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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契丹王庭, 角落一不起眼的毡帐内——
简易的木板床上,一个成年男人俯卧在上面,便是伤重的苏和。
他原本的相貌还算深邃英俊, 如今只剩下深邃。露出的侧脸瘦得眼窝、脸颊凹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臂也瘦得皮包骨。
“嗯唔……”
他起皮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紧接着眼皮不住地抖动。
许久之后, 黏连的眼皮终于睁开。
苏和眼神迷茫空洞地望着毡帐敞开的帐门,那是毡帐内最光亮处。
他迟钝的头脑逐渐清醒,才开始一点点地打量整个陌生的毡帐。
毡帐里满是杂乱摆放的草叶树根, 靠近帐门处一个药罐在熬着,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底下的火已经小了……
不多时, 脚步声传来。
巫医阴沉沉的脸出现在帐门口。
“你醒了?”
声音森冷依旧。
苏和浑身无力,虚弱地应声,“巫医……”
嗓子像是破窗户呼扇,声音干喇喇。
“你运气好, 不该死,捡回一条命。”
确实是捡回一条命。
泼皮造成没伤及要害, 但伤口很大,一路上狼狈奔命, 失血过多也没能好生休养, 天又闷热, 伤口腐烂,路上好几个受伤的人都这么死了。
他命大,求生意志也强,生生熬到了契丹,却也断断续续高热了一个多月, 才醒过来。
苏和遭了大罪,暗暗骂了泼皮几句。
巫医端起瓦罐,倒了一碗水,插了一根秸秆,放在苏和嘴边,让他自己喝。
苏和一怔。
从前在木昆部,他在巫医这儿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随即他便猜到些缘由。
他没料想到自己会伤病到险些丧命,巫医和仆罗必然也不会怀疑他。
如今他们投奔契丹,寄人篱下,都是“木昆遗部”,情分自然要不一样。
他那时还拉了巫医一把……
苏和回神,下意识张嘴咬住秸秆,喝完水才向巫医道谢。
巫医冷漠地转身,并不回复。
苏和眼睛在他后背一转,问道:“巫医,仆罗大人呢?”
巫医背对着他蹲在药罐前,缓慢地搅动,“去奚州了。”
“奚州?”
苏和不明就里。
巫医侧头抬眸,露出的一只眼睛里尽是阴狠,“契丹集一万人南下奚州牧马……”
“什么?!”苏和震惊,微微撑起上身,急急地问,“去多久了?!”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
巫医盯着他。
苏和注意到,心中一紧,仍旧急切地问:“他们去多久了?那个女人势力如何,咱们根本不清楚,仓促动兵太危险了!”
巫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已离开十余日了。”
苏和眼神一动,紧绷的心情微松,跌回木板床上,“若是牧马顺利,早该有人回来了……”
“驱大批牲畜,至水停留,快不了。”
这也有可能……
苏和叹气,仍不赞同道:“应该在此仔细经营一段时日,博取契丹大王的信任,往后再图报复大计。”
巫医沉声道:“阿会部势弱,此时攻入容易破,成了就能一举报仇,仆罗也能在契丹大王面前长脸,等他们养息起来,更难得手。”
苏和心知确实如此。
若奚州败了,他得重新筹谋……
但若奚州胜了,仆罗就废了……
苏和心中焦躁,急于得到答案,又无计可施。
……
整个北地胡人皆是部落制,習部也是多个大小部落组成,未成行国。
小部落依附大部落,形成两个势力,分别是白習和黑習。習部以白为尊,白習势力更强,以習部境内的鲜卑山脉南部这片区域为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等人马不停蹄、日以继夜地赶路,翻山越岭,于五日后赶至習部放牧区,又花了一日,才在一个小部落的習部人带领下来到白習首领吐护所在的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报上来历姓名。
白越报的仍是阿会部。
多延瞧了他一眼,抱拳道:“我是宇文部的军侯多延,如今奚州以我部首领厉长瑛为尊,请报给吐护大人。”
传信的習人惊讶地看看他,又看向白越。
白越表情尴尬,附和道:“是。”
那習人太过惊讶,想要赶紧去禀报首领。
白越和多延等人长途跋涉,白越和他的亲卫还有伤在身,形容皆狼狈。多延又向这習人提出请求,想要先借客帐收拾一番,再行拜见白習首领,以免失礼。
習人匆匆应声,便立即转身去禀报。
白習首领吐护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壮年男人,身长八尺有余,猿臂狼腰,露出的手臂和大腿上肌肉虬结,手掌大如蒲扇,兵器是一杆长矛,矛杆握在大手中,对比之下仿若孩童的玩具。
吐护听说白越和多延等人是从奚州来的,表情奇异。
吐护的亲弟弟阿耐才十八岁,满脸不解,“他们来干什么?契丹不是去奚州牧马了吗?”
