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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139章

  对契丹人来说, 奚州的突袭,在意料之中,突袭的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他们太自负于自身的强悍了, 以至于一而再地因为自负而马失前蹄。

  深夜不便行动,袭击他们的人撤退,无头苍蝇一样的契丹人不敢贸然追击, 挫败,暴怒,就是重新整合的契丹大军的现状。

  耶律佛狸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整合大军, 但奚州这一场突袭造成的影响还没有结束。

  大军不得不后退几里扎营,一堆堆篝火点起,士兵五步一卡, 加强警戒。

  除此之外……

  “粮草全烧了?”

  耶律佛狸沉声问。

  士兵汇报当时的情形。

  左右皆有敌袭,契丹大军确实乱了阵脚,不过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发现西边的一支主捣乱骚扰, 杀伤力不算强,东边薛培率领的两支骑兵攻势更强, 对大军造成的伤害更大,便分出更多的兵力较为集中地防备、应对东边, 西边的兵力就薄弱了。

  东侧突袭的人趁虚摸清楚了粮草的位置, 就在他们全部撤退之前, 上千支火箭射出来,流火划过夜空,如果不是点着了他们自己的粮草,那场景炫丽得惊人。

  而后,燃烧的粮草就照亮那一片黑夜, 契丹士兵们紧急扑救,也是绊住他们追击的原因之一。

  契丹大军所带的粮草只剩下三分之一。

  往常他们牧马,都不会带太多粮草,只需要就地劫掠便可,这次稍微多带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他们此番入奚州,还一无所获,粮草被烧,对接下来的行军可谓是影响巨大。

  牛鼻子络腮胡的契丹人叫顺,他埋怨其余人:“我早说过有埋伏,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放在心上,现在吃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反驳他的人理亏,却也不愿意担下战败的责任,纷纷辩解——

  “这是奚州人太阴险狡诈,我们才中了计!”

  “探子出去,怎么没发现有人埋伏?”

  “我们也是听了罗洛的话……”

  高眉深目的罗洛黑着脸驳斥:“是我说的,可嘴和脑也长在你们头上,我逼你们了吗?”

  罗洛的部属也为他说话,语气极冲。

  所有人都一肚子气,便吵了起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不让谁。

  期间,有人瞥向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低声嘟囔:“都不是能做主的人……”

  这话影射的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他才是统帅,是最终做决定的人。

  纥便部有人听到,当即便炸了火,也加入到了争吵中。

  各部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以实力为基础,谁强附庸谁,还没有形成中原王朝的“正统”,且大王子耶律佛狸到底还年轻,所谓的“能做主”实际处处受各部掣肘,需要平衡各部,也不得不听各部的意见。

  众人争吵起来口不择言,有些话说得比较直白,损了耶律氏的面子,耶律佛狸的脸色都黑了,他们还无所觉。

  以达稽部、纥便部为首,各个部之间怒火越烧越旺,一个个面红耳赤,好似随时会大打出手。

  耶律佛狸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发怒,打断众人,“不要吵了!现在是争吵的时候吗!”

  众人止了争吵,怒气却没消,瞪着彼此。

  耶律佛狸压着郁怒,问道:“伤亡算出来了吗?”

  无人回话。

  耶律佛狸质问:“怎么不说了?”

  各部的头领立即催促部属快点儿去统计自己部中的伤亡。

  统计需要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耶律佛狸突然想起抓到的几十个奚州的俘虏,多问了一句。

  有人神色尴尬。

  耶律佛狸皱眉。

  其余人也都看向回话的人。

  那人语气艰涩,委婉道:“不见了……”

  “不见?”

  “怎么会不见了?”

  “肯定是昨晚上趁乱跑了!”

  唯有几个人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脸色黑如夜色,其中就有耶律佛狸。

  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才开始往深了想,脸色变来变去,但仍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上当了……”

  有人咬牙切齿。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对手的阴险狡诈……

  实力强横如契丹,又怀恨在心,带着雪耻的心而来,在追击强势,并且得知前方的队伍中有奚州那个声名赫赫的女首领之时,当然群情振奋,乘势猛追。

  于是,他们像图珲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有人也想到先前没回来的探子,到现在仍旧没有踪影,恐怕就是出事了。

  但他们明白太晚了。

  有人试图挽尊,“或许是汉军将领的计策……”

  昨夜偷袭的两支人马,一支,他们猜测是要躲进东边的大鲜卑山脉,分明更熟悉奚州的地形;而东侧来袭的人马人数更多,训练更有素,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来历——显然是关内的汉军。

  只有几个人附和--

  “汉人为什么要掺和咱们和奚州的争斗?”

