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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138章

  契丹大军压境的消息迅速在驻扎地引爆。

  一瞬间整个驻扎地都陷入到慌乱之中。

  假若驻扎地是一个天平, 以军心慌乱的程度为偏重,厉长瑛麾下那一端直接压下一座山一样重的秤砣,坠到了底。

  厉长瑛和薛培作出坚决迎战的姿态, 迅速整合人马。

  薛家军的将士们很快便进入到战前状态。

  他们操练许久,每时每刻都在为战争做准备,出征奚州这一次只是他们军旅生涯的其中一场作战, 除非和平,除非卸甲,否则他们未来还会面临很多次战争。

  而任何一个时期, 都没有绝对的和平,乱世更没有安宁,他们只会因为老去而“无用”, 因为死亡而“停止”。

  厉长瑛麾下众人也逐渐在指挥下作出了反应,但显化出来的状态是一种麻木而沉重的平静。

  厉长瑛这个首领说,奚州是他们要守卫的家园。

  真的是吗?

  他们又能够抵御契丹大军,保卫家园吗?

  大多数人其实是茫然的, 不确定的。

  无论是游牧民族的胡人,还是背井离乡的汉人难民, 他们的人生中都只有短暂的安定,更多的是动荡, 好似动荡注定是底层人的宿命。

  低迷的沉雾缠绕着厉长瑛麾下的部众。

  薛培看着厉长瑛抽调出来的三千人, 质疑道:“不若让我的士兵随你去。”

  后方薛家五万步骑已整军出发, 赶至前线需要时间,習部是否愿意联合,也尚未回报。

  厉长瑛选了三千没受伤或者伤情较小不影响活动的人做先锋,差不多一半男一半女。

  薛培此言一出,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立即露出“瞧不起谁”的表情, 他们要随厉长瑛先行去与契丹周旋。

  陈燕娘和泼皮等人不同行,但也对薛培横眉冷对。

  他们跟随厉长瑛日久,气势和拼劲是有的,不过底下人杂乱,就差了不少。

  薛培针对的是他们身后的人,并且合理地质疑他们会拖后腿。

  “不用。”

  厉长瑛拒绝了,“他们可以。”

  锻造神兵利器非一日可就,需要千锤百炼。

  今日不炼,何时炼?

  厉长瑛骑在马上,振臂一挥,“随我去会会契丹大军!”

  将军在出兵之前,往往要作战前动员,鼓舞士气。

  厉长瑛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她承诺的那样,一马当先,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大刀太重,不利于奔袭,她便没带大刀,手拿一杆长|枪,马鞭一挥,胯|下黑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北飞驰而出。

  三千人马随她动身,眨眼便远去。

  陈燕娘、泼皮等人目送他们离开,方才转身向薛培行礼告辞。

  他们是左翼,要向西行。

  薛培另有安排。

  他派人去木牢中提出图珲,带到了近处空置的毡帐中。

  木牢中的契丹人能够看到毡帐,纷纷揣测士兵带走图珲的目的。

  他们听到了大军来袭的动静,也看到了厉长瑛的人马先后离开,欣喜若狂之下,皆浮起了希望,或许可以得救……

  随后,薛培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又消失在毡帐中。

  人在饥饿、疲惫等负面状态之中,思维往往也是偏负面的。

  木牢中的契丹人对图珲不信任,对他们眼下的处境不安,猜测着两人面谈的内容,满是焦灼。

  而中间木牢外的两个士兵趁着换岗的间隙,随口聊道——

  “幸好少将军早有防备,大军提前开拔,奚州的首领诱敌成功,就可以打契丹个措手不及。”

  “还是咱们少将军料事如神。”

  “这些胡人,不打他们个厉害,就跟狼一样闻着味儿往上扑。”

  “打就打,少将军见那个契丹人干什么?”

  士兵露出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半藏半露道:“这你就不懂了,贪生怕死的人好收买……”

  另一个士兵一脸恍然。

  木牢中,仆罗和豆卢陀等几个契丹人的微微变色。

  士兵大概是以为契丹人听不懂,平时也会用汉话闲聊几句。

  实际契丹贵族颇为崇尚汉人的器物锦帛,自然也会学习汉人的文字语言,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听懂的契丹人几乎没有怀疑,也没心力体力思考怀疑,下意识就相信了耳朵听到的东西。

  因为契丹大军打进来而升腾的喜悦不断陷落,对图珲的不信任极度膨胀,攻占了他们的头脑。

  图珲和那个汉人将军在说什么?

  图珲会不会被收买?

  契丹大军会不会被中计?

  他们……会怎么样?

  毡帐中,薛培冷眼看着对座的图珲和他面前分毫没动的饭菜,冷硬道:“契丹俘虏会成为对抗契丹的马前卒,你可以选择向我投诚,我不但可以放过你和你的部下,还可以放你们回契丹,未来也会予以支持,助你成为契丹王。”

  士兵为图珲准备了一桌饭菜,图珲没有吃,薛培也不关心,进来就开门见山说了这一番话,没有任何前缀和缓冲。

  图珲努力集中精神听完薛培的话,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饭菜上,思考极为缓慢。

  薛培几步追问,也不再劝说,就安静地坐着。

  约莫一刻钟左右,薛培径直起身,抬步欲离开毡帐。

  图珲还没完全理清楚厉害关系,下意识便叫住他:“等等!”

  薛培驻足,漠然地转向他。

  图珲闻着饭食的香味,压抑着食性,忍得胃造反,心脏也好似跳得比先前更厉害更凶猛,带的他整个人都开始发虚汗。

  成为先锋死掉,或者投诚活着……

  图珲最终还是受不住饭食和内心的双重折磨,以及对活着的渴望,选择了先答应下来。

  薛培轻描淡写地一点头,仿若根本不意外他的答案,抬步走了出去。

  图珲则还未等他踏出毡帐,便迫不及待地扑向饭食。

  薛培站定在帐门外,又过了些许时间,才大步走出,从那些契丹俘虏眼前走过。

  不多时,薛家军整军,准备向西行。

  士兵听命,将俘虏全都从木牢中拉了出来,分出一千余俘虏。

  豆卢陀等被俘虏一下子便分辨出罗谷等人全都是图珲的亲部,霎时便猜到了“真相”——图珲被买通了,他再一次背叛了他们。

  等到薛培将一部分士兵和这一千余俘虏留下,他们却被拖走,要充作莫贺部俘虏一样的前锋,众人更是确定了这一点,愤恨和绝望如有实质地冲向留下的人。

  罗谷等人面面相觑,也有所猜测,最终,他们全都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仆罗也在其中,更是缩在后面,丝毫不敢露头。