習部和契丹大幅接壤,为了驻牧地争斗极多,对契丹的动向自然也有所关注。
契丹集结各部人马时,習部紧张不已,黑習的首领乌提还特地赶到南部来和吐护准备联合应对,后来发现契丹骑兵去的是奚州,乌提才带人返回去。
这时,报信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出另一个消息。
“宇文部?!”
吐护和阿耐以及其他白習的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深居大山,较为闭塞,消息流通缓慢,上一次了解到奚州的消息,还是几月前,木昆部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磨刀霍霍,根本不知道奚州已经换了天地。
奚州的大格局有数年未曾变过,怎会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还取代阿会部成了奚州的新首领?
而且“宇文”这个姓氏,太特别……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满脑子糊涂和对陌生局面的不安感。
吐护又询问报信人白越、多延的其他情况。
报信的人将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宇文部的新首领叫厉长瑛。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有一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吐护亦拧眉深思。
阿耐道:“你们记错了吧。”
报信的人又说他们要借地收拾。
阿耐更加奇怪,“契丹都打进奚州了,他们还有心情讲究这些?”
吐护沉思片刻,答应在主帐中接见白越和多延等人,也欣然同意了他们收拾仪容的请求。
客帐中,两个習部的女人给他们提来了水,好奇地打量他们,见还有女人,多看了好几眼,才慢吞吞地离开。
白越和多延一行人自行梳洗整理。
白越和他的亲卫有伤,一同来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帮他们梳头。
他们还各自带了一身衣裳,是他们来之前,厉长瑛特意搜罗来,要求他们带的。
众人换了干净的衣裳,简单整理一番,仪容确实清爽了许多。
多延和手下们互相检查,又挺了挺腰提了提气,彼此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便一起端住了架势。
白越看在眼里。
多延转向白越,提醒他:“你别忘了首领的话,咱们不是来低声求人的,咱们是要和習部合作,互利互惠,气势千万别丢了。”
而随后,两人带头进入主帐拜见白習首领吐护,吐护态度和缓。
白越原先还觉得紧要关头带上这些多此一举,厉长瑛在中原学了些汉人繁冗矫情的习气,此时方有些了悟。
不过他也不完全了解厉长瑛的底细,真的以为他们虽有困难但是不危急,是来合作,不是求人。
是以,白越表现得越发不紧不慢,拜见吐护时,重新端起了奚州第一部落首领之子的架子。
白越和多延此番前来谋求合作,厉长瑛定下以白越为主,多延为辅,是以多延行止皆落后白越半身。
旁人对两人的地位一目了然。
白習诸人对奚州的变化和新冒出来的宇文部好奇不已,勉强忍耐着。
吐护与白越寒暄:“你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儿子?我十年前曾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与铺都俟斤见过一面。”
白越道:“当时我也在父亲左右,见过吐护大人的风采,十分难忘,阿父还夸赞吐护大人必定大有作为,如今再见,大人更强大了。”
好的地盘必然要有强大的族群才能守住,曾经的阿会部便是如此,铺都夸赞吐护,对吐护来说绝对是褒奖,换言之,吐护如今成了白習的首领,铺都也算是慧眼识人。
而吐护没什么心情骄傲,只勾了勾嘴角,便关心地问道:“据我所知,契丹攻入了奚州,奚州如何了?”
白越眼神有一瞬间地向多延的方向飘移。
多延等人跟着厉长瑛,都学会了无论内里多空虚,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拿腔作势的姿态,全都纹丝不动。
白越心中一定,从容道:“契丹一万骑兵入奚州,我们杀敌六千余,俘虏了包括耶律图珲在内的四千余契丹人。”
此言一出,主账内一片安静。
白習诸人完全没想到契丹南下牧马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契丹人多强,这几年習部的驻牧地不断被契丹压缩,他们最清楚不过。
奚州经历了木昆部的强势争夺,再经历第一部落的轮换,必然要有一番争斗,实力大减。
阿耐不相信,怀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们得知契丹攻入奚州,都认为契丹是乘虚而入,怎么可能反被打?
