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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邬平安知道他缺息短命, 没想到他竟真的舍得将自身的息涌入她体内,垂下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冷漠闭上, 很轻地‘嗯’了声。

  他曾取她多少活息, 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这些本就是该还给她的。

  邬平安彻底恢复正常,姬玉嵬松开她后才发现脸上有血,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铜镜, 脸色微僵。

  铜镜里依稀显出一张苍白得非人似鬼的脸庞, 眼鼻几道鲜血。

  他是以这张满是血的脸面对邬平安的?

  姬玉嵬后背发麻,倏然抽出锦帕擦去脸上的血,起身镇定道:“平安, 嵬出去喝药。”

  他也要补,才能止血。

  邬平安倦了,闭着眼没管他。

  姬玉嵬从屋内出来从药柜里找出许多丹药, 倒进唇中咽下。

  而微弱的药效只是杯水车薪,并不能让他感受到缺失的息被补回来。

  他本就体弱,此前又因吃错药导致心脉受损, 如今的压制心脉才不至于让身体彻底溃败,体内的活息并没多少, 若是再分给邬平安,他真会如当年那些人所预言那般活不过二十五。

  姬玉嵬垂眸看着锦帕上的血迹,叠起丢进香炉中,转身站在半人高的铜镜前用清水擦拭脸上血迹,再仔细打量之前不甚被划伤的伤口。

  快愈合了。

  但还得再涂几日的祛疤膏,还有眉也得再修修,肌肤再白软些, 还有唇,缺血后呈出了病容的乌白,这副少了惊人活气的脸如何能让邬平安目光流连?

  还有身上,药吃多了会有药涩味。

  他取下木匣,细细将身上涂上润肤香膏,牵袖嗅闻,袖笼芬芳扑鼻,刚满意觉欲进屋见邬平安,忽又想起之前的她说身上香浓,让他少抹些。

  他重新换衣,传水澡身,将身上的香洗干净,闻不见多少香味起身回到杏林。

  -

  邬平安夜里听见有声音,睁眼后看见不是阴鬼,而是姬玉嵬。

  他坐在案前,旁边是一盏小灯的,正提笔画着什么,桌案上摆满了铜钱与铜镜,还有一些铜铃。

  察觉她似乎醒了,他眼皮上折,眼尾泛着淡淡血丝,在灯下莞尔道:“平安过来试试好不好看。”

  邬平安看着他面前那些东西,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没有过去。

  姬玉嵬道:“嵬画了几张避鬼符,这样平安戴在身上,日后可少遇些阴鬼。”

  他一夜未眠,画了不少,只择最好的叠好放进小铜镜中,与她每日要穿的衣裙颜色与形状相配,戴在身上像是佩戴的玉珏。

  邬平安闻言默了默,拒绝他的符:“不必了。”

  姬玉嵬知她因之前的事而不信任他,拿起装有符的铜镜,在她眼前打开,抽出里面的符让她看。

  “嵬知平安如今已不再信任嵬,所以做了一模一样的,平安戴,嵬也戴着,如此就不必害怕嵬动手脚了。”

  邬平安看着两张一样的符,垂睫道:“谁知是不是要戴两张符才能有用,你有什么目的可直说,不必用这种方式,我如今就在你手上,也逃不掉。”

  他一夜未眠做出两只铜镜,得她这番话,眼中情绪轻闪:“嵬说过不会再害平安。”

  “不害我?”邬平安抬眼,唇角微扯:“若你没害我,如今我会是这副样子吗?曾经你说我命长,你看看我如今,可还长?”

  他脸色微白,攥着铜镜欲开口,泪挂乌睫中,一副宛如有不知如何说的神情在面上露出。

  少年青春貌美,不过刚过十九,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想要生出怜惜。

  但邬平安一直记得曾经他为了让她信这种事没少做过,甚至还有数不清的苦肉计,只是为了让她一步步陷入泥潭,如今他做出什么神情,她都不会心软。

  姬玉嵬沉默片刻,将铜镜系在她腰

  上,邬平安下意识想要扯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取多少次,系多少次,直到不再取为止。”

  邬平安盯着他松开手,道:“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姬玉嵬低头将红线系在她的脖颈后面,长眉松懈,温声道:“没有目的,只是想要平安不再受阴鬼沾身,若定要说目的,那便是嵬爱慕平安,不想要你受伤。”

