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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天越冷, 邬平安身上又丁零当啷的,就越不喜欢出门了。

  姬玉嵬找来黛儿,为她散闷。

  黛儿过来时邬平安正在看体内的菩提珠。

  “平安。”

  邬平安回头, 看见站在不远处拘谨站着的黛儿微怔, 因为刚才那道沙哑的声音是黛儿发出的。

  黛儿看着她眼含着泪跪下稽首:“平安。”

  邬平安看见她不算意外,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讲话。

  她怔愣了良久才开口:“你……会讲话啊。”

  黛儿以为邬平安会怪罪当时将周稷山诱走,害她被抓走,听见她问的先是这话, 一时哽咽, 没有抬头,身子深深俯在地上。

  “嗯,骗了平安, 其实我一直会讲话。”

  邬平安想来也是,她是姬玉嵬安排的,又不是真的贫苦之人。

  她让黛儿起来, 黛儿不愿起,只长俯在地上哽咽:“对不起平安。”她无颜起身。

  邬平安搬来垫子跪坐在她身旁:“姬玉嵬让你来的?”

  黛儿道:“嗯,是郎君让我来的。”

  邬平安垂眸‘哦’了声。

  黛儿压着发抖的声音道:“虽然是郎君让我来见平安, 但从与平安分开后,我一直都想见平安。”

  “见我做什么?”邬平安神情恬淡。

  黛儿张口想说些什么, 抬头看着她眼中含着的泪水霎时从眼眶滑落。

  这段时日她尝试请命见平安无数次,最终都被驳回,她不知道是平安在怨她,所以不愿见她,还是郎君不准她来,每日想起骗走周稷山那日,她夜不能寐, 只想再见平安,向她道歉,如今见到平安,她有一腔的话想说,可真当见到她,又说不出话。

  见平安做什么?

  她想向平安道歉,可又觉得道歉又无用,茫然得不知所措,哽咽无音。

  邬平安看着她流泪不止的眼,递过去一张锦帕:“擦擦,回去吧。”

  黛儿刚去接帕子的手一顿,继而俯下身:“平安先别赶我走,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

  邬平安见她又俯下身,驱赶的话止在口中,其实她也有很多话想问黛儿,但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事实早已经在她眼前,静默须臾开口:“起身说吧。”

  黛儿抽搭搭起身:“平安对不起,我曾经骗了你,但我接近你并非是因为郎君的安排……”

  邬平安静静听着。

  黛儿告诉邬平安,她虽然是姬玉嵬安排的人,但在更早之前她便想知道邬平安,并且想见她。

  “为何?”邬平安不解黛儿为何想见她。

  黛儿咬唇,缓缓吐出:“因为姐姐,阿黛。”

  阿黛。邬平安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身体比脑更快,先红了眼眶:“什么?”

  邬平安记得阿黛说过自己是在一场乱战中,被收养的老头捡到的,后来脑子烧坏了,从未想过她原来还有亲人。

  黛儿说:“在没见平安之前,我本不唤黛儿,而唤阿朱,黛是郎君为了让你更能带入姐姐而改的,阿黛与我乃双生子,那年妖兽暴乱,姐姐带着我躲避妖兽,后来在逃亡中与她走失,那时才七岁,后来我进入姬府,一直在找姐姐,直到那日在街上看见你背着姐姐的尸身回去,才终于找到她。”

  黛儿恍惚告诉邬平安,她找了十几年的人原来一直与她活在同一块土地上,而再见之日,却是阴阳相隔,甚至她都没来得及见她一面,她为了想了解姐姐这些年所过的日子,所以当郎君找她之前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时候她只是想回到姐姐住的地方,没想到过与姐姐一起生活的邬平安会如此好,没在姐姐身上感受过的,她在邬平安身上都一一感受过。

  黛儿抬起泛红的眼说:“所以平安,除了那日唯一一件事,我不曾向郎君传过任何消息。”

  邬平安张了张唇。其实从周稷山告诉她,黛儿是姬玉嵬安排的人时,她怀疑过为何黛儿一直在她身边,姬玉嵬却没有察觉她和周稷山,想不通便以为那时姬玉嵬不在意,没想到过原来是此因果。

  “平安,对不起。”黛儿再次向她道歉。

  邬平安缓缓道:“我知道了。”

  黛儿眸光一亮,眼眶含泪:“平安原谅我了?”