吐护和其他白習的人虽然没有这样直接地说出来,面上也都有些怀疑之色。
白越自然要取信他们,讲起奚州发生的事:“木昆部祸乱奚州,奚州各部怨言极深,阿会部和宇文部共同灭了木昆部,我阿父与宇文部的首领厉长瑛和谈,宇文部取代木昆部驻牧西奚。”
“契丹攻入,莫贺部不敌,全都被俘,阿会部和宇文部汇合,共同抗击契丹。”
“宇文部与汉人驻守边关的薛家联姻,首领亲自去送嫁,得到消息连夜返回,带领两部击退契丹,她又请到薛家军援助奚州,阻截了退逃的契丹人。”
“我大兄战死,我阿父感念宇文部首领大义,她有勇有智也能带领奚州发展壮大,就率阿会部归附于她。”
白越这一番话,信息量颇大。
吐护等人很是反应了一会儿,吐护才开口:“宇文部是……”
他早就想问。
多延昂首挺胸,插了一句:“首领带我们战胜木昆部,战胜契丹,是天神指引来拯救奚州的。”
“首领是宇文氏后裔。”白越也称厉长瑛为“首领”,肯定道,“她是个强大智慧的勇士,曾经杀死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杀死木昆部俟斤博尔骨和新第一勇士阿古拉,奚州各部全都归服。”
无论奚州现在如何虚弱,厉长瑛统一了奚州是事实。
吐护等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他们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厉长瑛的名字耳熟。
明琨的名气不小,甚至名扬到了習部,他突然死了,消息也一样传了出去。
厉长瑛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东胡各部的耳中便是那时,只是众人都更关注明琨和木昆部,没将一个“死人”放在心上,且传来传去都变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们也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还会再次出现,是以奚州新首领的身份……
宇文氏后裔的名头稀奇也不稀奇,但现在奚州的新统领是宇文氏后裔,这就不寻常了。
白習诸人表情不断地变幻,显然大受震撼,难以平静。
白越见机,提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新首领遣我等前来,是为邀请習部合作,共同挟制契丹。”
阿耐嘴急,想什么就说出来:“奚州不是已经战胜契丹了吗?你们有汉人军队支援还不够吗?怎么还找我们合作?”
他噼里啪啦地问地问出一连串问题,吐护也没有制止。
“汉人军队会回到关内,契丹的威胁没有消失,奚州的安危要靠自己守卫,首领深谋远虑,当然要尽早谋划。”白越认真道,“首领承诺,習部与奚州合作,日后契丹再犯習部,奚州也不会坐视不管。”
白習诸人闻言,意动不已。
吐护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让白越和多延等人先去客帐休息。
白越和多延对视,都有些着急想尽快定下来,但也不能硬按头,只得告辞。
但多延临走前,多说了一句:“吐护大人,我们新首领有中原的门路,盐、粮……”
他没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下去。
白習诸人的眼神更加灼热,吐护神色也更加慎重。
多延道:“我们首领友善,希望盟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共同发展壮大,日后奚州的互市欢迎習部前去交易。”
这便是多延的作用之一,他跟随厉长瑛更久,更了解厉长瑛的为人和行事作风,有些东西白越无法承诺,多延可以。
白越、多延一行人离开后,主帐内只剩下白習的人,众人说话便没了顾忌。
“大人,要不要合作?”
“大人,咱们缺盐和粮,答应吧。”
“咱现在跟奚州合作,奚州以后能帮咱们抵御契丹也好啊……”
“大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望着吐护的目光热切。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契丹和奚州打得厉害,咱们也能从中得到好处吧?”
但随即就陆续有人反驳——
“盐和粮得从中原来,咱们怎么得?”
“你没听那个白越说吗?宇文部跟汉人军队联姻了。他们肯定是怕契丹报复,才想联合咱们,万一契丹忌惮奚州和汉人军队的联盟不敢动呢?咱们就得罪奚州了。”
“要是契丹赢了,咱们也没有好下场吧?下一个一定是咱们。”
北狄东胡没有自己文字的时候,各部上层学得都是汉字,记录也都是用汉字,有些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奚州完了,契丹气焰狂妄,必然要指向習部,他们如果抵抗不了……大概率是抵抗不了,结局就很明了,要么灭部,要么迁徙留亡,要么投降。
众人争得不可开交,更多人基于自身的利益是倾向于和奚州合作。
阿耐的头左右来回转,发晕,不耐烦地打断:“别吵了!大兄还没说话!”
众人止了声,全都看向吐护。
吐护是白習的首领,他才是做决定的人。
“先派人去请乌提,涉及整个習部,得一同决定。”
众人没有异议。
没多久便有几骑离开白習驻牧地向北而去。
白越多延等人待在客帐不能随意走动,对此不得而知。
事情未定,白越不免焦躁,在帐中来回踱步。
多延看得眼晕,“你都受伤了,能不能歇一歇?”