  邬平安冷视他说爱时微红的脸庞,心安静如水中鹤,淡淡的,无丝毫动容。

  她不会再信他说的每句话。

  姬玉嵬说完后侧眸看她冷淡的神情,刚愉悦的心忽然坠落谷底,

  曾经邬平安体内生机盎然,他还曾嫉妒得想将她的活息占为己有,后来更是将她体内的息掏成这般,那些阴鬼都想来占据她快要丢失生机的肉身,现在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她毫无波澜的眼。

  看不见她眼中神情后他方觉能喘过气,俯身轻吻她的唇瓣:“平安,定要随身携带铜镜,日后不会有鬼来纠缠你。”

  邬平安神情自始至终都是冷淡的。

  她起初以为姬玉嵬又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什么,而随身携带姬玉嵬做的驱鬼符后发现很少有阴鬼近身,但她时常能看见那些阴鬼趴在不远处贪婪地望着她。

  看见那些鬼,她也没想过驱逐,她体内原就有菩提珠,便是不戴铜镜也同样不会受阴鬼附体,顶多只是受到惊吓。

  倒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姬玉嵬竟然真的舍得动用体内的活息给她。

  他有多爱自己,从容貌,再到身体每一寸肌肤,甚至连神情与发丝他都珍重爱护,寿命更不必说,偷人寿命款待自己时常发生,现在却舍得在她生机被逐渐成长的菩提珠隐藏后,如同流水般往她体内注入。

  随着日子一日比一日炎热,又落下黄叶。

  在冬日之前,姬玉嵬在筹备婚事的空隙,不知怎么记起来她生辰快到了,想帮她办,邬平安由着他去,他如今做什么她都不太在意,只算着回去的日子。

  姬玉嵬虽看着与常人无异,却是短命之症,再兼之当初被丹药气血攻心,本就靠着封印。心脉,在吃药维持寿命,现在邬平安又只能用他的活息,他本以为自己会犹豫,却没发现连想也没想过,而是算着体内还存有多少活息足够他与邬平安一起用。

  若放在往日,他从未想过会平白将寿命相让。

  现在确实如何算都不够,所以在下过第一场秋雨后,他画了很多符,欲让人将息存在符中为己所用,而还没有将符画完,邬平安便发现了。

  她没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也不说,撕碎他画的那些符,面色惨白地质问他:“你疯了!别人命难道不是命吗?”

  他安静坐着,姿态如鹤,抬着截白玉下颚,看着她道:“旁人的命是命,但比不得平安与嵬珍贵。”

  邬平安知道他自幼身处在尊卑分明的阶级制度下,骨子里就是这般认为的,只是懊恼她竟然险些在无意间害了旁人。

  她将他手中笔夺过来折断,“你想要作恶,不要以我为借口,平白让我背负一身的命债,遭受天谴。”

  说完她丢了笔转身离开,却被身后的姬玉嵬一把握住了手腕,似是想说什么。

  他触及她手腕上的脉搏,忽然发现又变淡了。

  “平安等等。”他倏然将她拉回怀中。

  邬平安用力挣扎,却被他禁锢着双臂。

  他从身后弯腰抱着她,想要将息注进她生机再次变淡的体内。

  邬平安察觉他在做什么,放在往日她早就坦然接受,可现在却想到刚才。

  姬玉嵬是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之人,他缺多少便会从旁人身上获取。

  她咬牙想抵抗进入体内活息,而活息进入脉络便自然依赖在她身体里,与她融为一体。

  姬玉嵬感受她逐渐恢复生机的脉络,刚露出浅笑,忽然发现进入她体内的活息似乎消失了。

  不见了……

  姬玉嵬脸色微变,按着她的手腕不断想融入她体内,却发现她的身体似乎存不住息。

  就如之前的符一样,本来与她契合相融的活息无法融入。

  他不信任,不停地往里注,直到身体承受不住,溃败得眼鼻口耳都渗出了血,还是没有用。

  “平安……”他嗓音发抖,茫然看着她:“进去没?”

  邬平安气喘吁吁地垂着眼,她感受到进入体内的活息被菩提珠吸食了,但他似乎察觉不到。

  邬平安抚开他的手,在他靠近时冷眼看着他:“围绕在我周围的阴鬼大多为你曾经杀的,现在我身上的生机也因你快要没了,你还没发现,你作下的因却全报在我身上吗?”

