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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章

  厉长瑛盯着彭狼他们带回来的人, 有郁闷却说不出。

  计划打乱,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图珲,难得有几分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她现在的身份, 一点点细微的神色都会引起猜测、无限放大。

  一行契丹人只觉得她眼神深沉中满是冰冷的算计,就好像他们是砧板上的肉,有一双手在上方比量着如何下刀。

  仆罗缩在后面, 埋着头,股栗不已。

  罗谷等契丹人两只手臂和上半身紧紧地捆在一起,不能随意动作, 只能忌惮极深地看着厉长瑛。

  图珲拳头紧握,仰头,视死如归, “你别得意,我契丹一定会踏平奚州。”

  厉长瑛轻嗤。

  想活着又不丢人,装什么?

  他要是真不怕死,不想被俘后受辱, 大可以直接自尽,既然没自尽, 还不是想苟且偷生。

  厉长瑛根本不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看结果——

  毫无疑问, 他想活。

  想活的话……

  厉长瑛脑瓜子使劲儿地转, 使劲儿地琢磨怎么做对她有利, 想清楚之前不能……

  下一瞬,彭狼干脆地一脚踹在图珲腿窝上,“你吓唬谁呢?能不能踏平奚州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耐,但在那之前,你肯定先死!”

  图珲踉跄一步, “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厉长瑛面前。

  厉长瑛:“……”

  不能妄动……

  图珲眼神愤恨。

  厉长瑛:“……”

  谁踢瞪谁,瞪她干什么?

  厉长瑛什么都没干呢,好生冤枉。

  但彭狼什么也都不知道……

  下属行为,首领买单,厉长瑛不但不能责备,还得认下来。

  不过为了避免彭狼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什么其他的事情扰乱她,厉长瑛冷声吩咐:

  “先关起来。”

  昆得和几个胡人下属上前来,粗暴地拉扯图珲等人的手臂,大力地推搡他们。

  图珲身体不平衡,脚下趔趄,凶狠地瞪向拉拽他的人。

  契丹人是入侵者,下属们没有任何好脸色,也不惧怕他一个被俘的人,手上丝毫没有客气下来。

  “等一下。”

  厉长瑛想起一事,叫住人,“巴勒的身体在哪儿?”

  巴勒的头颅,先前一直挂在图珲的马后,追击的时候掉落,厉长瑛叫人收了起来,但身体还不知曝在何处。

  图珲冷笑。

  “啪。”

  厉长瑛举起木刀鞘,抽在他右脸上,“好好说话。”

  图珲脸火辣辣地疼,气得胸口也疼,口不择言:“贱女人!你……”

  厉长瑛的下属们完全不能忍受任何人辱骂她,握紧刀柄,看着图珲的视线冰冷,宛若死人。

  厉长瑛倒不介意别人骂她,反正她会抽回去,遭人恨也是本事,可左右都被恨了,不能白恨,她不受那个冤枉,必须得坐实。

  又一刀鞘重重地抽在图珲左脸上,声音爽快又干脆。

  “你现在在我手里,识相点儿,问你什么答什么。”

  这一下,图珲耳朵嗡嗡作响,口中涌上一股铁锈味儿,一张嘴,一口血沫吐出来。

  旁边,薛培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

  他的两个副将面面相觑。

  一言不合就动手,确实残暴。

  他们都是武将,见多了武力解决问题的情况,但女人也这么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他们还是吃惊。

  不过厉长瑛这个女人本来也不能以常理来看待,有的女人独树一帜,抽耳光都格外有劲儿。

  图珲还有傲气,不愿意轻易服软,其他契丹人赶紧开口:“扔在了阿会部西南两方对垒的地方。”

  厉长瑛闻言,转身着人去找,顿了顿又道:“找到后,别的尸体都尽快处理了。”

  她一贯不会放任曝尸荒野,下属们也都有经验,平静地听令前去。

  昆得带走图珲等人去关押。

  彭狼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转眼珠子。

  他心思都在表面上,十分好懂。

  乌檀大手压在彭狼肩上,按住,附耳道:“你还没吃教训?别仗着年纪小胡乱做事,你们坏了首领的事,知道吗?”