他们原先的地位,是白越高,多延一个小部落出身的人,都到不了白越跟前。如今两人处于一帐,地位微妙,白越心中自然平衡不了,睨他,“事关奚州的大局,你倒是坐得住,万一联盟不成,回去怎么对首领交代?”
多延可没有落差,他们部落被木昆部逼得险些灭部,那么难的时候都捱过来,如今跟着厉长瑛,只要她在,便不觉得到了最坏的地步,当然稳得住。
“首领派你我来,肯定知道你我的能力,只要尽力,真的失败了,也不会追究。”
白越怀疑,“你就这么笃定?”
多延“呵”了一声,一脸“你不懂”的神色。
他身边其他人也都满脸信任之态。
厉长瑛的威信已经深到了部众盲目信赖跟从的地步。
白越无话可说,毕竟厉长瑛单骑归来之时,他都有一种甘愿为其抛头颅洒热血的冲动。
之后的两日,吐护多次派人来请白越去主帐说话,多延都没让他一个人去见吐护。
白越其实仍有些小心思,想要和習部交好,但多延一直全程陪同,他受到掣肘,怕引起厉长瑛的忌惮,便没有露出异样,只一心推进習部和奚州的联盟。
这日傍晚,黑習的首领乌提赶至白習驻牧地……
……
契丹王庭——
薛家阻截的漏网之鱼历经周折回到了契丹,带回了契丹在奚州全军覆没的消息。
整个契丹王庭震惊无比。
契丹大王呼延追问图珲的消息。
逃回的人并不知道图珲如何,只是将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如实上报。
图珲带人追宇文部首领厉长瑛,其他各部分开追击,遭遇了埋伏的汉人军队。
各部头领因为契丹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和南下奚州牧马,全都在王庭,闻言便理所当然地猜测图珲也凶多吉少。
呼延震怒,当即便以契丹的荣辱号令各部,举兵再次南下奚州。
各部头领纷纷响应,然心中也有不满。
呼延略过图珲的指挥不力不提,他们却没办法忽略。
如若不是图珲,他们也不会一无所获还全都损失不小。
各部第一个迁怒的就是图珲,另一个便是仆罗和在契丹的木昆遗部。
是仆罗没有了解清楚敌人的实力就向契丹献计,契丹才判断失误,南下牧马只派出一万骑兵,图珲轻敌,也是因此。
一时间,木昆部数百遗部在契丹的处境越发艰难。
他们先前能在契丹得到不算坏的待遇,其实多亏了巫医。
巫医是有真本事的人,到契丹也受到了契丹王的器重,甚至比仆罗还要高。
但眼下契丹牧马失败还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扩散,连巫医的处境都受到了影响,更遑论庇护木昆遗部。
巫医回到毡帐,周身都似乎缠绕着阴沉沉的黑气。
苏和得知缘由,心里头畅快,表面上还要装出愁眉深锁的忧虑样子,趁机踩仆罗一脚,“果然还是冲动了,这一遭得罪了契丹各部,咱们如何自处……”
巫医阴郁道:“仆罗不献计,契丹也可能想要趁虚而入。”
苏和马后炮地摇头,无奈道:“若是契丹主动趁虚而入,咱们适时提醒,再行带路,只有功劳没有错处,起码不必像现在这样难堪,唉~都怪我身体不中用,昏迷许久,否则也要劝一劝仆罗大人……”
他说得是有道理,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
巫医问:“我们还能做什么?”