  “听说奚州送去联姻的是个美人……”

  “一个女人……”

  他们下意识地贬低女人,可昨夜厉长瑛单枪匹马挡路,率众迎击契丹,就算不提智谋,勇气和魄力也非寻常人可比,且她武力超群,乃是契丹先锋军亲眼所见,传回到后方。

  游牧民族崇尚英雄,真正强大的勇士会得到敌人的敬畏。

  木昆部闻风丧胆的女人,名副其实。

  他们气得跳脚,恨得牙痒,咒骂不断,也没法儿再大言不惭地说“女人没那么大能耐”。

  一群契丹贵族如鲠在喉,比吞了苍蝇都难受。

  而耶律佛狸看着远处被伏击的那片山林,眸光深沉。

  他还未亲眼见过厉长瑛本人,但吃过的亏,旁人的形容,种种都让他生出莫名的压力和危机感。

  ……

  整个临时驻扎地篝火通明,契丹各部头领吩咐部下聚集部众进行人数统计,再合计算出大概的伤亡人数。

  深更半夜,战场拉得长,先头军有一批人追着奚州的人出去未归,战场中变数多,可能还有不少人受伤严重遗落走失在外。

  头领们全都没有提起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很残忍。

  人生地不熟,驻扎地外伸手不见五指,安全起见,他们都不想再分散兵力出去找人,干脆当那些消失的人都死了。

  残疾几乎就是废物,不能打猎不能牧马,还要消耗部族的粮食、药物,甚至要人照顾,根本没有在极寒之地生存下去的可能。

  如果不能自己回来,不如自生自灭,死在外面省事。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生存法则,老弱病残终究会被族群淘汰。

  普通的契丹兵们也都遵循着这样的生存法则,可是失踪的人里有他们的亲友,仿佛也预见了他们落寞的结局,难免齿寒心冷。

  加上一次两次交锋,契丹都败给奚州,气馁、焦虑和对陌生的奚州强大首领的畏惧,低落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契丹大军中蔓延。

  契丹兵们的耳朵格外的敏感。

  风打树叶,草枝弯折,小兽跑过窸窸窣窣……还有他们自己发出的各种细碎的声音,在漆黑的夜晚里总是引起一阵阵的惊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有风吹草动,契丹兵们便浑身一凛,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直到好一会儿后,确定没有异动,才稍稍放下心。

  如此反复,契丹兵们心力交瘁。

  驻扎地的小角落里,木昆遗部再次回来,地位更低了。

  他们的畏战,引起了契丹兵们的鄙夷,附近站岗放哨的契丹兵们对他们态度十分恶劣,后怕和惊恐发作,便迁怒木昆部,讽刺辱骂不断。

  一群木昆遗部,有的蔫头耷脑,有的看起来比契丹兵们更像惊弓之鸟,也有人面露不忿,在又一次辱骂中低声反驳:“她很可怕!我们木昆部都栽在了她的手里,契丹大军也两次在她手中受挫,死伤被俘那么多人,我们怕她不应该吗!”

  契丹兵愤愤地辩解:“那是奚州的人狡诈,正面打我们怎么会输?”

  那木昆遗部同样义愤:“我们早就提醒过大王子和各部的大人们要小心她狡诈!是你们不信!”

  契丹兵涨红脸,铜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木昆遗部好似也不想再争论,闭上嘴低下头,浑身卸力,一副颓郁的模样。

  徒留周遭的契丹兵们心念浮动。

  时间尚短,一点不信任并不足以动摇军心,可这不信任就像是柳絮,会随着风,在大军中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方才说话的木昆遗部和身边的人交换了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

  契丹兵们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了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际泛起浅红的光,心落下来的同时,自信又回升。

  天亮了,奚州的人再想偷袭,可就没有晚上那么容易了。

  而这时,契丹大军才有了较为确切的损失数字——

  奚州这一场突袭,他们失踪了一万多人!