  他对彭狼和阿勇大概讲了他们的一番计划和作为,“你们先前不知情,首领不怪罪,再多事,可就不一定了。”

  彭狼和阿勇对视一眼,又尴尬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和薛培站在一起,没理会他们,显然也是不打算计较。

  俩人没想到他们坏了厉长瑛安插探子的计策,竟然还有脸邀功……

  彭狼和阿勇羞臊,赶忙带着各自的下属,灰溜溜地自行滚蛋。

  一旁,薛培对厉长瑛道:“耶律图珲是契丹王呼延的亲弟,图珲带兵牧马久不回归,契丹必有所觉,有可能再次集结南下,契丹八部,势力最小的伏部也有六七千人,我们得做应敌的准备……”

  厉长瑛眼神一闪,薛家对北狄各部的了解比想象的还要多……

  薛培神色严肃,“可能会打一场硬仗。”

  厉长瑛回身看向她麾下的伤残。

  这一番接着一番,奚州着实伤筋动骨,再打下去,奚州恐怕就保不住了。

  辽水以东,气候和土地相对更适合耕种,水草也比北边丰美,奚州在整个北地的南部,一旦环伺的强敌发现他们内里空虚,必然会扑上来分食,届时薛家也不见得救得了他们……

  厉长瑛不想打。

  她打不起。

  薛家肯定也不希望因为对胡战争损耗过大,但还是厉长瑛更紧迫。

  能谈判最好是谈判,能不打就不打,损失比较小。

  “有什么办法不打吗?”厉长瑛拧眉,“那个图珲不是契丹王的弟弟吗?还有这些契丹俘虏,能不能做为筹码提条件?”

  薛培不确定,“可以一试,结果不可知。”

  万一契丹人就想打,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们会很被动,这并不能作为凭仗。

  不打的条件一定是付出的利益足够多,暂时满足了窥视者贪婪的胃口,亦或是对手太强大,迫于无奈息战。

  薛培思索道:“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们可以和習部结盟,或许可以免除这场大仗。”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最强大的部族当属鲜卑,鲜卑盛时,东胡各部皆以鲜卑自称。鲜卑迁徙便会以鲜卑命山名,各部出于对鲜卑强大的向往,依旧会将南起奚州北至室韦的的一条山脉称为鲜卑山。

  習部和契丹皆在奚州北,習部在西,契丹在东。習部完全依赖鲜卑山脉渔猎为生,不擅耕种,貂锦羊裘,鸟羽为饰。

  “契丹和習部两面接壤,常年摩擦不断,若能说服習部联合,一定可以制约契丹。”

  薛培说完,便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明白他的意思,薛家毕竟是汉人,这个游说的人,最好得出自奚州,奚州的部落与習部有过沟通,更容易取得信任。

  “我派人去。”

  厉长瑛认真地问:“以奚州现在的局面,联盟的筹码不足,薛家能提供什么利益?”

  “薛家据守关门,可为三方商贸开方便之门。”

  厉长瑛想到薛家抽得极高的分成,沉默。

  若是去游说習部,薛家不可能出血,还得奚州出血,这一波,奚州太伤了……

  她没办法确定薛家是否早有这个打算,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争取她必然要争取。

  厉长瑛揽下来,目送薛培离开,才深吸一口气,待转身面向部众,依旧是一派冷静,看不出任何烦忧。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奚州内部的隐患。

  薛家军朝向北方驻扎下来,以防万一。

  厉长瑛则是一面命其余部属在薛家旁侧驻扎,一面命人去迎铺都。

  逐个击破的计划初成,厉长瑛就派人去报过信儿,铺都接到厉长瑛的口信,便暂时放下受伤昏迷的小儿子阿布高和其他伤情较重的族人们,带着二儿子白越和一部分伤情略有好转的族人前来和厉长瑛汇合。

  众人皆有伤在身,行路稍慢,和彭狼他们差不多的路程,天擦黑才抵达。

  厉长瑛见到人,先将装着巴勒头颅的木匣交给铺都。

  铺都颤抖着手接过来,抱着木匣,终是无声地落下了泪。

  白越和巴勒没少有龃龉,争起来你死我活,此时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匣,苍白的脸上,也不免露出沉痛之色。

  其他阿会部的人同样悲痛地看着铺都和他怀中的木匣,挥不去的颓丧之气。

  厉长瑛道:“我问出了身体的下落,派人去找了,不一定能找到。”

  铺都沉默地点点头,向她道谢。

  他较第一次见面,苍老瘦弱了许多,奚州的纷乱差点儿击垮了阿会部,也差点儿击垮了他。

  但现在不是沉湎哀痛的时候。

  厉长瑛直接了当道:“奚州的危机没有解除,契丹很可能还会集结而来,是逃离家园流离在外,还是再放手一搏,铺都俟斤,你要决断。”

  白越一惊。

  铺都有些迟缓地抬头,反应迟钝,“什么决断?”