  他脸色霎白,邬平安并没因此痛快。

  她捂着菩提珠生长时生出困意的头,强撑说完最后的话:“如今你再用我为由杀人,无论你是什么目的,那些人死后全都会来找我,我可能连你最后是什么目的都难以坚持,便死了。”

  “不会。”姬玉嵬接住邬平安摇晃的身子,“嵬体内还有息,足够平安这次用。”

  他按着她的双腕,苍白的容颜彻底褪去血色,鲜红的血顺着眼眶不停低落在她的脸上,而邬平安已经睡去。

  渐渐的,姬玉嵬察觉她生机回转,浑身无力地松开手,倒在她身旁捂着溢血的唇,喉咙间压制不住的咳嗽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生机在流失。

  他需要活息。

  姬玉嵬等流血停止后起身,擦拭脸上与邬平安身上染上的血,脸色苍白透明地朝着外面蹒跚而去。

  天已入秋,下过异常雨的泛黄林间几只兔被蛇逼出来在角落瑟瑟发抖,被蹒跚行来的少年抱在怀中。

  姬玉嵬蹲在青石板上,纤长的手指怜惜地将它从头抚至短尾处,温柔地目光丈量它体内的活息。

  他本是想去找活人,但临了不知为何来了此地。

  竹林间有许多动物,冬日快来之前都会在林间搭窝,昔日他为了让邬平安相信他,无数次在她面前用这些动物扮演良善的少年。

  现在他想夺它们的息。

  当他摸到白兔后背的脊椎,不知为何想起总是遇上阴鬼的邬平安。

  曾经她生机盎然时那些鬼没有缠上她,如今不知道为何却缠着他不放,他向师父请教过如何度阴鬼,可师父只说他周身罪孽,无法普度阴鬼入轮回。

  因果轮回,他从未遭受过什么报应,是因为全在邬平安身上吗?

  悬在白兔的头颅的指尖上的弱光黯下,他想起邬平安说的话。

  这些年他杀过不少人,他也在阴鬼中看见不少曾经杀过的那些人,是因为无法近他身,所以才会去找邬平安,那些阴鬼本该来找他的。

  竹叶上沉重的水滴落在他的额间,仰头时那颗画上的红痣融成红墨,怀中的白兔也蹬着腿从他怀中逃走。

  姬玉嵬没抓那只逃走的白兔,而是看着它逃走的背影,在林间漫无目的地走。

  林间有不少仆役在清扫落叶。

  姬玉嵬走得悄无声息,几个仆役没察觉他来了,正在讲着话。

  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五郎君的声音,纷

  纷吓得脸色发白,跪俯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仆役们以为今日难逃一劫,不想头顶传来少年沙哑的询问。

  “你们刚在说什么保命?”

  两人方才在谈论年幼时生病一事,闻言其中一仆役不知他忽然问,颤巍巍答道:“回郎君,奴方才说长命锁保命。”

  姬玉嵬靠在树上,干涸的血迹斑驳在衣襟上,透白清隽的面庞低垂,轻声问:“长命锁……能长命吗?”

  仆役俯身答:“奴年幼时曾险些中邪,便是因佩戴长命锁才得以活命,应……有些保佑。”

  长命锁不过是内心乞求神佛保佑的寄托,并不能长命,但问话的是五郎君,仆役们不敢说无用。

  而当他们说完后,原本在面前的少年没再问,而是轻声道:“去袁府找袁有韫取焦凤头箜篌。”

  仆役俯身领命。

  等仆役离开后,他踩着悄无声息的步伐回到杏林。

  他先看邬平安,随后再去沐浴洁面,再坐在妆案前拿出珍珠粉末,看着镜中惨白的面容一层层盖住时想着长命锁。

  长命锁多以赤金、白银或玉石琢成,形制或方或圆,常饰以祥云、麒麟送子或以长命百岁篆文,系于颈间,取欲以此物锁住生机,护其无虞,避邪祟,佑康宁。

  昔日年幼时,他似乎也时常戴着长命锁。

  他本该早夭,却活到现在了。

  是长命锁吗?

  应是的。

  他放下珍珠粉,失神望着铜镜里狐眼极媚的自己,淡淡的血色重新遍布颧骨,乌泱泱的眉梢沾了点笑。

  -

  邬平安醒来时正见面前俯着一张美得无瑕疵的少年皮囊,稍动他便乜着眼看来,温声哄道:“平安别动,在戴长命锁。”

  邬平安不知他又在做什么,察觉身体轻盈,体内菩提珠已经生出枝丫,便知在沉睡时,他又传了些活息。

  姬玉嵬一直在留意她的目光,见她沉默不言,垂着睫勾着红线道:“平安睡着后又险些没了生机,嵬再为你传了些,现在你面色红润,很漂亮。”

  邬平安盯着他同样透着红润的脸庞,沙哑道:“用别人的命换的吗?”