  邬平安摇头,她与黛儿称不上什么原谅,各自对立不同。

  黛儿与她又坐了良久,始终无话可说,邬平安也倦了,轻靠在窗边怀中抱着汤婆子。

  黛儿落魄的悄悄起身,欲转身离去,身后响起似梦呓般地呢喃。

  “灶

  角下的地窖,阿黛生前的东西都在那里藏着。”

  黛儿回头,看着坐在窗边的邬平安,眼泪霎时流下。

  她与邬平安一起住过,早就知道姐姐生前之物在那里,同样也知道地窖里不止藏着那些东西,更有银钱,那是邬平安当她是亲人是朋友,所以那些钱是为她存的。

  邬平安将这些告诉她,不是因为原谅,而是放下,这里发生的她都将放下,一身轻松地离去。

  黛儿红着眼离开,邬平安不知不觉靠着窗陷入沉睡。

  寒冷的风吹来冬意,阖上的房门被吹开,叮铃的脆声响起,而邬平安没有听见。

  姬玉嵬从外面进来,坐在邬平安身边,目光不错地描绘她沉睡的脸庞。

  邬平安睡得很安静,补过活息后连脸庞都是红润的。

  如此健康的气色应该让他紧绷的心弦放松,可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邬平安曾说,她是忽然从天而落的。

  若是邬平安所言是真的,那她会不会那日忽然回去了呢?

  周围万籁阒然如坠死渊,静得他心里空荡荡的,凝着她安静的睡颜,她再也不会醒来的微弱不安冒出尖头。

  无形的惶恐像一只冰冷的鬼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上爬,又一次扼住他的喉咙,令他难以喘气,直到抬眸看见周围贴满的符。

  都是他画的。

  姬玉嵬看着这些符,不安的心渐渐有落下,俯身抱住沉睡的邬平安。

  唯有她在身边的真实才让他能呼吸顺畅。

  邬平安似乎醒了,轻推他的手,嗓音困顿呢喃:“太紧了,松开。”

  听见梦呓,姬玉嵬下意识俯首贴在她的唇上,轻声问:“平安在说什么?”

  其实听清了,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而邬平安说完又消声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茫然抬眸,看着她沉睡的脸庞,心中忽然升起淡淡的后悔意。

  若是他早日想通,那日不带她去见周稷山,让他回去的事成她心中一颗刺,她或许不会成这样。

  想到今日要去佛山,他鬼使神差轻唤:“老婆……”

  邬平安似乎没听见。

  他怀着怪异颤抖的心,附在她耳畔又轻唤了声:“老婆,是我,和我讲讲话。”

  而在他企图伪装成另一人时,邬平安醒了,目光淡淡望着他。

  姬玉嵬眼中浮起失落,按住她的手腕道:“嵬在为平安传息。”

  因见得久了,他如今能从她神情中看出是否生机变淡,每当此刻他都会将息注入,邬平安习以为常,当没发现方才他似乎要伪装旁人的行为。

  见她似乎没有发现,他一壁按着她的脉络,一壁笑盈盈说着:“平安,你缺息的病症或许就能好了。”

  闻言,邬平安眼睫微抖,沙哑问:“什么意思?”

  姬玉嵬见她有兴趣,用精心设计好的一颦一笑对她,继续温调道:“等嵬将平安养好再告诉你,怕你心中不宁,但这件是件好事,嵬想先告诉你。”