  厉长瑛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我要阿会部尊我为首,以我为瞻,从今日起,整个奚州归入我手,听我号令,我来决断。”

  她的意思是,由铺都决断是否归顺厉长瑛,厉长瑛承担起奚州和所有人的未来,决断是逃是搏。

  厉长瑛要做奚州的主。

  铺都父子和一众阿会部的人震惊又复杂地看着厉长瑛。

  现在奚州这些残存的人,不是老弱妇孺就是伤残病患,未来奚州必定深受外患威胁。

  他们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要管奚州的烂摊子?宇文部早就已经是历史,她就算是后裔,既然都没有出生在这片土地上,能有什么感情?

  游牧民族早就习惯了逃离和迁徙,放弃这里,寻找一个新的安身之处而已,为什么要背负起奚州?

  “为什么……”

  铺都轻喃,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没头没尾的“为什么”想要求得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万物有灵,树有根方可成活,人也要有根。”厉长瑛回答得很坚定,“我这个人,一条路走到黑。”

  当下,奚州就是她的选择,她的根,厉长瑛还没有完蛋,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头,她就要继续走下去,不走永远看不见前面亮不亮。

  阿会部众人哑然。

  怎么会有人能够在所有人都感到沮丧的时候,依然有奋力一搏的勇气和决心呢?

  厉长瑛等不了他们慢慢考虑,逼迫:“铺都俟斤,决断吧,阿会部可以选择逃离,我不会阻拦,但他日奚州若在我手中兴盛,阿会部再想回来,就没有共患难的情谊了。”

  她这样说,分明是不想逃,要搏一搏。

  “俟斤!”

  “俟斤……”

  一众阿会部的人喊他们的首领。

  他们也迷茫,也恐慌,可逃离奚州,同样艰难。

  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们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迷障的人。

  白越心有不甘,却也看得出来,族人们对厉长瑛心悦诚服,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想离开奚州。他一咬牙,对铺都劝说道:“父亲,做决定吧~”

  铺都已经没有带领族人突破万难的心力和勇气了,他还有什么选择?为他的部落和族人们选择一个更有魄力的首领是他作为俟斤最后的决断……

  铺都单手抱着木匣,右手攥成拳,抵在心口,向年轻的首领低下了头颅,“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号令。”

  白越随之。

  其余阿会部人见状,纷纷右手握拳,右脚后撤,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异口同声道:“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首领号令!”

  这一刻,奚州的新首领在这里诞生!

  乌檀、苏雅等部属受到感染,齐刷刷地作出相同地动作,仰头望向厉长瑛,眼神中迸发出极致的光彩。

  “听从首领号令!”

  厉长瑛不走,他们就不走!

  奚州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不退!

  厉长瑛站在众人中间,仿若奚州的支柱,撑起奚州的一片天,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不远处,薛培和薛家军的将士们看见这一幕,心头某根弦亦有拨动。

  一群女弱伤残的豪情壮志看起来实在可怜。

  可厉长瑛站在其中,又好像有一股气以她为中心,承托住了这块岌岌可危的天地。

  残暴、蛮夷实在是对她最狭隘的认知。

  女人,能行吗?

  女人在撑起奚州的脊梁。

  ……

  四千多契丹俘虏聚在一起,危险性不可小觑。

  薛家军解下他们身上所有能充作武器的东西,捆住他们的双手,分别关在一个个临时搭建的木牢中。

  说是木牢,还是更像牲畜圈,上不封顶。所有的木牢围成四层圆圈,木牢与木牢之间隔着距离,最中间的木牢里关押着契丹各部地位较高的一批人。

  薛家军持长|枪,里一圈外一圈地看押他们,定时轮换,不准他们睡觉,不给他们饭吃,只给水喝,保证他们一时半会儿饿不死的同时,缩减他们的战力。

  战场上你死我活,薛家军这样对俘虏,并不算残酷。

  厉长瑛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同样,对图珲没有任何优待,对仆罗也没有太多苛待,直接安排他们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没有任何一个俘虏会开心成为俘虏,甘愿成为俘虏。