  士兵们推着将近三千契丹俘虏上马。

  马与马相连,驮着无力到坐不起来的契丹俘虏们前行。

  死寂笼罩着他们。

  薛培骑在马上,飞速掠过。

  魏堇认为,四千强壮的契丹俘虏留在奚州不安全,留在奚州的前提是必须要进行稀释,且已和契丹离心;充入薛家军成为马前卒的作用也不能最大化,不如用来离间图珲和他身后代表的契丹王族耶律氏和契丹各部之间的关系。

  至于如何挑拨离间,当下他们握在手里、能够运用的只有这些契丹俘虏。

  三人成虎。

  一个人对耶律氏有不满,或许不成气候,一群人对耶律氏有不满,就会动摇耶律氏的根基。

  他们现在埋下一个个小小的引子,日后多运作一二,就会成为摧毁契丹的利箭。

  是以,按照魏堇所说,薛培只需要和图珲随便作作态,根本不必在意图珲答应与否,他会直接做成“图珲被收买”的结果。

  只要看得人相信,这就会成为事实。

  “契丹俘虏做先锋”不过是做做样样子,目的只有一个:催化他们的怨恨和不满。

  而且,狼饿得皮包骨也有可能反咬一口,若是大战触发,顾不上这四千契丹俘虏,留下太多人看押他们,便是分散自身的兵力,分开可降低兵力的分散。

  万一契丹大军赶至此地……

  云和几个原本厉长瑛打算送去契丹做探子的木昆部的女人藏在了后勤人员之中。

  留下的士兵要吃饭,伙头兵煮饭,云他们这些不善于行军打仗的人帮忙,十分自然地出现在留下的契丹俘虏们跟前。

  仆罗远远地认出了云,把着木牢围栏,头试图挤出围栏,眼神震惊。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小一日后穿过一片山林,赶到了曾经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厉长瑛一人一骑在队伍前方,彭狼、乌檀、苏雅、阿勇四人在她马后一字排开,其余人马呈伞状在后方排列。

  众人眼前是一片平坦、空旷的草原。

  这里曾经属于莫贺部,也被木昆部占据过,更早的时候,属于某个或很多个消失的部落,养育了无数的游牧民族。

  如今,草原被马蹄踩踏得露出了斑驳的地皮,数日前遍地低头食草的马牛羊已消失不见,更不见放牧的莫贺部人,只余下满目萧条、荒凉之色。

  何时才能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没人知道。

  莫贺部的人为厉长瑛指路,看到这残败的一幕,眼中尽是落寞悲凉。

  物伤其类。

  其余人也不禁伤感,气氛沉重不已。

  他们即便随厉长瑛奔赴至此,内心仍旧不确信。

  他们只有三千人,哪怕算上其他人,也才区区两万,如何跟契丹数万大军对抗?

  远处连绵的山都仿佛是契丹大军的影子,众人隐隐能感觉到压迫感。

  鸡蛋碰石头,纯粹是送死。

  谁去送死能有好心情?

  厉长瑛一行人已入北奚,离契丹大军极近,斥候去前方探查,队伍缓速慢行,一点点深入北奚。

  沉闷的队伍仿佛一条沾了水的巨大尾巴,拖动得极其费力。

  前方的气压似乎越来越低,乌檀喉结上下滚动,回头望了一眼,眼神担忧,对厉长瑛道:“首领,他们士气低落,会不会影响诱敌计划?”

  厉长瑛紧紧攥着缰绳,越紧张越是面无波澜,“没有人做逃兵,还不够勇吗?”

  苏雅也回头瞥了一眼后方的面无人色的男男女女。

  他们个个都怕得要死,竟然没有人逃跑,确实很不容易了。

  他们一个两个接连回头,彭狼和阿勇便也顺着两人的视线扭头。

  这一看,不得了。

  所有人都瞳孔虚颤,似带恐慌地死死盯着前方。

  两人赶紧回正头。

  视线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点朝向他们急速跳动,后面墨绿色的森林像是洪水猛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彭狼和阿勇的心霎时剧烈地收缩。

  距离太远尚且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个跳动的小点是什么。

  那是他们的探子……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小点的轮廓清晰,逐渐露出全貌。

  确实是他们的探子。

  众人发冷。

  契丹大军……来了……

  而探子还未跑到近前便慌慌张张地高声报信——

  “首领!契丹!是契丹人!”

  “有几万人!看不到尾!翻过这座山坡就过来了!”

  他的惊慌远远地传递到了众人耳边。

  众人脸上的惊慌扩大。

  不知是不是心神俱震产生了幻觉,众人明显地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

  但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不是幻觉,是真实的。

  海啸一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森林的上方,马蹄踏出的滚滚烟尘飞扬而起,碧蓝的晴空上突然被大片乌云笼罩,鸟成群成群地惊起,四散而飞。

  前所未有的地动山摇。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神色也不由地紧绷。

  扑通——

  扑通——

  扑通——

  众人的心跳好似在打鼓,彼此都能听见剧烈的鼓声。

  契丹必然也有探子发现了他们……

  阿勇吞咽口水,声音发紧地问:“首领,还不走吗?”

  后方的人听到这声音,才想起来他们还能呼吸,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厉长瑛的心跳也不可避免地随着马蹄声和地颤越来越大而变得急促。

  但还不够……

  “再等等。”

  厉长瑛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

  部众们听到她的话,脸色发灰,嘴唇发青。

  马蹄声变得更密更震耳,似有加快。

  众人的呼吸逐渐都变得凝滞,时不时就会因为窒息而呼哧地喘,喉咙破风了一样。

  有人受不住压力,低泣出声。

  有女人尖细的啜泣,也有男人粗闷的哽咽。

  厉长瑛牙关咬紧,冷声道:“哭什么!天塌了也有我顶在前面!”

  有人听见了,有人没听见。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

  四人后面,便是木勒、昆得以及各个队长。他们望一眼首领从始至终没有塌过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目光狠绝地望向远处。

  部众们恐慌,他们绝不能失去斗志。

  终于,远处那片森林外围,最后一大群不知名的鸟群呼啦啦地飞上天,第一个举着旗帜的契丹人冲出了绿障。

  紧接着,更多的契丹人从树林后冲了出来,仿若洪水,一点点倾泻而出,最终爆发,彻底冲破河堤,咆哮而来。

  旌旗猎猎,雄师海海,马蹄飞踏,烟尘漫天。

  千军万马的震撼和压迫如洪水在草原上肆虐横行,所遇一切皆吞噬在滚滚洪流之中,洪流席卷之前,人兽活物唯有拼力挣扎,尽皆奔逃退让。

  厉长瑛麾下三千人如坠深渊,冰寒彻骨。

  他们许多次濒临绝境,可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面。

  先前的每一次危险,哪怕是契丹上一波的一万骑兵与这相比,也微如涓流。而涓流尚且能逼他们到绝地,更何况汪洋大海?