  就快了。

  为了邬平安的缺息之症,他找了无数大夫还是无用,而就在不久前他听人说虚妄山上有种草药能治百病,所以想去找,说完后又怕她会逃,便让仆役与妖兽去找。

  好在现在不是最寒冷的冬日有下雪封山,应该很快能找到,等找到后就能稳住邬平安的症状。

  他会用尽一切方法留下邬平安的。

  一股暖意流进脉络,邬平安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感受体内的菩提珠。

  自从他发现自身的息能用后,每日不管她是否不对都会按例注入些许,也正是因为他注入的息,邬平安发现菩提珠长得很快。

  快到她离回家越来越近,偶尔会有种睁眼醒来回家的错觉。

  邬平安脸色竹简恢复红润,盯着按在手腕上的指尖发抖,抬睫上乜,看见少年神情散光,唇边溢出血了都没察觉,专注将体内的活息送进她体内。

  他脸上一层薄粉了掩盖病容,依旧鲜红的唇瓣上因覆着朱红的口脂看不出苍白无色,只是微微轻喘还有眼角滑落的血珠看起来有种病入膏肓的鬼感。

  邬平安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那段时日。

  少年爱美,对生命珍重,现在却舍得美与寿命同享,起初她以为姬玉嵬下如此大血本,是对她另有目的,随着他脸色越白,身上的病容是用胭脂,用香膏也无法掩盖的艳衰,才渐渐有几分信他是真的不想去现代,想与她在此地成亲相爱。

  “平安,可觉得好些?”察觉她在看,他眼眸微乜。

  而邬平安看着他,眼中没有动容,而是淡淡的,冷漠的怜悯。

  昔日为寿命癫狂执着,如今想要爱也同样疯狂执着,他这样的人注定做什么,都会走到自我毁灭那条路的。

  他没有健全的身体,同样没有健全的灵魂,所以她生出怜悯。

  就如此淡的怜悯让姬玉嵬捕捉,胸腔心脏轻滞随之而来便是狂跳。

  邬平安不再漠视他,而是怜悯,那再过不了多久,她是不是会重新爱上他?

  邬平安会爱他。

  他将爱啮在齿间,唇边不自觉露出微笑,浑然不觉眼眶与唇中又溢出了血,沉迷在虚幻的幻想中。

  直到邬平安主动递来一张帕子:“擦擦吧。”

  姬玉嵬含笑伸过脸,直勾勾看着她说:“平安帮嵬擦,看不见。”

  若在今日之前,他不会得寸进尺,但现在邬平安在怜悯他,他想让邬平安仔细看为她流的血。

  邬平安没有拒绝,仰眸仔细擦拭他脸上的血。

  柔软的帕子滚过眼角,他的眼皮轻颤,随之颧骨泛起淡红,眼珠潋滟茫茫浮上动情的水光,当划过唇角时他已经忍不住微启薄唇喘气。

  并非是因霪意,而是太过迷恋这种滋味。

  许久了,他许久不曾被邬平安这般温柔对待,他无法自拔往下沉溺,沉到极处时生出将要溺亡的窒息感,周身却又是兴奋得发抖。

  邬平安,邬平安……

  只要他再等等,邬平安就会爱上他。

  可在他想以后时,邬平安看着他晃荡水色的眼,轻声呢喃:“姬玉嵬,其实曾经我好像有一刻想过与你长相守的。”

  “什……什么?”他从兴奋中抽离,染血的睫羽颤了颤,以为是幻听。

  “平安,何时?是在妖兽面前救下你?”

  邬平安看着他残留血渍的茫然脸庞,摇了摇头说:“都不是,在你开始疏离我的最初,你时近时远地对待我之后又说想与我去同一个世界,还说无论回不回去得了,都要帮我找回去的路,那一刻我还不知你的真面目,以为你哪怕知道结局,仍旧想要与我继续在一起时,我应该是真的心动过的,甚至还因为你的一句话,生出想要与你长相守的念头。”

  邬平安没骗他,哪怕是现在,她都不得不承认,那时候是她唯一一次心动,没有被他引诱,是真的想过,如果她能找到回去的路,想自私的带他去陌生的世界,若是回不去,她留在这里与他长相守似乎也不抗拒。

  姬玉嵬以为她会是在他刻意营造苦难后救她于水火之时对他有过心动,没想到竟是如此不起眼的一句谎言。

  可……他不懂。

  “平安,嵬不明白,为何是那时候。”他不明白,

  她为何不是因为精心安排的危险得救爱上他,只是因为一句话,而唯一的心动却是被他亲自毁掉的。

  他真的不懂,像孩子般红着含血的眼眶望着她。

  邬平安放下擦拭他面庞的帕子,放在他手上,明媚的杏眸中还尚存似怜悯又似冷漠的柔光。

  “其实我也不懂,就如同不知道怎么回到过往一样,下次别装旁人了。”