  图珲是此次南下奚州牧马的大将军,却决策错误,弃各部而逃。

  各部当时有多绝望,看到图珲再一次狼狈地出现在面前,就有多愤恨。

  这群契丹俘虏们饿了许久,腹部拧着疼,全都冷冰冰地看着他走入,眼神中更是充满直白的恨意。

  其中便有两个掉入深坑被放弃的契丹人。他们经历了高度紧张地追逃,情绪上极致的大起大落,更难理智地看待图珲对他们的抛弃。

  仆罗和罗谷等十来个契丹人跟图珲站在一起,一路穿过木牢步入,只觉得周遭牢笼里的人眼神像是刀子,一刀刀地凌迟着他们的身体。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炭火上,走得极为艰难。

  图珲处于眼刀的中心,脸色阴沉。

  在他看来,他是耶律氏,做任何事情、任何决定都是理所应当,这些人是耶律氏的部属,附庸于耶律氏,必须服从于他,没有资格对他的行为不满。

  他们这样,就是不敬。

  图珲牙关紧咬,两腮用力,极力地控制着他的不满。

  一行人走到中间的牢门前。

  里面的人都是各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成为阶下囚,眼神比普通部众还要刺人。

  薛家的士兵打开牢门,双方只有距离,没了阻隔。

  图珲一行人站在牢门外,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即便木牢内的人双手也全都被缚住,可野兽的獠牙没有拔除,饿极了的野兽容易失去理智,牢笼还能暂时约束他们,这要是一进去,不得立即扑上来?

  同处在一间木牢,对方人多势众,图珲他们全无反抗之力。

  他们不敢进去。

  负责押送的昆得却不管他们会有什么下场,用力推搡图珲的后背,“快进去!”

  图珲踉跄着步子进到木牢内,还未站稳脚,身后又撞进来人,推着他继续深入。

  “咣当。”

  木牢门关上。

  周围虎视眈眈。

  其他人下意识地靠近图珲,和他挤成一团。

  唯有仆罗,缩着脖子,后背紧贴着牢门,试图让图珲等人遮挡住他的身体,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木牢内气氛僵涩。

  忽然,突便部的领兵豆卢陀拔地而起,径直走向一行人。

  图珲等人浑身紧绷,全都警惕着豆卢陀。

  其他各部的人也都盯着豆卢陀的动向,蠢蠢欲动。

  一旦有人率先对图珲动手,就会打开报复的机关……

  木牢外,昆得押送完人没立即带人走,瞧见这一幕,脚更是挪不开,兴味盎然地盯着里头。

  但随即,昆得等人飞起的眉毛便耷下来。

  木牢内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眼神也有些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遗憾的意味。

  豆卢陀直接越过了图珲等人,一脚踹向仆罗。

  仆罗反应慢了一些,腹部挨了重重的一脚,疼得叫了一声,身体折叠。

  许多契丹人都看见了他为了逃跑对契丹骑兵动手,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就是背叛。

  被他杀死的人中有两个契丹突变部的人。

  豆卢陀下一脚踢在仆罗的肩头。

  “大人!”

  仆罗倒地,抬起头向图珲求救。

  图珲没有维护他,冷眼旁观。

  豆卢陀冷笑,“他连部众都会抛弃,怎么可能管你?”

  仆罗蜷缩在地上,垂着头,眼中具是阴翳,对图珲、豆卢陀都暗暗生恨,嘴上求饶:“大人,饶了我……”

  而图珲听到豆卢陀带有讽刺的话语,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豆卢陀……”

  豆卢陀置之不理,仍旧意有所指地对仆罗道:“图珲大人自己都成了囚奴,更不可能管得了你,敢害我部下,我要你死!”

  他满眼冷酷,再一次抬起脚,踢出的方向是仆罗的头。

  他要杀了仆罗。

  仆罗手臂没法儿支撑,爬不起来,惊惧之下,面无人色。

  豆卢陀的脚离仆罗的头近在咫尺,一杆长|枪倏地从木牢外刺入。

  豆卢陀急急地收脚躲避,后撤,打了个晃,才站稳脚。

  而那杆长|枪斜插入土,正正挡在仆罗头上方。

  仆罗瞳孔张开,还未回神。

  片刻后,枪头拔起。

  仆罗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枪头转动。

  木牢外,薛培面色冷峻地抽回长|枪,随手扔给身旁手中空无一物的看押士兵,威严的目光扫过木牢中诸人,“关押重地,禁止私斗。”