苏和仔细思索起来。
他当然不希望契丹再攻打奚州,奚州肯定难以为继,魏堇培植的势力会功亏一篑。
但他阻止不了契丹举兵。
而他当初之所以选择跟从魏堇,便是因为魏堇心智如妖,通晓人心,他入木昆部,两人互通有无,每一步都如魏堇所料,木昆部的下场也更加证明了魏堇的手段。
魏堇甚至提前预料到木昆部的破灭,传讯告诉他一旦木昆部失落,便要引众人来契丹,让他想方设法挑拨契丹八部之间的关系……
苏和费力地撑起上身,对巫医道:“想办法让契丹大王知晓我从前为木昆部出谋划策,很得俟斤信重,也了解那支汉人军队……”
巫医沉默片刻,应道:“我会想办法。”
苏和趁机收拢木昆遗部的人心,“让众人忍耐,待我露脸得几分重用,自会为木昆部筹谋。”
巫医微不可察地点头。
从前他认为苏和此人心有不轨,不是诚心为木昆部效力,时至今日,也不得不依赖他。
苏和重新俯下|身,低头时眼中精光闪过。
三日的时间,契丹各部再一次集结人马,而这一次,足有四万人……
与此同时,薛家五万大军也压向奚州。
各方的探子纷纷飞书回去,禀报军情。
一场大仗一触即发。
奚州的驻扎地——
接连数日暴晒,闷热至极,树叶草叶全都萎靡地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
整个奚州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平静中。
先回来的是岩峰和云一行人。
云一到厉长瑛面前便委屈地扑向她。
厉长瑛一只手便拎住她,阻止她的动作。
云能屈能伸,完全不勉强,直接换了个动作,软倒在地,真情实感地哭起来,还故意露出她的脸、脖子和手……给厉长瑛看。
她本来还算清秀,折腾了好些日子,眼底青黑,面黄肌瘦不说,露出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地挤着各种蚊虫包,还有挠痕。
整个人十分狼狈可怜,还……丑。
她身后还有几个木昆部女人,也是如此。
她们都是母亲,其中有两个女人为博尔骨和仆罗生下了孩子。
厉长瑛想安插探子到契丹,也不否认她有留孩子为质的意思,但承诺会养育她们的孩子,未来合适的时机也会接她们回来和孩子团聚,她们的功劳会成为她们后半生生活的保障。
她表明不需要太多人,女人们纵使舍不得孩子,也主动争取去做探子,要为孩子搏一搏前程。
岩峰奉厉长瑛的命令,带人送云和几个木昆部女人去目的地等图珲和仆罗。
安插探子的计划失败,岩峰便又将带她们回来。
女人们神色忐忑,好像认为没成功都是她们的错一般。
云则完全不自责,似乎摸准了岩峰的性子,当着岩峰本人抱怨起他:“这大鼻子死心眼~人不来就是出了岔子,他非要在原地等,我们遭些罪没什么,就怕误了首领的事~”
她的汉话突飞猛进,一番抱怨极为流畅,边说还边作出抽抽搭搭、抹眼泪的情态,悄悄拿眼睛瞥厉长瑛。
岩峰在旁边绷着脸,对她这番作态已经麻木,显然一路上没少受到她的折磨。
厉长瑛失笑。
这位属实是个妙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性情,鲜活的人总能为死水一样的压抑环境注入些许生机。
境地再坏,都不影响人生机勃勃、张牙舞爪地活着。
厉长瑛弯了弯嘴角,安抚了她们几句,便叫她们去休息。
岩峰等云走了,方才向厉长瑛解释,并且请罪:“首领,我等了很久,就派人去查看,痕迹太混乱,耽误了时间……”
厉长瑛不以为意,“是意外,不用自责。”
她都没想到彭狼和阿勇会出现在那儿,岩峰更想不到。
“你们也先去休息吧,这一趟辛苦了。”
岩峰等人激动,连说“不辛苦”。
厉长瑛是个体恤部众、爱护部众的首领,他们越是相信这一点,越时忠心耿耿地跟随她。
一行人稍作休整,无需安排,便快速进入到备战训练之中。
之后,莫贺遗部和一些小部落的人陆陆续续投奔过来。
他们发现契丹败战,或者听到风声,便三五成群地来归附厉长瑛,有几百人,差不多一个小部落的人数,其中还有一百多个孩子。
薛家军拦截契丹人后也带回的将近两千多要送往契丹的莫贺部女人和小孩,只莫贺部便有约三千人归附了厉长瑛,加上零散的人,这短短的一段时日约有将近四千人投奔到厉长瑛麾下。
厉长瑛正缺人手,本就有意吸纳更多的人进入,与铺都这个前第一部落俟斤一同慰问了投奔来的人,便一视同仁地将成年人编入到队伍中,将孩子们送去更安全的濡水南和木昆部那些孩子汇合,一同照料。
又过了两日,山中聚居地的一千五百人也赶至驻扎地。
紧接着,陈燕娘、泼皮等一批几百个残兵到来。
他们等人伤得比铺都那一批人重一些,养了一段时间能动,便动身过来汇合。
卢庚和阿布高等几百人伤太重,不良于行,没有多少战力,来了也做不了什么,都留在了濡水南。
那些孩子中不少受惊吓生病,款冬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医者仁心,走不开,也留在濡水南照看。
至此,厉长瑛整合了几乎整个奚州的人,不算重伤患和那些孩子,总计也将近万人,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女人,三分之一的伤患。
这样一支组成特殊的队伍,引得不远处军纪森严的薛家军频频注目。
内部频繁的争斗,外敌的入侵,给奚州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同时也代表着,奚州的格局打碎重组,翻天覆地的变化即将出现。
前路崎岖,困难重重。
而当下,薛家军始终驻守在此,所有人都意识到危机没有解除。
如果能不打最好,但结果并不能完全由人控制,他们要为最坏的结果去准备。
一旦大战再次打起来,奚州会彻底沦为战场。
