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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王妃是怎样炼成的
新春(一)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蒙蒙的将整个京城都裹在了一片素白之中,清晨的阳光金灿,洒在洁白的雪地上,仿佛碎金落在了其中,耀眼得很。
如今正是正月初一,昨日后半夜那场大雪,倒是让响彻了一夜的爆竹声歇了下来。廊下几个小丫鬟数着主子们赏下来的守岁银,虽说冷得小脸红扑扑的,但掩不住欢喜之色。
季瑶从屋中出来,披了一件银鼠皮斗篷,里面一件枣红色的小袄,长发梳成辫子,很是得体的样子,一面走一面对身后人说:“我今日去舅舅家吃酒,你们就留在家里,知书随我去就是了。”
司琴和弄画颔首称是,将季瑶送到了垂花门前,也就转身回去了。
姜氏的“葬礼”七七之后便歇了下来,二房便也搬出了长平侯府,日子仿佛一瞬间便清闲了下来。季瑶很是受用,然而因为在姜氏的葬礼上待客,故此自己的名声也算是传开了。楚氏这大嫂生怕小姑子来日出阁名不副实,那可叫攒足了劲儿调/教季瑶。
殊不知季瑶身为时空局探员,莫说是内宅之事,即便是后宫前朝之事都经历了不少,管账也不过就是小玩意儿,之事实在被楚氏给磨得厉害了,生了逃逸的心思。趁着罗氏身子渐渐好了,又跟罗氏说,早些将季炎和吴婉筠的好日子给定下来。
而这日子,便是定在二月二龙抬头那一日。
季瑶再有什么贤良的名声在外,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总不能让她管着哥哥的婚事,楚氏为了操办婚事,也无暇再管教小姑子了,季瑶也乐得清闲。
今日便要跟着罗氏去永乐伯府上见舅舅舅母了。
马车将昨夜的新雪给压实了,咯吱作响,从角门出去,也就往永乐伯府的方向去了。罗氏这么些年身子不好,也鲜少去见哥哥嫂子,此刻不可谓不激动。等到进了永乐伯府的大门,已然有人迎了上来:“姑太太回来了。”
永乐伯府整个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亭台楼阁轩榭一件不少,比起长平侯府的布置更显得小巧精致。众人一面搀了罗氏,一面又扶了季瑶:“我们家太太早就等急了,还请两位赶紧去呢。”
被簇拥着进了正院,屋中地龙烧得旺旺的,方一进门,鼻尖便渗出了细汗。季瑶一面给罗氏解了斗篷,一面解开自己的斗篷递给知书,又取了手巾擦去鼻尖的细汗。刚要扶罗氏进去,就见帘子已然被掀开,露出一个宝相庄严的脸庞来,未语先笑:“今日这样的风,将你都给吹了回来。”
那女子年岁在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若是不笑,还真有几分渗人的气势。罗氏笑道:“今日若不是你夫妻二人给我下帖子,你瞧我回不回来。”又引了季瑶上前,“瑶儿,这是你舅母。”
罗夫人只撇着嘴角笑,又细细的端详着外甥女儿。因为早先宿主脑子不清醒的缘故,和母家人的关系十分冷淡,和嫡亲的舅母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季瑶忙行了个大礼:“给舅母请安。”
罗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季瑶,外甥女儿往日的名声她怎会不知道?累得罗氏哭了多少回?此刻见这样乖顺的模样,倒是露了几分玩味的笑意:“不敢不敢,早些日子你那样淘气,如今乍一换了性子,我倒有些措手不及了。”
季瑶顿时尴尬了,在心中又骂了一次宿主的中二,还是坚定不移的背起了锅:“舅母这话,瑶儿可承受不起,往日是我的错处,还请舅母宽恕些。”说罢又要拜下去。
罗氏一手拉了她,一手指着罗夫人说:“这老货,请我回来便是要欺辱我的瑶儿?若真是这样没成算,趁早将你那曾孙叫来,也好让我欺辱欺辱。”
罗夫人笑得厉害,一手拉了罗氏,一手拉了季瑶进了内室,其中已然坐了好几人,看得出都是本家的媳妇,一一介绍过之后,便也都退了出去,只留了罗氏母女和罗夫人。
待落了座,罗夫人这才细细的打量着季瑶,见她眉目如画,顾盼神飞,虽说因为年岁尚小看不出什么,但隐隐能够看出待容貌长开了必然是容色倾城的美人。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绣墩上,颇有几分宁静之美。这世上人人都爱美人,就算是女子也不例外。况且虽说外甥女儿小时候混账些,但只要能改过来,还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这样想着,罗夫人执了季瑶的手,那只小手柔弱无骨,十分的漂亮,一时也是笑起来:“我瞧着这孩子很有些你年轻时候的品格,不怕你恼,比你年轻那会儿还美上了几分。”又转头说道,“去,将世子前些日子从带回来的苏绣和翡翠指环拿来,比着咱们家姑娘的例子送给瑶姑娘。”又转头对季瑶说,“拿着玩就是了,别嫌,我知道你们家有的是这些好的。”
季瑶又不是傻子,长辈爱惜小辈,这才会赏东西,不然谁平白无故的送东西给你?当下微笑:“舅母言重了,东西不重要,舅母心疼瑶儿的心,瑶儿是切实体会到了。”
罗氏也笑道:“她年岁小,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若真要给她世上独一无二的,她还不收呢。”
这话罗夫人当然知道,季瑶在平南侯府认出皇后赏赐的澄水帛,霍老太太要送,她却坚决不要这事。可见这孩子是个明白的,更知道进退,对季瑶的看法就更好。苏绣太大,她也收不了,便交给知书拿着,而拿来的翡翠指环则全放在贴身的荷包之中以示对舅母的敬重。
见她分毫不错,罗夫人也很是受用:“你是个玲珑人儿,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也一点都不差。阿玥已然是个可心人了,这小的也是可喜可贺。可不知道来年哪个府上的傻小子能将她带回去。”
罗氏脸色陡然沉了几分,季瑶如何不知罗氏的心思。皇宫是滩浑水,饶是家中有人入宫或是做了王妃乃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事,但其中的艰难,只有自己才知道。
见母亲脸色如此,季瑶忙笑着转圜道:“舅母好坏,当着我呢,说这些做什么?我年岁还小,倒也不急在一时。”
“你姐姐这样大的时候,只怕都嫁了。”罗夫人也知道小姑子的性子,见这样的脸脸色,估摸着她是担心季瑶。但像长平侯如今位高权重,家中又是世袭的侯爵,季瑶再艰难也不会愁嫁,即便是今日来赴宴的这些诰命夫人们,只怕其中心思活泛想为自家小子求取季家姑娘的也不在少数,也不过看长平侯夫妻二人如何想而已,“罢了罢了,咱们出去吧,总归如今诰命带着姑娘和小子也来得差不多了。”
罗氏原是让季瑶直接去姑娘们里面玩去,但季瑶坚持要将罗氏送到才走,罗氏无奈之下也只好应了,心中却甜滋滋的。一路将罗氏和罗夫人送到了静安居之中,季瑶也不忘先伺候了罗氏吃些丸药,这才要走。
虽说前些日子闹出姜氏暴毙二房分家的事,但长平侯府的名声却是半点没有收到影响。此时季瑶伺候罗氏,自然落在了不少人眼里,心中哪里没个成算?看着季瑶的目光也都有那么点意味深长了。
然而季瑶那是一颗红心只向裴珏,虽说明白什么意思,但一点心思不露出来,只将罗氏安顿好,这便要出去。甫一出了静安堂,就见一个少年扶了一位苍老的妇人过来,季瑶沉吟片刻,认出是在姜氏的“葬礼”上见过的,忙上前笑道:“老夫人今日也来了?”
褚老夫人如今年岁渐长,眼睛也不如往日好用了,起先见一窈窕少女立在门前,也未曾细想,听了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问道:“康儿,是谁?”
“回祖母,是季家的三姑娘。”少年深深的看了季瑶一眼,见比起年前,她长高了一些,举止神态还是如往日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也是拱手施了一礼:“季姑娘。”
“褚公子。”季瑶还一礼,又笑道,“里面皆是诰命,公子不便进去,若是信得过我,老夫人便交给我吧。”
褚老夫人上回见到季瑶,便对她十分满意,此刻听了她柔柔的声音,更是喜欢,上前拉着季瑶,近距离细看片刻:“三姑娘长高了些,让我险些没有认出来。”
季瑶笑道:“那往后,我就长慢一些,好让老夫人记住。”扶褚老夫人进屋去,又听少年在身后道:“多谢季姑娘。”
没想到女儿又折了回来,罗氏也是微微惊讶,看清是褚老夫人后,忙起身来扶,罗夫人亦是将其请到上座。褚老夫人一面落座,一面对罗氏笑道:“令爱很好。”
安定侯一脉乃是新贵,没有如长平侯府一般的久远历史,但势头却是让人不得不避其锋芒。但如今的安定侯,在当年的六王之祸时有万夫不当之勇,以三千铁骑痛歼叛军万人前锋,更率领百人冲入敌军军营,取了叛军将领人头凯旋。世宗皇帝念其居功至伟,特赐爵。而褚老夫人当年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同安定侯一起并肩作战,也立下了汗马之功,如今身负正一品诰命,连在场好些国公夫人都比不上。
将褚老夫人送了进来,季瑶也就出去了,见那少年负手立在静安堂门前,很是不放心的样子,也是叹道:“褚公子不去与爷们玩?”
“怎会?”他摇头,“只是要等着姑娘出来,确认祖母无恙,我这才能走。”又施礼,“多谢季姑娘。”
“褚公子一片孝心,令人动容,况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见跟前这男人浓眉大眼,不比裴珏的精致,但却是满满的英豪之气,古铜色的肌肤更是让人觉得健壮而粗犷。
只怕若是那些子贵女们知道这里还有个这样的少年郎,又得冒粉红泡泡了吧?
不想对方淡淡一笑:“祖母含辛茹苦教养我,若是不关心祖母,岂非是我太绝情?”见季瑶不解,他面容有些凄伤,“先父自幼体弱,我尚未出世便去了,母亲在几年前也去世了,是祖父祖母将我养大。”
不料他看着这样豪气冲云,原来还有这样的身世,季瑶也是深深的感叹了一番:“褚公子节哀。”
他也只是笑,又施礼道:“多谢季姑娘今日照拂祖母,往日尚未介绍自己,我名褚乐康。”
见他颇有几分江湖侠气,季瑶也是笑,这人看来倒是重情义,自己不过举手之劳,他便谢了三次,是个值得结交的人。沉吟片刻,又摇头:“女儿家名讳,不便让外头男人知晓,还请褚公子恕我无状。”
这点褚乐康自然知道,但见季瑶似乎羞恼起来,脸儿红红的很是可爱,一时也是面皮紫涨起来:“是我唐突了姑娘……”
见他居然脸比自己还红,季瑶也是好笑,勉强忍住笑意,行了个礼,便领着知书要往姑娘那里去。待离了静安堂,知书才笑道:“这个褚公子好生好笑,比姑娘这大姑娘还害臊呢。”
“还在舅舅家里呢,你就胡说,仔细你的皮!”季瑶戳了戳她的脑门,便要走,面前却横出一个身影来:“和安定侯府的公子聊得这样热络?”
新春(二)
季瑶听了这话在耳中,起先觉得有些孟浪,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忙退了一步,行了个礼:“李世子。”
李云昶此刻一身螭纹玄色棉袄,外罩一件灰色斗篷,挑着眉头看季瑶,仿佛季瑶做了什么过火的事一样。
身为慎国公府的世子,李云昶自然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然而季瑶和他交情不过尔尔,他此刻话中却这样的不满,实在是匪夷所思。
真因为裴珏对她有好感,所以李云昶自然而然的把她当做是裴珏的人了?裴珏如今不在京中,他这好兄弟当然得管管?
念及此,季瑶不免笑起来,看着李云昶半晌不语,后者给她看得毛毛的,缩了缩脖子:“如何?我可说错了?和男人家说那样开心做什么?”
季瑶笑道:“您一非父二非兄,三非我未婚夫婿,四又不在慎国公府里,试问你李家的哥儿管我季家的姑娘做什么?未免名不正言不顺,只怕到时候落个狗拿耗子的风评。况且我又未曾私下见面,更没有私相授受,当着侍女的面说几句话,怎就是我的不是了?何况男女大防之事,也没有只要女人家遵守的道理,世子若真的明白,也不会大喇喇的跳出来,拦路要做土匪。”
季瑶如今是香饽饽,李云昶怎么会不知道?裴珏对这小东西这样喜欢,他这做兄弟的当然得盯着了。结果季瑶一开口李云昶就跪了,这嘴跟刀子似的,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一个爱刻薄人,一个冷面阎王,这俩真是不凑对过一辈子都对不起造物主!
见震慑住了李云昶,季瑶也是舒爽一笑。这臭小子自讨没趣,且不说八字都没一撇呢,就算有一撇,三媒六聘一样都没有,凭什么管她?再说了,裴珏那心里如何想的,季瑶也只能揣摩出大半,再深究也就不知道了。可不知道若是裴珏知道李云昶这臭小子居然摆出了这副捉奸在床的姿态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见李云昶无话可说,季瑶微微一笑:“既然世子无事,那我便先走了。”
李云昶气不过想回嘴,但想到裴珏,还是打了退堂鼓。又逢小丫鬟来说:“瑶姑娘原来在这里,霍家的柔姑娘和安哥儿来了。”
一听霍柔悠和霍安来了,季瑶很是欢喜,当下跟着丫鬟就要过去。姑娘们已然到了花园之中的空翠馆之中,因着临湖而建,另一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竹子而得名。才到了厅前,就见霍柔悠穿了一件桃色的衣裳,立在那里看来楚楚可怜,见了季瑶,她方才露出几分腼腆的笑容来:“我离得远也看不清,姨妈在和谁说话?”
“你四表哥的伴读。”季瑶一面笑一面拉了霍柔悠进屋,见其中已然坐了好多贵女,三五成群,或坐或站的正在说笑。见她们个个都喜庆得很,满满都是在年里的氛围。季瑶也不去打扰她们,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拉了霍柔悠坐下,后者揉了揉衣角,试探问:“好端端的,姨妈怎和他说上话了?他是个孟浪的,仔细欺辱你……”
“他欺辱过你?”听她话中不对,季瑶忙问道,霍柔悠脸腾地就红了:“不,姨妈大抵也知道,他那嘴上没个把门的,说着说着便孟浪起来了……”她说着,又蹭了曾自己的小脸,仿佛想要温度降一些下来。
季瑶沉吟片刻:“你往后与他会面,也回避一些。”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儿,喜欢寻求刺激,李云昶那放荡不羁的性子,还真是挺刺激的。
霍柔悠本就是个聪明的姑娘,见自家姨妈这样说,早已明白了,面红耳赤的半晌不说话。那头贵女们也不知道做什么,已然高声的喧哗起来,季瑶无心多理她们,只是看着外甥女儿:“我的话你可要记得,万万别忘了。”
霍柔悠满脸通红的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姨妈,四表哥已然走了好几个月了……”见季瑶点头,后面的那句“姨妈可有半点想四表哥”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憋得面皮紫涨如同猪肝色也没能问出来。
她生性腼腆敏感,皇后对季瑶的不同,还有裴珏对季瑶的诸多照拂,她又不是傻子,怎会没有懂一点半点?依着她说,裴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但实在是不知道季瑶如何作想。一来二去,三公主和霍柔悠这俩小活宝便想了馊主意,让霍柔悠直接来问。
然而霍柔悠实在是问不出口,梗在喉中瞎哼哼。
看着外甥女儿脸上越来越红,季瑶颇有些好笑,托腮看着她。后者哪里能够释怀,脸上便更红了,看得季瑶生了想要调戏她的心思,伸手刮着她的脸:“柔姐儿大了,莫不是想男人了?”
霍柔悠脸上温度惊人,只差没转身跳到湖里去。越看越觉得她的反应实在是太可爱了,季瑶很是恶趣味的笑,又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方才还似笑非笑的声音也顿时变得尖利起来:“来人!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季瑶立时起身,湖中有两个扑腾的身影。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湖面虽说冻住了,但并不牢靠,湖水冰冷彻骨,兼之两人身上的衣物又厚重,只往下沉。罗家的姑娘们要么太小根本不知事,要么便是已然出嫁此刻坐在命妇的地方,而各府里在姑娘身边伺候的又有几人不是比作副小姐的份例,如何干得惯这样的粗事?一时均已慌了手脚。
等到粗使婆子来,只怕这俩都直挺挺的冻僵了。季瑶垂眉看了一眼两个扑腾在水中的少女,蹙了蹙眉。上次在平南侯府同季瑶玩耍过的贵女们见了她,又想到她是有急智能两三句话便哄了三公主转怒为喜的,也都纷纷拉住她:“季姐姐,你想想法子啊……”
季瑶忙拂落众人拉住自己的手,转身便走,恼得身后的贵女之中响起了不满的声音:“这什么意思?难道想将自己摘干净了?”
季瑶哪里肯理,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转身便进了还在烹茶的小屋。烹茶的并不知发生了何事,正拿着柴刀劈一些香木来烹茶,滋味最佳。见季瑶急吼吼的进来,忙起身:“姑娘……”
季瑶也不等她说完,指着她道:“你赶紧去外面,砍两根竹竿来。知书,你去帮她。”说罢了,又转头往湖边去,“柔姐儿,来帮我。”
霍柔悠赶紧到了自家姨妈身边,见她费力的搬着绣墩,也赶紧搬了起来。众贵女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也已经出现了鄙夷之色,冷笑道:“什么人呢,还想搬个绣墩来看着沉下去不成?这等不知耻的东西,亏得还是同平章事的女儿呢。”
罗家的姑娘虽说不过八九岁,但明白季瑶不会无端做这样的事,也伸出小手去帮忙。三人将绣墩搬到了湖边,见湖中两个少女已然有气无力,几乎连挣扎都没力气一样。季瑶当机立断,径直在小渡口前将绣墩给踢了下去。绣墩入水,“哗啦”一声溅起不小的浪花,浸湿了季瑶的鞋袜,她却浑然不理,看着绣墩浮了起来,忙对湖中的两个娇小姐叫道:“快,抓住绣墩,别沉下去了,马上就来救你们。”
也不知那俩娇小姐喝了几口冰水,好在意识还算是清楚,纵然冷得打颤,还是奋力伸手抓住了绣墩,趴在上面,维持着自己不沉下去。
众贵女方才还嚼舌根说季瑶不知礼数,此刻全都脸色胀红,沉默着不肯说话。为首的一个却梗着脖子说:“在别人家里呢,就将别人家的东西扔到水里去,就算是为了救人,贵女的脸都给丢尽了。”
季瑶看了一眼那人,见她生得颇为美艳,眉眼间却有几分熟悉之感。然而季瑶自从经历了季珊的事,生生的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别人的人生,在对熊孩子这事上,实在应该检讨一下自己了。当下冷笑道:“你知书识礼,知道怎么维护贵女的脸面,我不如你,自然不知道如何维护。我只问你一句,物件没了值钱人没了值钱?不知道当着这两位姑娘的父母双亲,你还有没有这样的底气说我为了救人损了别人家的物件。”季瑶说到这里,又勾起一个笑容,“况且我舅舅一向是疼我的,知道事出突然,必然不会怪罪我。倒是那等子眼皮子浅的,分不清什么东西更重要,才是让人笑掉大牙。”
不料季瑶这样能说,那少女胀红了脸,险些又嚷起来。而知书和茶水丫鬟已然提了两个竹竿冲了进来。季瑶忙让两人将竹竿放入水中,对水中扑腾的两人道:“快,快抓住,我拉你们上来。”
两人忙死死拉住竹竿,只是因为身上衣服过于厚重,此刻又吸了水,更是重得很。季瑶原本人小,力气多有不足,和知书并罗家姑娘罗念拉着竹竿也拖不动下面的人。好在总有些贵女明白人命更为重要的道理,纷纷伸出援手帮忙。
眼看着要将人拉上来了,不觉手上竹竿一重,湖中的人更是往下一沉,硬生生将最前面的季瑶带得朝前扑了两步,跌在护栏前,小腿已然没入了水中,眼看着也要被拽下去。众人不免惊呼,赶紧舍了竹竿去拉季瑶。这若是一个没救起来还又掉下去一个,这下真是热闹大发了。
季瑶咬着牙,也不敢放手,努力将小腿从水中抽出来。从腿上蜿蜒而上的寒意让她几乎浑身都没了力气,又看着竹竿的另一头,看那姑娘痛苦的神色,不难想到是腿抽筋了,只是她死死的拉着竹竿,身子却往水里沉,也将季瑶渐渐的拉了下去。
眼看着湖水近在眼前,正感叹着吾命休矣的季瑶却被人给拎起来放在岸上。看着身边那人皮肤白皙得仿佛没有晒过太阳似的,从自己所在的角度看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唇让人无端感觉到有几分压迫感,轮廓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缺点来。
“四殿下……”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裴珏,季瑶有些懵。裴珏并不说话,拉住竹竿用力将湖中的人给拽了上来,又如法炮制的将另一人也给拉了上来。
不拘因为什么缘故掉了下去,两人在湖中泡了一会子,冷得浑身直哆嗦。“四殿下还请回避。”简单的说完,裴珏倒是知趣的背过身去,季瑶这才扒了两个娇小姐被冰水浸湿的棉袄,和霍柔悠一起将自己的斗篷罩在了两人身上。
而这事早就传去让诰命们知道了,不多时便一阵嘈杂,两位娇小姐的母亲虽不至于哭爹喊娘,但还是双目含泪的来将女儿带到客房里先去安置。
季瑶今日也几乎落水,小腿都冷得没有知觉了,霍柔悠也扶了她起身去客房。裴珏原本立在空翠馆院中,见季瑶小脸冷得变了色,目光一沉,解了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季瑶身上。
他斗篷那样大,将季瑶罩得严严实实,下摆拖在地上一大截,不仅温暖,还有几分龙涎香的气息。季瑶脸上一红,忙要拒绝,裴珏摇头:“借与你罢了,一会子还我就是了。”又深深的端详着季瑶,似乎在犹豫,半晌后,伸手为她系好了斗篷的带子。
他方才刚到空翠馆前,就看到了季瑶差点滑下水的一幕。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怒吼出来,也不顾满屋子娇小姐,赶紧冲进来救了季瑶。
三月不见,她长高了些,模样似乎也比早先更好了几分……
正满脑子想入非非,忽闻背后传来一声:“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裴珏眉心一跳,旋即柔声道:“柔姐儿,好生照顾三姑娘,我一会子来瞧瞧你们。”
新春(三)
这声音季瑶自然是认识的,就是方才那个说自己损坏了永乐伯府东西的姑娘。转头见她小跑过来,双颊的红晕无疑说明了少女的心事。
想到这声“表哥”,季瑶顿时悟了——勿怪她觉得这姑娘眉眼间眼熟,原来是像了裴珏。
那姑娘看了季瑶和霍柔悠一眼,见季瑶披着裴珏的斗篷,惊得脸色都变了:“你、你作死么?你怎敢披着表哥的斗篷?”