  他说得是夷语,在场的胡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即,薛培叮嘱士兵注意看管,若再有妄动不必留手,直接处决。

  木牢内,图珲身边的十余契丹人不免松了一口气。

  有所压制,起码他们的性命能够暂时抱全。

  仆罗心有余悸,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滚落。

  豆卢陀眼露不甘,却也不敢拿命挑衅,生硬地转身,回到突便部的前方坐下。

  薛培转身看了厉长瑛的手下们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地审视。

  昆得几人在他视线下不甚舒服。

  但薛家强势,他们势弱,纵使不舒服,他们也不能表现出什么意见来。

  而薛培之所以这般,便是因为他发现了厉长瑛麾下的些许隐患。

  胡人骁勇善战,却也野性难驯,全因对厉长瑛的个人崇拜而汇聚。

  这对一个势力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游牧民族向来如此,一个英雄会成为一个部落的首领,英雄陨落,部落往往也会失去首领而变成一盘散沙,溃不成军。

  新的完整的秩序和规制不能建立,奚州就成不了大气候。

  这对薛家来说,不是坏事。

  薛培不会提醒厉长瑛。

  不过……

  以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他必然要为厉长瑛筹谋,奚州早晚会步入正轨。

  短期内,对薛家都构不成威胁。

  薛培例行前来查看俘虏,无事便扬长而去。

  昆得几人站在木牢外,见看不到契丹人自相残杀的解气场面,便也兴致缺缺地离开。

  外人离去,并没有使得木牢内的气氛转缓。

  木牢门边,仆罗紧贴着门柱,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用余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观察着这些契丹人。

  以豆卢陀为首的契丹各部大小头领们皆冷漠地看着图珲。

  图珲身后,罗谷等人如同误入狼群的野狗,不敢龇牙,更不敢动。

  而图珲在原地站了片刻,主动走向了豆卢陀。

  仆罗眼里疑惑。

  罗谷等人也不解他的举动。

  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则紧紧盯着他,满是排斥。

  图珲停在豆卢陀前方三步远,“我知道你们有怨气,我指挥不力,回到契丹一定会受到严重的责罚,但可以回去报信,请大兄再集结兵马攻入奚州为各部解围,现在契丹全军覆没,我也没能逃脱,大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来解救我们……”

  不少人闻言,表情有些松动和黯然。

  图珲眼中闪过轻蔑。

  罗谷也愤愤道:“那种时候,谁有机会跑出去不跑,你们不想跑?不跑等着一起被俘?”

  众人无言,他们也想活命……

  豆卢陀却嗤笑,“那个奚州的女人怎么不跑?还单枪匹马地回来?她阴险狡诈算计咱们,但她没抛弃她自己的部众。”

  图珲一瞬间眼神阴狠,反咬一口:“你想背叛契丹?”

  豆卢陀没有任何一点愧疚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阴阳怪气,“图珲大人,我们现在是俘虏了~我得让我的部属活下去。”

  为什么会成为俘虏?

  在场一众契丹大小头领再次回忆起图珲的决策失误。

  不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

  木牢外,看守的士兵听得认真,待到轮岗,便去寻上官汇报。

  ……

  时间紧迫,厉长瑛和铺都迅速定下前往習部游说的人选,要去过習部,要能说会道,另外还要身体撑得住跋涉……

  如果泼皮没有受伤,他脑筋灵活,就算夷语说得不够流畅,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惜没有如果。

  剩下的这些人,最后定下铺都的二子白越前去游说,多延和十个人一路护送。

  他们得连夜出发。

  出发前,铺都对白越叮嘱道:“保重自己。”

  一向威严的父亲难得的温情,白越有些不自在,心口发涨,“是,父亲也保重。”

  他们出发了。

  成功与否无人知晓。

  而厉长瑛彻夜不眠,一面派人搜寻莫贺部的残部,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燕乐县给魏堇传讯。

  一人计短,她想破脑袋,或许都不如聪明人随意一动,若是魏堇和翁植能给她提供些智计上的支援,她就能多一分渡过难关的保障。

  薛培也派了士兵回关内送军报。

  军营——

  薛将军得到消息,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士们随时戒备,若契丹再有集结起战之势,薛家军就北上支援。

  秦副将请命前往。

  薛将军允其请命。

  整个军营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等将领聚于将军主帐。

  有一郎将建议道:“将军,咱们若北上,何不直接占据奚州?”