没人希望打仗。
打仗一定会损失惨重。
厉长瑛当然不会有任何迟疑和动摇,走到这一步完全都是她心甘情愿,但身上背负的责任越来越重,需要考虑和衡量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
他们不可能躲在薛家军的后面成为附庸,厉长瑛也不允许他们什么都不做,不反抗,便将自己和彼此盖棺定论为弱者。
所以厉长瑛藏起了焦灼,积极地去面对,去解决,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行动。
有伤患,厉长瑛便借薛家的军医为他们医治,派人出去采药,大量宰杀牛羊给他们补身体。
兵力不足,不少女人没有丰富的对敌经验,在各自部落也多是做硝皮、缝补、放牧之类的劳作,就让她们和男人一样拿起武器,开始练习攻击,练习杀人,练习战术阵法的配合……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粮食成了补给,厉长瑛要求所有人放开了,大口大口地吃,吃到饱,拼命练。
厉长瑛带着伤亲自陪着众人操练。
陈燕娘、泼皮等人养伤是主要的任务,暂时不能动刀动枪,就担起训练的职责,也一直陪着。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身体没有问题,就承担了更多的事务,练兵时一招一式、攻守进退也全都亲自演示。
部众们使用武器更加熟练,每减少一丝滞涩,出手更快一分,身体形成攻击的反应习惯,就有可能为他们未来的生存争得一丝机会。
这必然是一个痛苦又艰难的过程。
烈日炎炎,男人都很辛苦,女人们更是吃力。
不少人累到头脑发昏,摇摇欲坠,勉强撑着。
云很怕累,也不想吃得练得像牛一样壮,在其中跟着比比划划几天,手上就磨出水泡,疼得她眼睛酸。
她胆子大,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便往上一翻,第一个倒了下去。
“扑通。”
倒下的人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人停下挥刀刺枪的动作,纷纷看向她。
云偷偷吐了吐土,依旧紧闭着眼睛。
陈燕娘离得近,率先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泼皮从另一侧走过来,一看是这个女人,她的眼皮还在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陈燕娘人实诚轻易不会怀疑,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她分明是偷奸耍滑。
泼皮对陈燕娘道:“我帮你扶她。”
倒在地上的云眼皮一跳。
泼皮发现,表情阴恻恻的。
陈燕娘叮嘱他:“你小心些,别扯到伤口。”
泼皮极其受用,对她笑得荡漾,随后转向云,又转为阴险的笑。
他蹲下,大拇指仿若不经意地狠狠碾在云手心的水泡上。
“啊——”
云尖叫着弹起来,抽出手。
泼皮阴阳怪气,“呦~醒了?”
云疼得冒汗,抬起手一看。
水泡破了,脓水流了出来,只剩下干瘪的一层皮。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身体凑近陈燕娘,哀哀戚戚地喊:“陈司马~”
陈燕娘脸色严肃地看着云。
她老实正直,同时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什么时候了,你还耍这些小伎俩?”
语气之严厉,云不禁一颤,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陈燕娘冷声道:“继续训练。”
云一脸的不可置信。
而陈燕娘已经冷酷地转身。
泼皮抱臂在一旁,满眼幸灾乐祸。
云瞧见厉长瑛走过来,忽然捂着脸,唔唔地哭诉起来:“我撑不住了……我太累了,只是想要歇一歇……还不如让我去死了……”
她宁愿去做探子……
云越哭越伤心,假哭也成了真哭。
不乏有女人像她一样,且不在少数。
她这一哭,带动效应之下,好些疲惫不堪的女人也终于理智断开——
“我不行了……”
“我好累呜呜呜……”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天神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子民们……”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崩溃地大哭。
战场和杀戮的阴影本就没有消散,死亡的威胁仍旧悬在头上,所有人都极力绷着神经,这一刻,她们的崩溃,蔓延开来,影响了所有人的心情,放大不安,整个气氛都沉了下去。
各处也缓缓停下了训练。
男人们全都看了过来,目光有怜惜,有冷漠,有不屑……
同样的,女人们的目光中有感同身受,也有人握着武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们。
更多的人无力疲惫地垂下了头。
太累了……也太痛了……
云发现闹大了,心虚地低下头。
她就是想偷懒,没想搅动得其他人也都罢工,很怕首领怪罪她。
乌檀皱着眉走过来。
泼皮厌恶地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陈燕娘出声试图缓和,却没能成功。
彭狼、阿勇、苏雅、木勒、昆得等人维持秩序不成,表情都有些不好。
这种关头,军心要是泄了,哪还有和强敌一拼的可能?