裴珏淡淡道:“我坚持让她披着的,你与她使什么气?”又见季瑶并不说话,知道怕是冷狠了,又催促道:“柔姐儿,扶着三姑娘去吧,此处有我呢。”
霍柔悠忙扶了季瑶离开,临出院子的时候,又听见裴珏的声音陡然一冷:“不是同你说过,人前切莫唤孤表哥?孤并非是傻子,莫要因孤念在母妃的情谊上对你诸多纵容,你便轻狂得没了天。你若再敢说她什么,孤便命人打断你腿。”
季瑶听完这句,转头偷偷看了一眼,见那姑娘眼泪滚珠儿一般落了下来,也是微微沉吟。裴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本就是匪夷所思了,而这话中的主旨更是因为那姑娘说了自己的不是,这才惹恼了裴珏。
他如今这样在乎自己,自己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一大半了。
季瑶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出了空翠馆后,霍柔悠叹道:“姨妈知道的,四表哥的生母是刘淑妃,这人就是刘家的闺女刘佳桐,谁让这样的不省事,净想着踩别人。”
“她不踩别人也是入不了四殿下的眼的。”季瑶摇头,“四殿下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只是又因为不是亲生的,怕心中有些隔阂。为了避嫌,将皇后的亲戚都认成了自己的长辈,不能说不顾生母的母族,却也不能太过亲厚了。刘佳桐上来便唤表哥,你也是唤他表哥,两个表妹遇在一起,自然有区别。殿下是个聪明人,想要消除所有的不和谐,也是常态。”又想了想,对霍柔悠轻声道:“你听我的,往后在人前,也莫唤他表哥了。再怎么说皇后娘娘养的,但他哪里真能将刘淑妃抛却,不过是为了全皇后的体面,你也多顾及一二他思念生母的心思吧。”
更何况,如今裴珏心中对皇后已然有诸多怀疑,虽不知因为何故并未发作出来,但季瑶原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自然要将这事给转圜一二。
霍柔悠点头,深深感叹勿怪裴珏对季瑶不同,仅仅这份为了他着想的心思,便是其他贵女都比不上的。
*
从空翠馆出来,季瑶便被安排进了客房更衣。而罗家的少奶奶林氏来的时候,季瑶正在用热水暖脚,林氏只叹道:“阿弥陀佛,好歹你没事,我在姑妈跟前说和你没有相干,姑妈这才勉强听了一些进去。”
罗氏身子不好,若知道季瑶也险些被拽入水中,惊惧之下只怕要发病。见林氏帮自己打了圆场,季瑶也是说不出的感激:“多谢表嫂,今日原也是事出突然,不过倒也不至于那样的凶险。”
林氏一壁坐下一壁看着季瑶,见她美艳的小脸此刻还有些发青,忙关切道:“可吃了滚滚的姜汤?可经不起半点的折腾,年里若是病了,可要病一年的。”
“已然吃过了。”季瑶乖巧的回答,“不知那两位姑娘……”
“都是自家的宝贝疙瘩,凑在一处哪里有不闹一闹的?”林氏也是无奈。若说往日对季瑶这表妹十分看不上眼的话,如今却是满心的感激了——但凡在永乐伯府出了事,那两家如何回放过罗家?好好的友人变成了仇人,那可不是祸从天上来?好在季瑶当机立断救了两个娇小姐,否则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样想着,林氏对季瑶那是从头满意到脚,加之她原本就是个直肠之人,当即拉着季瑶的小手,“往日是我眼错,只当妹妹是个年幼不知事的,今日见了,才知道霍老太太和皇后娘娘看人果然不差,妹妹是个极好的人物。”
被表扬了一番,季瑶很是受用,也问道:“那两位是哪家的小姐?”
林氏叹道:“是首辅张阁老的孙女张明芳和慎国公府的小姐李芷萱,在府上都是极为受宠,来了这里,互相看不上对方,起了龃龉。谁知道众人一个眼错,两人不知何故竟然从小渡口翻了下去。再怎么说昨夜大雪,但湖中也只是一层薄冰罢了,如何承受得起两个人的重量?若非你有急智,只怕已然酿成大祸。”
含糊的应了两声,她便沉吟起来。张明芳的名字,她也是有所耳闻,因为爷爷位居高位,故此十分的跋扈;而李芷萱既然是慎国公府的女儿,那便是李云昶的妹妹了。而今日两人这样闹起来,翻下了湖,不知道两人的家中会如何作想……
林氏并不知季瑶在想什么,但现在她对这小姑子印象是好得不能再好。吩咐人去拿了一件浅粉色云缎锦袄来给季瑶换上,不免又瞅见衣架子上搭着一件斗篷,心中立时起了一层狐疑之心。季瑶身形娇小,而这斗篷明摆着就是男人的……林氏纳罕之下,也不好直问,只寻思着要不要告诉罗氏。
外面又有人通传,说是李云昶来感谢季瑶了。林氏叹道:“这祖宗,感谢也得分个时候呀。”又出门去迎,霍柔悠和知书忙去放了帘子下来,将原本不大的客房分隔开来。
只是待来人进来,季瑶便愣了愣,虽说隔着帘子看不真切,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人是裴珏。此刻季瑶方能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他,三月不见,他的身高仿佛猛窜了一截上去,也不知是否是在淮南道历练了许多,似乎连体格都比三月前更强壮了。一进门,他便坐在了桌前,隔着帘子看着其中的人:“三姑娘可有不妥?”
往日他唤自己,要么是“姨妈”要么是“你”,今日忽然改了称呼叫三姑娘,季瑶实在不习惯,含糊的“嗯”了一声,心中也是暗笑起来——这人还真是会找理由,大喇喇来探望自己未免是不妥,这才拉了李云昶作筏子。
裴珏坐在外面,虽看不清楚,但见其中女子端坐着,心便安定了下来。如今这样的天气,季瑶脚下受寒,只怕是要害病的。念及此,裴珏面上不显,心中却懊恼万分,若是他再快一些,只怕不会闹成这样。若是季瑶那时候滑了下去,只怕他也来不及细想,便会直接跳下去捞季瑶起来。
这么几月在淮南道,忙公务之时还罢了,只是一闲下来,他便想到季瑶。这小东西伶牙俐齿又是个聪明有主意的,总是说些让人气恼的话,却又舍不得真的跟她置气。
若说起先的心思只是对季瑶感兴趣,觉得这小东西有趣得很,让人经不住想要探索。然而经历了这三个月反复的思念之后,他总算是认清了自己的心思——诚如李云昶所说,他的确是喜欢上季瑶了,不是因为好奇,而是男女之情。
而想通了之后,裴珏便打定主意定要赶快回京来,他想季瑶了,迫切的想要见到她。紧赶慢赶,还是在除夕之夜赶回了京城。向皇帝复过命,他便在今日不请自来到了永乐伯府。
谁知就看到季瑶险些滑到冰冷的湖中,差点要了他的命!
李云昶和裴珏一处长大,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当下跟慎国公夫人说自己去感谢季瑶,便和裴珏一起来了客房之中。虽说这样坐着,隔了一层帘子,但也足以让自家兄弟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了。
然而季瑶现在是有苦说不出,盆中的热水渐渐冷了,原本脚就冷得厉害,此刻浸在水中,更冷了几分。虽说隔了帘子,但也不过一层半透明的纱罢了,将脚从水中抬起来,岂非是失仪?故此季瑶认命的拨着水,并不热络于和裴珏说话,心中只盼着这两人赶紧走。
林氏原本还暗骂李云昶没眼色,这个节骨眼上来感谢,但出门见裴珏也在,顿时悟了。若是季瑶真有如此造化入了裴珏的眼,那少说也是个王妃没跑了。当下喜笑颜开的,到了季瑶身边,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季瑶哪里不懂什么意思,简直是啼笑皆非。如今除了罗氏和季玥,真是只要沾亲带故的都巴不得她赶紧打包嫁给裴珏。诚然裴珏这张脸很有诱惑性,季瑶也准备好了来日会变成历史上被楚武帝搥死的文昭皇后。然而有心理准备跟亲友恨不能敲锣打鼓把自己送到火坑里没有任何联系啊!
帘子后面半晌没有声音,裴珏头一回觉得局促起来,右手握拳又松开:“唐突了三姑娘,云昶,走吧。”
李云昶这筏子从善如流的起身,又看了帘子里一眼,见季瑶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暗暗一叹,莫非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老实说,看着裴珏这么些年横扫京中贵女圈,无论到了哪里都能收获一大把芳心,这次总算是在季瑶这里吃了瘪。李云昶表示,真是喜闻乐见。
裴珏这辈子没这么挫败过,季瑶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心悦的女孩儿,竟然浑然视自己如无物,这让一贯被贵女们捧得极高的裴珏十分不得劲。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一点,转身要走。见他起身,季瑶也自觉今日冷落了他不少,赶紧要补救:“殿下,那斗篷今日拖在地上,只怕是脏了。待过几日洗干净晾干了,再送还给四殿下。臣女今日不方便,便不和殿下多说了。”
听她温和的声音,裴珏放才的郁闷一扫而空,旋即温言道:“三姑娘好生养着就是了,斗篷之事,不必急在一时。”
季瑶一笑:“省得了,待殿下出宫建府了,臣女便登门归还。”
李云昶就这样清楚的看着裴珏眼中染上了笑意,也是叹了一声,这不知道京中贵女的心得碎成什么样。但也不便明说,两人并肩出了客房。待两人一走,季瑶这才将双脚从水中抬起,知书忙给她擦干净,捂在了自己怀里:“好容易暖起来了,如今又凉了,若是害了病可怎生是好?”
季瑶轻轻一笑,示意她不必在意此事。
*
从客房之中出来,李云昶便用力的拍着裴珏:“如今可是舒爽了?你这人就是口是心非。”
裴珏并不回答:“走吧,还在永乐伯府呢,莫要孟浪。”
“阿珏,你还知道自己孟浪啊?”李云昶挑着眉头笑道,“让我打着来道谢的名头来,连一句话都没让我说,这回头我娘问起来,我这般不知礼数,怠慢了妹妹的救命恩人,不得被我娘念死?”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男宾处去了,殊不知客房外立着有别人,正是刘佳桐。看着裴珏远去,刘佳桐满脸的阴鸷,狠狠的看了客房一眼,冷笑道:“什么季家三姑娘,也敢和我争!”
正月那些事儿(一)
饶是事后做了保暖工作,但到底是寒从脚下起,季瑶第二日还是害了风寒,嗓子哑了。足足卧床了十日,这才在正月十一那日出屋了。
“好在好了起来,我还以为要病上许久呢。”正月之中的京城,繁华热闹,沿途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来之人络绎不绝,俨然一片盛世清明的景象。
而季瑶和霍柔悠两人,正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往皇宫去赴三公主的邀约。
若说往日对于三公主的受宠程度,季瑶只是管窥蠡测的话,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即便是后妃,想要见自己家人都需要层层手续,而三公主却能够直接接了表亲和表亲的姨妈进宫来,不难看出帝后对这唯一的嫡女有多看重。
“姨妈身子大安了?”方一踏入凤仪宫,就见三公主迎了上来,也不要两人行礼,一手一个的拉住了,上下端详了一阵,引了两人坐下,“姨妈清减了一些,可要好好儿保养,我这里有几支雪参,姨妈不如带回去,好好的补一补。”
见她满脸的关切,更知道她素来是个纯真之人,季瑶施施然一笑:“不必了,哪有到别人家做客空手去还带东西回去的道理?”
三公主拊掌笑道:“何必想着这些?反倒是无趣。我送给姨妈的,任凭别人说什么?”
季瑶也明白再推辞就是矫情了,便也大方的收下,又见皇后出来,忙和霍柔悠行礼道:“皇后金安。”
皇后还是当日见得那样温婉雍容的模样,发中的金凤微微的颤动着,目光滴溜溜的转过霍柔悠,最后停在了季瑶身上:“既然进宫来玩了,想必身子好上一些了吧?你们虽年轻,但身子多保养一些,总是好的。”又招手让季瑶来身边,拉着她与自己同坐,这才温言道:“你那日的事请,本宫也听说了几分,心中倒很是欢喜。再与你说一件奇事,别瞧着慎国公府和张阁老不对盘儿,这两家的太太日前进宫来请安,都对你赞不绝口,只叹自家女儿没有你这样省心。”
凤仪宫的主位乃是用十足的赤金雕刻而成的凤座,季瑶明白这分量,也只是微微借力在上面,实则身子是悬空的。季瑶好不难受,但为了自己端庄的表象,还是微笑道:“不过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况且又是在臣女舅舅家里,于情于理,也不能见死不救。”
皇后含笑点头,在那日季瑶进宫来请安,她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好的,也对其喜欢得很,不过却也不料能让素来不和的两家人对她交口称赞。而皇后在宫中混了这样多年,如何不懂两家同时称赞季瑶的目的?季瑶如今也大了,听说还没有说人家,长平侯位高权重,季家又是开国元勋百年世家,季瑶生得又美,又是个有主意知书识礼的女孩儿。
这样有名有势,又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孩儿,怎么不被这些世家的太太们瞄上?
然而不好意思的是另一件事——皇后也是这个意思。裴珏虽不是皇后亲生的,但这么多年,除了没有生过他之外,皇后俨然是将他当做亲儿子来看待的。而这么多年,儿子横扫贵女圈,是京中贵女人人追捧的对象,然而这儿子是一个都看不上啊,如今都十六了,坚持不要房里人,也绝口不提要娶亲的事,那阵仗仿佛想要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
担心儿子“嫁”不出去的皇后很愁啊。
直到后来知道儿子对长平侯府的三姑娘有些不同之后,皇后当即便试探了一番季瑶,结果令她很满意。又有初一那日的事,张阁老和慎国公在京中是何等尊崇的地位?季瑶救了这两家的小姐,自然名声便传开了。可不知道除了张家和李家之外,有多少人想要替自家小子求取季瑶这香饽饽呢。
为了自家儿子,皇后隐隐有要开启宫斗模式的趋势,准备和各个诰命抢儿媳妇。
季·香饽饽·瑶本不知皇后心里的想法,只僵硬的维持这个姿势,不能真的坐下去,但也忤逆皇后不坐下去,僵在那里好不难受。三公主叹了一声:“母后若是无事吩咐,儿臣便带姨妈和柔姐儿去梅园赏梅了?”
“倒也不必急在一时。”皇后含笑道,轻轻拂过季瑶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很是慈爱,“过了年,珏儿便出宫建府了,你们也去那府上玩玩,权当是散散心。”
季瑶轻轻颔首,皇后的态度她就算是猜都能猜出几分来。如今的自己,是世家之中好姑娘的典范,堪称模范生。而京中贵女虽喜欢裴珏,然而裴珏的确没有对妹妹之外的女性表示半点热络的心思,也只有对她,稍微热络了几分。
为了这个未来可能谋划暗杀自己的儿子,皇后还真是操碎了心。
不动声色的吐槽了一番,季瑶还是分外知礼的坐在凤座上,看不出半点的不妥。皇后打量了她的坐姿,心中赞了一句,这才轻轻抚着季瑶的后背:“罢了罢了,你们小的就去玩吧,不必在此陪着我了。”
得了皇后的话,三人也就起身走了。所谓梅园,乃是上林苑的一角,其中种满了红梅,如今开得正好,白雪红梅的景象,实在是好看得很。
因着雪并未完全融化,三人走了不多时,鞋袜就湿漉漉的了。霍柔悠很喜欢这些,一人在前面走得风风火火,季瑶对这些美景一直不是很感兴趣,也就慢吞吞的走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公主,见她小脸上有几分忧愁:“公主有心事?”
三公主起先一怔,旋即看着季瑶:“也算是心事吧,我想着四哥也要出宫建府了,往后宫中便只有我一人,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公主还有其他姐妹,也算不得孤单。”季瑶劝慰道,虽说她也明白,话只能这样说,但实际上却是千差万别。宫闱争斗的事,她也没少见过,孩子因为母亲之间的争斗,必然也是看不惯对方,故此,别人只怕也不能像裴珏和三公主一般亲厚了。
果不其然,三公主摇头道:“她们?她们年岁还小,和我玩不到一块。二姐倒是和我年岁相仿,只是我不太喜欢郁贵妃,自然和二姐不甚亲厚。”
皇后所出的嫡女,怎会喜欢妃妾呢?更不说郁贵妃仗着自己受宠,和皇后俨然是分庭抗礼。皇后有祖宗家法护着,和皇帝又是年少夫妻,但郁贵妃也不是善茬,先后生了大公主、三皇子和二公主,乃是后宫之中所出最多的妃子了。
季瑶对后宫争斗并不感兴趣,她现在满心满脑都是如何攻略裴珏,至于别的,等她攻略了裴珏再说不迟。当下宽慰三公主:“总是自家姐妹,比外人好上许多不是?”
三公主撅着小嘴,并不说话,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光辉来:“有了,我一会子请母后给姨妈和柔姐儿出入宫的令牌,往后咱们就可以时常在一处了。待四哥分府出去,我还能去四哥那里玩儿,姨妈和柔姐儿定要来找我呀。”
诶……是不是哪里不对?
对于三公主的小孩儿心性,季瑶也很是无奈,但又并不讨厌,只拉着三公主的手,旋即快步去追霍柔悠。自幼生长在宫中,三公主还能有这样的心性实属不易,季瑶当然也没有情商低到要去打破她美梦的地步。
霍柔悠在前面笑得很美,一面笑,一面拈着一枝红梅,冷不丁脚下一滑,跌在雪地上,惹笑了三公主:“你这人得意忘形了吧?这些跌了,仔细湿了鞋袜。”
霍柔悠胀红着脸:“嫣然净欺负人。”又站起身,“这梅园里的梅花真好看,真想讨要一枝回去。”
三公主说:“这有何难,你若是想要,一会子就拿一枝回去吧。”说罢,便要扶了霍柔悠去坐。
季瑶原本想笑,冷不丁见一人从身边层层红梅之间走出来,他看来二十岁上下,身量颀长,轮廓和裴珏有些许相似,只是比起裴珏的冷冽,他的面容有一二分邪气,看起来反倒是有种吸引小女生的气质。
季瑶沉吟片刻,忙退了一步:“端王殿下。”
二十岁上下,和裴珏有些像,还能出入宫闱,以上三点结合起来,只有郁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端王裴璋。
“三哥。”霍柔悠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裴璋,悻悻的唤了一声,那热络的心思早就没有了。裴璋点点头示意自己并未无视这个妹妹,目光落在了季瑶身上。她年岁虽小,但脸上的优势已然显露出来了,一头浓密的长发虽说只梳了辫子,然而衬托得一双眼睛仿佛星子般灿烂,顾盼神飞,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天冷,双颊微微发红,看起来却像是带了几分小女孩儿的娇羞,活脱脱一个尤物。
不过裴璋到底不是季烽那样精虫上脑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傻缺,沉吟了片刻后:“本王见过你么?”
“不曾。”季瑶对于人性的把控力还是有自信的,一个男人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盯着一个女人不放,归根到底,也就那么几个原因,而最可能的原因也就是,想睡她。
裴璋勾唇一笑,缓缓看过三公主和霍柔悠,这才饶有趣味的发问道:“若是本王没有猜错,是长平侯府的三姑娘吧?”
季瑶行了一礼:“是。”
因为在永乐伯府当机立断救了张家和李家闺女的事,季瑶的好名声在京中是传遍了。今日见了这人,虽说似乎看不出什么足智多谋来,但仅仅这张脸,便让人觉得十分赏心悦目。更何况,这可是季延年的女儿。
见裴璋若有所思,季瑶轻轻一哂,也没有说话,只是坦然的迎着对方的目光。裴璋饶有兴趣的盯着她,觉得这小东西还真是越看越漂亮,满满的兴趣。
三公主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忙抢着回答:“是呀,三哥来做什么?”
“母妃身子抱恙,又想看这梅园之中的梅花,也就让我来摘一枝回去。”裴璋很淡定,目光转过三公主后,还是落在了季瑶身上,“这么些日子,本王没少听闻季姑娘的名声,今日初见……”
“不过是别人看得起,才有那些说法。”季瑶很淡定,“殿下也就不必当真了。”
裴璋眉头动了动,发觉这人对自己竟然不甚热络。心中虽是狐疑,但根本没有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是么?”
季瑶表示,根本没被撩到。
三公主现在正在想怎么离开这里,她哪里不知道裴璋的德行?此番必然是对季瑶有意了。可是这点很让人火大好么?裴璋已然大婚,端王妃家世虽不比季家是百年世家,但也是既富且贵的家族,现在又对季瑶有意?以季家现在的名望和地位,就算是当王妃都绰绰有余,还能没脸没皮到让自家的嫡女去当皇子的侧妃?
最不能忍的,这明摆着是抢自家四哥的心仪之人!
正想着呢,梅园入口处飘来了寡淡的声音:“三哥,已然出宫建府的人了,还在后宫如此随意走动,也不知道避嫌的道理么?况且今日有外臣之女在场,让人看去了,岂非是要笑话?”
裴璋面色僵了僵,旋即转头看着身后的人,笑道:“四弟不是出宫去了么?何时回来的?”
正月那些事儿(二)
“办完了公务,自然该回来了。”裴珏淡淡的开口,踏雪到了众人身边,“三哥又是什么缘故?”
“进宫向母妃请安。”裴璋勾唇微笑,嘴角那丝邪气让他整个人看来有些桀骜不驯,打量了一番裴珏,他笑得十分轻佻:“过了年,四弟也就该出宫建府了。咱俩都是应该避嫌,你既然也来了,何苦说为兄的不是?”
裴珏还是冷着一张脸:“一日未曾分府,这皇宫一日便是家。在家里如何行事,也不必你置喙。”又温言道,“嫣然,母后寻你呢还不随我回去?”