  震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向他们杀来,可能用不到一刻钟……甚至更短……

  这一刻,众人脑子里除了恐惧和绝望,什么都没了,没有一个人升得起一丝反抗之力,也忘了逃跑,更别说诱敌……

  他们太渺小了,根本对抗不了这样的庞然大物……

  唯有死路一条……

  “呵~”

  一声短促的笑声突如其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远方,只有乌檀和苏雅隐约听到了这一气声。

  他们甚至以为听错了。

  然而紧接着,厉长瑛便发出一串清晰、明确的狂放笑声,“哈哈哈……”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见了。

  部众们眼中惊恐还未褪去,和前方的乌檀、苏雅、彭狼、阿勇一起,全都错愕地望向厉长瑛。

  首领……吓疯了吗?

  厉长瑛仰头大笑,笑声止住,目光炽烈地盯着前方雄壮的契丹大军。

  她没疯。

  甚至无比的冷静。

  恐极伤肾,到厉长瑛这里,恐惧达到顶峰,不但没有击溃她的心防,还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心脏嘭嘭嘭地剧烈跳动。

  厉长瑛兴奋得浑身战栗。

  “值……太值了……”

  厉长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燃烧。

  人人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怎么离开,她自己说了算。

  厉长瑛想提着大刀冲进去直捣黄龙,杀他个片甲不留,哪怕轰然倒在敌腹之中,也无所谓。

  这一辈子值了!

  但她没带大刀,也不能冲过去。

  理智死死地拴住了一头试图冲破桎梏、发疯的狮子。

  厉长瑛扼制着身体里沸腾的嗜血欲,压抑到极致,便又升腾起别的欲望。

  她想喝酒。

  迫切地想喝酒。

  北地的胡人为了驱寒,习惯随身带烈酒。

  厉长瑛一把拽下马鞍上的酒囊,拔掉塞子,眼睛始终灼热地盯着还在远处的契丹大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部众们的注意力渐渐从契丹大军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酒液溢出,顺着厉长瑛的嘴角下巴滑下,微微凸起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酒水在她的脖颈上晶莹的痕迹,钻入领口,打湿了衣襟。

  烈酒入喉,辛辣烧灼加剧了血液的沸腾,血脉偾张。

  苏雅、乌檀等人灼灼地望着她。

  有人不由地跟着吞咽,莫名地也开始馋酒。

  有人性急,也急切地伸手摘酒囊,渴极了似的大口大口地饮。

  厉长瑛视线对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摔下酒囊,而后手腕一转,缰绳缠绕了一圈,高呼——

  “让你们的马全都跑起来!有多快就跑多快!”

  “记住我的话,被抓到了就投降,留住命什么都来得及!”

  “只要我不死,一定带你们回来!”

  语罢,厉长瑛勒紧缰绳,往右一拽,双脚踩着脚蹬一磕,轻击向马腹。

  “走!跟他们玩玩儿!”

  黑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和指令,兴奋地嘶鸣一声,四足蹬开,绕过众人折返,摇头摆尾,放肆地狂奔。

  厉长瑛眨眼便蹿出数丈。

  苏雅眉眼一扬,吹出一道清亮又招摇的口哨声,“呼唔~~~”

  同时,鞭子一甩,双腿一夹,胯|下马如离弦的箭一般追着厉长瑛这支鸣镝箭射出去。

  她艳丽的容颜上笑容绽放,焕发出不同寻常的光彩。

  男人女人们全都目眩神迷。

  不是为艳色,而是为她这一瞬间旺盛的生长力。

  她向阳而生,逐阳而盛。

  乌檀及木勒昆得等曾经同部落的人最清楚她从前并无现在这般耀眼,都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因为前方那个他们追随的人。

  他们头脑还未清晰,身体已作出最诚实的反应,驱马而动。

  “咳咳咳……我来了!”

  彭狼学着厉长瑛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嗓子火燎燎的冒烟,也顾不上收酒囊,急不可耐地打马紧追上去。

  随后,厉长瑛麾下所有的骏马都奔驰起来。

  后方的契丹大军发现他们逃跑,扬鞭策马,加速追击,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带来的威胁太可怕,紧迫和恐惧扼住厉长瑛麾下众人的喉咙。

  普通部众不知道作战计划的细节,只知道他们要诱敌,要伏击……

  可怎么诱敌?

  又怎么伏击?

  他们没办法想象,也没有心神想象,只有一个选择--

  拼命地奔逃。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的厉长瑛身上,不断向前,拼命向前……

  他们只能跟随首领!

  他们要追上去!

  目标逐渐统一,杂念逐渐退去,众人的眼神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契丹大军身庞尾重,整体行进的速度慢许多,但双方的距离并没有大幅度地拉开。

  随着追击深入和时长,契丹大军从追击开始便抻面一样,从一开始的面团变成面片,不断地拉长,头尾距离越来越远,拉到了两三里不止,且还在继续拉长,渐渐从速度上大致分成了前中后三段。

  厉长瑛手下三千部属,骑术、体力、心理素质,乃至于马的品质也不一致,队伍也拉成一条线。

  有数十个人逐渐不支,落在了后方……

  前方坠在末尾的人回头瞧见这数十个人距离越来越远,却不能停,不敢停,每个人的表情皆痛苦不已。

  队首的厉长瑛以及其他人仿若没发现队尾失落的人,仍旧马不停蹄。

  落下的数十个人终于失去了大队人马的踪影,恐慌之下,彻底没了斗志一般,越来越慢……及至后方的马蹄声震耳欲聋,才意识到他们要被抓住了,慌不择路地催马奔逃。

  数百契丹骑兵如凌空的箭般射向他们。

  数十个人惊恐地逃离,身后的契丹骑兵却近到了跟前。

  他们意识到跑不及了,仓皇地扔下武器,声音颤抖尖利地大叫“投降”。

  契丹骑兵们团团包围住他们,围绕着他们骑马花圈,哈哈大笑,呜嗷乱叫,肆意羞辱。

  数十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先头军抵达。

  此番契丹大军出征奚州,契丹大王命大王子耶律佛狸为大将军,统领全军。

  大王子耶律佛狸骑在高头大马上奔驰而来,身后是一串骁勇的亲卫。

  耶律佛狸不满二十,宽方脸,粗眉大眼,头顶上一根辫子,身上未着片甲,仅一身中原的帛制衣,脚踩一双乌皮靴,左手握缰,右手持一根长|矛,骑术精湛,眉眼之中尽是傲气和自信。