  他撩睫,笑道:“不是,吃药。”

  他似乎就在等她问这句话,言辞中含着几分等夸的意味,很淡,淡得邬平安没有察觉。

  “吃药?”她不信。

  姬玉嵬从旁边取过一碗药,在她目光下整瓶吃下,一时苦得眉心长蹙,看着她道:“以后平安看着嵬吃,你知道的,嵬不会乱吃药。”

  邬平安哑然。

  见她似乎仍旧不信,他叹道:“刚才应该留一颗让平安也尝尝,那不是糖丸,真是药。”

  邬平安别过眼,没说信与不信,其实在他倒出药丸时便闻见浓郁的苦药味,他吃的是苦药,苦得他连美貌都顾不得,蹙眉皱脸。

  邬平安低头看着脖颈上挂的长命锁,再抬睫,发现他也戴着同样的长命锁。

  她问:“给我戴锁做什么?”

  姬玉嵬见她发现,弯眸温声道:“这是嵬多年前在佛山祈福时得到的,有高僧赐福,能保佑人,嵬夜里将它做成两枚同命锁,保佑嵬与平安健康长寿。”

  他像虔诚有信仰的少年,提及健康时眼珠子跟琉璃般明灿,似乎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长命锁上。

  邬平安压下颌又看了眼两人戴的长命锁,尤其是她还带着驱鬼的小铜镜,现在又戴着银锁,反正这些不伦不类的佩饰玷污的是他的眼。

  姬玉嵬见她刻意将脖颈上戴的两件东西露出,忍不住勾唇。

  其实他并不信神佛保佑人,也不信被祈福过的银锁起名为长命锁便会长命,但平安戴着好看。

  “真好看。”

  邬平安听到他口中的话,怪异睨他一眼,发现他神情痴迷,就像她曾经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心甘情愿的为她分出得之不易的活息,似乎真觉得她戴着好看。

  此后,邬平安发现他不仅觉得好看,似乎连对美的感知也变得极为怪异。

  姬玉嵬从送她长命锁伊始,接着又送的不少刻着符文的金饰,戴在手腕,戴在脚腕,还在她素日穿的衣裙腰间配上叠有驱鬼符、雕有虎纹的配饰,两符文侧皆是保平安的小青铜镜,连耳饰发饰也都如此。

  凡邬平安出门,远远的仆役便能听见叮铃当当的声音,因为不止是她,每日要给她传息护命的姬玉嵬同样一改昔日,舍了那些精美的玉佩与轻盈款式各不同的衣袍,时常穿上素色襌衣,邬平安今日佩戴身上,他亦一样。

  两人佩戴一身金银太招眼,邬平安便不爱出门,时常在房中查看体内的菩提珠生长状况。

  每当姬玉嵬传入她体内的息不再消失,而是滋养了菩提珠,他传得越多,菩提珠便长得越快,她离家越近,似乎也对他多了几分淡然的漠视。

  姬玉嵬不知情,当她是在日久相处中渐渐放下了往事,但心中还有一结需解开。

  他从袁有韫手中买下之前烧毁的那把成对箜篌的另一把,去取时才知那箜篌不知何时也断了一根弦。

  袁有韫告知他时神色郁郁,爱乐之人手中乐器断弦如断指,不过他爱的乐器众多,不似姬玉嵬如今唯想要这把箜篌,便大方舍卖于他。

  姬玉嵬将箜篌带回去,而修补琴弦的并非易事之事。

  要选最好的丝线,晒干捻成,不论精细度,单论晒蚕丝选蚕丝都要费不少精力。

  他自从时常要将活息分于邬平安,本就病弱的身子曾经还能用药,用术法强撑出于常人无二的正常状态,现在反倒像极了病症之人,脸得透明的白,透出下面细小的血管,偶尔还会咳得口鼻眼溢血。

  他的精力不够,要放在邬平安身上,随时为她把脉,分不出多的心思来选弦。

  不过好在之前邬平安留下的东西他不曾丢过,所以她之前选晒好的丝弦也留着,是以,他借丝弦来修补。

  但他不会修补断弦,他是姬氏郎,有数不尽的金银与权势,大手一挥,也有数不尽的人蜂拥而上,他想杀人甚至都随心所欲,用的琴自然也等不到弦断便弃了,所以这是他初次补弦。

  在修补琴弦时,他偶尔会想起曾经的邬平安,想她是不是也打算这般修补弦,想她选弦时的神情。

  越想曾经,他心中越有空落感。

  补好弦,他抱进院中。

  整个院中全是药味,他闻见苦涩,低头嗅闻身上,药吃得多了,再掩盖也还是有涩药香从薄肤下透出。

  门没有关,姬玉嵬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邬平安困顿地负暄于窗前,乌黑的长发懒束,素裙上的佩饰勒得腰肢柔软,没有病态的纤弱,依旧是自然的健康,一团和气的秋阳落在肌肤上让人不觉寒冷,而是舒适的温暖。