今日三公主邀约季瑶的事他自然知道,寻思着早些办完事回来,兴许还能同季瑶好好说说话。谁想方一到了梅园外,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再一细听净是季瑶和裴璋的声音。
裴珏这十六年来,对感情之事看得很淡,也认为自己不会遇到足以让自己心动的女子了。但如今既然正视了对季瑶的感情,自然是要将她娶回家当王妃的。而裴璋的为人,身为弟弟的裴珏如何会不知道?
三公主满心感激裴珏来救场,一手一个拉着霍柔悠和季瑶,等到出了梅园,三个姑娘坐在辇车上,一路往凤仪宫去,三公主撅嘴道:“真是白跌了咱们家的份!三嫂和那侧妃也是美人胚子,还一副色中饿鬼的样子给谁看?”
知道三公主也是气狠了,季瑶忙携了她:“三公主何必动怒?无碍的。”
“我怄火呢。”三公主小嘴撅得高高的,那模样恨不能去咬裴璋两口才好,更让她怄火的是,今日原本是她要给裴珏制造机会,怎么看怎么便宜了裴璋!
要说季瑶在裴珏出场后还不明白为何三公主要请她二人到梅园去,那可真就是个棒槌了。下车之际,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裴珏,见他同样从辇车上下来,长身玉立,只是因为肤色白皙如同未曾晒过太阳似的,显得有几分病容。在触及到自己的目光,裴珏报以笑容,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处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也不觉得寒冷了。
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小互动,三公主好似觉得自家四哥必然能够得偿所愿般,立时转怒为喜,和霍柔悠咬了咬耳朵,这才拉着她上了玉阶。
皇后正在考虑如何与儿子交流一下关于季瑶的事,就见这四人齐齐的都回来了,忙让人去端了滚滚的姜汤来。一面喝了姜汤,三公主一面说道:“方才去梅园,遇见了三哥。儿臣寻思了一阵,柔姐儿和姨妈到底是外臣之女,需要避讳,也就和四哥一起将人领了回来。”
“郁贵妃这几日有些不妥,他入宫侍疾也是常事。”皇后颔首,知道三公主不会贸然将人领回来,“他既在梅园,少不得你们便另寻个去处去玩耍吧。也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随着皇子们渐渐成年,关于皇位所属,有心的便已然开始拉拢朝臣了,而拉拢最好的方法就是联姻。
季家本就世袭长平侯爵位,是大楚的百年世家,加之长平侯官拜正三品同平章事,是文渊阁之中最年轻的辅臣;季烜也是个能耐的,虽说官职不显,但很有上升空间;次子季炎更是在准备武举考试,若是金榜题名,只怕又是一个年少将军。
有名有势、既富且贵,当然是拉拢的不二人选,裴璋当然也明白这点。
暗叹季瑶这姑娘如今是京中贵女的标杆人物,实在是人红是非多,皇后不动声色的笑道:“既然赏不了梅,就且去玩吧,一会子让人做了狍子肉来给你们。”又看向了满脸寒霜的裴珏,“珏儿一会子可还有事?”
裴珏目光一凛,嘴角不动声色勾了一个冷笑,望向了皇后:“儿臣今日已然忙完了。”
“既然忙完了,你就陪着你妹妹吧,待你来日出宫建府了,这丫头想闹你也没法子了。”皇后很自然的顺水推舟,让自家傻儿子好好和季家姑娘相处,“都是姑娘家,你可莫欺辱她们。”
裴珏面容本是绷得紧紧的,对皇后诸多防范,但现在听了皇后的话,这才松动了些,旋即颔首称是,邀了三人往外面去。
如今日头已然升了起来,廊下的冰棱也渐渐融化,滴溜溜的沁着水,一滴滴缓缓淌了下来,落在廊下,比夜间的更漏还长。三公主和霍柔悠两人皆认定了裴珏和季瑶两情相悦,此刻你拱着我我拱着你,谁也不肯先走去当蜡烛,定要留在最后看热闹。两个当事人却很是淡定,先后出了主殿,不觉就将两人甩开了几分。
要说不知道那俩的心思是不可能的,季瑶只是刻意不去理会。自己来了这个时空,历经千辛万苦想要裴珏这小王八蛋注意到自己,就为了成为文昭皇后给他整死,试问这是怎样的职业精神,真应该刻在时空局的丰碑上让后人瞻仰。
季瑶欢乐的吐槽着,不觉脚下停住。裴珏见状,忙问:“怎了?”
“不曾,只是,”季瑶很淡定的指了指身后远远落下的两人,“殿下真的不等一等三公主和柔姐儿?”
知道她反问这话的意思,裴珏哪里会去反驳,只是静默的和季瑶并肩而立。他高出季瑶近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去,她那样的娇小,仿佛一只手就能提起来。想到方才裴璋定然是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她,裴珏心中很不舒服,咬了咬牙:“我三哥那人,你是如何作想的?”
仿佛是没头脑的一句话,季瑶抬头看着裴珏,见他眉宇间有几分隐忍的怒意,怀疑他吃醋的念头一闪而过。笑道:“并无特别的想法,约莫就是觉得,是端王殿下,是陛下的三皇子,殿下的三哥。”季瑶说到这里,促狭的挤了挤眼睛,“殿下以为臣女有什么想法?”
裴珏摇头,静默不语,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地。裴璋惯好怜香惜玉,无论是身份还是皮相都是能够引诱世家女上钩的。并非裴珏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是在同女子相处的事儿上,裴璋比他纯熟太多太多。
见他不说话,季瑶便主动说话了:“殿下未免太看轻臣女了。”裴珏心思一动,只恐她恼了,正要道歉,季瑶只是摇头制止他:“殿下问的意思,臣女再驽钝也明白。好歹如今渐渐大了,莫说别人,就是爹娘都在为我打算来日嫁人做媳妇的事了。往日臣女年幼不知事,去岁开了窍,在平南侯府得了霍老太太欢心,正月初一又在永乐伯府救了张家和李家的两位闺女,承蒙几个府上的夫人们看得起,说什么贤德,知道的说是诰命们看得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臣女轻狂,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见裴珏很认真的听着自己的话,也是露出笑容来,“端王即便有那心思,家父家萱是不会考虑的……臣女自幼被娇宠着长大,也不愿去做小的。”
这话看似在表决心,实际上在给裴珏打了强心针。季炎和吴婉筠的婚事就在二月二,换言之,长平侯府没着落的也就只有季瑶了。以长平侯府如今的声势,嫁到正值鼎盛时期的簪缨诗礼之家,也能做个嫡长房的正妻,何苦去讨个没盼头的小妾地位,还要处处受主母的辖制。
自裴珏从淮南道回来后,便对她与往日有诸多不同,这点季瑶知道得透透的,若说前几日还在狐疑为何,今日裴珏的反应便能够佐证,这小王八蛋的的确确是对她动心了。想到这近一年的付出总算是有了些收获,季瑶都快泪目了。
抬眼却见裴珏神色柔和,对自己伸出手来。本能的觉得他要轻抚自己的发顶,当下也就打算像只猫咪一样蹭蹭他,给他一点甜头。谁知他碰了她一下,便立时收回了手,双指间夹着一朵红梅:“这花一直落在发顶也不是个样子。”
季瑶双颊微微泛红,惹得裴珏也勾出一个笑容来,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羞什么?”
他声音原本就好听得很,这微微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更是仿佛小虫子在身上爬一样,麻酥酥的。季瑶心儿都酥了,脸上微微有些发红,暗骂自己没定力的同时,又对裴珏伸出手来:“既然是从臣女发中取下来的,殿下拿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妨给臣女吧。”
裴珏略一沉吟,不明白她拿了这花又有何用处,但既然她开了这个口,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将一朵红梅小心翼翼的放在她的手心,唯恐用力太大震落一片花瓣。她的手那样的小,红梅映衬之下,更是雪白雪白的。裴珏眸底微微一沉,可不知道这双柔荑,纳入掌中是什么感觉……
猛然意识到这想法实在孟浪的裴珏蹙了蹙眉,退开一步:“你若是喜欢,我便去梅园折一枝给你,倒也不妨事。”
“怪冷的,哪有为了一时兴起又去那没人的梅园?还是趁早躲进抱厦里取暖。”季瑶将那红梅收好,打定主意回去做成干花夹在自己的书里。身后的三公主和霍柔悠亦步亦趋的来到两人身边,虽说和她们想看的有些出入,不过举手投足间便能看出来,裴珏的确很是在乎季瑶,这便够了。
四人一起进了抱厦,其中虽不大,但十分的暖和。三公主和霍柔悠两人便解九连环去了,原本邀请季瑶,可惜后者已然过了对精巧小物件感兴趣的年龄,只推说不玩,三公主和霍柔悠二人也自己坐在桌前玩耍,季瑶则是在一旁为众人烹茶。
裴珏长这样大,几乎从来没有和女孩儿玩过,只坐在软榻上看着季瑶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也是痴了,也不再正襟危坐,反倒是斜了几□□子。季瑶也只做没有瞧见,煮了茶之后,便奉了第一杯给裴珏。
低眉见茶色温润,气味则不如绿茶甘冽,而是一股子温良,裴珏沉吟片刻,缓缓道:“三姑娘喜欢大红袍?”
“臣女不喜欢大红袍。”季瑶送了两杯去给霍柔悠并三公主,这两人浑然心不在焉,一听裴珏开口,便齐刷刷的看了过来。季瑶也是好笑,只叹这两人真是为了自己和裴珏操碎了心。
“既是不喜欢,又何必用大红袍?我便偏好狮峰龙井。”裴珏饶有趣味的问道,见季瑶勾唇笑起来,心中一荡,更是盼着她赶紧说出来。
“殿下喜欢狮峰龙井,只是到底是绿茶,绿茶性寒,这样的天气,还是吃一些温润的青茶,免得伤了脾胃。”季瑶端坐在裴珏身前,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见裴珏并不移开目光,也是含笑道,“瞧着臣女也没用,真想龙井茶,别叫臣女看到,殿下就是嚼了茶叶都可以。”
眸子几乎是立刻就染上了暖意,裴珏掩不住欢喜的神色:“好。”既然她不喜欢,改掉又有何妨?更不说是原本就是关心自己……
虽不知他在“好”什么,但季瑶还是笑了。她愈发的笃定,裴珏眼里心里都是有她的,并且占得分量绝对不小。
可惜等她回了家,只怕就笑不出来了。
正月那些事儿(三)
午间吃了皇后命人送来的狍子肉和松茸野鸡汤,季瑶实在撑得难受,又不能在宫中造次,原本就吃多了积食,不多时也就出去消食,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
在宫中待了将近半日,也没有在宫中留宿的说法,临到未时,皇后也就命人将季瑶和霍柔悠送出宫去,还不忘给儿子添一把火:“既是来了咱们这里玩,少不得要多尽尽地主之谊,你妹妹是女孩儿不方便,珏儿,你便送了柔姐儿和季姑娘回去吧。”
裴珏本就不愿意同季瑶这样快就分离,此刻听了皇后的话,心中大喜,面上不动声色的起身,请了两人随自己去。霍柔悠挽着季瑶的手走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坏坏的,不住的指着前面的裴珏。
季瑶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从后面望去,裴珏这几个月强壮了不少,他原本就是正在长身子的时候,身高又往上窜了一大截,整个人显得十分颀硕,仅仅以身材便能征服许多怀春少女。
送了霍柔悠回去,马车之中只剩了两人。裴珏细细的打量着季瑶,见她面容沉静如水,却愈发衬得眉目如画,双唇红润欲滴,让人想尝一尝到底什么味道,只是轻轻抿着,似乎很是局促。
“你怕我?”裴珏长这么大,生命中的女人也不过皇后和三公主罢了,然而他对皇后有心结,三公主又是个纯真性子且十分依赖他,什么话都会与他说。故此,裴珏是根本没有和女孩儿相处的经历,迟疑了很久,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出来。
“怎会?”季瑶盈盈一笑,“第一次见都不怕,今日怎会怕起来了?只是劳累殿下送了柔姐儿还要送臣女,心中有些惶恐罢了。”
裴珏如释重负:“这是哪里话?姑娘家一人回府,也是不方便。”他说到这里,又吸了口气,柔声道,“况且,我也想和三姑娘说说话。”
季瑶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不去深究,笑眯眯的问他:“殿下想说什么?”
“过了年,我便出宫建府。”裴珏面色沉沉,见季瑶笑起来,也不自觉的勾了几分笑意,“三姑娘可否赏脸光临?”
“好的呀。”季瑶笑道,又红了脸,“殿下于我可谓是知己,只是到底男女有别。未免有人说闲话,还是、还是……”
听她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裴珏忙说:“三姑娘不必担心,我明白的。到时候必然是嫣然来下帖子请三姑娘,我不便出面。”
见他上道,季瑶在心中点了个赞,外面又有人说到了。这便要出去。长平侯府前已然立了孙姑姑和任姑姑,裴珏率先下了马车,又命人搬来脚踏,这才伸手隔着厚厚的衣袖搀着她:"雪天路滑,仔细一些。"
"当臣女小孩儿呢。"季瑶笑道,还未笑完,脚刚踩在地上,身子便一斜。事发突然,裴珏也来不及深思,一把捞住她的腰,这才免于一难。
见季瑶的小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徐徐喷在脸上,混杂着几分女孩儿特有的馨香。因为来得突然,季瑶脸都吓白了,看起来愈发的楚楚可怜。当下哂然一笑:“怕是还不如小孩儿呢。”
季瑶皱了皱眉,勉强站稳后,推了裴珏一把:“你这登徒浪子!”脸上潮红未退,忙上了台阶。事发突然,孙姑姑和任姑姑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双双低下头去,对裴珏行了个大礼:“多谢四殿下送我家姑娘回来。”
裴珏微微一笑,看着季瑶拢了拢斗篷进了门,正要离去,又见季瑶转头对自己做了个鬼脸,也绷不住笑意,转头上了马车。
待进了门,孙姑姑和任姑姑这才看着季瑶,双双露出担忧的神色来。季瑶倒是淡定:“二位倒也不必这样看我,方才……的确是没有想到。”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头痛不已。两人抱到一块去了,何等的伤风败俗?更不说是在侯府门前。虽说只有两人看到,但这事也不能当作没有发生的。
沉吟了片刻,孙姑姑还是无可奈何:“如今大奶奶在老太太那里呢,姑娘也去吧,说是老太太有要事吩咐。我便先回去向太太复命了。”
季瑶颔首称是,又笑道:“孙姑姑,有些话,便不必告诉太太了。”
“姑娘是指……”孙姑姑当然知道自家姑娘有主意,被这样告诫一句,忙问她的意思。季瑶微笑:“姑姑明白的,今日四殿下送我回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位姑姑,也什么都没有瞧见。”
“太太是姑娘的亲娘。”孙姑姑将季瑶自小看大,前些日子她改了性子,让孙姑姑有些看不懂,今日有来这样一句,让她更是看不懂。
“太太当然是我的娘。”季瑶慢慢说,“只是这事,说与不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娘原本就不愿我和四殿下有所交集,更不愿我嫁到天家去。只是今日这事,如若四殿下无意,他必然不会再提,我们也不必当发生过;但若是四殿下委实有那个意思,自然会去陛下跟前请旨,圣旨一旦来了,咱们也无力回天。又何必去娘跟前说一回,让娘知道了为我担心?”
孙姑姑抿唇不语。季瑶笑道:“话到此处也就是了,如何拿主意全看孙姑姑的意思,我不过给姑姑一个建议而已。毕竟今日之事实非我愿,没有人愿意在自己家门跟前丢脸的。我先去老太太那里了。”
见季瑶要走,任姑姑忙叮嘱一句:“你按照三姑娘的意思也就是了,咱们姑娘自小就有主意,也不需咱们费心。”
况且,但凡是个恶主子,被下面的撞了这事,是要灌哑药,以此来保名节。
孙姑姑叹了一声,还是决定按照季瑶的说法给罗氏回话。
*
虽说老太太可谓是个事儿逼,隔三差五就要搞事,但如今的老太太几乎是被架空了,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好歹顶着祖母的名头,季瑶少不得是要去露脸的。
打起珍珠帘子,季瑶也就进了内室,见楚氏坐在左下首,除却吃了虫子般的神色,几乎是老僧入定的状态。而老太太坐在主位,拿着葱绿色的巾子正在擦眼睛。而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和季瑶年岁相仿的少女,一身素衣,正在抹眼泪。
看着身着素衣坐在老太太身边垂泪不止的季珊,季瑶脑门突突的跳。也不难想到老太太为什么要叫自己来了——她将季珊接了来,自然要在自己面前秀一秀存在感,表现她身为大家长的权力。
“你二婶子没了,我怜你姐姐,便做主将她接了来。”老太太言简意赅,红着眼眶,好像真的十分怜惜季珊一般,“况且你二叔他们刚分家,也难免看顾不过来。正好你姐姐要守孝,在这府里守孝也是一样的。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咱们侯府也是养得起。”
养一个小姑娘当然是养得起,但是关键是这个对象是谁了。季珊自幼便被姜氏宠得没了脑子,根本没有是非的观念,有的只是自己的喜好,她眼里的对错,和是非曲直没有关系,而是和她有什么样的关系。拂了她的意就是错,顺了她的意则是对。
季瑶对季珊原本不齿,听了老太太这话,根本不去说话。季珊则是楚楚可怜的抬头:“多谢祖母怜惜。”说罢了,又瞧着季瑶,目光可怜得仿佛受伤的小狗一样:“妹妹,我知道往日是我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赔不是了。”
季珊素来眼高于顶,今日竟肯亲口道歉了。季瑶略一沉吟,轻轻应了一声,摆出了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来:“都是自家姐妹,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这话就没意思了。”又坐在楚氏身边,后者满满的不豫,但是人都在府上了,总不能这样一气撵出去,岂非给人看了长平侯府的笑话?
季珊也没有说话,低头之时目光和季瑶相接,其中除了受惊之外,却是怨恨和敌视。季瑶望了这目光一眼,顿时冷笑出来。到底是没脑子的日子过惯了,还没等自己拆穿她呢,自己就露出马脚了。
季珊一直认定姜氏是季瑶害死的,上次被季瑶挤兑了一番,又被赶出了长平侯府,心中的恨意被无限的放大开了。今日回了长平侯府,老太太都让自己要比避开季瑶的锋芒,季珊心中就更恨季瑶了。
是她夺走了自己的一切,还有娘的性命!
季珊的心理在不自觉之中已然发生了扭曲,她自己当然浑然不觉,只是坚定了季瑶是个混账东西的念头,心中只恨不能将季瑶撕碎了才好。
季瑶根本没打算和她一般见识,但往日的事让她明白,季珊是个欠抽的,她可不会真让季珊来了之后过上往日无忧无虑的日子,立时说道:“既然姐姐回来住,那还是住以前的院子吧。只是既然在守孝,里面的东西便太过靡费了,一会子打点些人去将东西搬到祖母这里来,由祖母保管。姐姐回来可带了人?”
季珊心中怒火澎湃,但只能低伏做小:“只带了林善家的和竹影。”
“既然这样,一会子我拨些人手给姐姐。”见老太太始终如临大敌般盯着自己,季瑶很淡定。她可没打算在生活上作践季珊,一旦传了出去,坏了自己名声不说,还要累得整个长平侯府受牵连。
季珊点头,被老太太按了按手,心儿几乎狠狠的抽了一下。季瑶算是什么东西?老太太竟然要自己在她跟前这样讨好?虽说几乎作呕,但季珊还是将这种情绪给压了下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三妹今日去了哪里?怎的现在才回来?”
“三公主让我进宫去与她作伴。”季瑶如实回答,对裴珏送自己回来的事只字不提。
季珊脸上抽痛,旋即几欲发狂——她哪里不如季瑶?凭什么季瑶便能得到那样多人的青眼,到现在能够夺走她的一切?
哪里不知道季珊的想法,季瑶微微一笑,起身道:“既然祖母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事,那孙女儿也就去了。好歹如今是大嫂子管着府上呢,我也不过练一练手而已,不必知会我了。”顿了顿,“我会尽快给二姐安排人的。”
看着季瑶出去,季珊一双小手攒得紧紧的,几乎发狠了。若非季瑶苦苦相逼,为何母亲会原因不明的暴毙,甚至连最后一面也不让自己这个女儿去看?更何况,季瑶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三公主和四殿下的青眼!她、她怎么配?
关于季珊怎么想自己的,季瑶还真的不在乎。从荣安堂出去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又让知书将院子里的二等侍女全部叫来,这才絮絮说:“二姑娘如今回了咱们府上,你们其中最年长的两个升为一等去伺候二姑娘,剩下的依旧是二等,还是伺候在二姑娘那里。你们之前给她作践过,然而咱们府上从不干仗势欺人的事,故此你们绝不许给她难堪,更不能为难她。往后在我这院子里领一份月例,在二姑娘院子里领一份月例,算是我给你们的补偿。”
能多拿一份钱的美差,谁不去做啊?几人颔首称是,下去了。司琴很是不解:“姑娘这又是何必?既然让她们去伺候,还要多拿一份月例?”
季瑶笑眯眯的吃着鱼肉馄饨:“她要跟我兜圈子,我就陪她兜圈子,让这些往日她作践过的人去她跟前伺候,她如今势弱,求了老太太也没用,老太太管不着。她也只能用我给她的人,要时刻紧张会不会被她们害了,然而谁都不会害她。这样疑神疑鬼,她必然会失态,等她丑相百出了,下面的人高兴,我也高兴,何乐而不为?”
正月那些事儿(四)
正月十五是大年最后一日,故此也是十分被重视。长平侯府自然是热闹非常,因着楚氏还要开始料理季炎和吴婉筠大婚的事,故此府上更多的事落在了季瑶头上。
草草的吃了早饭,季瑶也就看起了账本。今日是上元节,也是一年之中鲜少允许女孩儿们出去游玩的日子,季瑶只盼早早的料理了账本,这才好出去玩耍。看了一会子账本,弄画一面来奉茶一面说:“姑娘,方才我去大奶奶那里回话,大奶奶让我跟姑娘说一声,二爷大婚不久,又是老爷五十大寿,到时候怕是姑太太也要回来,让姑娘仔细想想如何体面才是正理。”
季瑶“嗯”了一声,将账本合了:“到时候吴姐姐进门,自有她们妯娌二人去嘀咕,我就不必再考虑了。倒是姑太太回来……”
老太太当年生了三个孩子,长平侯和姑太太两人乃是龙凤双生子,因为头一胎是孪生子,老太太生产之时坏了身子,十年之后才生了二老爷,是以老太太十分看重他。姑太太当年嫁到了兰陵王家去,这样多年了只回来过两次,今年若是回来,少不得是要多住几个月的。
这姑妈厉不厉害季瑶不知道,反正姑父是足够厉害的,乃是河南道大都督。而两人若真要回来,只怕这京中又要有不少人赶着来长平侯府拉关系了。
既然有个位高权重的姑父,自然还是拉一拉关系的好,说不定来日能够为裴珏争皇位得一份助力。将账本放在一边,季瑶又问道:“咱们家二姑娘如今有没有什么动作?”