人太杂就是会这样,具有强煽动性的人或事出现,很容易就左右他们,进而影响群体。
但厉长瑛站定在不远处,眼神很淡,没有责怪,也没有冰冷。
她放任她们崩溃、哭泣,放任众人的难过、悲痛……
乌檀停在了厉长瑛身侧,迟疑:“首领……”
厉长瑛只是静静地陪着。
乌檀见此,便也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陈燕娘、泼皮、苏雅他们也慢慢地沉静下来,沉浸在众人此时此刻的情绪之中。
他们好像因为成长得更快,位置更高,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如果能笑,谁都不想哭……
他们看向厉长瑛,她却好像从来没忘过初心……
许久许久之后,女人们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
“你们真的想死吗?”
众人接连抬头,红着眼望向厉长瑛。
“想死没人拦得住,为什么还没死呢?”
厉长瑛视线从远山和天际收回,看向他们,缓缓说着,语气不带半分激烈,却笃定无比,“你们不想死。”
众人微微一震。
“我身上有很多伤,也在濒死的边缘行走过,总是在拼命……”
厉长瑛也是活生生的人,亲眼看到战场的残酷,看到生存的艰难,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正是因为看到这一切,看到生命的执着和顽强,她便觉得不管多难,她的理想都如同烈日一般照耀着她的全身,充盈着她的血肉。
“你们或许没有那么强大……”
人心本来就有强有弱,怕苦怕累怕流血,想要依附想要轻松地过活,都是人之常情。
厉长瑛的眼神平静中带着无尽的包容和生机,“但其实……你们比你们以为的更坚韧。”
众人莫名觉得这一刻的厉长瑛身上好似带着神性的光辉,让男人女人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死去的人没有机会重头再来,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延续生命,创造一切。”
厉长瑛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冷静道:“如果你们真的受不了而选择离开,我也能理解,不会责怪你们,阻拦你们。”
厉长瑛停下来,等着。
没有人选择离开。
哪怕默默啜泣,也依旧留在原地。
厉长瑛看过去,心知肚明他们并不都是心悦诚服,许多人是无能为力,无处可去,只能选择留下。
但这些不重要。
“我身为首领,你们归附我,听我命令,我当然有责任庇护你们,但我并不是强大到无可匹敌,我会受伤,也会死,独木难支,既然要留下来,就必须得继续操练,随时都有可能要面对契丹这样强大的敌人。”
厉长瑛一一看过去,“如若奚州果真保不住,我会果断地选择带你们撤离,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我们离失故土。”
她说完最后一句,便重新回到队伍的最前方,继续带领众人操练。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一眼,迈开步子。
乌檀、苏雅等人也分别回到各自的队伍前。
他们都没有催促众人。
长久的静默之后,有人动起来,重新握紧武器。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爬起来,站回原位,挥动手中的武器。
“哈!”
“哈!”
“哈!”
所有人操练的同时,发泄似的发出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汇在一起,凝聚出的力量越来越有力。
哪怕是手足,也不曾如他们这样同生共死,同心协力,便是这支新组成的杂军最大的磨合。
一点不大不小的波折就此消弭。
而
一个女首领,麾下又那么多女人和残兵,他们的努力如同儿戏一般。
将士们免不了用质疑、戏谑的目光审视他们,等着这一盘勉强凑起来的散沙洋洋洒洒出去。
但他们竟然没有散乱,还越来越凝聚,越来越像模像样……
将士们惊奇。
可这种事情发生在厉长瑛这位神奇的女首领身上,似乎又不那么奇怪。
薛家军的一众将士们自诩是正规军队,不愿意落后于这些胡人杂军,较劲一般在另一侧整齐有序、声震冲天地操练起来。
薛培看到了厉长瑛麾下的凝聚,也看到了薛家军的转变。
他依然认为身为男子,身为一军之将,要保卫百姓,保护弱者,保护女人。
但显然,厉长瑛不是弱者,她麾下的人也不是弱者。
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胡人还是汉人,战场上每一个并肩作战的人都值得尊重。
两支队伍比着劲操练,木牢中的契丹俘虏们夹在中间,听着两头的操练声,却越发丧气。
他们饿了太久,困了太久,饥饿和睡意占据大脑,已经快要忘了时间的流逝,更没有力气去做什么,只能等待。
而奚州和汉人军队越是气势高涨,声音宛如魔鬼的吟唱萦绕在耳边,他们的等待就越是煎熬。
没有人从战场上下来会毫无感觉,他们还是战败者。
有契丹人承受不住,撞击着木牢,发疯了一样大喊“投降”。
中间的木牢里,也有人受不了,涕泗横流。
图珲同样不成人形,缓慢地抬起眼,又低下去,反应极为呆滞迟钝。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样子。
他们的精神已到极限,轻易便可摧毁。
木牢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士兵汇报给了薛培。
薛培跟厉长瑛客气地商议这些契丹俘虏的安排,契丹人身强体壮,擅长养马骑术,他想要将人带回关内充入薛家军,增添薛家的战力。
厉长瑛觉得还能再等等,或许有更大的作用。
“等什么?”