  佛狸在夷语中有狼的意思,契丹大王为他起名佛狸,寓意着他像狼一样忠诚、智慧,并且有统率族群的能力,寄予厚望。

  耶律佛狸也确实生来便不凡。

  他的母族是契丹另一大姓大贺氏。

  大贺氏领契丹第二大部落纥便部,势力庞大,仅次于耶律氏。

  在游牧民族,父亲强大,但可以不止有一个妻子,不只有一个孩子,而母亲及其背后的氏族强大才会惠及子女,是以胡人极为尊母,甚至有“终不害其母”的传统。

  耶律佛狸既有母族扶持,自身实力又很强大,少时便力大无穷,堪比成年人,精通骑射武艺,是契丹的第一勇士,最难得的是,他不但契丹人的勇武,还师从汉人儒生,颇有头脑,且体恤各部,拉笼人心,如今深受契丹大王的重用和部众们的信服。

  他亲率大军出征奚州,一路进到奚州都如入无人之境,大军信心大增,士气越发高涨,待到亲眼看见了奚州人的踪影,累压的好战欲彻底喷薄而出。

  现在,契丹抓到了一批奚州人,气焰立时便更加嚣张,待到众人得知逃跑的还是奚州那个传闻中的女首领,全都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势头极劲,势要抓住厉长瑛,找回契丹的脸面。

  耶律佛狸当即下令:“速战速决。”

  契丹上万先头军便如饿狼扑食一般,争先恐后地冲向前方的“猎物”,好似一追上,便要用尖利的獠牙撕咬下“猎物”的血肉,嚼碎“猎物”的骨头。

  成为俘虏的数十人瑟缩如鼠。

  前方,厉长瑛的部众没有一刻停歇,对奚州的地形也更为熟悉,却始终没办法彻底甩掉契丹大军。

  长久的奔波和逃命的精神折磨,厉长瑛麾下人马皆疲倦不堪,但不敢有任何放松。

  众人不禁疑惑和畏惧,契丹人的追踪和侦察该有多强悍,竟然甩不掉……

  他们不断地幻想着敌人的可怕,幻想被抓到的人下场如何凄惨,无形地又加重了心里的负担,越发疲于奔命。

  可他们但凡有所冷静,不被惊慌侵占大脑,只需要稍稍抬头,就会发现,无论他们越过小溪,绕过山坡,还是穿过树林……首领的两只海东青一直在他们上空飞行。

  是它们成了契丹大军追击的“向导”。

  ……

  两个多时辰后,天色将暗,厉长瑛带着大队人马重新返回到了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部落与部落的驻牧地之间,往往有山林河流阻隔,以此为界限,互不干扰。

  莫贺部和木昆部中间就是一片广阔的山林,山林崎岖,山林之间的通道都是人和马长期踩出来的,十分狭长。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带头进入山林。

  只要穿过这片山林,距离他们原来的驻扎地就不远了。

  众人以为薛少将军和陈燕娘他们在驻扎地附近设下埋伏,诱敌任务就要成功,心情起伏,跑起来更添两分劲力。

  山路小道凹凸不平、弯弯绕绕,小道旁杂草丛生,一只小松鼠受到惊吓,飞速地爬上树干,藏起来。

  厉长瑛单人匹马飞驰而过,隔了一段距离后,依次是乌檀四人,他们之后,三千部众三四骑错身疾驰便将小道挤得满满登登。

  两刻钟后,泛着红光的日头快要没入西山,红霞染了半边天,云似火烧,层层叠叠。

  约莫三四刻钟之后,这片山林就会沉入到黑暗之中。

  而快马加鞭跑出山林,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厉长瑛绕过一道弯,左手勒马,停在早就算计好的区域内。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也随之减缓速度,停在她身侧,调转马头面向后方。

  部众们陆续绕过弯道,骤然见到首领他们停在那里,心中全都一“咯噔”。

  契丹大军还追在后面,为什么停下不跑了?

  部属们心下沉得厉害,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待到部众都赶至到近前,厉长瑛下令:“随我在此伏击契丹!”

  跟随厉长瑛日久的一批部众立即响应,另一部分奚州各部拼凑的男女们死一般沉默。

  他们才不到三千人,哪里有能够伏击契丹大军的本事?分明是以卵击石。

  先前暂时遗忘的恐慌重新漫上来,甚至更加窒息,裹住他们的身体,压迫他们的心脏,又快要淹没他们的口鼻……

  他们虽然奉厉长瑛为首领,听令于她,对她也算信服,但消除不了恐惧。

  一群人未战先怯,士气极其低落。

  乌檀厉声喝道:“还没打就要投降吗!你们还是草原上的勇士吗?打起精神!”

  众人勉强抬头,精神依旧萎靡。

  苏雅、木勒和昆得犯愁地看着众人。

  彭狼、阿勇也见过胡人的勇猛野蛮甚至骄横,看着他们如今畏缩的模样,也不禁想要叹气。

  人的心力溃散,再想要燃起实在不容易,三番两次的打击,希望渺茫,奚州各部的心气都快要没了,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一样听从于更强势的首领。

  换句话说,他们并不完全相信厉长瑛这个首领能够带领他们突破险阻,获得生机。

  “此处狭窄,契丹大军无法集中拥上,可借地形小战。”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就像是天干物燥时,突然注入一股清凉。

  她总是很冷静,不会带给部众低落、躁郁、不安之类的坏情绪。

  众人眼巴巴地注视着她,就像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司马带领的左翼和薛少将军率领的右翼会绕至契丹左右,一同伏击,后方薛家军正在赶赴支援,我们要趁机消耗契丹的兵力。”

  厉长瑛语调平静、声音清晰地说着伏击计划,“天色一黑,攻防和追击都会受到阻碍,我下令撤离,便不可恋战,黑夜会帮助你们奔逃,都听到了吗?”

  响应的声音更多更大,她的话稍稍安了部众们的心,但存亡未卜,生死难料,气氛依旧沉闷。

  彭狼眼珠子一转,忽而嚣张道:“那野驴有什么好怕的,来一只挑一只!”

  野驴?

  奚州各部的胡人们看向他,不明白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的意思。

  阿勇和一些汉人也一下子就懂了,嗤嗤地笑出声。

  乌檀、苏雅等汉话好的,随即也反应过来。

  苏雅大笑,“野驴好,就是野驴。”

  他们竟然还笑得出来?