“昨儿个命林善家的出去找了一个小厮,也不知道交代了什么,姑娘仔细一些就是了。她如今恨姑娘入骨,指不定要如何呢。”
“恨就恨吧。”季瑶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勾了勾唇角,展眉微笑起来,“我就喜欢让人恨我却又奈何我不得的样子,尤其是那等子拎不清的。”
*
到了申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季瑶也就收拾了自己出门去了。今日她同霍柔悠约好,两人要去街上游玩。
火树银花不夜天,形容的便是上元节。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京中便会举行灯会,几乎整个京城上空都被灯火映得发红,而也只有今日,京城之中不宵禁,众人游玩到何时都可以。早些年,皇帝每年还会在皇城楼上去宣读颂词,求得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是这么些年皇帝精神渐渐不济,也就没有再继续这项活动了。
两人碰头之后,京中的灯已然掌了起来,连绵不绝仿佛一片光海,各式的灯挂在街道上,其中或有灯谜,或是藏着即景联句的诗词歌赋,不少文人雅客或者是各家的公子小姐三五成群,立在灯下高谈阔论,好不风雅。
“原来如此,二姨回了季家。”坐在马车之中,霍柔悠听季瑶说完,略带了忧心,点了点头,光芒映在脸上,显得愁容满面,“姨妈小心一些才是,我总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
季瑶笑道:“这个自然,只是我却也不是发面包子,她若是敢对我出手,她也别想好过。”见她还是担心,又宽慰说,“好了,撅着嘴做什么?让人看去还以为是我欺辱你了。”霍柔悠原本想要再说,又见前面围了很多人,此刻人群之中又爆发出阵阵叫好来,心下狐疑,只看着其中颇有些纳罕。
季瑶当然也好奇,打起车帘张望了一下。又听见其中有人说道:“这位公子委实能耐,这样的灯谜都能猜中,实在是高人。”
循声看去,见众人都围成一个圈,其中的确是挂着各式灯笼,有一些实在是好看,一盏八角宫灯上画着的任务栩栩如生,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生动。季瑶不免动了心思,对赶车的护院说:“去,给我也取一个来,不好看的不要。”
那护院很是脸生,回头应了一声,也就下去了。霍柔悠直笑季瑶是个贪玩的,季瑶笑道:“反正都是出来玩的。”
不多时,就见一人提了一个八角宫灯来了,灯壁上画着四大美人:“既然是位小姐要的,那么便用这个,岂不正好?若是小姐猜中了,便给小的十文工钱,这灯拿去就是了。”
季瑶打了帘子,让人将宫灯奉给自己,那灯做得很好,十文也算是廉价了,字迹十分端正,看来这人是读过几年书的。霍柔悠坐在季瑶身边,见上面写着“文君真乃奇女子,打一成语”,也是笑起来:“这灯谜倒是通俗易懂,不似别人家的弯弯绕绕一大堆。”沉吟片刻,笑道:“是卓尔不群,是也不是?”
车外立时爆出喝彩声来,季瑶心中美滋滋的:“我猜中了,那这灯就归我了?”
外面好一阵没有回音,季瑶狐疑之下,微微打起车帘:“怎么?店家要反悔?”
那人急匆匆的从一群人后面走来,手上提了个玻璃绣球灯,见季瑶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脸都胀红起来,将绣球灯提到窗前:“小姐不如收了这个吧?”
玻璃绣球灯这物件季瑶是知道的,比手上的宫灯价值高了不止一点点,顿时笑道:“店家玩笑了,不过是图个乐子,何必将这样的物件拿来?况且十文钱,未免买不起店家手上的东西。”
那人说道:“小姐误会了,这绣球灯并不要钱,而是方才那连猜中十个灯谜的公子所得头彩。只是小姐来了之后,那公子让小的送给小姐,怕是小姐的故人。”
周围立时响起唏嘘声,虽说并未完全打起帘子,但足以让人知道车中坐着的是妙龄少女,而这玻璃绣球灯又未曾经过那位公子的手,当然也和私相授受挂不上关系。一面能示好,一面又能保全名声,何乐而不为?
季瑶尚未表态,霍柔悠坐在她身边,小眉头紧紧蹙着,手已然拉住了季瑶:“姨妈,别是有诈……”
“无碍。”季瑶很淡定,见那玻璃绣球灯确实好看,“无功不受禄,我不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既然是你的东西,我给你十两银子,算我买你的。”说罢了,让那脸生的护院给了店家十两纹银,这才收了玻璃绣球灯在手。
见季瑶真收了,霍柔悠还是很不放心,看着她拨弄着绣球灯上的流苏,撅了撅嘴:“姨妈知道是谁……”
“不知道。”季瑶坦诚的回答,见自家外甥女儿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勾唇笑起来,“不过,不是你四表哥。”
不料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霍柔悠小脸顿红。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季瑶也是无声一叹。裴珏这小王八蛋具备了一切汤姆苏的特点,导致除了罗氏和季玥外的所有亲友都统一战线想把自己打包塞到他身边去。
拨弄着流苏,季瑶笑眯眯的:“以四殿下的性子,若真是他送的,当面给又有什么要紧?”
这话倒是,霍柔悠在心中默默的点了点头,自家那四表哥虽说冷面,但行事素来是极有自己的章法,而这种羞涩的招数,他是不会用的。
得了两盏灯笼,两人也算是累了,便往京中的鸿宾楼去。甫一上了二楼,就听见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这两个丫头不就来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季瑶抬头看去,见一个身着石青色披风的老妇人坐在桌前,虽说苍老,但十分有精神,而一双眼睛略显无神,想来是眼睛不太好使。
“褚老夫人。”季瑶忙说道,上前给其问安,又见褚老夫人身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少年,模样十分英俊,举手投足间粗狂却有着说不出的绅士风度,也是礼貌的笑了笑,“褚公子。”
褚老夫人笑道:“方才康儿说你们家里的马车往这里来了,我寻思着你们必然会上来的,这便等来了不是?”
“老夫人女中诸葛。”季瑶不动声色的恭维道,褚老夫人当年可是带过兵的,自然也有几分手段,能猜到这点不足为奇。见褚乐康对自己笑得很是友善,知道此人是个能够结交的,也是十分舒心。
褚老夫人微笑之余,又拉了霍柔悠在身侧,赞了一番后,这才对季瑶笑道:“那玻璃绣球灯,可还入得三姑娘的眼?”
还说是谁送的呢,这送东西的人不就自己出来了?饶是季瑶已然想明白了,但还是佯作不解:“老夫人这话……”
“方才康儿猜中了十个灯谜,店家便说要送这玻璃绣球灯,我又听见了三姑娘的声音,这才起了心思,让那店家送给你。”褚老夫人笑得慈眉善目,“我寻思着小女孩儿才爱这些精巧的东西,康儿这孩子五大三粗没个成算,何必糟践了好东西?”她说到这里,“两位若是不嫌弃,便和我这老婆子坐一处如何?”
两人哪里会推辞,便和褚家祖孙俩相对而坐。按照人的常性,比和陌生人坐在一处更让人为难的是和半生不熟的人坐在一处。两人难免有些拘谨,褚老夫人又笑眯眯的问了两人要吃什么点心,让小二上了来。
待那一壶茶上来,褚乐康则先行取了茶壶茶杯,用茶水细细的涮过之后,这才给众人都倒上茶:“祖母偏好普洱,若是两位吃不惯,需要什么便让人上来就是了。”
老年人养生,大部分人都会吃这样发酵久的茶,而褚乐康这样的年纪,素来是爱绿茶,然而竟然也陪着老夫人吃红茶,足以看出孝心可嘉。
窗外“啪”的一声,又有一条银龙蹿上了夜空,炸开后满满的绚烂。霍柔悠原本就是个腼腆性子,被这一声巨响给吓了一跳,靠在了季瑶身上,又红着脸坐好。季瑶忍俊不禁,取了一个桂花糖糕纳入嘴中,勉强压下去笑意。
“三姑娘和霍姑娘,感情委实好。”褚乐康笑盈盈的,眼中尽是歆羡。
“我虽有兄弟姐妹,但却大我太多,堂姐再好,也是隔了房的。”季瑶从容一笑,“唯有这个外甥女儿和我知冷知热,只是又不是一家的。”见褚乐康笑容之中的羡慕,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算来,我和褚公子也是同病相怜。”
见季瑶一语便道破自己心中所想,褚乐康朗声笑起来。他毕生最引以为憾的是便是双亲早亡,而自己又无兄弟姐妹,童年十分的孤独。而眼前这娇小玲珑的小丫头竟然仅凭一句话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褚乐康倒是切实感觉到了何以祖母对她高看几分的缘故。
褚老夫人老僧入定般含笑不语,霍柔悠则不安生起来。她和三公主那是打心眼里想自家姨妈和裴珏凑在一处,虽说辈分什么的不好说,但他俩又没有血缘怕什么?饶是现在季瑶守礼保持社交礼仪,褚乐康看起来也是个好男人,但是褚老夫人那个心思,她可是能够揣摩到的。加之她又是个敏感的人,外祖母不愿姨妈嫁到天家的念头她也能明白,但是她还是认为自家四表哥若是将姨妈娶了回去,必然会好生疼爱的。
现如今眼看着四表哥就要被挖墙脚了,她怎么不急?
坐了一会子,眼看外面已然快要一更了,季瑶和霍柔悠也就起身要走。褚老夫人笑道:“康儿,送送两位姑娘吧,到底不方便。”
褚乐康闻言起身,季瑶忙笑道:“不必费心了,还是老夫人身子重要。况且男女有别……”她说到这里,双颊在灯火的照耀下泛出酡红来,“如此,便先告辞了。”
褚老夫人也不再强求,看着两人出去了,这才转头:“季家三姑娘是个顶好的,你若娶妻如此,我也有脸去见爹娘了。”
正月那些事儿(五)
街上人山人海,虽说临近一更,但那热闹的程度丝毫未减,不少人提着灯笼正在□□,沿途各色叫卖混杂着爆竹声,好不热闹。
从鸿宾楼出来,霍柔悠便是一派欲言又止的神情,紧紧的拉住季瑶的衣袖。等到那两个护院将马车赶来,两人上了车后,季瑶这才笑道:“你素来是个敏感多思的人,若是想到了什么,你就说出来,也免得自己受了委屈。”
霍柔悠委委屈屈的看了季瑶一眼:“姨妈怎么想褚家公子的?”
“没有什么想法,不过认为可以结交。”哪里不知道霍柔悠是担心自己喜欢上褚乐康导致裴珏没有机会,季瑶很淡定,反正现在是身边几乎所有人都统一了战线,认定自己还是去当那苦逼的文昭皇后比较好。
霍柔悠很怀疑的看着她:“真的?”
“真的。”好歹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了,怎么可能因为褚乐康看上去的确不错这点就沦陷呢?
霍柔悠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嘟囔说:“姨妈别喜欢上他就好了……”
季瑶只做没有听见这话,暗自盘算起了裴珏和自己的事。裴珏如今对自己已然动心,这便是好征兆。如今时空的轨迹已然偏离,她不能奢望于重新塑造的轨道和原本的历史完美重合,这是不现实更是不可能的。如果可以,季瑶比较希望能够在自己不死的情况下辅佐裴珏登基。毕竟没有人会有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的政治觉悟吧?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裴珏离不开自己,并且赶紧搞定不愿自己和天家有任何纠缠的老娘,大姐的态度模棱两可,暂时不在攻略范围内。
怀着深思,耳边的嘈杂却渐渐远去,霍柔悠犹自不觉,靠在季瑶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季瑶却蹙了蹙眉,按照道理,长平侯府所在的地方虽说不会如同百姓居住的地方一般吵闹,但今日出门之时还能听见城中的热闹光景,没有道理到现在更热闹的时候声音反倒是小了。
伸手掀开车窗帘子,见马车竟然在往僻静处驶去,心中一激灵,旋即明白这两个护院之中,至少有一个有问题,更有甚者,两人都是被人收买了!
勾起一个冷笑来,季瑶故意朗声叫起来:“停车!停车!”吓得其中一人慌忙住了车:“三姑娘,什么事儿?”
季瑶说道:“我的东西落在鸿宾楼了。回去拿吧。”
那脸生的护院目光一沉,旋即说道:“姑娘,如今那里正热闹,人难免也多,还是不必回去了。若真是急切之物,便让人去拿也是使得的。”
见两人无动于衷,季瑶也是明白此刻的处境,忙说:“知书,你便去鸿宾楼,兴许褚老夫人和褚公子并未离去。替我问问他们,有没有瞧见我落下了什么东西。”
知书素来是个心思缜密的,见季瑶刻意提到了褚家祖孙,加之马车的这个方向虽说是向着长平侯府,但到底有些奇怪,忙点头称是,下了车往鸿宾楼的方向去了。
季瑶只能寄望于知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否则可就全完了。
走了不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外面良久没有声音,旋即车门被人推开,那脸生的护院立在车辕上,仿佛一座铁塔伫立:“三姑娘,柔姑娘,还是配合一些,免得受皮肉之苦。”
季瑶朗声道:“谁让你来的?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无人让我来,只是我手上没了钱,想要赚钱花花。”护院倒是聪明,并没有说出幕后主使,他说罢了,大手一伸,便要抓季瑶和霍柔悠。
这身子年岁尚小,季瑶也不愿让自己为难,护着霍柔悠退了退:“你疯了?没钱我可以给你钱,但若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你以为老爷会放过你?且不说我,柔姑娘乃是皇后的表侄女,素来极得皇后欢心,你但凡伤了她,你都是逃不过的。”
护院冷笑道:“就算不放过我,也没能耐和一个死人过不去。我到时候只要诈死,即便疑心是我将你二人弄丢了,又能奈我何?”说到此,他双手并出,将季瑶和霍柔悠两人一起提了出来,扔在了地上。而马车旁还倒着另外一个,便是和此人一起出来的护院,怕是被出其不意打昏的。
面前不知何时已然立了一个中年妇人,臃肿的身材,正笑得十分恶意。见两人接连被扔了下来,摸出了火折子点燃,蹲下身子细细的看了一番两人,这才摇着脑袋起身:“阿弥陀佛,我干了一辈子了,还真没见过这样天仙儿似的小姐,必然能够卖个好价钱。”
是人牙子!
季瑶屏住呼吸,安抚住吓得呜咽的霍柔悠,见身后冲天的火光,隐隐还有热闹声音传来,明白此处虽不是最热闹的地方,但离得并不远。
那护院立在牙婆子跟前:“两个,二百两银子。”
牙婆子被其的狮子大开口吓懵了:“你当这是公主不成?能有这个价钱?两个一百两,不能再高了。”
护院冷笑道:“别以为我不懂,依着这两个的姿色,就算卖到了青楼楚馆,少说也是这个数。”他伸出手,做个“五”,“更不说这俩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怕还不止这个数儿。”
牙婆子似乎有些心动,但转眼就冷冷的看着护院:“这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别让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护院神色一凛,旋即含糊道:“能有什么?不过是大家族里面不受宠的丫头,丢个十年八载也没人会知道的。”
听牙婆子的意思还是怕惹上了是非,季瑶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冷笑道:“你只管听他胡说?这京中哪里不是三步一侯五步一王,若我二人真的是不受重视的小姐,这样的日子,谁又能记得让我们出来游玩。”
牙婆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将信将疑的看了护院一眼:“这两个烫手山芋,我还不敢收。若你真的有诚意,一百二十两,两人我带走,来日卖得远远的,让她们家人找也找不到。”
护院半晌没有说话,后来才说:“好,成交。”又从马车上拿了绳子下来,伸手拉抓季瑶,要将她捆起来。
此刻若再不行动,只怕再没有机会了。季瑶猛地从发中拔下金簪,狠狠的照着护院的掌心刺了过去。听见钝器刺入皮肉的声音,这才转身拉着霍柔悠要跑。霍柔悠自小便是娇养着,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早就吓得腿软,跑了没几步便跌在地上,吓得牙婆子惊惶的叫起来:“快!快来人,拦住她们!”
季瑶一手拉着霍柔悠:“快站起来。”又见两个打手似的人冲了过来,而霍柔悠惊慌失措,慌乱间起身,又险些左脚踩右脚:“姨妈,我跑不动……”
“你若是跑不动,要么给他们抓去侮辱,要么你现在就自尽,霍家也好,季家也好,绝不容许女儿闹出了这样的事来。”季瑶死死拉着她,“还不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霍柔悠呜咽着起身,打手们已然近了。季瑶恼得厉害,深恨自己委实不查了。此事最大的嫌疑人便是季珊,只有她恨自己入骨。季家的女儿若是被卖了出去,就算最后找了回来,整个季家都会被名声所拖累。
季瑶心中又急又气,不觉左手手臂被人抓住,发狠之下,转身挥动右手,腕上的金镯“啪”的一声砸在那打手的鼻梁之上,顿时淌了血,痛得那人泪眼模糊。另一个打手似乎也没有料到季瑶这样彪悍,吓得愣了愣。护院已然一步上前,用完好的那只手掀翻了季瑶:“三姑娘能耐啊,既然这样刚烈,那就别怪我了,待到明日清晨,见你全身赤/裸的横死街头,可不是我的罪过!”
季瑶摔在地上,头脑有些发昏,忙对霍柔悠说:“快走,愣着做什么?”霍柔悠满脸都是泪,还是只能向前跑去。护院死死的压着季瑶,完好的手使力,俨然恨不能掐死季瑶。
霍柔悠吓得满脸都是泪水,只能听季瑶的往外面跑去,身后还有人在追,刚冲到街口,就见有三人的影子急急而来,吓得一缩,又被人托着手肘:“是霍家的姑娘。”
这声音素来是极为孟浪的,然而此刻听来却是宛如天籁般悦耳。霍柔悠看着逆光而来的裴珏和李云昶并知书,忙不迭的指着其中:“四表哥,姨妈她……”
裴珏本就在鸿宾楼之中,起先见季瑶来了,本要去迎接,谁想被褚家的截了胡,又见褚乐康和季瑶谈笑风生的样子,那酸意都快喷出来了。后来季瑶一走,他心中酸得厉害,也就想要跟上去,然而因为人太多竟然跟丢了,正在懊恼之际,便见知书急急忙忙的向着鸿宾楼而来……
现在霍柔悠这没头脑一般的话让裴珏心胆俱裂,撂翻了追出来的打手,又见季瑶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怒意几乎湮没了理智,上前一脚狠狠的踹在那护院脑袋上,听见“咔”的一声,怕是颈椎骨折了。他也没工夫理那人如何了,顾不得男女大防,将季瑶紧紧的搂在怀里,大手轻抚她的小脸:“没事了,没事了。”
因为窒息,季瑶双颊火红,骤然得了自由,便不住的喘气,任凭裴珏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又听他低沉的嗓音有几分颤抖,知道他十分担心自己,反倒是笑了笑,勉强安定了心思,任他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庞。
那头牙婆子正要逃跑,便被李云昶给一脚踢翻在地,又是两拳将那护院敲昏,这才抖落着方才要用来绑季瑶和霍柔悠的绳子将四人捆得结结实实,这才坐在那护院身上,饶有趣味的看着裴珏将季瑶抱在怀中安抚。
霍柔悠原本就是娇养着长大的,此刻脱了险,早就软在地上垂泪。季瑶咬了咬唇:“知书,你赶紧回去知会老爷一声儿,让姐夫派人来接柔姐儿回去。”又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殿下放开臣女……”
见她尚有余力,裴珏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手臂紧了紧,到底还是松开了:“唐突了三姑娘。”
季瑶只是摇头:“事出突然,多谢殿下和李世子相救。”又勉强站起身来去安抚正在垂泪的霍柔悠。
裴珏只是怔怔的看着她,换了旁的世家女,只怕此时已然哭作一团,如何还能像季瑶这般从容,并且留着理智去安抚弱小?裴珏此刻心中有种自豪感——到底是自己心悦的女子,这样的不凡,让他更是喜欢了。
霍柔悠一时也住不了哭泣,季瑶无可奈何,又转头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几人,沉吟片刻,说:“殿下,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这胡乱买卖人的牙婆子请殿下交给大理寺,只是这吃里扒外的护院,我却想要自己审一审。”
季瑶现在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成算,她当然得查,若是此事和季珊的确脱不了干系,那么她便要让季珊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不冤枉人,但也不想放过幕后黑手,她要用自己的手段来肃清这些脑子里没个成算的混账东西,好让他们知道,自己绝非是他们能够捏圆捏扁的!
正月那些事儿(六)
正月十五上元节竟然闹出了这样的变故,饶是季瑶说她自己会彻查,但裴珏也是对此事上了心,明里暗里的调查起这些人牙子。虽说大楚并不禁止人牙子,但是那也得是双方你情我愿,而这样掳了人去发卖,实属可恶至极。
季瑶和霍柔悠分别被哥哥和老爹亲自领回了家,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罗氏给惊得几乎背过气去,宽慰了好久才勉强歇下。季瑶又被老爹并哥哥嫂子轮番宽慰了一阵,这才让她歇了。
那吃里扒外的护院被捆了扔在京郊的庄子上,有专门的的人负责审问。那护院的确是有几分狗胆,否则也不敢打昏同僚而后想要卖了自家小姐,但没有用在正途上便是罪大恶极。然而季瑶并不相信他能无端就能起了发卖小姐的心思,必然是有人煽风点火。
能接触到府上护院的人,也只有府上的人了。换言之,季珊的嫌疑十分大啊……
季瑶原本握着笔作画,满心怀疑着季珊,没有发现知书已然进来,等到在炕桌上放下了一个精巧的玉匣子,她这才回过神来:“大早上便不见你,你去了哪里?”