  章军师抚着胡须道:“将军布局,乃是为挥师南下,关外之地难以管束,恐成麻烦,倒不如由他们去争斗,边关安宁,便是我们的机会。”

  “那就干脆让那女首领归顺将军,依旧在奚州驻守,这样奚州不也在咱们的掌控中?”

  章军师摇头,“朝中为了彰显中原之威,蛮夷年年朝贺,就年年赏赐丰硕,蛮夷求和亲,就派宗室公主和亲,将军养兵的粮草尚且不丰,她若是归附,朝咱们要钱要粮,将军给是不给?不给属实没有气量。”

  养兵费钱,养精兵更是耗费巨大,安乐郡物产不丰,人口少,又常年遭受盗匪祸乱,薛将军还得四处搜刮,哪里愿意赏赐别人去?

  章军师点着蒲扇道:“如今咱们各有所属,明算账,将军得利。”

  众将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将军英明。”

  他们可不觉得薛将军抠,对外人抠算什么抠。

  薛将军养兵养马极舍得,别家的军队士兵们全都饿得面黄肌瘦,手脚无力,他们比起来就是膘肥体壮。

  又有一武将喜道:“那这次咱们若是能帮着奚州打胜仗,就可以再赚一笔。”

  其他人闻言,也都浮起笑容。

  章军师失笑,“非也,若想两方长久维系,将军该施恩才是上策,契约稍作修改,减上些许分成,宽宥些许时日,他们便要感激涕零了。”

  薛将军认可地颔首。

  一众武将还有些不解。

  章军师又补充道:“不减,他们也交不出应有的给付,一样要拖,不如适时大度。”

  反正分币不出,也要叫厉长瑛欠他们人情,若是她撕毁契约,于她声名上极为不利,稍加运作或可动摇她的威信。

  这是薛将军之谋。

  武将们并不全都领会,不过一看将军和军师胸有成竹,顿时都信心满满。

  秦副将仍有几分旁的担忧,“军师,依您看,她若壮大,会进犯中原吗?”

  章军师道:“五年不犯,薛家便不可同日而语,进犯也要掂量一二。”

  众将更加有信心。

  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如今忧虑极远的事,为时尚早。

  厉长瑛想要与薛家抗衡,还差得远,但仰仗薛家之处却极多。

  将军府——

  “少夫人,将军派人回来了,奚州有消息了!”

  女护卫大步走进东院正房,激动地向魏璇报信。

  魏璇正在写字净心,闻言立即放下笔,问道:“如何?”

  “胜了!”女护卫满脸高兴,“不过来人说,少将军还得驻守一段时日,确保契丹不会再犯便归。”

  魏璇稍稍宽心,追问:“少将军和阿瑛可安然?”

  “说是都无事。”

  魏璇蹙起的眉头松开来,“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薛将军报喜不报忧,并未无保留地告知她所有的实情,魏璇的消息闭塞,也无法得知更多,便当了真。

  但她也不是嫁进将军府便彻底安于内宅,只做个内宅妇人了。

  “你去传话给管家,请他与将军说,我想要个武师傅教你们武艺,待你们学了,再教与我。”

  女护卫也是跟厉长瑛练出来的,知晓女子想要自保也得有些体力和本事,魏璇外表纤弱,真有危险,不说杀敌,起码要跑得了。

  是以她二话不说,便去传话。

  管家有些惊讶,却也如实禀报给薛将军。

  而薛将军听到魏璇的要求,对她愈加满意,当即便命管家安排护卫教导。

  于是,魏璇新婚还不到半月,便换上了窄袖、短衣、长靿靴,束起了长发,像模像样地练起来。

  燕乐县——

  魏堇收到厉长瑛的口信是两日后。

  魏堇没有将厉长瑛的信给厉家夫妻看,只替厉长瑛向他们报了平安,便和翁植进入书房议事。

  他们在边关和奚州经营还少,对东胡的了解,比不得薛家。

  厉长瑛信中提起薛培所说,有一些他们也不知道。

  但这些此时不重要,他们扎根之后,也会更加知己知彼,只是时间和付出的问题。

  魏堇拿出他绘制的东胡舆图。

  舆图只掌控在官府手中,魏堇见过整个中原和一些郡县的舆图,便记住了,学着自行绘制,还将绘制方法入册,教给了厉长瑛。

  他手中这一份,纸张铺满整个书案,但舆图周围大部分区域是空白的,奚州周边也非常简易,只有奚州相对细致。

  魏堇将新得知的信息添上去,而后道:“習部跟奚州西北接壤之处狭窄,没有明确的界限,和契丹南部以弱洛水为界,东西边界较之我之前看过的舆图也有向西推进,联合習部确实是解奚州之危的最优方法。”