  各部的头领围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都写着“愤恨”和“不甘”,询问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大王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这个仇不报,咱们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大王子!”

  “大王子……”

  白昼一来,一群人好像又行了,口口声声说听耶律佛狸的,实际上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

  耶律佛狸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充血。

  更烦杂的是他的心。

  汉人军队没有撤回,他们对奚州的帮扶比契丹以为的要高,这对契丹大军攻占奚州不利,万一还有后手,可能会有危险。

  这是第一。

  轻敌而落入对手的陷阱,大军损伤一万多人,必然会影响他的威望。

  这是第二。

  各部激愤,他如果提出撤退,这些人和契丹数万部众必定会戳他的鼻子骂他“懦弱”。

  他是契丹耶律氏年轻一代最强大的勇士,是下一代契丹王的继承人,过去带领部众四处牧马,不说是所向披靡,至少从来没有空手而归过,如果他不再配得上“勇士”,必然会损害他的威望。

  这是第三……

  耶律佛狸投鼠忌器,进退不得,而各部的头领都在看着他,催促他。

  他看向众人,先说清楚利害,并且十分严肃地让众人警惕汉人军队。

  达稽部的罗洛问:“大王子是想要撤退?”

  各部的头领们一听,不得了,纷纷“说”大王子太长别人的志气,小看契丹的勇猛,更甚者直接口出狂言,“中原大乱,汉人自身难保,谅他们也不敢和契丹起大战。他们这次敢帮助奚州,回去我们就请大王传书到薛家,谴责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

  罗洛支持道:“我们契丹经历过多少次大战,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撤退太早了。”

  这话一出,引起许多的附和声。

  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他们认识到了对手的实力,认可了对手的强大,接下来会更加重视对手,不会再轻易让对手的奸计成功。

  耶律佛狸面无表情。

  今日是契丹大王在这儿指挥,各部绝对不会这么无视他的意见,指手画脚。

  纥便部的顺和几个小头领和他站在一起,却也没有另一方声高。

  耶律佛狸预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一副尊重大多数人意见的模样,折中道:“不撤退也不能贸然进攻。”

  他没有停顿,直接下命令——

  “派人找到奚州南北所有的通道,坚固防守,一旦奚州再来突袭,大军随时出击。”

  “再派探子追踪查探偷袭的动向,再暗中潜入奚州南部,摸清奚州的实力。”

  “回契丹报信,我们要占据奚州北成为契丹新的驻牧地。”

  一个接一个的命令流畅而出。

  昨夜他没有对各部不去寻找伤患的举动作表态,此时特意说道:“夜晚要防备奚州的人再来偷袭,天亮了,派人去搜救一下伤患。”

  他不撤退了,各部的头领便认可了耶律佛狸保守的策略,全都响应。

  他们占据北奚,契丹多了一片广阔的驻牧地,怎么能算是战败?牧马有伤亡在所难免,最重要的是获得了什么。

  “大王子,粮食不够怎么办?”

  顺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心细,担忧地问。

  其余人也都望向大王子。

  耶律佛狸道:“我会请父王送过来一些口粮,这几天先杀伤马作食物。”