“我从角门溜了出去。”见屋中只有司琴和弄画,知书也很自然的说道,“这化瘀膏是四殿下命人送来的,我寻思着旁人也不好去接,只能我去了,免得给人看去了非议姑娘的名声。”
那日的光景,知书是尽数看在眼里的。季瑶并没有反对裴珏抱她,知书自然认定自家姑娘也是对裴珏有意,然而两人又没有谈婚论嫁,即便真是两情相悦也要警惕旁人非议私相授受,到时候受害的还是姑娘。
季瑶闻言,打开玉匣子,见里面盛着淡绿色的膏体,一股子清凉的香气渗了出来。因为被那护院掐住脖子,宿主的身子又娇弱,脖子上便留下了指痕。裴珏肯体贴到这个地步,季瑶很是受用,顺手抹了一些在脖子上,凉凉的:“四殿下有心了。你可替我谢过了?”
得了肯定答复,她这才放下心来:“这淤痕一日不消,我也不必出门了,实在难看至极。”
三人一面称是,外面又有人通报,说是季烜来了。
“哥哥今日不必当差?”迎了季烜进来,季瑶重新坐下,又掩了掩脖子上的淤痕,提笔继续画,“还不端茶来?”
“今日休沐,来看看你。”季烜可谓是是个妹控,见妹妹脖子上的伤痕,一时不忍,“瑶儿可好些了?”
“好多了。”季瑶微笑,不动声色的让知书收了玉匣子放好,季烜粗略的扫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冰肌玉骨膏得来不易,是四殿下命人送来的?”
冰肌玉骨膏素来是宫中才有的,对于伤痕和淤青有着十足的功效。季瑶微微一笑,也不接话,季烜叹道:“我今日的来意,一来是看看你,而来,也想问问你对于四殿下是如何看待的。”
季瑶迟疑一阵,搁了笔,抱了五蝶捧寿珐琅手炉笑道:“大哥的意思呢?”
“四殿下人中龙凤,必是良配。”季烜这回答实在是妙,说是夸赞,但这样官方的夸赞,等于并未开口。季瑶微微一笑:“我同大哥的看法是一样的。”
裴珏自然是良配,除却未来可能会杀妻之外。历史上的楚武帝是好皇帝,但却未必是好丈夫。虽说正史记载,文昭皇后是暴毙而亡,但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公认是楚武帝杀妻,只因为还有后面的事。
历史上的楚武帝登基之后,除了加封嫡母为太后并上徽号,再然后就是追封原配为皇后。本来还能说是情深义重,结果这货转头就把文昭皇后的母族给一锅端了,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后来便得出了结论,武帝娶文昭皇后不过是为了借助其家族势力,但并不喜欢这个妻子,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而自己这个扑着赶着要去给他杀的“文昭皇后”,政治觉悟不可谓不高。
见妹妹也这样说,季烜目光一深:“如此说来,瑶儿是的确倾心于四殿下了?”
季瑶也只是笑,顺手提笔继续画:“瑶儿的意思不重要,老爷和太太什么意思才重要哩。况且若是四殿下有意,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撒个娇,咱们也没有权力拒绝不是?”
见妹妹说得轻描淡写,季烜也没有说话。季瑶自小便有主意,这点季烜比谁都清楚,而若是她真的有意和裴珏在一起,以季家如今的境况,嫁入天家为嫡妻是完全可以的。
“今日大哥这话,未免是孟浪了。”季瑶抬头,对季烜俏皮的眨了眨眼,“四殿下是京中贵女们的心头好,我又没有比别人多眼睛鼻子。况且过几日封王的旨意便要下来,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赶着想做王妃呢。”她说到这里,饱蘸浓墨,“若我真的有意,娘的意思,大哥也不是不知道。”
罗氏素来是反对自家的孩子和天家扯上姻亲关系的,什么身份便要承担什么责任,嫁入天家便是夫君的贤内助,妻贤夫祸少,这话当然有道理,更要紧的是,天家那是出了名的妾多;而若是尚了公主,可谓是求了一个祖宗进门,做丈夫的每日要给公主行跪礼问安,当然若是夫妻感情好,这项免了也不是不可以,然而这身份上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真正的有才之士,很少有人愿意尚公主,不仅没有什么助力,显得自己和吃软饭一样。
见这个一向温润的哥哥不说话,季瑶展眉微笑:“哥哥,不必再为我担心了。若是四殿下真心待我,他必然会先行开口。我也明白应该如何,对方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人,哥哥不必多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又微笑道,“真有这功夫担心,不妨再想想,三哥的婚礼上要邀请哪些人。”
哄走了季烜,季瑶这才静下心来重新画画。裴珏对她的心思她如何不知道,那日裴珏救了她,她并无大碍,只是脖子给掐得生疼,然而裴珏自己却抖得跟筛糠一般,明显是害怕她出了什么意外。季瑶执行了那样多的任务,每一个宿主便是换了一张面具,她的人生拥有无数张面具。
而这么多次任务下来,季瑶当然有一套章法,若是别人真心待她,她必然会回报真心,但若是对方并不是真心,那么也就虚与委蛇。
*
用了裴珏送来的冰肌玉骨膏,三五日之后,脖子上的淤痕便荡然无存,季瑶自然很是欢喜。而在正月二十,圣旨下达,封裴珏为晋王,汤沐邑十万,并赐府邸。
原本裴珏就是京中贵女的梦中情人,如今是有实权的王爷了,自然追捧得更加厉害。虽说贵女们干不出自荐枕席的事,但那粉红泡泡,俨然都快将京城的上空给淹没了。
而季瑶此刻,立在晋王府的花园之中,享受着贵女们根本不可能有的优待。王府之中很大,假山嶙峋,错落有致,一汪池水碧绿,树木间还有几分薄雪未化,看来却是生机无限。
“姨妈可算是来了。”三公主等在花园之中,见季瑶来了,也是从凉亭下来相迎,张望一阵,“怎的不见柔姐儿?”
“公主知道的,那日受了惊吓,如今精神还不济,实在来不了了。”霍柔悠性子原本就腼腆,那日给那混账玩意儿一吓,现在还没能缓过劲来,前几日季瑶去看她,见她还卧病在床,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心中也是难受,只好替她回了三公主。
听了这样说,三公主一张小脸立时暗淡下来:“也是贼人可恶……”她吸了吸鼻子,拉了季瑶往凉亭上去,“我听四哥说,那贼人姨妈要自行审问,如今可有消息了?”
季瑶沉吟片刻:“还没有,那人是个硬骨头。我也不急在一时,先礼后兵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三公主撅着小嘴,紧紧的拉着季瑶的手:“姨妈定不能放过幕后黑手,实在是太坏了,将柔姐儿吓得那样。”
这个自然,对自己那样虎视眈眈,如今季瑶满心设防,出门带得护院也好丫鬟也好,全是自己信任的人,要真想再做什么手脚,只怕也是不能。待落座吃了一盏茶,季瑶才笑道:“咱们这客人都坐下了,主人又去了哪里?”
“天才晓得四哥去捣鼓什么了。”三公主挤了挤眼,“方才听到姨妈进来了,他就抽身离去了。也不知大男人害什么臊。”她说到这里,半靠在季瑶身上,低声笑道:“四哥若是大婚,她们我全都瞧不上,唯有姨妈,若是做我嫂子,我才是顶顶欢喜。”
往日三公主都是和霍柔悠咬耳朵的,如今竟然肯说出来臊季瑶了。季瑶脸上微微发红:“哎呀,公主好生没有正经。”
三公主咬着唇笑起来:“等一等,姨妈且说说,怎么就不成了?姨妈瞧不上我四哥?是皮相不满意,还是人品家世不满意?”
见她愈发来了劲儿,季瑶被磨得无奈,脸上一片潮红,点了点三公主的脑门:“休要诳我,定是四殿下在你跟前说了什么,你们兄妹二人将我诳了来……”
三公主笑得厉害,又正色瞧着季瑶:“虽说是玩笑,却也是大实话,依着姨妈家世,嫁到这王府里做王妃也是绰绰有余。”
季瑶只是笑,并不说话,旋即见裴珏快步而来,一身宝蓝色长衫,显得整个人长身玉立,原本冷着一张脸,望见季瑶和三公主同坐,笑意顿时浮上面容,叫两人身边的侍女都呆了呆,而后才满脸红晕的低下头去。
季瑶忙起身向他问安,还未行下礼去,便给他虚扶一把:“三姑娘不必多礼。”又细细的端详她一阵,见她脖子上的淤痕果然消了,这才放下心来。因为这些日子忙着建府之事,甚至连去爬屋顶偷偷看一看她的功夫也没有了……
季瑶坦然的迎着他的目光坐下,裴珏温言道:“三姑娘今日肯来一趟,原本是我的殊荣。”又偏头看一眼立在凉亭下的人,那人立时上前来,从一个布包之中捧出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奉到季瑶跟前,“当日在相国寺之中,三姑娘曾说想要,我便命人留心了,不知三姑娘愿不愿意收下。”
那是一只雪白的小奶狗,不过只有季瑶的一个巴掌大,毛茸茸的,此刻刚睡醒,睁着惺忪的睡眼,就那样瞧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又轻轻的呜咽一声,都快将心萌化了。
季家娶新妇(上)
隐隐记得,自己当日在相国寺之中,的确说了想要养一只狗,但那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裴珏竟然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看着眼前的萌物,季瑶心都快化了,伸手接了小奶狗:“给我的?”
“自然。”裴珏他选了又选挑出来的小狗,还是生怕季瑶并不喜欢,还是有几分赔小心,“三姑娘喜欢么?”
“喜欢。”季瑶咧开笑容,轻轻抚着它圆滚滚的小肚子,“它叫什么名字?”
“不曾有名字。”见季瑶喜欢,裴珏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温言说道,“三姑娘给它个名字吧。”
季瑶一面应了,一面抬头见裴珏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三公主则是了然于心的样子。恶趣味顿时涌上来:“叫小四吧。”
裴珏挑眉:“小四?”
季瑶也只是点头,三公主立时笑出声:“姨妈,你好坏。”裴珏在皇子之中排行第四,季瑶现在给小狗取名“小四”,不就是在影射裴珏么?
裴珏自然也明白这个意思,见季瑶笑得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心下温软:“罢了,小四就小四吧。”
见他连争辩的意思都没有,季瑶受用极了:“多谢晋王殿下。”又轻轻抚着小四的绒毛,得了它轻轻的呜咽,更是觉得萌坏了。又将怀中的小四交给驯狗人,从知书手中接了一个布包:“那日在永乐伯府,多谢殿下借了斗篷给臣女,如今洗净了,还给殿下。”
见她双手奉给自己,很是恭敬的样子,裴珏轻轻点头,亲自去接:“三姑娘客气了。”虽说满心眼里想捏一捏她的小手,又怕唐突了她,悻悻的接了包好的斗篷,交给下人带了下去。
看着季瑶将小四带下了凉亭,裴珏也是欢喜起来,能见她这样开心,自己便很是知足了。“四哥。”三公主撅嘴唤了一声,“四哥怎么想的?”
“什么?”裴珏转头看着妹妹,后者姣美的小脸上倒有些不自在,“我今日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随国公夫人可带了她家的女儿进宫去向母后请安了。”
裴珏好看的眉头蹙了蹙,这些命妇的意思,他怎会不懂?只因自己如今封王,且已然到了适婚的年纪,身边却始终没有一个女人,当然是金龟婿的不二人选。更不说这样多年,他虽不在意,但贵女们对于自己的热衷程度,他当然也有所耳闻。带着女儿进宫去向皇后请安,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皇后,裴珏的眉头皱得更紧,自从知道了母妃的难产并非意外之后,他便对皇后再也解不开心结。试问除了当日膝下无子的皇后,谁还会干这样去母留子的事?自幼丧母的仇,如何能解?裴珏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拳,迎着三公主担心的目光,摇头道:“那母后如何说?”
“例行公事夸了一番很好,赏了一些小玩意儿,并没有做什么。”三公主一面说,一面看向了正在凉亭外逗小四的季瑶,压低了声音,“我什么都懂,这样多的贵女流水一般看了下来,母后还是最喜欢姨妈。只是、只是……季阁老位高权重,加之我听闻季家的姑太太要回来了,只怕王怀之也要来进京述职,那可是河南道大都督。姨妈又是季家唯一未曾定下的小女儿,怕是……”
她虽说惯常是个纯真性子,但现在可是脑筋全都动起来了,为了给自家四哥讨媳妇,真是操碎了心:“若是四哥真的心悦姨妈……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子盯着姨妈呢。”
裴珏目光忽闪,想到了元宵节那日他见褚乐康和季瑶谈笑风生的样子,心中酸酸的很不是滋味。抬眼见季瑶蹲在那里,一步一步的后退,让小四来追自己的样子,目光渐渐深了几分。
*
二月二,龙抬头。
长平侯府张灯结彩,堂中早已安放了金字双喜,满满的喜气洋洋。季瑶逗了小四到傍晚,听人说已然有客来了,便舍了小四往外面去了:“二姑娘如今守孝呢,便不能出席这样的场合了。你们拣几样清淡的给她送去,别让人笑话咱们家。”
知书那日是看着季瑶差点出事的,心中也十分怀疑季珊,恨不能咬上她几口方能解恨。见季瑶还是分毫不落人口实的安顿季珊,实在感叹自家姑娘是个妙人。季瑶又补充道:“只是咱们家里虽不让人看了笑话去,但我这人可是记仇。你也去给那院子里的丫头们说,今日是喜庆日子,跟二姑娘玩笑一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若是做得过火了,就来领板子。”
季珊院子里伺候的人,除了竹影和林善家的之外,净是当日季瑶去了平南侯府后被季珊折辱过的二等侍女,早些日子还因为季瑶勒令,不能对季珊如何,现在有了这话,只怕今日季珊要吃一些苦头了。
知书颔首称是,忙去了。季瑶这才往厅中去,见堂客们已然来了不少,除了老太太板着脸自带不开心气场,其他人都很符合今日喜事的模样。罗氏正和褚老夫人坐在一处说笑,忙笑道:“是我来迟了。”
褚老夫人眼睛看不太真切,但听了她的声音,已然露出慈爱的笑容来,招手让季瑶坐在自己身边来,细细的端详了一阵:“阿弥陀佛,委实羡慕你家太太,能有这样好的闺女儿。”
“她小孩子不经夸。”罗氏微笑,看向季瑶的时候,眼中却是满满的自豪,“夸多了,仔细没了规矩。”
褚老夫人笑道:“我瞧着这孩子便是顶好,但凡我家有这样好的女孩儿,拿康儿去换都是使得。”又拍了拍季瑶的手,“我前些日子得了些物件,可惜又没有一个好女儿好孙女儿,想了想,还是留在今日给三姑娘吧。”说罢了,又让人拿了五个金累丝花囊和五面缂丝缠枝莲竹面雕花团扇来给季瑶,“拿着玩儿就是了。”
季瑶笑道:“长者赐,不敢辞,多谢老夫人。”又让人细细收好。此举落在罗氏眼中,虽说她惯常知道褚老夫人很是喜欢季瑶,但此刻便愈发的坐实了心中所想——只怕褚老夫人的确是要为自家孙子求取季瑶的。
平心而论,在这一辈之中,褚乐康的确算是年轻有为了。承袭祖父的衣钵在军中打拼,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已然是正六品都尉了。况且褚乐康人品相貌也是并无挑剔之处,唯一不好便是父母双亡,怕要给人非议命不好。
然而罗氏从来不信命数之说,当日她坚持要季玥嫁到霍家,多少人说她老眼昏花,后来今上登基,那些曾说她要害死自己女儿的人不都给将脸抽肿了?
褚老夫人对季瑶诸多优待,罗氏心思也活泛起来,目光盈盈的望向女儿,见她举手投足间恪守礼仪,十分的满意,便也和褚老夫人攀谈起来。季瑶则领了姑娘们去玩,又有慎国公府小姐李芷萱和首辅孙女张明芳分别来给季瑶道谢,感谢那日她救了自己的事不提。
待霍柔悠来,见李芷萱和张明芳这俩娇小姐竟然服服帖帖的和季瑶说话,也是生疑,拉了季瑶,轻声低估道:“这俩人在家中都是娇贵惯了,一般的骄傲,今日对姨妈礼遇,怕也是打心眼里服了姨妈。”
匆匆看了两人一眼,季瑶对这话也是微笑罢了,又有弄画从诰命处回来,对季瑶行了福礼:“姑娘们还是移驾吧,三爷迎了新妇回来,如今已然往堂中去了,官客们正往堂中过去。”她说到这里,又轻轻附在季瑶耳边说,“端王并晋王两位殿下都携礼来了。”
季瑶面色不变,颔首称是,旋即领了姑娘们往外面去了。又因为大楚风俗,女儿家不便抛头露面,也就在内室之中观摩礼数。
成亲之礼都是异曲同工,虽说成婚的是自己哥哥,但季瑶并不激动,全程观摩完了礼仪,也就招呼着姑娘们用膳了。内室于外室隔了一道珠帘并纱橱,虽说隔开了距离,但却并没有严防死守,姑娘们在其中,也是能够隐隐看见外面的男宾。
知道这个安排还是为了给小子和姑娘们找对象,季瑶倒是很淡定。安顿好了众位贵女,季瑶便起身笑道:“诸位慢用,说不得我便要先去陪我那新嫂子了。”
按照民俗,新妇进门,素来是由小姑子去作陪的。而吴婉筠和季瑶感情笃深,这种时候自然要去作陪。众贵女们也是明白,便要放了季瑶去,后者又拉了霍柔悠:“你多多替我照看着,我多谢你。”
霍柔悠胀红了小脸,轻声道:“姨妈不用去了……我娘说,季家没出阁的女儿只有姨妈一个,若是姨妈去了,只怕这满屋子的姑娘们便没人照看,故此,我娘已然去陪三舅母了……”
她声音虽不大,但离得近的几人尽数听见了,张明芳笑盈盈的起身:“好呀,季姐姐想要逃席,便用这话来搪塞我们。”又托了酒到她跟前,“还想逃席,饮了这杯酒才是。”
季瑶忙笑道:“好妹子,我可真不是为了逃席……”
张明芳笑道:“不管是不是逃席,我敬这杯,季姐姐不喝么?我是没脸的人,不怪姐姐不喝。”
因为祖父是首辅的缘故,张明芳一向眼高于顶,更是个飞扬跋扈的,肯对季瑶以礼相待已然是十分难得。季瑶无奈只好吃了一杯,又有三四个贵女一拥而上,找了由头来敬季瑶酒,少不得都吃了,一时腹中火热,沁得脸上也一阵阵的发烫。
“容我去换衣裳,回来再与你们细说。”这群娇小姐们俨然是要灌死自己,季瑶赶紧找了个借口要跑,又生怕这几人要和自己继续玩,又让人来伺候众人说酒令,自己则赶紧出了屋子。
屋外的风到底凉了几分,立在廊下吹了一会儿,季瑶才觉得脸上的滚烫消退了一些。又躲开嘈杂的堂中,这才要回去换一件衣裳,回来还要继续同贵女们厮磨。迎面却见一人过来,手中似乎还托着什么东西,那身影熟得很,季瑶沉吟片刻,还是上前温言笑道:“晋王殿下去哪里?”
“无事,只是让人煮了些醒酒茶。”如今已然入夜,廊下灯火昏暗,看不清面容,裴珏的声音传到耳中,便愈发的迷人,“三姑娘方才被灌了不少杯,趁热喝了吧。”
季瑶心中一暖:“殿下都瞧见了?”
“你们动静那样大,如何瞧不见?”听她声音温软绵绵,诱人得很,裴珏喉结动了动,端了醒酒茶在季瑶面前,“趁热吃了吧。”
季瑶从善如流,接了裴珏手上的盅子一饮而尽,又触碰到他的手,惊觉他指尖有些冰凉,沉吟了片刻,将拢在袖中的手炉取出来递给裴珏:“殿下便先行用着臣女的吧,手脚凉怕是冷寒症,是大问题的,万万莫要松懈了。”
那手炉小巧玲珑,也不过是季瑶双手能够捧住的大小,搁在裴珏手中便是小得可怜。季瑶也只是微笑:“殿下还是先行进屋去吧,臣女回去更衣,一会子再来。”又向他行了一个礼,去了。
裴珏看着手中的珐琅手炉,见那并非崭新,知道是季瑶素日之中用的,眼底都浮出笑意来,将手炉拢在袖中,便要进去。
而立柱之后,出来透气瞧见这一幕的刘佳桐满脸气苦,牙都咬得发酸了。
季家娶新妇(下)
既然打着回去换衣裳的旗号,季瑶当然不会那样快就回去。再屋中泡了一壶茶来品,抱了睡眼惺忪的小四在怀里,慢吞吞的说道:“这群小姑娘是要我的性命,委实半点不心疼人。”
知书也是无奈一笑:“说和姑娘亲厚,却也不见素日里有多热络,说是不亲厚,似乎又埋没了别人来敬酒的情谊。姑娘还是生受着,这才是道理。”
季瑶当然知道这个,贵女们哪个不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个个都是金贵,毕竟来日怕有了不得的大富贵。那等子世宦书香之家也就罢了,稍微次一些的家族,姑娘的品行早已越发的差了,个个都是目中无人的主儿。而今日这些人齐齐的对季瑶以礼相待,已经算是难得了。
两人正说着,司琴从外面回来:“我本去厅中等姑娘呢,谁成想姑娘先回来了。我与姑娘说个好玩的事儿,咱们家二姑娘闹起肚子来了。”她说得开心已极,像是天上落银子了一样,季瑶抿唇一笑,知道是那一屋子的二等侍女在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开始整治季珊了,却也不动声色:“传大夫了?”
“谁知道呢,现在去回老太太了。”司琴笑道,“不过咱们家老太太顶顶顾及面子,动不动便‘咱们这样的人家’,即便是不待见三爷,当着那样多的官客堂客们,也不会这样落了面子的。”
季瑶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来,老太太说着疼季珊疼季烽,实际上她只想着自己,季珊回来的根本目的,不过是为了替她膈应季瑶而已。她说到这里,慢条斯理的说:“好歹是住在咱们家里呢,若是真的坏了身子,那可就是老爷太太这做人大伯伯娘的不是。去请了大夫,从后门悄悄儿领进来就是了,等二姑娘再闹几次,那时候再将人领进去。”
暗叹自家姑娘是铁了心要整治季珊,知书也只是含笑,出门命人去请大夫去了。堪堪吃过了茶,季瑶换了一件四季缠枝花卉袄裙,这才往厅中去了。
厅中原本就热闹得很,不时有男人们的劝酒声传出来。只因季炎对文职无意,满心想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故此结交的人大多是将门之后,季瑶在廊下便听见这些汉子们豪气冲天的声音,顿时为吴婉筠鞠了把汗——看来今天季炎是别想清醒着入洞房了。
还没等进门,就见立柱后闪出了一个窈窕的身影来,未免撞上去,季瑶忙退了一步,见是刘佳桐。念及上次相见刘佳桐对她十分不满意,季瑶也只是挂上了礼节性的微笑:“刘姑娘不在厅中和姑娘们玩儿,怎么来了这里?”