  翁植遗憾,“我若是在奚州,也可前去游说,不知道这阿会部的白越是否能游说成功。”

  “不必假若。”魏堇冷静地分析,“你是汉人,总归是隔了一层,信报中曾说过这白越颇有心计,薛家愿意于通商上予以方便,阿瑛必定也会提及我们打通的盐道,若再辅以其他,以利动之,加深契丹之威胁,或有八、九成游说成功的可能。”

  “话虽如此,若论巧舌如簧,还是我,毕竟我与她初次见面便骗了她一只鸡。”

  魏堇淡淡道:“你骗过她倒也不值得骄傲,她那时候一个猎户女初出山林,心思尚浅,不知世道险恶,人心不古。”

  他绝对是在讽刺。

  翁植捻了捻唇上的胡须,讪笑,随即感慨:“那时我虽震于她的为人,却从未想过她会有今时今日这般作为。奚州真正的女首领,放眼天下,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这一关过去,她就真正地踏进了世人眼中。”

  “得先渡过难关,阿瑛是想做多手准备。”

  魏堇取了一张新纸,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翁植道:“習部是否愿意结盟尚未有定,薛家军对契丹施压不小,但奚州所剩战力不足,哪怕一时渡过,薛家军撤离后,契丹仍有可能卷土重来,以长远计,还是得从契丹内部做功夫。”

  翁植问:“苏和能用吗?”

  “苏和去契丹时日尚短,打不开局面。”

  翁植立时放弃,另辟一条路,“那些契丹俘虏是由契丹八部集结,带兵的图珲指挥失利,致使各部损失惨重,必定怨言极深,可在此做手脚。”

  魏堇也是这般想的,具体细节如何操作,还需仔细思量。

  两人用不同的方式推演了几番,最终得出了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不过其他操作,魏堇也都落在纸上,给厉长瑛作参考,最终还是要因地制宜,顺势而为,不是稳妥就是最佳。

  信纸晾干,魏堇亲自装进信封,立即叫送信人带信回去。

  送信人走后,两人谈起奚州日后要面临的外部局势和困境。

  魏堇道:“我们不能太过依赖薛家,阿瑛联合習部成功,于奚州也有好处,一来有盟友,制约契丹,二来会稀释奚州对薛家的依赖以及薛家对奚州的掌控。”

  翁植点头,“薛家想以奚州为抵御胡人南下的屏障,但必定不希望将来对奚州失去掌控,也不会希望習部壮大,应是会如法炮制,也在‘通商’上制约習部。”

  此计有迹可循,中原旧时制约四方蛮夷,便是以蛮夷紧缺之物。

  他们种植、工艺皆不如中原,有所求,要么抢要么交易,抢不到,就只能按照中原的规则走。

  “除了先前泼皮他们出入关的那条路之外,咱们得再悄悄开辟另一条通关通道,以防万一日后有阻碍。”

  魏堇道:“待到咱们入奚州再准备也不迟,如今和薛家刚联姻,关系紧密,这些事情薛家也心知肚明,暂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朝未曾修缮、加长长城关隘,许多地方如筛子一样四处漏风。

  难民能翻越出关,胡人能入关劫掠,山中无路,多走一走,路就有了。

  做生意,自然不可能只做一家的生意,只走一条商路,那是堵死他们自己。

  他们明面上不会违背和薛家定下的契约,私底下有其他动作也是为了保全自身,毕竟双方只是合作,并不是完全信任的关系。

  而他说起“入奚州”,翁植调侃:“等不及了吧?”

  他们都认为,各方加持,多手准备,稳住奚州的局面的可能极大,是以还算轻松,而且他们能做的已做,只能等,便仍有闲谈之心。

  魏堇确实满心迫切。

  那一日匆匆相见,一番互动,又匆匆分开,丝毫没能缓解他的迫切,反倒激化了他的感情,越加汹涌澎湃。

  他太想念厉长瑛了。

  两人的一点点亲密,他夜深人静挂念厉长瑛安危时总是会拿出来反复回味,每每躁意更甚,辗转发侧。

  厉长瑛是否如他一般为她所扰?