  这样安排很妥善。

  众人无有不从。

  于是,契丹大军同时行动起来,一面安营扎帐,准备据北奚以守为攻;一面又拎木昆遗部出来做向导,仔细地摸索地形,救人,以及潜入奚州南。

  白天所有的痕迹都无所遁形,契丹侦察兵很容易便根据残存的痕迹找到了奚州埋伏和撤退的动线--

  东侧偷袭的两支军队向东南方退离,痕迹分明,汇合后继续向东南阿会部聚居地的方向延伸。

  西侧的人却没有隐向西南,反倒向西北而去。

  侦察兵将探得的消息报给大王子耶律佛狸和各部头领。

  整个奚州的地形,大体是西高东低,西部多山林,东部多平原。

  奚州旧时的三个大部落,阿会部曾经占据最大面积的平原,木昆部和莫贺部的驻牧地则是一大半山林一小半平原。

  他们现在在莫贺部的驻牧地,和木昆部以茂密的山林为界,与阿会部的交界,则更加平缓,且由于阿会部有互市,道路更加畅通。

  没有厉长瑛引诱,大军不可能弃平缓之地不走而走山路……

  不过当下没有人再提过去的失败,各部头领们及下方的契丹兵们都笃定:之前是他们大意,现在他们谨慎起来,必定会横扫障碍。

  整个契丹大军一扫昨夜的阴霾,转而变成了占领新驻牧地的喜悦,士气大涨。

  耶律佛狸的担忧在军中小范围地传开,也没能降低他们的士气。

  昨夜面对木昆遗部的话语无法反驳的契丹兵也重新抖擞起来,再次嘲讽他们:“我们契丹怎么会是你们小小的木昆部能比的?”

  一众木昆遗部:“……”

  这熟悉的味道……

  他们木昆部当初也这么自信……

  结果呢?

  木昆遗部只能保持沉默。

  契丹侦察兵继续勘察,西北的痕迹直奔绵延的鲜卑山脉,以达稽部的罗洛为首的契丹贵族们分析他们是“逃了”,侦察兵便不再往西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南部。

  距离突袭过去了十个时辰,日头逐渐西斜,天边的云层层叠叠,夕阳炫彩透出缝隙,如梦似幻。

  一个时辰前,上一个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是周围二十里没有异常。

  契丹大军更认准对手只能偷袭,根本不敢正面与他们对上。

  直到……

  “哒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入契丹营地,所过的契丹兵们全都扭头望向他们。

  留在营地内的木昆遗部们则面面相觑,露出几分怪异。

  主帐外,一个侦察兵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喊道:“大王子!有敌情!”

  帐内的耶律佛狸和各部头领微惊,但也还算镇定。

  侦察兵大跨步进入到帐内,拳头胸前一抵,匆匆行礼,等不及起身就焦急地大声汇报:“大王子!东南三十里外有大批人马疾行过来!”

  “什么?!”

  众契丹贵族慌乱。

  耶律佛狸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定之感。

  汇报的侦察兵声音微颤,不停歇地继续道:“可能……可能有近十万人马!”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抽气声。

  奚州哪里来的十万大军?

  罗洛震惊,“汉人的十万大军?为什么……”

  众人皆难以置信。

  他们仍旧看轻了厉长瑛这个奚州的女首领,以为所谓的“联姻”是送女人过去讨好,一两万骑兵已经是极限,根本没想到薛家会出动大军……

  怎么办?

  不少人额头上微微冒汗,重新提起来的自信嘭地消失,脸上掩不住的慌急。

  罗洛还有些质疑,“中原战乱,薛家军有十万大军不去争地,会守在安乐郡?”

  有人猜测:“可能是奚州和薛家汇合了。”

  另有人想到大王子早就对薛家军表示过警惕,紧张地问:“大王子,咱们撤退吗?”

  其余人也都迫切地望向耶律佛狸。

  耶律佛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意味不明的眸光缓缓扫过众人,似在思考又似在打量。

  而纥便部和其余几个先前站在大王子这边的一行人则表情更直白,有人直接嘲讽:“现在知道大王子的智谋了?之前不是处处反对吗?”

  好些人讪讪。

  “住嘴。”

  耶律佛狸皱眉,不赞同地教训道:“大敌在前,要结成一心,别再追究这些。”

  那人闭了嘴。

  经了这一遭,属实证明大王子不是畏首畏尾,是真的聪明,各部的头领再不能因为他年少就看轻他。

  游牧民族擅马,更擅长游击,当然也可以强攻,可人数相差太大,兵力悬殊,多年未曾直接交手,不了解薛家军的实力,他们又损失了不少人马,极有可能会输……

  就算勉强打赢了,他们的部落说不准要折损多少人。

  人决定着实力、权力、地位等许多的东西,很有可能改变契丹现有的格局。

  大多数都不想自己部落的实力受损,都希望不对付的部落倒霉,但战场上无法控制……

  各部的头领眼中都是算计。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目光集中在耶律佛狸的脸上,这一次是真的等他指令。

  耶律佛狸表情郑重,当机立决,“先撤退!”