等魏堇的信,也差不多该到了。
厉长瑛话还没说出来,信使就带着魏堇的回信出现。
厉长瑛一喜。
她决断可以很干脆,步伐可以很坚定,却不擅长思虑那些庞杂繁琐的事情,逼迫自己去以一知万,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因此这段时间一直盼望着魏堇的回信早点儿到来,能为她头脑中那片旱地浇一点水。
终于,信回来了!
智商的空地有人补足了!
厉长瑛迫不及待地接过木匣,打开时手上劲儿忘了收,一个错手不小心掰断了木匣的连接处。
“……”
这一年多,这个木匣来回于奚州和燕乐县,为她和魏堇传信,一直都好好的,今日突然就坏了。
厉长瑛一向不太信这些玄妙的东西,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断开的木匣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厉长瑛表情纠结。
薛培看着她这一系列急切的动作,突然感慨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厉长瑛抬起头,诡异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薛培与她对视,神色中有几分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厉长瑛懒得理会他的莫名其妙,让他别急着走,便从木匣中拿起来了信封。
信封外是四个熟悉的字:【阿瑛亲启】。
魏堇的字迹依旧那么好看。
但厉长瑛看着看着,总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魏堇写信的字迹从来都很规整,仿佛印刷的异样,这次看着,有些勾划却带着几分龙飞凤舞的意味。
厉长瑛有自知之明,以她没什么品鉴力的眼光都能看出来,那必然是真的龙飞凤舞。
竟然能让魏堇这样什么都成竹在胸的聪明人也失去稳重和冷静,必然不是一般小事。
厉长瑛想起她去信的目的是为了契丹这个强敌以及他对安排这些契丹俘虏们的建议。
看来契丹的事情颇为麻烦,魏堇也为难。
厉长瑛表情郑重,飞快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片刻后,
厉长瑛:“……”
只见信上第一列便写着:【卿卿阿瑛,见字如晤】
魏堇从前都只会写一个简单的【阿瑛】,从来没有【卿卿】这俩字。
厉长瑛只是没文化,记性绝对没有问题,而且这么明显的不同,她想记错也不可能。
厉长瑛不知道【卿卿】二字具体代表什么,但这跟“亲亲”“抱抱”“贴贴”一样的叠字放在名字前……
绝对不正常!
厉长瑛拿着信,一时间甚至都忘了着急看信的目的,打了个激灵。
但更不正常的还在后头。
魏堇下一句便是【念卿赴险,思不成寐,夜不能寝】。
厉长瑛表情一言难尽。
以前魏堇根本没写过这种话。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厉长瑛都察觉到了暧昧,根本没办法忽视。
她这段时间完全忘了在将军府喜宴上发生的事,此时看到这些信,那些记忆便全都涌上来。
魏堇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她带着这种心情看下去,信的后面,魏堇给她提供了好几个有建设性且诡计多端的建议,还细细分析了为何如此设计和可能会出现的情形,以及万一出现了意外如何应对等等,有条有理,根本没有她以为的为难。
所以,都是她太紧张了吗……
她不太妙的预感难道是……应在了魏堇身上?
厉长瑛实在想不明白,光风霁月、清清白白的堇小郎……为什么会这样?
他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吗?
而魏堇之所以这般,是因为他自认已经戳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彼此心照不宣,既然见缝插针和含蓄的表达是对牛弹琴,不如直接的表白,对症下药。
但他这一出,直弄得厉长瑛脑子混乱,表情复杂。
薛培为了避嫌站在稍远处,瞥见厉长瑛如此凌乱的神色,有些奇怪,张口:“可是内弟说了什么?”
厉长瑛脑子还没回来,嘴先快道:“你这‘内弟’叫得倒是顺口。”
魏堇知晓吗?
“这是事实。”
薛培语气微扬,带着一丝占据上风的得意。
厉长瑛抽抽嘴角,正要开口。
“报——”
嘹亮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潜伏在奚州和契丹交界处的探子探查到契丹大军集结,快马加鞭匆匆回到驻扎地报信——契丹大军压境!
两人神色皆是一肃,对视一眼,迅速分开行动。
厉长瑛再不去思考魏堇的异常行为,当务之急,是奚州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