  姬玉嵬脸色泛白,捏着满是鲜血的帕子看着她重新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白绒大氅,下颌深陷在绒毛中,身上的气息淡得仿佛没有人气。

  她随时会消失的感觉又来了,连着刚才的话让他明白丢过什么,一同沉甸甸压在心口,姬玉嵬难以喘息,心口拉出丝丝疼痛,喉咙也干涩想咳。

  他忍着发痒的喉咙和发抖的身子,就帕捂唇,踉跄而出。

  出来后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他扬起苍白的脸庞抬眸望着灰蒙蒙的苍穹,仿佛是能将人吸进去的洞。

  他忍不住回头,站在窗前从缝隙里看着屋内还在的邬平安,不安仍旧还在扩大。

  在不安中,他恍惚想到不能让邬平安被收走。

  想将天封住,可天如何能封?

  画符。

  他得画符将邬平安的魂魄锁住,哪怕她身死,魂魄也在他身边,若他先身死,魂魄也会黏附在邬平安身边。

  对,得画符。

  倘若哪一日邬平安魂魄忽然离体,这些符也能将她的魂魄锁在这里不会消失。

  他抬步朝着书房走去。

  -

  体内的菩提珠生长得越茂盛,邬平安越嗜睡,一睡便是一整日,原本她以为会在年后成亲之前离开,没想到竟生生拖到年后,姬玉嵬弱冠大礼行过都还留在这里。

  不过好在她如今近乎整日在沉睡,清醒时候很少,成婚便往后移了,似乎是姬玉嵬之前找到什么能‘救’她的方法出事了,近日他神情时常阴郁,开始不停往她身上戴满驱邪纳吉之物,还随处可见挂了很多符。

  冬雪已经融化,春暖花开,年过二十已行过弱冠礼的姬玉嵬不再能称之为少年,而是美貌的病弱青年,他为了能转换更多的活息供与邬平安一起用,每日只吃药,大把的药丸让他身上从内而外透出淡淡的中药涩味。

  邬平安睁眼醒来看见他透白的面容,想抽手,却见他涂上艳红口脂的唇角勾起,压着喉咙涌出的血味,轻喘着和她笑道:“平安醒了。”

  他低头贴着她健康红润的脸庞,咽下几颗药丸,轻喘道:“怎么了?”

  邬平安道:“把那些符扯了,屋里太暗了。”

  他摇头:“不行,平安,嵬怕扯下那些符你消失了怎么办?若是觉得暗,嵬在房中多点些蜡烛。”

  他不仅不想取下那些符,还想要挂更多,如今只有看见密密麻麻的锁魂符才觉得安心。

  “平安,嵬要去一趟佛山,你要不要与嵬一起去?”

  听人说佛山很灵,想去佛山为平安祈福,原本平安应该早就好了,可他要找的草药被人捷足先登,现在他只能先去佛山求佛。

  邬平安抿唇没再说,不知道是不是他挂的这些锁魂符,将她还被困在这里,思忖把他支走,他反倒自己主动开口说要出去一段时日。

  现在原书剧情应该早就开始了,而邬平安还被困在这里,体内的菩提也已经旺盛到让她数次听见熟悉的声音,总觉得差一点便能回去了,可挂在上面的那些符将她留下了,所以她对姬玉嵬口中所言的‘救’毫无兴趣,直到听见能出去。

  身体困意稍恢复,邬平安握着他的手应下:“好。”

  姬玉嵬微微一笑,“那今日便去吧。”

  邬平安闭眸摇头:“明日吧,刚累了。”

  姬玉嵬拢紧她敞露的衣襟,再将新做的金手镯戴在她的手腕上:“好,那便明日去。”

  邬平安靠着他,看似沉睡却是在想,如何找借由这次机会解开身上的锁魂咒。

  她想到了答应欠她一诺的姬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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