  各部不懂汉话的胡人们越发迷惑。

  有人对他们作出解释,胡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耶律氏的姓再汉话里和野驴是同音。

  野驴,耶律。

  各部的胡人们嘴里骂了几句,不由地更放松了两分。

  厉长瑛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他们要迅速掩藏,时间紧迫,随后各个队长带着各自的人马,在附近寻找合适的藏身伏击之地。

  两只海东青在上空盘旋几圈后,划向远处的山壁,不再暴露他们的位置。

  彭狼少年心性又冒出来,凑过来,对厉长瑛摇尾巴,满脸得意,“首领,你觉得野驴怎么样?”

  他不是问野驴,他是求表扬。

  厉长瑛眉眼带笑,不吝啬地夸道:“极好。”

  彭狼霎时喜笑颜开,欢快道:“我去埋伏了!”

  马蹄哒哒,驮着他颠颠儿地藏起来。

  部众散开,厉长瑛仍在原地看着小道的延伸,眉眼一点点冷凝下来。

  ……

  契丹大军一路紧追不舍,追到了山林外,彻底失去了海东青的踪迹。

  马蹄踏过的痕迹犹在,清晰地表示着厉长瑛等人进入了山林。

  耶律佛狸心思比较细,谨慎起来,吩咐亲卫召来一个木昆遗部。

  图珲率骑兵奚州牧马失败,契丹对木昆遗部的包容度大幅降低,于是这一次大军再次南下契丹,木昆遗部成了契丹大军的前锋和向导。

  一个木昆遗部从前方赶过来,告知耶律佛狸此处是莫贺部和木昆部的交界,大约几十里之后,就会进入曾经木昆部驻牧的平原,那里现在属于厉长瑛。

  这些契丹人还不知道整个奚州都已归服厉长瑛。

  “大王子,可能有陷阱……”

  一个牛鼻子、络腮胡子潦草的契丹男人十分警惕。

  旁边,另一个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不以为然,“只有三千人,怕什么。”

  络腮胡不赞同道:“你忘记图珲大人部下的话了吗?奚州的人故意引诱图珲大人分散兵力,才兵败被俘虏,我们不能再中了他们的计。”

  旁边其他的契丹贵族有的认同、附和,更多的则认为他太看得起奚州,奚州的人必定不能与契丹大军相抗。

  “一个女首领……”

  “我们四万大军,还怕三千人?”

  “不追上去,不就让他们跑了?”

  “传到各部脸在哪?”

  “奚州就算设埋伏,能找出多少人埋伏四万大军?”

  许多人都不相信奚州有伏击四万契丹大军的实力,而这一点,使得那些原本摇摆的契丹贵族也纷纷倒戈。

  络腮胡出自大贺氏,是大王子耶律佛狸的亲信,又谨慎地提出一个疑问:“大王子,探子没发现汉人军队。”

  耶律佛狸派出了数个探子,有的回报,有的还未回,对奚州的了解尚不足够。

  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则出自达稽部,达稽部是契丹大王的母族,颇有威信。他猜测道:“他们是关内来的,有可能撤退了。”

  真的会轻易撤退吗?

  不止络腮胡怀疑,耶律佛狸也有所怀疑,再次命人带来一个刚抓到的奚州俘虏,同时追问眼前木昆遗部前方详细的地形和厉长瑛的为人。

  木昆部败落在厉长瑛和阿会部手中,厉长瑛又接连杀死两个木昆部第一勇士和木昆部俟斤博尔骨,在奚州威名赫赫,木昆遗部几乎已经到了闻听她的名字便会股栗的地步,木昆遗部时隔月余返回故土奚州,也心有余悸,阴影颇深。

  木昆遗部有问必答,说地形还算顺畅,但听到契丹人怀疑前方有陷阱后,提起厉长瑛便越说越结巴,唯唯诺诺。

  他们对厉长瑛的了解说来说去也就那些,该说的早就说尽了,对她的恐惧却在不断地加深。

  木昆部没了,契丹奚州牧马的一万骑兵也败了,她似乎真的就是天神青睐的人,与之对抗便会遭到天神的遗弃。

  木昆遗部害怕地劝说:“那女首领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很有可能设下陷阱,大王子要小心……”

  然一众契丹人听着他对厉长瑛神乎其神的描述,却都嗤之以鼻——

  “他们真敢分散开诱我们中计,大军就踏平陷阱。”

  “一样的手段,用两次,也得看我们中不中计。”

  “我们兵力不分散,陷阱有什么用?”

  木昆遗部仍试图劝说:“大王子,您再想想……”

  契丹大军行军之前,契丹大王见了苏和。

  苏和详细说了奚州的实力和各部的情况,几番消耗之后,奚州早就大不如前。

  他还对厉长瑛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进行了一番合理的猜测,说了木昆部被破的经过,根据报信人的传递出的信息分析了厉长瑛如何利用地形设下陷阱,诱导图珲中计,分而攻之……

  当时,耶律佛狸等几个契丹贵族也在场。

  他们承认,厉长瑛这个女首领不能当作一个普通女人来看,她有本事,图珲就是因为轻敌才造成败局。

  可显然,狡诈胜过实力。

  契丹虽有慎重,但大多认为木昆部对厉长瑛的恐惧过于夸张。

  这时,刚抓到的奚州俘虏被带了过来。

  耶律佛狸恐吓地询问:支援奚州的汉人军队退了吗?是不是有陷阱?

  俘虏浑身一抖,声音更是抖得厉害,如数抖落出来:“援军没、没走……驻扎地还、还有一万五六千人,契、契丹俘虏也关在那,首领确实带我们出来诱敌……”

  一众契丹贵族闻言,非但不害怕,反倒还更加张狂——

  “不到两万人,还都是残兵,哈哈哈……”

  “女首领天真。”

  “汉人的将军也不自量力。”

  天际月盈,这是好兆头。

  众人向耶律佛狸建议继续向前,直捣奚州的驻扎地。

  耶律佛狸谨慎犹在,派出一支先锋队先进去查看,大军也并未继续停留等候,缓入山林。

  契丹贵族和骑兵们全都自信无比。

  这世上没有人会强大到所向披靡,就算有,也绝对不是如今的奚州,没有汉人军队,任是奚州的女首领有什么样的诡计也不可能敌得过图珲所率的骑兵。

  同样,没有足够的实力,奚州也绝对敌不过四万契丹大军。

  况且,耶律佛狸和契丹贵族们看来,她的计谋没有高超到不可破除的地步。

  他们真要设计诱敌,分散契丹大军兵力,大军不分散奚州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真的设陷阱伏击,就是正中心意。

  契丹大军来奚州就是要征伐!

