……”

  厉长瑛和薛培:“……”

  这种争执,令两个当事人并不感到骄傲。

  太幼稚了。

  秦副将训斥:“不得无礼!怎能妄议少将军和厉首领,回去领两军棍。”

  那校尉立时站起来,没有一句辩驳,认罚。

  彭狼挠头,忍不住替他说话:“这不怪他,是我先提起来的……”

  秦副将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的解释,也没有改变惩罚。

  薛家军治军严谨,名副其实。

  厉长瑛看着,再瞧自己的部下,确实懒散一些。

  秦副将又向厉长瑛表示歉意,说他治军不严。

  厉长瑛摇摇头,并不在意。

  至于她和薛培谁更厉害的争论,没有什么意义,她也不放在心上。

  这时,習部的人出现。

  黑習和白習的首领带着各自的部下不远不近地走过来。

  吐护和乌提几乎并行,一高一矮,高的吐护几乎高了乌提一个乌提。

  厉长瑛:“……”

  这位黑習的首领好像跟她家的驴老大不相上下。

  比马背矮?什么溢美之词?

  场面颇为滑稽,有不少人忍不住笑起来,有薛家的,也有奚州的。

  乌提对此十分敏感,瞬间便露出凶相。

  笑的人也意识到他们笑得不应该,渐渐收敛起来。

  但乌提已经怒了,认为他们就是在嘲笑他。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敢嘲笑他,他立马就要报回去。

  他和吐护站在厉长瑛对面,本来该打招呼,乌提却不动,盯着厉长瑛的脸看了一会儿,评价起来,“你就是奚州的首领?长得还行,就是不像个女人的样子,听说你还没有成婚,不如我教教你怎么做个女人?”

  他说着,还故意下流地耸了耸腰胯。

  当众对一个首领如此,是极其羞辱的事情。

  奚州所有人都愤怒了。

  怒目相向,有的还拔出了刀。

  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将士们看着習部的眼神也不太友善。

  无论如何,奚州都是薛家的盟友,厉长瑛还是薛培的姻亲,这个黑習的首领这么不尊重厉长瑛,就是没把薛家军放在眼里。

  習部仿佛成了众矢之的。

  吐护站在乌提身边,完全没想到他得罪人的本事会这样大,一见面就能让奚州和汉军都对他们不满。

  白習的人全都恨不得离黑習远一点。

  然而乌提还有更过分的。

  他的眼神飘向愤怒中更显美艳的苏雅,眼神变得淫邪,“你比你们首领更美,我更喜欢你。”

  “你!”

  苏雅当即就要动手。

  “苏雅。”

  厉长瑛淡淡地出声,叫住她。

  奚州现在需要稳定和和平来发展,真要动手,打起来没办法收场。

  苏雅要紧牙关,忍耐怒气,愤愤地坐下。

  乌提依依不舍地转开视线,看向厉长瑛时,眼神竟然还露出几分嫌弃。

  奚州部众的怒火又有点压不住。

  厉长瑛没生气,更多的是稀奇。

  奚州跟中原接壤,汉人多,汉话程度更高,受到的中原礼教影响比较深。

  北部的胡人多年来互相融合互相影响,风俗习气则相似,就比如说收继的婚俗。

  習部居深山里,习俗比较落后,

  收继不涉及□□不影响智商,他怎么蠢得这么稀奇?

  厉长瑛好整以暇,“你真要教我?”

  乌提见过更美的苏雅,有点儿勉为其难了,只敞开胸怀,袒露他健壮的胸膛和腰腹。

  普通的女人,见到男人这样下流,怕是要惊叫着闭眼躲闪。

  厉长瑛没有那种普通女人的反应,上下扫了他一眼,“是吗……转个圈我看看。”

  她反客为主,目光审视。

  乌提手往下压裤带的动作有些做不下去,刚开始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后来不灵光的脑袋突然灵光一闪,脸瞬间被怒火涨成了猪肝色。

  “你挑牲口呢!”

  厉长瑛失笑摇头。

  吐护跟着他一起丢脸,脸色比他还黑。

  就连乌提的部下都有人想要跟他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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