刘佳桐冷冷的看着季瑶,想到方才看到她和裴珏行止亲密的样子,那心中的妒恨之意止都止不住。在刘佳桐眼里心里,她是裴珏嫡嫡亲亲的表妹,理应和裴珏亲厚异常,但裴珏却始终对她不太来劲,甚至还剥夺了她在人前唤他“表哥”的资格。
刘佳桐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喜欢这芝兰玉树的表哥也是情理之中。但裴珏是个冷面郎君,莫说对自己热络了,连笑都鲜少在自己跟前笑。刘佳桐本以为他对谁都这样,好歹自己还是表妹呢,总比别人多些机会。谁知道自从上次见了裴珏心疼季瑶那劲儿,刘佳桐心中不痛快了。
连自己这嫡嫡亲亲的表妹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她季瑶何德何能?若真是仗着皇后对她青眼几分便这样引诱了裴珏……
女人在妒忌之下,脑洞就会连着黑洞。刘佳桐心中早就坐下是季瑶不知廉耻引诱裴珏的种子,加之今日又瞧见了两人行止亲密,一来二去,让刘佳桐心中的妒忌愈发的大了。
“我怎的在这里?”刘佳桐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季姑娘当然巴不得我不在这里,好让你一人霸占了我表哥去。”
“晋王殿下是人又不是物件,谁能霸占了去?”季瑶根本不和她怼,“若是姑娘出来透透气,也就赶紧进去吧,错过了佳肴,可就不好了。”
见季瑶不接战,刘佳桐恨得厉害,她今日定要撕下她伪善的面具来,好让裴珏也看看,季瑶也不过是包藏祸心的粉骷髅:“季瑶,你别和我兜圈子,你那点心思我难道真的不知道?你不知廉耻引诱我表哥,别以为就能挣到王妃的名头,我表哥什么人,看不上你这等庸脂俗粉,但凡我是你,必然一头碰死了,还敢将你用过的脏东西给他?”
季瑶沉吟片刻,知道方才给裴珏手炉的事被她看了去。只是这“引诱”二字,是对这古代的女人多大的侮辱?轻则让其失去名节,重则整个家族的姑娘都会被连累。
如今皇后对自己青眼有加,裴珏更对自己动情,季瑶现在该做的就是加深这其中的羁绊,而后坐等水到渠成之日,能够名正言顺的站在裴珏身边辅佐他登基为帝。要是给刘佳桐这一通瞎嚷嚷……皇后对裴珏的看重有目共睹,而若是皇子被加上了“被美色引诱”这等子光环,势必引起皇帝不满,皇后绝不会放任这事发展。一旦惹恼了皇后,即便看在霍家的份上,皇后不对季瑶出手,但却也绝对容不得她在裴珏身边晃悠了。
季瑶微笑道:“刘姑娘吃醉了,知书,赶紧将姑娘扶到客房里去休息。”
刘佳桐则上前一步:“季瑶,你怕了么?你怕我说出去,自己做了不知廉耻的事,反倒是要我闭嘴?”
季瑶脸色分毫不变:“刘姑娘在说什么疯话?”
“我说什么你自己知道。”刘佳桐期待看季瑶惊慌失措的样子,此刻没有达到目的,当然是不会罢休的,“只要我现在进去说出来,这阖京之中,都知道你季瑶是不知廉耻引诱皇子的人。”
“好呀。”季瑶笑道,“那刘姑娘就进去说罢,我绝不会拦着姑娘的。总归姑娘认为这不是疯话,又和我什么干系?”见刘佳桐气炸了肺的样子,她笑得格外开心,“刘姑娘如今大喇喇的说我引诱晋王殿下,且不说没有证据无人会信,即便闹得人尽皆知,我尚未说人家,了不得被抬进晋王府,再不济也是个侧妃,倒是刘姑娘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这被嚼舌根的是当今的亲王,是臣下能够非议的?这话一旦传了出去,不拘真假,陛下必然对晋王殿下心生不满,试问皇后和晋王谁会放过你?不过也是了,姑娘是晋王嫡嫡亲亲的表妹,和别人不同的。可惜晋王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吃穿用度一律比照嫡皇子,姑娘三番四次提醒晋王并非皇后所出,岂非是要皇后认定晋王是养不熟的,离间了母子情谊,却也不是我遭殃。”她说到这里,甜甜一笑,“姑娘请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知书,既然刘姑娘想说,你便进去,请了端王和晋王两位殿下一同出来,好让刘姑娘将见闻说出来。”
刘佳桐并未想那样多,只认定了可以将季瑶碾压到泥里,这才这样的轻狂说她引诱了裴珏。但季瑶这话不仅没有为自己开脱半点,更是将其中的利害说得明白。不拘季瑶如何,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传了这话出来,便是自己心怀叵测。裴珏看来对季瑶有情,定然不会放任季瑶被非议,到时候怕要亲迎入府,而自己却开罪了长平侯府,更开罪了皇后和裴珏,只怕除了自己,连整个刘家都会被波及。
刘佳桐额上汗如雨下,急得满头是汗,见知书真的转身进去,吓得已然叫起来:“别、别进去!”
“怎么?”季瑶见震慑住了她,勾起一个笑容来,“刘姑娘不是斩钉截铁要威胁我么?如今怎的蔫了?我这人也不敢托大,更不敢累了季家的名声。刘姑娘只管当着二位殿下的面说出来,不拘有没有这事,我明日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去,免得拖累了整个季家。”
虽说季瑶让请两位殿下,但知书哪里不懂什么意思,只请了裴珏便飞快的出来。而裴珏一听是季瑶有请,自然来得很快,只是嘈杂之中,只听见季瑶俏生生的最后一句话,唬得心都颤了颤,哑了声音道:“谁惹了你生气?”
“没有人惹了臣女生气,只是为了季家,说不得只能如此。”季瑶很淡定,见裴珏出来,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刘佳桐一张小脸在昏黄的灯火下没有半点血色,满脑袋都是汗水,只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若是起先不去招惹季瑶,也不会落得现在骑虎难下的下场。
裴珏不是个耽于感情的人,若是没有季瑶,他大抵也会听从帝后的话,娶一个家世上好的女人为王妃,而后再有侧妃、侍妾,就像一个正常的亲王该有的一般。但有了季瑶,他也只想要季瑶,一生只守着她一人,让她为自己生儿育女,同她厮守一生。
可是现在呢?季瑶竟然说要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裴珏一颗心都在颤抖,看着刘佳桐的目光陡然一冷:“你得罪了三姑娘?”
刘佳桐浑身都在颤抖,泪如雨下。她最怕这样的裴珏,可是两次,整整两次,裴珏都为了季瑶这样的凶自己。除了满心的恨意,她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哆嗦的力气。
裴珏愈发笃定了定然是她开罪了季瑶,蹙着眉头道:“还不给三姑娘赔不是?”他哪里不知道季瑶让人请他出来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给刘佳桐一个教训?而裴珏还真半点都没有向着这表妹,很乐意扮演了这个黑脸包公。
季瑶原本就不是什么善茬,今日既然打定主意要教训刘佳桐,就还要让她再也不敢犯,当下也只是微笑:“殿下不必逼迫刘姑娘,刘姑娘并没有错处,错的是臣女罢了。”说罢,转身就走。
刘佳桐只是无声的哭着,一双眸子看来十分倔强。裴珏冷冷的瞧着她,更明白季瑶怕还在动气,只叮嘱知书劝她后,道:“你是愈发能耐了,我同你说的话,你半点也不曾放在心上。”
刘佳桐哀哀哭泣,也不敢同裴珏争辩,后者想到季瑶方才笑容之中净是疏离,心中一痛,愈发的恨眼前的人了:“我素来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上回同你说过了,你若是再同三姑娘争执,我便打断你腿。”
刘佳桐如何不记得这点,心中对季瑶的恨意尽数成了惶恐,吓得往后一缩,哭叫道:“表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不去招惹她了,表哥你放过我吧……”
裴珏原本就是个冷心冷肺的,如何肯听刘佳桐的话,只吩咐将她绑了起来,暂且扔在马车上听候发落,自己则往季瑶离去的方向去了。
而如今正闹腾着呢,谁也不知道谁在不在,刘佳桐便给绑得和粽子一样扔在马车上,愈发哭得厉害,足足到了二更时分吃过了酒,这才被人发现。
问心有愧
季瑶并没有进屋,只是立在廊下。二月二后,天气便会回暖,明月皎皎。厅中觥筹交错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样的热闹。
“为了旁人几句话,三姑娘何必动怒至此?”裴珏远远就瞧见季瑶并没有进去,心下狂喜,更明白怕是她有话同自己说,忙迎上去,颀长的身影在月下显得十分健硕。
季瑶盈盈一笑:“我并未动气,只是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刘姑娘所言并非无理。”她说到这里,堪堪望向裴珏,不动声色退了一步,“臣女是个没出阁的姑娘,难免思虑不周,殿下肯对臣女真心相待,臣女原是感激。只是殿下人中龙凤,身份又特殊,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住贵女们的目光,臣女是个怕事的,何苦让人咒我?”
裴珏蹙眉,他又怎听不出季瑶话中要和自己疏远的意思,心中又急又痛,喉结上下浮动,声音也哑了几分:“三姑娘要同我疏远了?”
见他面容上几分悲戚,季瑶低声道:“我视殿下为知己,只是难免忘却身份悬殊,未免非议,还是……”
“为了外四路不相干的人,你我却要疏远,这又是什么道理?”裴珏心中难受,脱口而出后,见季瑶半晌不置可否,愈发的悲凉,存了几分赌气的心思,“若真是害怕被人非议,是连带着你的表兄弟或是褚乐康都要疏远,还是只对我一人?”
见他竟和孩子一般赌气,言辞间似乎还有些吃褚乐康等人的醋,季瑶心中温软,低眉很老实的回答:“大抵只对殿下一人吧。”
听自家姑娘说了这话,知书真是眼睛都快落出来了,裴珏待她的心意,连自己都能看出来。这位晋王殿下即便千日不好,也是有几日好的,更不说自从他从淮南道回来,是自家姑娘说东他绝不会向西,但凡姑娘想要他没有二话定然弄来,现在自家姑娘说这话,岂不是要断了别人的念想?
知书脑门上汗都快下来了,裴珏恍如雷击,抿紧了唇:“只有我是外人?我本以为,你我相交是问心无愧。三姑娘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明明白白的告诉我,的确是厌了我,认定我给你带来了祸端,想要……躲开我?”
裴珏满心凄苦,季瑶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既然肯说出来,心中必然是有了自己的打算。但裴珏却不愿往后的日子没有季瑶,除非她让自己彻底死心,除非她说,的确是自己扰了她的生活……
两人离得那样近,季瑶都能清楚的嗅见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他胸膛起伏有些许剧烈,看得出情绪波动很大。季瑶勉强微笑,脸上红了红:“你同他们不一样。倘若我真的对你问心无愧,又怎会要和你疏远……”
她最后的几个字,几乎微弱到了听不清的地步,但两人离得那样近,裴珏当然是听清了,大掌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你……”
季瑶脸上有些许的红晕,此刻被他握了手腕,脸上立时全红了:“哎呀,你这人……不许动手动脚,又给人看去了岂非要我一头磕死在这里?”
裴珏掩不住内心的狂热,悻悻的放了手:“是我唐突了。”又深深的瞧了季瑶,见昏黄的灯火下,她一张小脸上净是红晕,那样惹人怜爱:“瑶瑶,我很欢喜。”
他声音低醇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少年,那样的低沉迷人,季瑶有些发昏了,虽说执行过无数次任务,其中不乏有要攻略任务当事人的事,按照道理也该对这些免疫了。但是这是迄今为止第一次,对方深情款款的唤她“瑶瑶”……
那是宿主的名字,也是她的乳名。
季瑶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声,并没有对这声表示不喜。裴珏内心极度喜悦,恨不能扑到房顶上叫出来。季瑶说对他问心有愧,难道不是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么?
裴珏喜形于色,季瑶脸上却无端更红,心中暗骂自己愈发的沉不住气了,分明想要撩他,怎的把自己闹成了大红脸。瞋了他一眼,拔脚便要走,被裴珏唤住:“我想同你说说话……”
“谁要与你说话?”季瑶一颗心还没有平静下来,啐他说,“今日的事,还嫌不够?总归给人瞧见了,也是说我不知廉耻,传出去名声很好听么?你我日后,也不可再这样亲近了,我犯不着让她们咒我辱我。”
见她红着脸说这样决绝的话,裴珏半点不恼,眼底净是笑意浮动:“我明白你的心,定然不会让你受这样的侮辱,你且宽心。”
她心里也是有自己的,既然是两情相悦,那自己又有何好怕?将此事呈给帝后听,说自己要娶她为王妃……
季瑶脸上滚烫,虽说并非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她往日的经历,却和这次是截然不同的。往日不管如何的甜言蜜语,对方依依唤着的,总是宿主的名字,她实在产生不了代入感,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而裴珏唤她,却是“瑶瑶”,她的乳名。
念及此,季瑶双颊火红一片,还是绕去了厅中。如今厅中正闹腾呢,贵女们三五成群,或是坐在一同说酒令,有几人起身投壶,更有几个将门之女豪气冲天的正划拳,好不热闹。
季瑶尽可能的不让人注意到自己,忙要坐下,已然被身边的李芷萱拉住:“瞧,逃席的回来了,这一走便是近半个时辰,如何能饶了她?季姐姐,你莫不是换衣服睡着了?”
众人本在各玩各的,听了这话,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季瑶怎的现在才来。季瑶只支支吾吾的搪塞,念及方才的裴珏,她脸颊微微泛红:“是我误了,诸位且莫恼我。”
“现在告饶,指不定方才回去,美美的睡了一觉,又泡了壶茶来吃。咱们这里这样多人,被你这样晾在这里,你倒是回去躲懒。”李芷萱一边笑,一边托了镶金边荷叶杯来,“我可饶不过你,你就好好儿的喝上几盅酒吧。”
霍柔悠赶紧劝道:“可不好,明日还要去见我三舅母呢,吃醉了醒不来,岂不是让舅母心中着恼。”
李芷萱啐道:“去,少同我说这个,我们难道不知道?季姐姐同吴家那姑娘自小便是亲厚,能为了这个着恼,白瞎了那样多年的情谊。”说罢了,又亲自去喂季瑶酒。
猛灌了一杯,季瑶脑子昏沉沉的,见还有好几大杯在后面等着自己,少不得只能装醉躲了这一场灾劫。见季瑶被霍柔悠扶下去了,众人虽说无奈,但也只能作罢,互相玩闹一阵子,这才渐渐散了。
*
吴婉筠虽说是新进门的媳妇,但乃是定国公唯一的妹妹,府上也没有人敢小觑,楚氏这些日子给忙坏了,精神有些不济,在第二日便犯了病,躺在床上也起不了身,一诊之下,却是有了身孕。大夫特特嘱咐切莫劳累,安心养胎才是正理。
长平侯府的吃穿用度自然就落在了刚进门的吴婉筠身上,她虽是个能耐的人,但到底刚接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好在季瑶和她时常捣鼓,勉强运转得不错。
而如今正是二月,草长莺飞。罗氏身子好了一些,一时起了兴致要去京郊踏青,难得看到她有这样的精力,众人表示赞同,便带了季炎季瑶与楚氏妯娌往京郊去了。
官道旁已然开满了野花,姹紫嫣红满满的春意,运河旁的垂柳随风轻拂,柔婉旖旎。有不少人趁着这好天气出来踏青,或有人席地而坐,亦或者有不少文人雅客正在即景联句,热闹的场景,俨然是盛世清平的模样。
坐着马车走了不多时,跟前便出现了一个小点,待走近了才见那是临水而建的水榭,隐隐能见上面人影浮动。虽不知是谁,但罗氏命人在水榭前停下,季瑶便猜想是季炎大婚那日众人约定好了的。
才下了马车,迎面便见褚乐康迎了上来。他一身湛蓝色窄身窄袖长袍,拱手的样子显得清俊,疏狂之中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儒雅,可谓赏心悦目。
“我们来迟了。”罗氏很自然的微笑,看着褚乐康的目光满满的赞许。褚乐康从容的和众人对答了几句,便看向季瑶:“三姑娘,多日不见了。”
“褚公子客气了。”季瑶微笑,又扶了身子重的楚氏登上去。褚乐康只在身后送众人过去,又被季炎用手肘戳了戳:“褚兄和咱们家倒是有缘,我都听母亲夸赞过褚兄数次了。”他一面说一面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褚乐康从容笑道:“多谢令堂夸赞……”
季炎挑眉,端详着褚乐康,罗氏的心他哪里不知道,只是这呆子看起来倒是个好人,但是关键就在自家妹妹到底有没有意思了……
他只是呵呵笑着,不动声色的走到吴婉筠身边,附在新婚妻子耳边轻声道:“你瞧这小子如何?”
吴婉筠耳畔痒酥酥的,蹙眉瞋了他一眼:“这样多人呢,你又没了正形。”又看了一眼褚乐康,见他负手长身玉立,神色轻淡如同浩渺苍云,从容之间又挂了几分笑意看着季家老少,并无半点逾越。
但作为早就觉察到季瑶和裴珏之间关系十分微妙的吴婉筠而言,褚乐康虽好,但架不住季瑶和裴珏早就看对眼了,当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切莫胡言,瑶儿是有主意的人,便是太太也不能扭了她的性子。况且这话……还是少说一些为妙。”
见新婚妻子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季炎乐呵呵的拉了她的手轻轻挠着她的掌心:“好阿筠,你告诉我,是不是往日你瞧见咱们的傻妹妹和哪家的小子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吴婉筠可是标准三纲五常教出来的人,让她非议天家的事也是不能,当下温婉一笑,低声道:“阿炎,你再动手动脚,我就去回太太,仔细你的皮。”说罢,起身去和楚氏坐在一处,留季炎一人哭笑不得。
季瑶只扶了楚氏坐下,又同褚老夫人说了一会子话。褚老夫人原本就喜欢她,更是笑得慈眉善目的:“好孩子,我原以为你不肯来。这春光委实是好,你若不来,才是辜负了这一番的心意。”
季瑶笑道:“莫负好韶光的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况且今日既然是母亲想要出门散心,哪有我们不来的道理?只是实在不料在此处遇上了老夫人和褚公子。”
褚乐康原本也不料会在这里碰上季家人,但方才祖母让他在水榭下面去接人的时候,他便明白是季夫人和祖母约定过的。想到元宵那日祖母同自己说过的想要替他求取季瑶为妻……望着立在那里如池中风荷,婉约风流自成一派的季瑶,一时脸上也是有些发烫。
季瑶起先并不觉得什么,只是偶然和褚乐康目光相接,心中立时生出了几分不安来。
论醋王之王
要说整个季家,知道一些裴珏和季瑶之间有些端倪的,不过只有罗氏和季玥并吴婉筠了。其他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只是有些表面的印象,认为季瑶如京中其他贵女一样偷偷关注着裴珏。
故此在这样的情况下,整个季家眼里,能入罗氏眼的,必然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勿怪众人只当褚乐康很有可能成为自家妹夫。
褚乐康本端详着季瑶,只觉得似乎每次见她都比上次漂亮了许多。她肤色雪白,杏眼仿佛春水一般润泽,跟老夫人说话之时,红唇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显得整张脸都生气勃勃。
到底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褚乐康也是血气方刚,瞧着季瑶便觉得若是真能与此女相守,未必不是人间幸事。念及此便深深的瞧了季瑶一眼,心中温软。
然而季瑶又不是傻子,若说两家意欲结交走动原是正常,但今日踏青,褚家祖孙明摆着就是和罗氏约定了在此处的,但却没有让自己知道。除了罗氏不愿意让自己知道之外,还有什么缘故?
罗氏的手段季瑶是知道的,更知道褚乐康的确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季瑶来到大楚,可不是为了跟谁谈情说爱,就算褚乐康是天上的星星,她也会视而不见去攻略裴珏的。
季瑶礼貌的一笑,并不去多理他,心中只默默的盘算着要搅黄了罗氏的这个安排。
看来变成文昭皇后还任重道远,不仅要攻略任务当事人,还要攻略自己亲娘。
季瑶蹙眉沉思之际,褚老夫人已然舍了她,同罗氏并楚氏说起话来。罗氏微笑道:“你们这些小的,便自顾自去玩吧,我同你嫂子与老夫人说说话。”
季炎和吴婉筠大婚不久,如今正是情好日密的时候,得了罗氏这话,也就从善如流。见季瑶无意跟去,季炎笑道:“还愣着做什么?你莫不是舍不得?”
季瑶横了他一眼:“人贵有自知之明,赶着去当烛台,指不定有人心中咒我呢。”季炎哈哈大笑,抚掌道:“好好好,我不同你多说,褚兄随我等一起去吧,免得这小妮子闹性子。”
褚乐康闻言,并不答复,看向了褚老夫人,后者笑道:“你不必顾及我,我同季夫人说说话,没有大碍的。”
他这才颔首称是,见季瑶迟迟不动,对她做了个请的动作:“三姑娘不一同去?”
“身子懒,并不十分愿意动。”季瑶说道,罗氏笑:“你便去吧,再懒也得动一动,不然成了什么样子?”
见罗氏都如此要求了,季瑶说不得只能跟上去。如今正是春日,水榭之外,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翠绿的草地,或红或白的花缀满枝头,偶有鸟雀停留枝间,舒声清啼,美如画卷。
季瑶带了知书三人远远的跟在季炎夫妻身后,褚乐康也很是知礼的与那两人保持距离,并不上前打扰。此处游人颇多,或是小姐们出门游玩,或是小子们临湖泛舟,更有正附庸风雅的才子们,那样的热闹。
又见前面季炎摘了花给吴婉筠戴上,季瑶深深叹惋,连出门玩都要被塞狗粮到底是什么样的体会。又立在桃树之下,看着桃花灼灼盛开,一时脚下也是停住了。
“三姑娘喜欢桃花?”褚乐康见她住了脚步,也是忙温言问道,又见桃树上一树粉红,漂亮得很,季瑶里在树下,显得娇弱极了。脑中不自觉便浮现出一句话来——“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我不喜欢桃花。”季瑶叹道,“比起桃之夭夭这样美满的,我更喜欢寒霜傲骨的梅花。”
“三姑娘倒是奇人,不似一般女儿家那样娇弱。”褚乐康笑道,“《桃夭》一诗,意思虽好,却似乎入不得姑娘的眼。三姑娘素来是有主意的人,莫非心有大志?”