  各部头领没有二话,迅速离开主帐,召集部下们准备撤退。

  营地内,侦察的异样引起许多的胡乱猜测。

  等到大军来袭的消息伴随着“撤退”的命令传出来,契丹兵们终于不用再乱猜了,虽然答案更让他们焦躁。

  木昆遗部也要跟着大军撤退,和与他们几番口舌的契丹兵们撞在一起,目目相对。

  一众木昆遗部投靠了契丹,实力较弱时,是虎也得蜷着,什么都没说。

  可他们眼里脸上都仿佛在说:看吧,都提醒你们多少遍了,你们偏不信,还狂不狂了?

  无声地散播了焦虑。

  契丹兵们个个烦郁不已,狠狠撞开几个木昆遗部仓促离去。

  几个带头的木昆遗部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其余人赶紧跟上。

  整个营地躁乱起来。

  才搭好的临时营地不管了,杀好的马和架在火上烤的肉也不管了,找回来的伤患也顾及不上,各部第一时间都是去套马。

  有的奔跑间不小心撞到别的部的人;有的抢错了别部的马,两人争了起来;有的跑错了部落,又赶紧调头……

  甚至有人悄悄抱怨:“如果听了大王子的,早早撤退,怎么会这么狼狈……”

  这样的话,这样的想法不在少数,在众多契丹兵们心中留下了印迹。

  他们是契丹勇士,狼一样凶狠勇猛,竟然像狗一样逃跑……

  奇耻大辱。

  有人愤恨道:“早晚要杀了那些奚州人和汉人!”

  ……

  一些小范围的冲突和情绪崩坏并没有引起混乱,大军撤退的过程极其迅速。

  几个部落率先组织好部众,回到主帐外,请示耶律佛狸。

  耶律佛狸叫他们先行撤退,还再三询问伤患是否妥善带上。

  各部头领们眼神闪动,明显的异样。

  耶律佛狸立即不赞同道:“他们是为我们契丹受伤的英雄,不能丢下!”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强硬,各部头领哪怕觉得拖后腿,也只能安排下去,让人带上伤患。

  周遭,不同部的契丹兵,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面露感动,看向大王子的眼神越发崇敬信赖。

  而纥便部的顺和其他几个忠诚的小头领则是对耶律佛狸催促道:“大王子,尽快上马吧。”

  耶律佛狸是主帅,想等大军都动身撤退。

  众人再三劝说催促,他才不得不顾全大局地上马,在亲部的护卫下撤离营地。

  契丹大军陆续动身,很快,营地便撤离一空。

  十五里外——

  厉长瑛已和薛培以及后发赶至的薛家大军汇合。

  此时,斥候探查回报。

  “禀少将军,契丹人向北撤了!”

  厉长瑛身后,奚州一众残兵全都看向首领,随即面上爆发巨大的惊喜。

  契丹人撤退了!

  奚州安全了!

  他们不用离乡逃亡了!

  有人当场喜极而泣,情绪失控。

  斥候还在禀报:

  火堆里的木炭仍有火星,马肉一侧烤焦了,还有余温,远去的足迹中,马粪还是湿软的……契丹人还没有跑远。

  厉长瑛视线偏移向奚州剩下这些人。

  他们一个个全都形容狼狈,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薛家军边上,显得格外落魄。

  奚州定然无法再次承受契丹卷土重来的巨大冲击,把契丹人驱逐出奚州还不够,厉长瑛想要休养生息的时间……

  如今有薛家军的助力,得尽可能地多消耗一些契丹的兵力才行。

  厉长瑛思绪一转,便举起刀,振臂一挥,“追!不能让契丹人轻易跑了!”

  她呼喊着,双腿拍打马腹,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

  “首领,你的伤--”

  乌檀紧跟在后面,冲着她的背影担忧地喊。

  其余人甚至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地驱马追随。

  前方,厉长瑛头也不回,速度不减丝毫不减,只有饱含杀意的声音传到后方,“杀一个赚一个!报仇雪恨!”