  无需想也知道,必然是没有的。

  她赶回奚州便要面对紧张的战事,哪里有一丝心神分给他?

  甚至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是魏堇借机主动推进,厉长瑛被动落入他的“圈套”。

  那又何妨?结果是他所愿,一切就都是最好的安排。

  是以从前魏堇闭口不言,不希望坏了厉长瑛的清誉,如今却不再顾忌,甚至有几分欢喜得意,“她已在双亲的见证下与我定下婚约,我如今已出孝,随时皆可成婚,自然是早日团聚为好。”

  翁植满脑子疑惑。

  怎么与他所知不同?

  事实不是这样,这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翁植抽了抽嘴角,深觉这是少年郎初识情滋味,已冲昏了头,失去了理智,便提醒道:“奚州并不安全,日后恐怕时有动荡,准备万全才好。”

  “若有万一,阿瑛定会安排好。”

  魏堇嘴角上扬,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中毒太深!

  孤寡的中年男人仍旧试图拉他回到理智的岸上,“咱们如何入奚州?总不能一挥袖扔下燕乐县的诸多事宜和一年的经营,抬脚便走。”

  “阿瑛信中说过,也要和亲,又在薛家喜宴上那般张扬的做派,必定是早有主意,你我只管耐心等待便是。”

  翁植:“……”

  他的智计呢?他的头脑呢?怎么全都是“阿瑛”“阿瑛”的?

  魏堇稍微认真了几分,道:“并非扔下不管,燕乐县不过一县,大致已理顺,旁的你我左右不了,再留在此处,没有太大益处,我们离开后,河间王再派人来接替燕乐县一职不如由彭县尉直接接管方便,他极大可能会留下。

  翁植也稍稍认真起来,“河间王行事不甚仁义,也极有可能意气用事,调离彭县尉。”

  “无妨,彭县尉大可不必听从。”

  魏堇眼中微凉。

  “你是说……”

  翁植摇了摇头,不确定道:“彭县尉会那么做吗?他做了便是背叛同乡,河间王恐怕会对他那位同乡不利。”

  魏堇随意道:“河间王分身乏术,内外堪忧,若再对跟随他的旧人无情,便是又添了一把火。”

  如若那般,人心更散,河间王便又给自己的覆灭推了一把。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魏堇话锋一转,又道:“确实也该为离开提前准备,阿瑛身边缺少能够为她出谋划策、料理内务之人。”

  料理内务……

  他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

  翁植不敢想,无语,“我早先见你二人在那破院中对拜便觉你们仿若在拜堂,果然那时候便有征兆了吧?”

  魏堇眸中一瞬灿若春阳,“翁先生那时便觉出我和阿瑛般配吗?”

  翁植:“……”

  他什么时候说了“般配”?

  他哪只耳朵听到他说的是“般配”二字?

  他已年过而立未曾婚配,为何要他遭受如此折磨?

  故意的吧?定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还记着他刚才说骗厉长瑛的事儿,故意刺激人。

  翁植惹不起,躲得起,立即告辞。

  魏堇无所谓地送他出书房门。

  院子里,林秀平来回徘徊。

  她觉得他们神色不对,又没看到厉长瑛信的内容,放心不下,一见书房的门打开,立即走上来,“阿堇……”

  而魏堇唇角微微带笑,对林秀平温声道:“林姨,我们或许可以准备离开燕乐县了。”

  一句话便带走了林秀平的担忧。

  林秀平惊喜,“真的?!”

  魏堇点头,“我岂会骗您。”

  林秀平雀跃,“那得早些准备,我得去告诉厉蒙这个好消息。”

  魏堇抬手,语气迟疑,“林姨,我还有一事……”

  林秀平停下,“何事?”

  魏堇露出些许羞赧之色,“我和阿瑛的婚事……”

  林秀平一下子明白过来,安抚地拍怕魏堇的手臂,“你放心,除了你,我和厉蒙心中再无旁的女婿。”

  魏堇笑容如明珠一般。

  旁边没来得及走的翁植:“……”

  厉长瑛不是还没解决麻烦吗?奚州不是还没安全呢?不是要联合習部吗?

  压根儿没到“离开燕乐县”这一步啊,怎么就从这一步跨到了那么远?

  不可理喻。

  为情失智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心眼是用在这种事上的吗?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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