  令人羡慕、向往的健康。

  姬玉嵬站了良久才上前,停在窗边俯身轻声唤:“平安怎么坐在这里,起来进屋去吧。”

  邬平安轻颤乌睫,缓缓睁眼看见面前脸敷着珍珠膏掩盖皮下苍白的少年,待瞳心涣散的光聚拢又很轻地垂下,没有要进屋之意。

  姬玉嵬来时已经对镜照过,现以最美的面容展现在她眼前,抱着带来的箜篌道:“平安,还记得这把箜篌吗?”

  邬平安看着他怀中的箜篌,记得的。

  除了姬玉嵬,这把箜篌曾经在她的记忆里最深刻,但那把箜篌已经被毁了。

  “这是从膻君手中买回来的,嵬想过了,琴弦断裂本就是隐喻知音难觅、夫妻离散,当初弦断就应该补好的,而不是放任其不管,和邬平安走到今天,也是因为弦断,所以嵬修补好了弦。”

  他将完好无损的箜篌立放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邬平安。

  邬平安看了眼无损的箜篌,转眸看着他。

  姬玉嵬道:“所以平安,我们和好如初吧。”

  虽然邬平安留在他身边不曾有过任何逃走的念头,却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也甚少与他讲过话。

  想听平安的声音,想看她笑一笑,想……回到当初。

  那种想,让他每夜都会后悔如果当初救下她,没做过取息的事,或是没有因为识心不准,早日明白他是喜欢邬平安的,是不是他不会和走成如今这样。

  “平安,弦好如常,我们也和好吧。”他像犯错后求情的天真孩童,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邬平安没说话,看着箜篌明显断过又被修复后的弦,心中没觉得可笑,而是心如止水地

  勾着弦,找出那道再如何修补也难将曾经断痕修补好的痕迹。

  更遑论箜篌也不再是曾经那把。

  姬玉嵬揽着她的头放在怀中,慢慢等,等到他以为邬平安不会再讲话,生出失落后才听见她发出很轻一声。

  “姬玉嵬。”

  他还没听清,身子先下意识往下俯。

  这次听见了邬平安许久未曾开口的沙哑嗓音。

  她勾着弦,轻声说:“断弦难再续,就算复原,那也再也不是曾经那一根弦了,回不到当初了,你看,连接弦上的断痕,那是抹不掉的,更别说之前的那架箜篌已经被焚烧成粉,这架箜篌再相似,也不是曾经的。”

  姬玉嵬脸色微凝,遂又勾她旁边的弦,“若回不到当初,那我们就忘了重新开始。”

  邬平安摇头,勾断弦。

  铮——

  姬玉嵬听见断弦压着的呢喃。

  “就算回去,也是假的,从一开始的相识都是你精心策划的谎言,心动更不论,就算回去也与现在无差,所以何必执着回去与否。”

  一切之始便源于谎言,何必执着回去。

  外面秋雨缠绵,姬玉嵬抱着断弦从屋内出来才发现下雨了。

  杏林泛黄的树叶落得树枝光秃秃的,一派生机黯然,仿佛昭告这场雨后便要入冬了。

  他沿路回去,想找余弦重新将断裂的弦补好,等回来时却发现留下的那些丝线无人收起,泡在冰冷的秋雨里。

  姬玉嵬看着被泡毁的丝线,怔愣了许久,直到又想起邬平安说的那句话。

  一切之始源于谎言,回去也无用。

  但……哪怕是谎言,他也要留住邬平安,死,她也只能与他死在一起啊。

  他喉咙生痒,放下箜篌,抽出锦袍刚盖住唇便咳出了血。

  看着锦帕上的血渍,他蹙眉,只靠吃药已经无法再维持身体不溃败,唯有活息才能救命。

  反正邬平安不知道,他找来几人填补缺失的寿命,似乎无甚关系,也能供他和邬平安再活得长久些。

  可当他欲召妖兽时,忽然记起邬平安现在身边没有阴鬼缠身,她却还是病得古怪,万一真是天道报应在她身上呢。

  他看着手上胭脂盖不住的苍白肌肤,终究放下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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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山鬼:搞迷信,保平安,铜钱,铜铃,金镯子,脚链,铜镜,符咒,长命锁……戴上通通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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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周五凌晨更新,会把正文剩下的一起更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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