  她轻而易举地激起了奚州众人对契丹人的仇恨之情,此时局面又颠倒了过来,乘胜追击,众人士气中再无悲壮,疯狂向北疾驰。

  一群男男女女,全都双眼充血,一副嗜血好战、如狼似虎的样子,完全符合关内对蛮夷茹毛饮血的低印象。

  薛将军没有亲自出征,由秦副将带援兵出关,他看着前方的奚州人,满眼不赞同,“穷寇不可追,蛮夷实在鲁莽……”

  薛培低声道:“她是魏堇看重的人,能在奚州杀出重围,坐上首领之位,怎么会只有鲁莽?”

  秦副将微微收起对蛮夷的不屑,眼中转为对薛培满满的欣慰和赞赏,正色道:“少将军,将军的意思,大军随您调遣,此番要让东胡各部之间能够互相牵制,避免如今的中原再受蛮夷祸乱。”

  薛培眼神凌厉。

  制衡需要实力的平均,奚州、契丹和以渔猎为生的習部要形成一个制衡的局势。

  让奚州成为屏障,奚州必然不能太弱,否则早晚会被蚕食干净,绝对无法抵抗更北更凶残的部族。

  一切谋划皆以中原的安危为先,其次才是薛家军,是个人……

  “全速前进,驱逐契丹人到界山之前,不投降,全都直接斩杀!”

  “是!”

  薛培和厉长瑛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同一个决定--尽可能地消耗契丹的人马,降低契丹的威胁。

  薛培带走两万骑兵,和秦副将所率人马再次分开,追向厉长瑛。

  厉长瑛听到如雷动的马蹄声,眸中尽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她都没有回头露出表情,没有言语露出语气,随着马匹奔驰跃动而起伏的身体和飞扬的发丝便展现出无尽的前行的力量。

  奚州部众跟随着她,原本几乎要破灭的心气又一点点重新燃起来,希望重新回到他们的眼中,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驾!”

  薛培和一行亲卫快马驰过奚州的部众。

  大队人马在后方,气势熊熊。

  他们放开了手脚,全速追击。

  前方,契丹探子不断后探,又返回来向耶律佛狸回报。

  薛家大军紧追不舍。

  契丹皆是骑兵,薛家军中还有步兵,契丹沿着来时路撤离,速度更快,双方的距离缓慢地逐渐拉远。

  可即便如此,契丹各部仍感到紧迫和羞愤。

  他们对图珲的失败嗤之以鼻,却出现了和图珲一样的形势逆转……

  耶律佛狸突然有所感,派探子盯着左右,防止敌人借地形从两侧袭击。

  契丹各部的头领们这一次没有质疑他的指令。

  一个多时辰后,探子来报,果然有大队人马从东侧袭来,并且正在向他们靠近。

  一众契丹贵族庆幸不已。

  如果不是大王子有所防备,提前警惕,敌人突然袭击,必定会打乱大军撤退的节奏。

  而耶律佛狸匆匆问清楚那队人马的大致数量,沉思片刻,决定调遣人马,装作不知情,进行埋伏和反杀。

  各部对大王子的判断比先前更加信任,但仍有几人提出质疑。

  “大王子,为什么不加速撤退?”

  “是啊,等汉军走了,咱们再回来,奚州根本不是对手。”

  “到时候咱们就全杀了那些奚州人消恨。”

  罗洛和其他一些头领没有说话,态度却明显是认同他们的。

  耶律佛狸只一句话:“他们更熟悉奚州的地形,如果他们绕到边界阻拦,你们能保证大军可以安全地冲出重围吗?”

  各部头领骑在马上行进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对此无话可说,奚州女首领“阴险狡诈”如今确实深入人心,还有向来兵法诡诈的汉军将领,确实极有可能。

  耶律佛狸飞快地分析,“他们敢分散兵力,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大军据我们有二十里,我们出其不意,快速出击,不是没有胜算。”

  各部头领一听,深觉有道理。

  他们对自身的实力仍然有信心,这是长久以来的战斗累积的自信,不是一两次失败就能击溃的。

  他们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

  耶律佛狸这番话,可以说是正中了他们的内心。

  仅有的顾虑,还是……

  “我们是契丹最强壮的勇士,怎么可能只知道逃跑?反击就是防御。”

  耶律佛狸顿了顿,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艰难地说道:“我们也要做第二手准备,必要之时,为了保存更多的人,可能要牺牲一些人来阻挡敌人的脚步……”