“大楚又不准女人封官拜相,我纵有那心思,也没有法子。”她堪堪一笑,“但凡我是个男人,只怕如今比褚公子还能耐。”
褚乐康眼底净是暖意:“三姑娘有此雄心,若真是男儿,只怕前途不可限量。便是如今身为女子,这主意怕也是夫婿的贤内助。”
季瑶只是微笑不答,司琴见了美景,浑然一派被关在侯府憋坏了的样子,此刻玩疯了,也就少了几分顾及,吃吃笑道:“我家姑娘没定亲更没成亲,哪里来的夫婿,这话可算是轻薄了我家姑娘。”
弄画忙拉了她转身:“好司琴,我陪你去赏花,可别说疯话。”心中只叹这傻丫头是个没脑子的,又不是没瞧见过裴珏和季瑶的光景,还在别的男人跟前说这话,惹了姑娘不快才是自找没趣呢。
褚乐康也是尴尬,脸上稍微有些发红:“我并无唐突三姑娘的意思……”见季瑶垂眉不语,又生怕她恼了,却又因家中除了自己并无同龄人,更无姐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见他窘迫,季瑶也展眉一笑,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褚公子多虑了,我岂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况且司琴并未说错,不过是实话而已。”又见季炎转身对自己招手,忙笑道:“褚公子请吧,三哥要找我们了。”
方才司琴一开口,知书真恨不能割了她的舌头。哪有在别的男人跟前说自家姑娘没说人家的话?就算真到了这个地步,也得先过问了老爷太太的意思。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管管司琴的知书握了握拳,正要跟上去,冷不丁却瞥见不远处的梨树下站了两个人,顿时给唬得心儿狂跳不止,赶紧上前,轻轻的拉了拉季瑶的衣袖。
季瑶给她拉了拉,也是莫名其妙,见她冲着一旁努嘴,忙顺着方向看去。见梨树之下立着两个人,都是向着此处看过来。一人身着月白长衫,负手而立,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却轻轻抿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来,满满的冷冽神色,如同寒潭般,让人骨头都快冻上了;而另一人着玄色,懒洋洋的靠在梨树上,脸上净是轻佻的笑意,因为他的动作,梨花簌簌而下,衬得两人好比画卷之中的仙人一般气度出尘,清贵不已。
那是裴珏和李云昶。
虽说离得远,但季瑶很轻易便能从裴珏面部神色推断出,他此刻十分不豫。
沉吟片刻,季瑶还是淡定了,只装作没有瞧见,和褚乐康一前一后往季炎跟前去,只是身后的目光实在让她产生了如芒在背的错觉。
还是……以后再向他解释吧。
看着季瑶转身走了,李云昶哈哈笑道:“阿珏啊阿珏,没成想你在那小东西眼里,还比不过褚乐康,你也算是好运到头了。这心里难受不?”
“多嘴!”季瑶分明瞧见自己了,却连一个笑容都吝啬不愿给自己,裴珏扬起冷笑来。他当然不会以为季瑶和褚乐康待在一起是她自愿的,但晋王殿下却不得不产生了危机感——褚乐康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势必是季家的长辈对他很满意。季瑶如今也是将笄之年,本就留不得许久,然而大楚惯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凡褚家在他之前向季家提亲,长平侯与罗氏同意了的话,就算帝后疼他这个儿子,肯为他斡旋,但天家是要脸的,总不能干出强抢臣妻的事来啊!
更何况,他瞧得分明,季瑶分明对褚乐康笑得很美,偏偏不给自己一个笑容。看着季瑶的背影,裴珏心中很不是滋味,酸楚不已。季瑶对他惯常是有诸多不同的,这点他心知肚明,但此刻褚乐康却得到了季家长辈的青睐,则是他比不上的。
看来这话得说明白了,自家的王妃,怎能被褚家那贼小子给挖去了!
*
跟着季炎等人逛了一圈,回来则见不到裴珏,季瑶心中也有几分不安,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和褚家祖孙一块玩闹了大半日,这才回了长平侯府。
甫一到院子,知书便数落起司琴里:“你是愈发的没了规矩,那话也是在男人跟前说得的?下遭再有这事,连我都不能轻易饶了你。”
司琴撅着嘴,也知道自己说话欠妥,向季瑶认了错,这才伺候了季瑶沐浴。后者有点心累,寻思着裴珏可能会脑补什么,无果后便趴在了床上:“你们下去吧,晚饭不必送来了,我今日累得厉害。”
三女颔首称是,关了门窗便下去了。季瑶趴在床上,昏昏欲睡之际,却听见窗格轻响一声。她素来浅眠,一听声音便惊醒过来,却见床边坐了一个人,阳光斑驳的洒在他身上,立时镀了一层金边,显得眉眼愈发的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唇角紧紧抿着,隐隐透露出几分别扭来。
经历了上次差点被卖的事后,季瑶对这些还是有很高的警惕,猛然翻身坐起,拢着被子十分的警惕。待看清是谁后,端着枕头便砸了过去:“这样轻车熟路,去过多少人闺房了?”
裴珏本在赌气,见她趴着睡觉的模样那样诱人,本想再细细看上一会子,却见她翻身起来,端着枕头就砸了过来。躲开枕头后,裴珏顺势握了她的手腕,见她撅嘴含怒的样子,气消了大半:“你醋了?”
“谁醋了?”季瑶悻悻收回手,又理顺自己的长发,这才半倚半枕在枕头上,“殿下今日怎这样前来,给人瞧去了岂不笑话?”
她只着了一件寝衣,纵使被子拉得很高,但也掩不住瘦弱的双肩,长发轻柔的伏在被子上,看来十分的慵懒,颇有些晨起懒梳妆的美。裴珏怔怔的瞧着她,小腹一片火热,呼吸沉了沉,这才道:“那日的话,可还作数?”
见他话中有几分气恼,季瑶知道是京郊的事让他恼了,柔声问:“殿下说的是哪一日?”
“你哥哥大婚那一日。”裴珏目光灼灼的瞧着季瑶,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素来她都是极为端庄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而现在却净是慵懒和闲适。被子之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景致……
裴珏满脑子想入非非,季瑶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呼吸重了几分,一时窘迫起来,不动声色的拉了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自然作数。”
见她应了,裴珏长长的舒了口气,坐在床边低声道:“瑶瑶,我心悦你。”
姑太太季氏
裴珏的心意,季瑶素来是知道的。只是知道归知道,她也打算受了这份心意,故此谁都没有点破,但裴珏这一次却亲口说了出来,让季瑶有些懵,旋即带了几分笑意:“我知道。”
“那你呢?”见她很坦然的受了自己的表白,裴珏心中一暖,柔声问她,看着她的目光十分炽热,“你可有半点心悦我?”
他灼灼看着季瑶,生怕自她口中说出自己不愿意听见的话。纵使季瑶亲口说过对他问心有愧,但他还是要听见季瑶说喜欢他。若是两情相悦,那便由不得旁人怎么想,他定要将季瑶娶回去的。
季瑶半倚半枕着枕头,又见裴珏眼中满是坚持,微微一笑,并不正面回答他:“这话可真是孟浪,殿下也这样问过别人么?”
裴珏并不接话,目光怔忡,却仍然是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瑶瑶,回答我。”
饶是季瑶阅人无数,见了裴珏这神色也是脸红耳赤,也不看他:“呆子,这话到底要说到什么地步你才明白?”又轻轻抚着灼热的小脸,“自己不得话中之意,反倒是来臊我……你若不在我心上,谁还同你这擅闯我闺房的采花贼说话?”
裴珏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笑意也从眼底流露出来:“好、好,有你这话,我……”他说得畅快,唬得季瑶赶紧去掩他的嘴:“轻一些,给知书她们听了去,你可欢喜了。”因为动作有些大,被子也滑落了一些,寝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胸口小片雪白的肌肤出来。
裴珏几时见过这样的光景,握着她来掩自己嘴的手,怔怔的看着她胸口□□的肌肤,不觉脸上一片火红。季瑶到底没有豪放到这个地步,双颊发烧,一手掩了胸口,一手狠狠点在裴珏脑门上:“还看什么?眼珠子都要落出来了,你这孟浪的采花淫贼!”
纵使被她嗔怒的点了脑门,但裴珏却是欢喜异常,见季瑶红着脸整理了自己,又拉了她的手:“瑶瑶,我们成亲吧,我想你做我的王妃。”又自觉唐突,娓娓道,“我长这样大,从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旁人,我不想以后的日子没有你。你心中若有我,便不要和褚乐康走得那样近……”又望向季瑶笑意顿显的小脸,耳根也有些许发烫,赌气说:“你醋了便要端着枕头打我,怎不想想今日见了我却不理我,我心中如何作想的?不理我还则罢了,还同褚乐康有说有笑,置我于何地?”
“你也大可打我。”季瑶顺势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况你未必不知,我娘极是喜欢他,却不喜欢你。”
裴珏哪会不知道,褚乐康算是这辈之中年轻有为的,罗氏喜欢也在情理之中,但至于罗氏不喜自己……“我并未做过让季夫人动气之事,若委实厌恨我,却也只有一个缘故了。”
只因他姓裴,是皇子,是大楚的亲王。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道理,罗氏怎会不懂?
裴珏虽不说明原因,但见他蹙眉不发一语,季瑶自然了解他明白是何缘故,轻声一叹:“这事与你无尤,我却也不知如何。”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抬眼,“季夫人会明白我待你实属真心,并非虚情假意。”又轻轻抚着季瑶的鬓发,“不日便是令尊大寿,我自会前来。今日你好好休息吧,我过些日子再同你说话。”
“可没有下一次了。”季瑶撅嘴道,“一个不顺心便闯空门,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况且你前些日子正儿八经的叫人家姨妈,现在又瑶瑶、瑶瑶的唤个不停,不晓得的还以为你连自己小姨妈也不曾放过。”
听她话中揶揄之意,裴珏挑眉:“可不知是谁对外甥问心有愧的。”见她笑靥如花,沉了眸子上前,轻轻吻了吻她的额,捧着她的小脸道:“我等你长大,待你及笄,我们……”
季瑶温顺的点头,心中暖洋洋的。
*
长平侯的寿辰是三月末,只因长平侯如今是同平章事,也就是宰辅,连皇帝都备了一份贺礼往季家送去,自然能够看出对他的重视,兼之河南道大都督王怀之领家眷进京述职,季家更是炙手可热起来。
而姑太太进京那一日,季瑶特意起得很早,到底是初见,不能给姑妈的印象留得太差。又伺候了罗氏起身,众人一并往荣安堂去了。
要说最激动的,还是老太太了。当年姑太太嫁人的时候,谁不说她有福?连带着老太太脸上也有光,况且如今在侯府之中,儿子这不孝顺的将自己架空了,怎么想怎么憋气,老太太还指着女儿回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不长脑子的儿子呢。
季瑶只瞅了老太太一眼,就知道她欢天喜地的表象之下藏着什么了,也不去戳穿,瞧着坐在老太太身边楚楚可怜的季珊,她消瘦了一些,好像真的为了姜氏守孝而心力交瘁一般,脸上却是近乎死寂的平静,唯独在季瑶和她目光相接之时,那股子从眼底流露出来的怨毒还表明着这是一个活人。
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来,季瑶根本不将季珊放在心上,那日那脸生的护院如今正被扣押在京郊的庄子上,此事谁也不知。季瑶笃定此事和季珊脱不了干系,若非她授意,季瑶也委实想不出谁和自己有这样大的仇,非要将自己卖掉才能解恨。
既然季珊要跟她玩,那么她就陪季珊玩,耗子也敢和猫一起玩耍,也是奇哉怪也。
帘子外面有一小厮打千:“老太太,太太,老爷和大爷三爷已然接了姑太太的船,正向着府上领来了。还请老太太和太太并姑娘奶奶们整理一二。”
一听这话,屋中立时搅动起来,老太太难掩激动之情,亲自出门要去迎接。季瑶只叮嘱几个丫鬟好好扶着她之后,便扶了罗氏出门去。刚在廊下站定,又见有人来通报,说是已然姑太太已然进了城,正朝着侯府来了。
不多时,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旋即则见一个和长平侯年岁相仿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她梳着凌云髻,除了一支赤金玛瑙簪之外并无贵重首饰,净显干练,一袭秋香色缂丝凤穿牡丹蜀锦长裙,走得很快,但却分毫不乱。身边还跟了一个和楚氏年岁相仿的女子,看来十分温婉,只是双手若有若无的护着小腹,怕是有了身孕。
季瑶是初次见这个姑姑,只觉得她容貌和长平侯的确十分相似,但却比长平侯多了些女人家才有的柔婉,微微扬起的丹凤眼更让人觉得张扬。
通过待人接物这样多年,季瑶敢摸着心口打包票,这姑姑绝对不是个善茬。
姑太太一路进来,见众人都守在廊下,忙迎了上来:“母亲,大嫂。”说话间已然双目含泪,老太太也不免拭泪,母女俩几乎哭成一团,几个小辈虽说跟不上节奏,但也面露悲戚之色。
待哭了一会子,姑太太转悲为喜:“罢了罢了,是我的不是,招了母亲的眼泪。”又拉了罗氏上下打量,笑意立时蔓延开来:“好嫂子,你可算是好些了,我便满心记挂着你呢。”又一一看过了楚氏和吴婉筠,赞了一番,又拉了季瑶和季珊姐妹俩:“果然都不错,是好的。”又分别给了两人礼物,一视同仁。
罗氏端详着姑太太身边的女子,笑道:“上回见琳琅,还是你们大婚之时,如今瞧来是愈发的漂亮了。”
陆琳琅原本是个腼腆的,顿时红了脸,又抿唇笑着:“舅母。”见她羞怯,罗氏如何不懂此间弯弯绕绕,忙唤了楚氏和吴婉筠来,“你们妯娌几个好好玩儿,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去就是,但凡有人不好,你或是自己罚了或是与你嫂子说。”
陆琳琅一面应了,一面和楚氏等人走在最后,季瑶笑盈盈的凑上去:“修嫂子怕是有了身孕吧?”
陆琳琅脸色一红:“你怎的知道?”
“我瞧你掩着自己小腹,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似的,活像了这人。”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楚氏,将两人都闹红了脸,这才笑盈盈的躲开。
众人一一进了荣安堂落座,姑太太才说:“老爷和修哥儿进宫去向陛下复命去了,大哥和烜儿怕也是去了,差了我俩先来给母亲并大嫂请安。”
季瑶虽说只坐在下面玩儿,但听了姑太太的话,更加深了自己的看法。她绝口不提二房,连见了季珊也只说很好,并没有多说什么,岂非是在避嫌?更何况,她和长平侯是一胎双生的兄妹,比起别的兄弟还有几分不同。
老太太此刻见了女儿,知道女婿位高权重,必然能借来打压长房,也长长一叹:“你今日回来了,不如也将你二弟父子俩接来,共叙天伦之乐,有何不可?况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要闹得多难看?不妨接回来,你嫂子却也咬死了牙绝不松口,岂非让我这老婆子难做?”
姑太太对自家老娘的秉性是了解得透透的,自小瞅着老娘对二弟偏心,也就不说什么了,好歹是最小的幺弟,做兄姐的太过计较也就没意思了。但是二房闹出什么样的事来,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在平南侯府那样丢脸不说,还闹出了打死小丫鬟和巫蛊之术的事来。但凡有心之人想要查,必然引出惊天巨浪来。到时候的长平侯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姑太太心中翻了个白眼,劝道:“母亲,二弟到底是大了,况且已然分了家,再接回来住是兄弟情分还是什么,岂不给人笑话?”又理了理袖口,“二弟妹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些眉目,我瞧着珊姐儿养在侯府就很好,大嫂若真是那样容不得人的,何必接了珊姐儿回来?母亲,得放手时须放手,到底上了年岁的人了,好好享清福才是。若是大哥大嫂两人不孝顺,女儿这才要给母亲出气呢。”
老太太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给女儿呛白一顿,心中火苗子腾地蹿了上来,却又无处发作。季珊则是听着姑太太提到了姜氏,言辞间大有轻蔑之感,那点子恨意也波及到了姑太太身上,在她眼里,但凡是向着季瑶而非自己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绝对不能原谅的。
害得自己和母亲这样悲惨的人,一定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季珊怀恨于心,眼神自然而然的变得狠戾非常,落入了姑太太眼里,后者立时起了一层腻烦,却并未说话。外面又有人来,进屋问安后,说:“太太,永乐伯府来了人,请太太去呢。”
罗氏神色未变:“有客,让等着吧。”被姑太太托了一把手肘,“嫂子且去吧,哪里有为了小姑子冷落娘家人的,这样岂不是我的罪过?”
见她如此说,罗氏也不推辞,起身往东花厅去了。一进门则见到是侄儿媳妇林氏立在门中,神色十分热络,又忙不迭的赔不是:“姑妈,今日是我的不是,并不知尊府上姑太太回来了。”
“你是个爽利人,我倒也相信并非是你有意。”罗氏坐在榻上,又让人奉茶来,“今日什么事,值得你大老远跑这一趟,让下面的递了个信儿也就是了。”
“姑妈一点儿信儿都不知?”林氏笑道,“褚老夫人昨儿个来伯府上,让咱们家出面保媒,为她家独苗求取瑶儿呢。我瞧姑妈很是喜欢那小子,昨儿个又得不了闲,今日才来了。”
天家也尴尬
王怀之是河南道大都督,位高权重,此次进京述职,自然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长平侯原本就是宰辅,此刻再加上一个大都督妹夫,季家又一次变成了京中人士追逐的对象。
但能在这样的高位上,王怀之和其子王修都不是蠢钝之人,更不会干出功高盖主的事情来,安顿好了家眷,便和长平侯一起进宫向皇帝复命去了。
不过一番例行公事的告知皇帝自己已然从河南道回来,真正的论功行赏却还在过几日的早朝之上。故此君臣几人只说了一会子话,长平侯等人便从御书房退了出来,都要去长平侯府共叙天伦之乐。
众人一路出了皇宫,已然有轿子在宫门前等候。王修跟在舅舅和父亲身后,正要上轿,却神色一凛,抬手便接住了往自己脑袋上落的东西,却是一把团扇。他去势看似猛烈,团扇却分毫未损。
王怀之和长平侯自然注意到了这点,看着王修手中的团扇,双双陷入了沉思。这东西必然是女子的,然而宫门位处前朝,实在鲜少有女子能够来此,而唯一的解释,便是皇宫城楼上 设有一处观星台,是后宫女子唯一能够来前朝的地方。
王修只抬眼瞧了一眼城楼,隐隐见一个衣着华美的少女立于其上,身边似乎还有不少金奴银婢,忙避嫌低下头去,掌中的团扇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城楼上立时响起一个骄横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拾了我家公主的团扇是你的造化,还留着不还,难道存了几个狗胆轻薄的心思?”
这话甚是轻狂,长平侯和王怀之双双蹙眉,但对方既然亮明身份,表明城楼上是皇女,身为臣子也不该计较。王修纵使一贯好脾气,却也有几分薄怒,抬头见一个豆蔻少女立在城楼上正往下张望,神色十分的狂妄:“好你个狂徒,还不赶紧将团扇还来?若是想死的,趁早拎好你的脑袋瓜子,还回来也就罢了,若是存着轻薄的心思,天威降临你自己明白!”
这人说话愈发的不想样,不必细想便知道她主子素日之中有多恃宠而骄。王修蹙着眉,他本想将团扇交给守城的侍卫,而后请其转交给这位娇客,谁知这人轻狂得没了边际,怒意顿时扬了起来,冷笑道:“好,这就还给你。”话音方落,扬手之间团扇已然激射出去,朝着少女面门便去了。
城楼虽高,团扇也是轻薄之物,原本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但甫一脱了王修的手,反倒是像箭矢一样出去了。“啪”的一声正中少女面门,立时四分五裂开来。这一下虽并不痛,但着实将她唬住了,几乎吓软了身子。待回过神,见三人要上轿,也不顾自家主子还在身后呢,扑到城楼边上怒道:“好小子,你是哪家的,报上名来,姑奶奶若不还给你今日之辱,他日变成烂泥!”
她那样轻狂的样子,实在是难看至极。宫门之中却又有人策马出来,临到三人跟前,便拉住缰绳立定,看着城门上正在大放厥词的少女,冷冷道:“来啊,将她给本王押下来!”
那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宫之中出来的人正是裴珏,他原本生得俊逸,骑马的样子更是英姿飒爽,然而开口便说出这样的话来,少女还没来得及发花痴便被几名侍卫一拥而上抓了下来。
三公主这几日稍微有些不舒服,裴珏素来疼她,故此便日日进宫看望。今日听说长平侯进宫来了,也就先离开,谁知道刚出来便听见这样狂妄的话。敢在他未来老泰山跟前大放厥词,也该问问他的意思。怀着这样的心态,裴珏立马让人将她拎下来了。
被紧紧押在地上,少女脸色苍白,止不住的发抖:“晋王殿下……”
裴珏冷冷的瞧着她,又静静的看着和三公主年岁相仿的少女从城楼上下来,她衣着十分华贵,模样生得比三公主更出众,只是微微扬起的眼角锋芒毕露:“四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妹妹?当着外臣的面便绑了妹妹的侍女,叫妹妹脸上怎么过得去?”
来人是郁贵妃所出二公主,素来是得宠。今日也不知什么缘故,竟然不喝止住自己的丫鬟。
裴珏冷笑道:“纵容侍女在外臣跟前大放厥词,还想要脸面?你的脸倒是保住了,整个天家都没脸了。”又冷冷的瞧着被押在地上的侍女,“还不与人赔罪?”
那侍女梗着脖子不肯道歉,又满脸希冀的看着二公主,后者笑得十分开朗,指着王修说:“诶,我还不曾让你赔我的团扇,你还敢让我的丫鬟给你道歉?”又踢了踢那丫头,“让你赔罪你就赔罪,别跌了我的份,我一个眼错不见,你竟然闹出这样的事来。”
见自家主子忽然改了口,侍女也是气苦,但又不能拂了二公主的面子,哭道:“是我的不是,冲撞了这位爷,还请这位爷宽恕……”
见她心不甘情不愿,王修也只当做没有听到,王怀之则拱手道:“是小犬的不是,冲撞了二公主。”又对王修道,“还不给二公主赔罪,天家的侍女也是你能招惹的?”