  ……

  先头军只在山林外停滞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先锋陆续折回向耶律佛狸禀报前方路况。

  越向山林中前行,道路越狭窄,周遭越昏暗,小道两侧密林缠绕,适合藏匿,但不适合藏匿大量骑兵。

  骑兵的机动性远胜于步兵,就算奚州在此埋伏,又能对契丹强悍的骑兵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先头军中的契丹贵族们更加放心,开始催促大军全速前进。

  耶律佛狸没有反对,只是命前后继续警惕。

  先锋队在前,戒备地观察着两侧,以防左右有伏击。

  树叶“哗啦啦”地响,草丛沙沙地摩擦,山林中的鸟兽似乎都察觉到危险,悄无声息。

  没有任何异动。

  先头军一路前进,深入山林后,骑兵不能超过四五骑并行,队伍逐渐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先锋队伍已经深入到山林之中,山林外还有大量人马未曾进入。

  行进速度也不可避免地减缓。

  两刻钟后,先头军深入山林腹地,整个山林更加昏暗,近处能瞧清楚人脸,稍远些便只能看到黑影摇曳。

  先锋队警戒,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便要警惕起来,待到查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才松一口气,稍稍放松警惕。

  后方因为他们一惊一乍,频繁几次后,便有些不耐,叫他们看仔细些。同时,他们的警惕心随着频频出现的假警报一点点下降。

  先头军又行了两三里,先锋队打头行至一道转弯,看不清道路前方,注意力便从两侧稍稍回收,但更多的还是在两边茂密的、易于隐藏山林中。

  真有人藏身,肯定是藏在小道两侧的密林之中……

  然而,有的人就是不走寻常路。

  先锋队中有一部分木昆遗部,随着契丹先锋们一转过弯,便慑得钉在原地。

  空旷幽静的小道中央,赫然立着一人一骑!

  厉长瑛右手握着一杆长枪拦路契丹。

  她胯|下的黑马不住地喷鼻,急不可耐地四蹄蹬开,直直地冲撞向契丹先头军。

  木昆遗部吓住。

  契丹先锋也是满脸震惊,他们实在不敢相信有人竟然胆大到一个人对阵契丹大军。

  这太嚣张了!

  木昆遗部几乎举不起武器,脚不受控制地后退,惶惶地大声呼喊起来:“有伏击!戒备!快戒备!”

  他们声音极大极恐惧,好像前方不是一人一骑,是千军万马。

  契丹先锋的领头感到丢脸,对一众木昆遗部呼喝:“慌什么!”

  然而,木昆遗部的慌张太过有渲染力。

  “哪里?!”

  “戒备!快戒备!”

  “有伏击!”

  弯道后的契丹兵们骚乱起来。

  “咻咻--”

  两侧密林射出密密麻麻的箭。

  霎时,中间的契丹人尖叫频频,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更大的慌乱出现,受惊的马带着人,慌张的人拽着缰绳,有向前冲撞脚下绊倒,有向后退却退无可退。

  契丹兵到底身经百战,有人指挥,纷纷转向两侧。

  流箭仍未停止,契丹人仍在不断地倒下,而弯道后方越来越多的契丹兵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杀气腾腾地涌过来。

  几排钩镰枪突然杀出,女人们握着钩镰枪狠狠地勾向马腿。

  马带着契丹兵重重地摔倒在地,断腿马凄厉地嘶鸣,翻腾……

  衰落的契丹人有的在地上呻吟,翻滚;有的利落地爬起来反击。

  箭雨停歇,钩镰枪也不再出其不意,厉长瑛的部属们在队长的指挥下,立即转变攻击,改为利用密林的不易进出,快速攻向扑过来的契丹人。

  不断有契丹人倒下,又有更多的契丹人涌上来。

  弯道前方,数个契丹先锋举起武器,一同冲向厉长瑛。

  厉长瑛一杆长|枪单挑众契丹兵,一刺、一挑、一扫……便有契丹兵接连落马。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强大的勇士骑在马上,从厉长瑛后方涌出,迅猛地冲向契丹骑兵。

  “杀--”

  他们出其不意,打了契丹兵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占据上风,士气不断高涨。

  混乱的喊杀声传到了先头军的中后段。

  耶律佛狸周围的亲卫闻听到前方“有伏击”的警报,立时向大王子拱卫。

  而更后方的契丹兵还不知前方停下开战,仍旧在向前行军。

  造成的结果便是,前方堵塞,后方挤压,耶律佛狸周遭空间越来小,前后左右皆动弹不得。

  一片慌乱。

  马匹互相挤压踩踏,甚至有自相伤害的趋势,场面变得极不可控。

  与此同时,山林外远远埋伏的左翼、右翼通过山林上方异常的鸟散得到了“厉长瑛反击”信号。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

  厉长瑛不能丢掉奚州,薛家也不希望奚州陷落到契丹手中,契丹壮大。

  两人都寄希望于習部会答应联合,与薛家军、奚州一同挟制契丹,避免一场大战爆发,生灵涂炭。

  但他们也同样清楚,不能依赖于習部,要做最坏的打算。

  薛培和厉长瑛驻扎期间,两人仔细筹算,反复地推演应对契丹大军的办法。

  薛家大军未至,薛培和厉长瑛的兵力,不能硬碰硬,他们的优势就只有地形。

  魏堇的信来得及时。

  薛培自小学习兵法,作战,指挥……这方面的积累胜于魏堇,但魏堇谋诡,对人心的了解更透彻,多管齐下,便可出其不意。

  胡人擅长游击,擅长单兵作战,也擅长骑射……优势极大。

  但傲慢轻敌是行军作战的大忌。

  人心是可以算计的。

  图珲中计。

  契丹人必定会对厉长瑛有所警戒。

  厉长瑛是个女人,他们不管承认不承认,天然就会因为她女人的身份对其轻视。

  如果厉长瑛再次用相同的方法诱敌。

  契丹人以为看破她的手段,即便了解到厉长瑛是一个狡诈的人,依然会产生轻慢。

  而奚州的弱势更是会激发敌人的贪欲,引诱他们迫不及待地进攻掠夺。

  厉长瑛的诱敌无论多拙劣,问题多明显,他们都会越轻视,作出错误判断。

  厉长瑛和薛培从得到契丹大军逼境的消息,便定下了伏击计划。

  契丹大军从一见到厉长瑛,就受到了她的牵制。

  契丹大军会防备兵力分散,他们压根不打算厉长瑛可以分散他们的兵力。

  厉长瑛的作用是牵制契丹先头军和指挥。

  真正分散契丹大军兵力的是陈燕娘和薛培率领的左右翼。

  厉长瑛的奔驰速度和契丹大军的速度,受地形所限,契丹大军必然会无限拉长,这就是他们伏击的机会。

  是以,厉长瑛离开驻扎地之后,陈燕娘率领的左翼和薛培率领的薛家军右翼便也先后出发。

  左翼,陈燕娘率众在契丹大军西侧隐藏。

  右翼,阿会部人带路,薛家军一路绕至契丹大军的东侧,提前在和厉长瑛筹算好的地点埋伏下来。

  他们隐蔽,契丹大军暴露,于他们一方便是利势。

  左翼和右翼的侦察早早就发现了厉长瑛一行进入山林,又发现了追击的契丹大军,一直在耐着性子等时机。

  时机出现,陈燕娘和薛培率领左右翼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契丹大军。

  右翼,薛培将薛家骑兵分成两支,共同从东侧冲击契丹大军不同的方位,直接将契丹大军腰斩成三段,切断契丹大军前后的策应,迫使契丹大军兵力不得不分散,造成对他们更有利的局势。