  他似乎极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来,全都是顾全大局的隐忍。

  一众契丹贵族霎时明白过来,眼神相会,彼此都带着揣度。

  谁是那个“牺牲”的更好……

  这一瞬间,最先浮上心头的,当然是与他们更不和的人……

  耶律佛狸扫过罗洛等人,眼神一瞬间阴狠,随即公平地命令每个部落按照比例选出一部分人马,包括纥便部等亲部。

  他调动时,有意以“强大”为由,将达稽部安排在了埋伏的前沿。

  罗洛稍有不愿,却也不好违抗,只得遵令。

  战事一触即发,紧急之时,没有一个人怀疑大王子的命令有私心。

  命令逐级下达,大军作出调整。

  木昆遗部察觉到大军变动,但没有专门给他们的命令,他们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现,随着契丹大军继续飞速撤离。

  不到半个时辰,厉长瑛和薛培率领的骑兵抄近路追上了契丹大军。

  契丹兵们看见敌人之前,先感受到了千军万马踢踏的地动山摇。

  这一次,旌旗猎猎,烟尘滚滚而来的变成了奚州的守卫者,他们带着势必要驱逐出敌人的强大气势奔袭而来。

  契丹牧马的部落总是像一盘散沙一样,他们也许久未曾遭遇过这样庞大的敌人了。

  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们的不平静,大战前的紧张和战栗笼罩着他们。

  终于,冲锋的号角打开了野兽的牢笼,契丹兵们如潮水般冲向东方。

  对向,厉长瑛和薛培二马当先,没有一丝停滞,率领身后的人马直直地刺向庞大的契丹大军。

  “取敌人首级多者加官进爵!厉首领!今日你我再一较高下,如何?”

  薛培锋利的目光锁定前方的契丹大军,高声邀战。

  厉长瑛勾起嘴角,“奉陪到底!”

  首领英勇无畏,追随者自然悍不畏死。

  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紧随在二人身后冲锋。

  “杀——”

  利箭密密麻麻,如暴雨坠落,从两侧射向敌对阵营。

  厉长瑛和薛培纵马游走在箭雨中,就像两柄人形刀,率先迅猛地扑入到契丹的敌潮之中,撕开两道豁口。

  数不尽的契丹兵合围过来,豁口消失,好似淹没吞噬了他们。

  随后,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也冲了进去,同样瞬间被吞没。

  后方,薛家骑兵们和奚州的部众们冲刺和喊杀声更振,

  两军相接,刀兵相见,血肉横飞。

  天神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所庇护的大地上硝烟再起,原本平静的天空乌云遮盖,变幻诡谲。

  两只海东青盘旋在乌云之下,于高空之中锐利地俯视着战场。

  厉长瑛和薛培虎狼争斗,互不相让。

  厉长瑛大刀刀锋之下,头断腰斩,人亡马折;薛培一柄长|枪,使出残影,刺、抹、挑……血溅成花。

  他们谁都没给对方拖后腿,好似并肩作战过千百遍一样配合默契,完全不需要交流便能够作出快速的反应。

  这是数年如一日,真枪实刀锤炼的结果。

  他们出身背景不同,性别不同,教养不同,却都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在这样一个混乱的、风云变幻的时代崭露头角。

  未来难以预料,而这一刻,他们并肩作战,偶尔眼神交汇,惺惺相惜,也战意澎湃。

  两人争强好胜,争相杀敌,锐不可当,以胯|下坐席为中心,大刀、长|枪所到之处,仿若形成了结界,结界边缘哀嚎一片,无一契丹兵能逼近结界内,更遑论近二人身。

  对上他们的契丹兵倒了大霉,前赴后继也无法撼动二人,周遭的契丹兵渐生畏怯。

  两人行动的范围扩大,伸展更加自如,越杀越勇,丝毫不见疲惫。

  首领的英勇鼓舞了士气。

  奚州部众多伤弱,直面契丹兵,打得艰难,也未曾后退。

  他们杀红了眼,浴血而战,脱胎换骨。

  薛家精锐骑兵不甘示弱,喊杀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双方打得如火如荼。

  纵观整个交战场,契丹兵们整体实力更强,压制着奚州和薛家军,奚州这一方的伤亡更大。

  然而,一方两个年轻首领冲杀在前,一方,统帅和各部的头领不见踪影,契丹前线的士气得不到提振,奚州却越打越疯,越打越猛……

  普通的士兵们无法看到整个战局,只窥一方,看起来就像是契丹处于弱势,奚州处于强势。

  于是,战势越发利好奚州,不利契丹,没有统帅在前线指挥作战和稳定军心,前线契丹兵们的士气受到打击,逐渐显露出疲软。

  没多久,天地昏暗下来,战火点燃了草木,火光明灭,残酷的战场上无休止的厮杀和死亡同时发生。

  厉长瑛本就少得可怜的部众不断地倒下。

  她没有回头,大刀一次次地劈砍。

  他们只能用血来保卫奚州,用血来捍卫尊严,用血来铸造脊梁。

  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他们都要靠自己来赢得尊重。

  厉长瑛的大刀不知道斩下了多少人马,两只手臂酸胀发热,虎口撕裂,腰也阵阵疼痛,但双目依旧充满慑人的神采。

  契丹大军后方,耶律佛狸骑马立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战局,自然发现了厉长瑛和薛培。

  他看不清两人的脸,却清楚地意识到两人的危险,不断下令围攻二人。

  命令从后方传到前线,有契丹兵奋不顾身地上前,也有更多的契丹兵畏惧厉长瑛和薛培,开始回避二人。

  厉长瑛和薛培身边渐空。

  箭矢从后方射向二人,也总是被灵敏地躲过,落空。

  敌人对两人的攻击减弱,两人的杀敌也缓下来,再想要痛快杀敌,怕是只能深入契丹后方。

  交战阻挠了契丹大军的撤退,薛家大军不消多久就能赶到……

  厉长瑛已并非昔日鲁莽的猎户女,没有热血上头失去理智,单手持大刀,望向契丹大军后方,高声叫阵:“耶律佛狸何在!奚州厉长瑛在此,可敢一战!”

  薛培从一个契丹兵的颈间抽出长|枪,闻言眼中战意熊熊燃起,手腕翻转,长|枪竖在肩臂后,枪尖滴血,亦是高喊叫阵:“耶律佛狸何在!临榆关薛氏薛培在此,可敢一战!”

  两人高声喊了几遍,用的都是夷语,每一声都清楚地传递出去。

  战场上,指挥不该置身于险地,两人却身先士卒,深入交战中心,还明明白白地报上姓名叫阵敌方统帅,对契丹兵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乌檀、彭狼等部众和薛培的亲卫始终不远不近地围绕在两人周围,手上杀不停,口中接过首领的叫阵——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奚州部众和会夷语的薛家骑兵全都边杀边喊起来——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与山呼海啸一样的叫阵声一同穿过契丹大军,还有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胆小怕战”“软弱如狗”的叫嚣。

  其中甚至还掺杂着大量诸如“光长不硬,割了喂狗”的生|殖辱骂,因为奚州的首领是女人,嘲讽和羞辱超级加倍。

  契丹兵们怒不可遏,也高声回骂。

  攻击奚州的男人们被一个女人统领,骂他们不是男人,骂他们软弱、断根绝种……

  奚州的人们听了……

  不能说是毫无反应,只能说是毫不羞耻。

  家都差点没了,被女人统领是什么磕碜的事儿吗?现在他们跟契丹打成这个局面,软弱骂谁啊?

  这是耻辱吗?

  这是天神开眼,给他们泼天的荣耀!

  奚州的英雄,他们的首领不需要长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她比长了没用玩意儿的耶律佛狸更强更猛。

  一时间整个战场不但有□□相搏,还充斥着精神攻击,奚州几百人就骂出千刀万剐凌迟契丹人的气势,男男女女骂得是又脏又臭,字字珠玑。

  战场上打击士气的手段脏臭不论,薛家骑兵对奚州的反应吃惊过后,也熟稔地增援。

  契丹兵们辱骂回来,他们就高声叫问:“耶律佛狸敢应战吗?”

  每叫一遍,厉长瑛就一大刀劈一个契丹兵。

  契丹兵们气得几欲呕血,又毫无办法。

  叫阵和骂战传到契丹大后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头领全都脸色铁青。

  奚州!他们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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