  左翼,陈燕娘和泼皮伤患较多,行动不如薛家军便捷,便以骚扰为主,一旦契丹兵准备反攻,他们便立马撤退,丝毫不恋战。待到契丹大军被另一侧的薛家军吸引走注意力,陈燕娘和泼皮又率部众返回来继续骚扰。

  契丹大军集中精神和兵力防备前面,后面就会薄弱。契丹大军防备左侧,右侧就会薄弱。

  偏偏他们接到过“不能分散”的命令,前后无法策应,不敢擅自分散追击。

  前方的厉长瑛牵制极其成功,左翼的陈燕娘和右翼薛家军互相配合得当,加之天色昏暗,薛家军击实避虚,迅速消耗着契丹大军的兵力的同时,也滑不留手。

  契丹一打,他们就跑;契丹不打,他们就再吸上来。

  来来回回,比蚊子还烦人,打又打不到,追又不能追,围着契丹大军嗡嗡地转,时不时还叮上几口,咬得生疼。

  契丹兵们不胜其扰,越来越崩溃。

  夜色降临,契丹大军根本没办法在夜色好嘈杂的声响中精准定位到袭击者,局面越发不利。

  有契丹兵急切地驱马跑进山林中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报信。

  耶律佛狸大震,在挤压中伤到了腿也忍下不发,极力冷静下来,高声发布指令进行指挥。

  他的威信极高,周围的契丹贵族慢慢冷静下来,也开始尽力指挥各自的部下。

  拥挤缓和,契丹兵们在逐渐恢复秩序。

  耶律佛狸命令撤退,和后方大军汇合。

  他们没有管涌向前方对战的先锋队,迅速调转方向回撤。

  厉长瑛和薛培几乎同时发现了契丹兵的变化。

  山林中,契丹骑兵们骑着马冲撞开小道两侧的林木,攻向藏身密林的部属们。

  山林外,泼皮很快也发现了逆向涌出来的大批骑兵。

  契丹兵战斗力大幅增强,开始有力地反击。

  人数和实力的制约极难打破。

  契丹兵源源不断地持续向他们攻来,好似无穷无尽,再继续下去,他们伏击的优势就会断崖下降,伤亡会急剧增大。

  左中右,厉长瑛、薛培、陈燕娘当机立断,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撤!”

  “撤退!”

  “不要恋战!”

  左右两翼烟花一样向战场外喷射,快速撤离。

  山林中,厉长瑛下令“撤退”后,乌檀、苏雅、彭狼、阿勇以及各个队长便迅速从战斗中抽离,也纷纷喝令手下人“撤退”。

  暴力会激发人的凶性,厉长瑛麾下骑兵们杀得正上头,猛然听到“撤退”的命令,头脑甚至没能冷却不下来。

  “快撤退!不要恋战!”

  厉长瑛厉喝。

  他们一激灵,这才想起她的命令,不再恋战,毫不犹豫地拍马向南撤离。

  密林中,敌不过契丹骑兵的女人们也借着密林的地形环境优势,拔腿狂奔向拴在前方的马。

  厉长瑛没有撤退,还长枪一转,逆着部属们冲向追上来的契丹骑兵。

  乌檀、彭狼、阿勇、木勒、昆得五人也随她逆行,迎向契丹骑兵。

  部众们路过他们,纷纷迟疑。

  厉长瑛喝道:“走!”同时拍马不停。

  乌檀几人也催促。

  于是,部众们便不再停留,一一从她身边飞快地掠过。

  女人们也跑到了马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后,却忍不住回头望去。

  厉长瑛一人在前,乌檀与她几乎并肩,其余四人呈锥形列阵在他们左右,一同殿后。

  他们几个人高大的身躯仿若一道坚固的壁垒,横在路上,挡住了如潮水般涌出来的契丹兵,护卫住撤离的部属们,任是敌人如何凶猛,也难以轻易冲破。

  激烈的厮杀仍在继续。

  厉长瑛手中长枪挥舞出残影,一次又一次地刺穿敌人的胸膛,好似不知疲倦。

  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首领说过,天塌了有她顶在前面。

  她真的做到了……

  苏雅在撤离的大队人马后方,斥道:“别磨蹭!快撤!”

  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撤退,不能成为拖累。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收整心情,挥鞭离开战场。

  一匹匹马疾驰离去,部署们一个接一个脱离战场。

  契丹人的冲击极为凶猛,契丹骑兵撞开两侧的密林,踏宽小道,包围而来。

  “咔嚓!”

  厉长瑛的枪|杆断裂。

  枪杆只剩下一截,攻击力全无,也无法防护主人的安危。

  攻击她的契丹人见状,攻击瞬间变得猛烈。

  厉长瑛一只手拿着半截杆继续对敌,另一只手立即摸向腰侧弯刀。

  几个契丹人趁机全都将矛头指向她,进行围攻。

  一杆长枪斜刺向厉长瑛。

  厉长瑛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侧倾向右,躲闪。

  左侧的木勒挑开那杆枪。

  又一根长|枪从前方刺向她的胸口。

  厉长瑛身体后仰,躲过了正面的一枪。

  这一个枪头在她身体上方还未收回,右侧一杆长|枪又刺向她的腰侧。

  躲不过去了!

  “首领!”

  木勒来不及援手,惊呼。

  厉长瑛右侧,乌檀见到这一幕,一急,枪头一转,刺向从右侧攻击她的契丹人。

  而与他对战的一个契丹人眼中露出嗜血的光,瞅准机会,一刀砍向他。

  他旁边的昆得又抽出手来援助他。

  其他人也都分神看向中间,霎时防线便有些崩乱。

  乌檀没有躲避,肩膀微侧生生抗下这一刀,手中的长|枪仍然坚定不移地刺向目标的脖颈,也不管肩膀上的伤口,双手用力,挑开枪头上扎着的契丹人。

  同时,急急地出声询问:“首领?”

  厉长瑛仰在马上,右手死死地攥住那杆枪的枪头下方半掌的距离。

  黑暗中,枪头插进厉长瑛腰侧一个小尖,血浸湿衣衫。

  她耳朵一动,腰腹绷紧,没有动弹。

  几乎是厉长瑛向后仰的同一时间,一支箭从从后方破空袭来。

  厉长瑛脸朝天,眼瞅着箭从她面上划过,方才腰腹用力,直起身。

  “啊!”

  厉长瑛马前的契丹人捂着中箭的胸口,从旁侧摔落下马。

  如若厉长瑛起身,这支箭便正中它的后心。

  苏雅一头冷汗,背脊发凉,胸脯起伏的利害。

  厉长瑛没有任何停顿,手腕翻转,调转契丹人的长|枪,重新攻向契丹人。

  她一定,其他人便大定,专心应敌。

  小道上尸横遍地,契丹人踩着尸体汹汹而出。

  几人边打边退,勉力支撑,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染红了全身,淋湿了马毛。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还是数不尽,几人就快要撑不住……

  “首领!都撤了!”

  苏雅声音雀跃。

  厉长瑛抽出契丹兵胸膛中的长|枪,率先调转马头。

  乌檀五人稍作停留,待她彻底退出防线,才从中间开始收兵器,一个一个后撤。

  厉长瑛一人撤出,壁垒便摇摇欲坠,中间的乌檀和木勒撤离,防线瞬间破裂。

  彭狼和阿勇击马阻隔契丹人,稍稍耽误了撤离,彭狼转身时,最近的契丹人离他不足一马之距,在他的背后举起了刀。

  这个契丹人身后,一左一右又有两个契丹人跨过阻隔他们的马和尸体,追出来。

  苏雅提前拉满弓,眼如鹰,倏地锐利。

  “咻——”

  “咻——”

  “咻——”

  三箭连发。

  三支箭只有一支离彭狼远一些,另外两支箭,一支擦着他的左肩上方向后射去,一支擦着他的右耳飞过。

  破风声就在彭狼耳边。

  三个追得近的契丹人纷纷坠马。

  苏雅收箭,调头。

  方才尖叫声近在咫尺,彭狼一面拍马加速,一面回头望。

  三匹马还在向前奔跑,马背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箭术精准得可怕。

  彭狼重新回正头,驱马追上苏雅,冲着竖起大拇指,大声吹捧了一句:“苏雅姐姐,你是箭神!百步穿杨!”

  苏雅侧头,笑容张扬,“你小子胆子也够大!”

  彭狼嘿嘿一笑。

  随后,两人便收声,拼力追赶前方的厉长瑛等人。

  这一场短暂的交锋,契丹便有两三千人落马,还未正式大战便损耗如此多的人,可谓是奇耻大辱。

  契丹兵们气血冲头,完全忘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不要分散兵力”的命令,杀意侵占整个大脑,疯狂地追击在后方。

  山林中树木遮挡,很多地方都漆黑一片,蜿蜒的马道,未知的沟壑,盘根的根茎……

  厉长瑛一行时不时便利用地形坑后方的契丹追兵一把,每隔一段便会有不熟悉路的契丹人重重地跌倒在地,发出剧烈的惨叫。

  而这些惨叫声也在逐渐远离厉长瑛他们。

  前方先撤离的部众们一直不住地回头张望,终于发现了首领六人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惊喜。

  月光下,一行六人六马策马奔腾,背后是穷追不舍的契丹骑兵。

  他们依旧愤怒地咆哮着,黑夜为他们附加了一层鬼魅的阴森,影影绰绰的鬼影时隐时现,声啸如雷。

  恐怖犹在,威胁也没有消除。

  部众仍然骑在马上夺命狂奔,可不明缘由的,他们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厉长瑛说“值”,说“够本儿”……

  他们那时实在无法理解,现在却好似有了一丝感触。

  若不是跟着厉长瑛这个首领,那些宏大的场面,极致的死亡威胁和殊死而奔……此生恐怕都遇不到。

  如果没有厉长瑛,他们可能会丢掉他们自己,卑微懦弱地迅速屈从于强大的势力,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锐利的刀枪和野兽的獠牙之下,会随便的死在一场普通的风寒,一场突然发生的意外之中……

  可是,被凶恶的成千上万的狼群追赶和被阴暗的老鼠啃噬掉生命,是绝对不一样的经历和感触。

  是想被狼群看作猎物,还是被老鼠觊觎腐肉?

  似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不是腐烂的肉,也不是阴暗的老鼠,他们是草原上的猛兽,是天空中的苍鹰,是一往无前的勇士,他们和最艰难的生存环境和最强大的敌人一较高下。

  他们生来为征服,倒下也是为家园,是为生存拼尽了全力,而非沉寂地、落寞地消亡。

  风声呼呼作响,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木野草一个一个向后闪退。

  尘土一般随着风留在身后。

  一群人像是破碎又重塑,蜕皮一般脱胎换骨,越跑越年轻,越跑越亢奋。

  环境和敌人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凡是跟随厉长瑛的人,总是要在剧烈中完成蜕变。

  他们用一场真真正正地以少攻多的伏击,甩干尾巴上的水,身体不再沉重,奔驰的步伐重新踏出了摧枯折腐、烈风扫叶的轻盈。

  陆陆续续有人拽下马背上的酒囊,举起酒囊,仰起头。

  马奔驰跃动,酒水淋在了鼻子、嘴、下巴和胸前、马背上……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汹涌澎湃的情绪冲击着众人的大脑、心脏和四肢百骸。

  酒还不够,男人们发出狩猎时的野性呼喝。

  “呜哇--”

  “哦吼--”

  猿叫不绝于耳。

  伴随着呼呼地风声,女人们也张开了嘴,放声呐喊。

  此刻,他们融为一体,热泪盈眶。

  这一切传递向后方。

  厉长瑛发丝飞扬,眸光璀璨如天上的星辰。

  乌檀表情明朗起来。

  彭狼兴奋地“呜吼”大叫。

  木勒、昆得也跟着扬鞭欢呼。

  声音越传越远,本该沉睡的山林被马蹄声和乱叫声震得扑腾、哗啦、簌簌作响,鸟儿小兽惊醒,四处逃窜。

  后方的契丹兵越加愤怒地咆哮。

  截然相反的情绪暴露无遗。

  这一战,厉长瑛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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