王修微微一笑,先向二公主做了个揖,这才看着那侍女,眉眼间净是在军中练就的肃杀之意:“臣不敢招惹天家的人,只是今日教训的不是人,是狗而已,二公主贤良淑静,更是帝姬之尊,还是莫要为了这等刁奴落个管束不力的名声。”
二公主一双丹凤眼斜斜扬起,饶有趣味的看着王修:“你这话,倒像是为了我好似的。”
裴珏无意听二公主在此处耍娇憨,冷声吩咐道:“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送到慎刑司去,不过一介奴才,便敢冲撞朝中大员,谁给你的脸面。”
眼看侍卫们要上前抓人,二公主盈盈笑道:“四哥未免太不给妹妹面子了,且不说四哥已然分府,在宫中也不过做客的情分,光是我身边的侍女,也没有你惩处的道理。是当我死了么?或是要我去母后跟前分辩。”
裴珏微微蹙眉,知道她端出皇后来压自己,心中愈发的不以为意起来,转头道:“还不带下去,要本王亲自动手不成?”
二公主是皇女,不能得罪,然而下令的是有实权的亲王,孰轻孰重高下立判,众侍卫忙上前将那侍女拉了下去。裴珏也不理鼻子都快气歪的二公主,下马对长平侯等人施礼道:“季阁老,二位王将军,失礼了。”
众人哪里敢受这个礼,忙还施一礼。二公主被全然无视,恨得要死却也不能在外臣跟前太过失礼,当下哼了哼,转身便要走。
裴珏沉吟片刻,低声道:“季阁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平侯起先一愣,也并不知裴珏要同自己说什么,然而也是颔首称是:“听凭殿下之意。”
稍微放松了些,裴珏翻身上马,请长平侯往晋王府去,并同王怀之父子二人致歉后,这才走了。
而另一头,二公主回了城楼之上的观星台,静静的瞧着王怀之父子上轿离去,问道:“这王将军父子二人,到底是什么人?”
“婢子不知,只是听说河南道大都督回京了,怕就是这位王将军吧。”
二公主挑着眉头笑起来,又深深的瞧了一眼王修乘的轿子:“这人……看来倒是十分的不错。”
*
长平侯一路跟着裴珏去了晋王府,虽说他也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条了,但当看到裴珏亲自为自己倒茶之时,也是不淡定了,忙起身要推辞,被裴珏拦住:“阁老不必如此,今日晚辈请阁老来寒舍,是想与阁老谈谈……”
听他连“晚辈”都出来了,长平侯除了惶恐二字之外,几乎找不到别的词能形容现在的心情,纵然心中隐隐觉得恐怕跟自家那和天家关系甚好的小女儿有关,拱手施礼道:“殿下请说,但凡臣能做到,必然为殿下斡旋。”
裴珏含笑,他大部分时候虽是冷面,但却有礼,此刻含笑的样子,浑然如美玉般温良:“这话说来,纵使难以启齿,只是却也不得不说。我年岁愈长,父皇母后亦操心我的婚事。只是阁老兴许也知道,我是个怪癖的。京中贵女之中如何传我我未必不知,只是从不肯放在心上。到了如今,也唯独有一人令晚辈生了心思想护佑一世。”
长平侯又不是傻子,裴珏言辞间纡尊降贵自称晚辈,还跟臣子说这话,说那人不是他家闺女也没人信了。但是该装糊涂的时候当然得装糊涂,长平侯只是面露微笑,继续装不懂让裴珏说下去。后者见他不说话,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红晕来:“这话许是唐突,只是我心中,的确是认定了三姑娘,想求取她为王妃。”
“不知殿下为何不请皇后娘娘为殿下提起此事,小女总是在内院之中,由夫人料理,只怕也更好。”长平侯很明白裴珏的意思,又寻思了一阵,自家三丫头的确和天家玩得太好了,想想三公主那些日子的示好,说是在帮哥哥讨好未来嫂子也不为过吧?
裴珏默然:“话虽如此,但若是母后来说,岂非是晚辈仗着天家之威逼迫侯府?况尊夫人不喜晚辈缘由,正是因为晚辈姓裴。”
这倒是,良玉从不愿自家孩子和天家结亲。长平侯微微颔首,裴珏与褚乐康两人都是极好,但站在男人的角度而言,长平侯自然更为希望女儿能够嫁入天家,那是无比的荣耀,更是能护佑家族继续繁荣昌盛的法子。
然而天家也并非全然的良配,好歹三宫六院这话是出自天家的。长平侯的内心斗争有些许激烈,季家不需要卖女儿来换什么,但裴珏肯说这话,必然是对季瑶真心,可是天家可能会受的委屈便比世家多多了……
见他迟迟不语,裴珏也是起身施礼道:“原是晚辈唐突了……”
长平侯只摇头:“殿下多虑了,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瑶儿自小及大便是十分有主意,实则臣与内子并不能左右她的意思。殿下今日的话,容臣与内子回去商议一二。”
裴珏深深一拜:“多谢阁老,烦请阁老为晚辈私事费心。”
“算不得殿下的私事,却是和季家也息息相关。”长平侯深深一叹,旋即起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裴珏也是长长一叹。他并不认为自己输给褚乐康,但褚乐康比他强的地方便在于罗氏喜欢他,自己虽和季瑶两情相悦,却也不能让季瑶拂逆母亲的意思,故此他只能将这件事透露一些给季家。
只是虽说言辞恳切,但他还有话没有说出口——他不愿承受没有季瑶的日子,若褚乐康真能够娶到季瑶,他定会料理了褚乐康,将她抢回来……
你到底嫁谁
待长平侯回了侯府,一片其乐融融的光景,因季珊守孝,故此不能出席宴席,罗氏叫人拣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给她送去,这才携了姑太太入席,老太太今日想撺掇姑太太给自己长脸未果,也推说精神不好不去。
宴罢后,长平侯则与罗氏一同安置去了,将今日的事娓娓说与罗氏听,这才叹道:“如今晋王已然开了这个口,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该如何是好?”
眼见丈夫为难的神色,罗氏同样面色戚戚:“老爷不知道,今日罗家来了人,说是褚老夫人托罗家向瑶儿提亲呢。咱们季家的女儿个个都是有主意的,瑶儿比她姐姐还要灵醒几分……”
长平侯长叹道:“褚家已然着人来提亲了,晋王也拘了我去道明真心。现下两边人竟然撞在一处了,晋王是亲王,如何能够得罪,只是褚家也不是能够开罪的。”
罗氏静默不语,并非是她瞧不上裴珏,相反她知道,以裴珏如今的年岁来说,实在算是年轻有为,公务上绝对找不到半点漏子,便是端王裴璋在这个年岁都做不到这样好,更是个洁身自好的,身边连一个侍妾都不曾有。但裴珏千好万好,唯独坏在他是天家的儿子。天家的确显赫,却也有世家都无法承受到的压力。
罗氏并不想女儿嫁进天家,去承受这一份压力。她宁肯将季瑶低嫁一些,也好在来日需要的时候,有娘家撑腰。
但现在可好,裴珏向长平侯说的话与提亲何异?偏偏褚家也命人来提亲了,两个撞在一起……以罗氏的想法,褚乐康是最好的人选,安定侯府虽有势,但无名,正好可以借助长平侯府百年世家的名声不说,褚家人口单一,并没有兄弟争权夺势而来的问题。
更要紧的是,虽说长平侯并未纳妾,但到底大楚还是讲究女人三从四德的,今日裴珏喜欢季瑶,若是哪一日不喜欢了,将她冷在王府里,留个王妃的虚名,做臣子的就算是知道自家姑娘受了委屈又能如何?
这样想着,罗氏的眼角突突直跳,又望向了长平侯:“老爷的意思呢?”
“晋王殿下今日既然肯对我说这话,想必对瑶儿也是真心。”见爱妻脸色暗沉,忙改了口,“只是这事,咱们说了也不算,若是瑶儿不愿,只怕咱们也没人能勉强她。”
罗氏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裴珏和季瑶之间的关系,就算是她没能亲眼瞧见也明白个七七八八,季瑶怕也是喜欢裴珏的。念及此,她沉沉道:“两边都先不要给答复,过几日让玥儿回来露个脸吧,让她们姐俩好好去嘀咕嘀咕,也好劝一劝。”
*
季瑶根本就不知道父母说了什么,都到了第二日,才知道褚家向自己提亲了,又是一番避而不谈,只陪着姑太太和陆琳琅。
姑太太久不回京城,对于一切都还有些不适应,同季瑶一起在外面闲逛了大半日,这才牵了她回去,又让人搬了个矮金裹脚杌子给她坐,这才笑问道:“我听说昨日你表嫂来,为褚家提亲,瑶儿如何想的?”
季瑶一直陪着她的原因,一是为了露脸,二则是为了躲清静了,不料姑太太竟然问出来,勉强笑道:“瑶儿没有什么想法。”
“怎能没有想法呢?”姑太太含笑道,“你也十三了,留不住几年了,纵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要你心甘情愿方可。我这些年虽远在河南道,但安定侯府的事也没少听说,是褚乐康入不得咱们瑶儿的眼,还是瑶儿心中有别人?”
这话要是在三十一世纪是很正常的,但放在古代就有点变味了。季瑶有些尴尬,只瞧着端了蜜饯给自己的陆琳琅,根本不敢去听姑太太的话。后者也是羞得满脸通红,沉吟片刻:“我去接夫君,太太和妹妹说罢。”说罢了,带着一众丫鬟们赶紧出去了。
“都是你这个年岁过来的,有什么不好说?”姑太太慢慢说道,“上一回我旁敲侧击问了一句,你娘很是喜欢褚乐康。只是我想,瑶儿并不愿嫁给他吧?但凡真有这个心思,如今已然是第三日的光景了,怎会连一句回音也不曾有?”
“姑妈当年嫁给姑父,可是两情相悦?”听她言辞之间亲切,季瑶也顺势问道,有些话她也不知如何跟罗氏说,只怕伤了罗氏的心。但自己的任务却不得不完成,故此,她必须嫁给裴珏,这是根本避免不了的,任凭褚乐康再好,也没有这个机会。
“当年才不是两情相悦。”姑太太脸上浮出红晕来,但也是大方,“你姑父当年跟木头一样,他爹娘替他求取我,老太太也就答应了。我当日心想,我娘竟然将我嫁给一个粗鄙的武夫,真是气煞我也。结果成亲当日,我瞧他还算顺眼,也就歇了想闹的心思,只是还没说话呢,他脸便比我还红,我当日心想,这样脸皮薄的人,如何领兵打仗的。只是他待我倒好,我也懒得多想了,懒得多想,也就一辈子了。”她说到这里,低声道,“你娘和老太太不一样,她是尊重你的。不过瑶儿,姑妈提醒你一句,不拘你答应与否,或者是心中有别人,适合你的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这个年岁,正值情窦初开,我虽不在京城,但又怎会没有听说过四皇子的大名。”
见她直接点出是裴珏,季瑶短暂的尴尬了一下,转而笑得十分乖巧。姑太太笑道:“我说中了瑶儿的心事不是?可别恼,好好儿跟你爹娘说上一说,总是极好的。你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你不必担心。”
姑太太回京不过几日,大多时候都不过问长平侯府的事,也就只是喜欢闲逛或者同人说话。而她现在说这话,并全然没有提裴珏那头会不会有变故,势必是知道裴珏和季瑶情非泛泛的事了。
这姑妈果然是个硬茬。
外面又有人推门进来,旋即听见司琴的声音:“姑太太,大姑奶奶回来了,如今太太有事吩咐,先将姑娘叫走,一会子姐妹俩来给姑太太问安。”
“去吧,好好儿跟你娘与姐姐商议就好了。”姑太太拣了一枚蜜饯来吃,又吩咐人开了埋在树根底下的罐子来,屋中顿时溅出酸甜香气来,“你且去吧,跟你娘姐姐们说过话,便回来,我这蜜渍海棠留着你们姐俩来吃。”
季瑶一面应了一面往外面去,一路到了正院,在外面便觉得气氛略尴尬,还是正色进去。只见长平侯和罗氏高坐主位,而季烜季炎并两人之妻与季玥分坐两侧,俨然有些三师会审的意思。
季瑶给众人问了安,被季玥招手让坐在身边,轻轻抚着她的发:“瑶儿应当知道几日前褚家向你提亲的事吧?”见妹妹点头,又补充道,“只是你还不知道,就在褚家请林氏来提亲当日,晋王殿下将老爷请到王府去了,言辞间的意思是要迎娶你做王妃。”
这个变故季瑶委实不知道,难怪今日这样大的阵仗,合着就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当下微笑道:“那老爷和太太的意思是……”
“老爷太太的意思,是问问你什么意思。”季玥笑着抚了抚妹妹的鬓发,“瑶儿以为呢?这两人算是同时向你提亲,你心里选择的是谁?”
季瑶环视了一圈兄姐们,季玥态度一直模棱两可,有时还会拿裴珏笑话她,自然不必细想;季烜温润已极,就这样瞧着妹妹,一派“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哥哥都支持你的”的样子;至于季炎,轻轻捏着吴婉筠的手,似乎有些魂飞天外,但季瑶敢打赌他是倾向褚乐康的。
低头垂眉不语,季瑶佯作为难:“这话……”
“说出来便是了。”季玥鼓励道,对于这个小妹妹,她素来是极为喜欢,后来见其在诰命之中名声愈发的显赫,也是暗自高兴的,但若是要在裴珏和褚乐康之间选……
裴珏应该是她喜欢的,但褚乐康会让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哪怕出了事,季家也能够弹压得住。
季瑶声音低低的,透着乖巧:“我知道娘的意思,能入娘眼睛的男子,都是好的,譬如大姐夫。饶是我不愿意拂了母亲的意思,只是也实在不能勉强自己,既误了褚公子也误了自己。”
这话说得这样明白了,众人如何不懂。罗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瑶儿的意思,便是选择了晋王殿下?”季瑶默默不语,既是默认了,罗氏无端觉得心好累,撑着额头道:“娘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晋王殿下的心意,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他和你爹爹开口之前就知道了?”
季瑶坦然回答:“瑶儿在之前就知道了,只是并不知他会向爹爹提出来。”
这下男人们不淡定了,他们能接受季瑶和三公主很好,但现在听说裴珏竟然都将心意告诉自家姑娘了,这是得有多亲密?长平侯眉梢扬起:“你们……”
他虽没有问出来,但季瑶知道什么意思,古代女子甚重贞洁,若是出了一点点的纰漏,那可是整个季家都没脸了。当下忙说:“老爷过虑了,和晋王殿下相交并无半点越矩之嫌。”除了那几次牵了牵手什么的……
男人们脸色稍霁,罗氏只觉得心累得很:“这么说来,瑶儿是心意已决了?你可知道我为何明知你和晋王有所牵连,仍不愿你们之间有所交集么?”
“因为天家无情,太太怕瑶儿受委屈。”
“你知道此理就好。”罗氏叹道,又撑着额头不说话,长平侯到底不是内宅妇人,并没有罗氏想得多,也没有罗氏能够教导女儿的多,也就选择闭嘴不说话。堂中一时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季玥轻轻抚着季瑶的发:“瑶儿大了,到底有自己的主意了,娘就依了她吧?”又笑着指了指正拉着手做小动作的季炎和吴婉筠,“到底是两情相悦呢,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哪里有什么不好的?况且晋王那孩子虽说出身贵胄,却是个顶好的,现如今连房里人都不曾有。现下他竟然肯亲自向老爷开口,必然是真心心悦瑶儿的。若真是如此,依着咱们家的家世,出一个王妃何乐而不为?”
罗氏笑骂道:“你和烜儿就惯着她。”又叹了一声,“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老货管得太多也不好。罗家若是差人来问此事,就拒了吧,褚家那小子虽好,比不得咱们家姑娘眼里没有这个人。”
作女二公主(一)
季瑶原本以为要和罗氏纠缠很久方能得到她松口,但不料罗氏竟然这样快便改了意思,虽说她不甚看好裴珏,但好歹是女儿的意思,她也是尊重。
季瑶如何不知罗氏的意思,天家到底不是长平侯府能够比上的,裴珏若倾心相待自己也就罢了,但若是给了自己委屈受,那也是娘家无可奈何的。这样想着,季瑶心中一片温软和动容,对罗氏的照料更是事事尽心,亲力亲为。
至于褚家那头虽被回绝,但好在安定侯与褚老夫人都不是记仇之人,只表示了自己的惋惜之情,又命人送了一些玩物给季瑶,疼爱之心溢于言表,绝非是装出来的。
眼看三月暮春,日头也有些渐渐毒辣起来的意思,临近长平侯的生日,侯府上也渐渐忙碌起来,然而如今吴婉筠进门,万事有她料理,季瑶自然乐得自在,这日便出城,往庄子上去了。
自从上次的教训之后,季瑶对于自己的安危看得很重,选了几个嘴严且忠心的护院在自己院子里调/教了一番之后,也就带了四五个出城来了。季瑶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但旋即马车停下,已然有一人上来坐定。
马车很大,被一道推拉门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不过占了三分之一,而内间则是设有软榻、炕桌等一系列物件。见那人上来,知书等人只行了个礼,便抱了小四到外间去听候吩咐,独留两人在其中相对。
跟女子相比,裴珏的确显得高大,佝偻着身子进来,季瑶大方的让了他位置:“晋王殿下今日好雅兴,也肯跟我走一趟。”又笑着看他,眸如星子,鼻若悬胆,面如冠玉,生得这样好的皮相,就是见过了各式各样美男的季瑶都想多看几眼,委实不怪京中贵女们都对他倾慕有加。
裴珏见她半靠着软垫十分慵懒的样子,只觉得心中像是有小瓜子在挠,轻轻搂着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这话孩子气,你第一次邀我与你同去,我怎么不到?”
鼻尖萦绕着龙涎香馥郁的香气,他的鼻息轻轻洒在脸庞,说话间又有几分薄荷的香气散出,男性荷尔蒙都快爆炸了。季瑶小脸一红,不动声色的拍掉他的手:“你又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外面还有人呢。”
见她小脸近在咫尺,裴珏眼底净是温存的暖意:“只有咱们,她们不知道。”说话间又向她压了压,似乎想要吻她,季瑶忍无可忍拍在他脑门上:“殿下自重才是,这样轻薄外臣之女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殿下若管不住自己,趁早下车去,臣女受不起。”
裴珏挨了一下,却愈发的柔情似水了,跟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发作一样又凑上,紧紧腻在季瑶身边,柔声道:“怎是外臣之女?咱们不是说好了,待你长大,咱们便成亲?我未来的王妃,我的妻,我如何抱不得?”
季瑶冷笑道:“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我几时应了你?”
“你若是不应我,何必婉拒了褚乐康?”裴珏笑眯了眼,很是得意,“你这些日子总不见我,令尊也不肯给我一个答复,我虽焦急,也不愿催促,免得败坏了令堂对我的印象。”
季瑶不免笑道:“太太对你本就没有什么好印象。你到底是天潢贵胄的身份,若是真嫁了你,往后要有什么委屈,我也只能生受着。”
裴珏默默抚着她的鬓发:“又说这些话了,我怎舍得委屈你?你是我求了那样久才能到手的宝贝,又怎会弃你于不顾?”
“你是皇子,更是亲王,谁知道有没有贵女想要自荐枕席?”季瑶揶揄笑道,“莫与我说,往日那些姑娘传你,你是半点都不知道的。”
裴珏当然是知道,但那些贵女,他是一个都瞧不上眼。当下揽了季瑶在怀:“那瑶瑶要我怎么证明我待你的心意?”
季瑶笑道:“嘴上说说谁不会?男人的嘴是信不得的,你若但凡真的有心,便不必强求嘴上的功夫。”见裴珏笑得无奈,伸出食指勾勒着他的轮廓,“我不是个省心的,也不温顺,更做不到三从四德,你可想清楚了?”
听她这样说,裴珏笑道:“你若是太温顺了,和她们又有什么两样?别人因我是皇子敬我畏我,即便是所谓的倾心,也不过是倾心这张脸或者是我的身份。三从四德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我要的是妻子,不是一个附属品,你如今就很好,不必听从那起子掉书袋子的话。我只要你,你若是因为我要变得和那起子贵女们别无二致,岂非是我的罪过?”
这告白热辣辣的,要说不动容也是不能的。往日执行任务之时,有不少任务当事人对季瑶动情,但皆是在合乎礼教的情况下,唯有裴珏一人让她做自己。心中暖暖的,窝心的感觉悄悄蔓延,季瑶半靠在软榻上:“殿下既然如此说,臣女也没有反驳的余地了。若真是想好了,也认定能够忍受我的性子,那殿下就提亲吧,只是我老爷和太太的意思很是简单,即便应了,也不会在及笄前出阁的。”
*
两人一路到了京郊的庄子上,这才双双下了车。而庄子上原本就有人看守,也知道季瑶今日要来,便都出来迎接。季瑶一面进屋,一面问道:“如何了?”
为首的那人是个中年女子,一脸干练,脸上却又说不出的凶恶:“他还未招供,而弟媳已经查清了。这人名唐三,家中只有他一人,这样赤条条无牵挂的,很容易被收买。”
季瑶点了点头,又撒娇似的拉了拉裴珏的衣角,和他一起进了门。见床上一人呈“大”字型躺着,颇有些无所畏惧的意思。季瑶启唇笑道:“如何?你是愈发的觉得我不敢如何你不是?”
那人翻身坐起来,正是元宵节那日险些将季瑶和霍柔悠卖个牙婆子的脸生护院:“三姑娘,别来无恙。自元宵之后你便将我挪到了这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晓得的知道你在逼供,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养了个面首呢。”
季瑶冷冷一笑:“是不是养面首,你一会子才知道。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是不说么?果然坚定了不说?”
唐三笑道:“我即便是不说,三姑娘能将我如何?你这娇滴滴的大小姐,难道能亲自动手杀我不成?从你家的庄子上抛出去一具尸体,老爷现如今是同平章事,一旦闹开给御史参上一本,可是季家遭殃,三姑娘不会做的吧?”
原来是看准了这一点,难怪有恃无恐。季瑶笑道:“我本想和你先礼后兵,只是后来事情太忙,我也无暇过来,既然你这样说,那么我也不能怠慢了你。”说罢了,转身出去。裴珏冷笑道:“我素来以为你有主意,没成想这样的优柔寡断起来。不如将他交与我,不出十日,定有结果。”
想到裴珏在历史上暴虐的名声,季瑶说:“动刑多没意思?若是得了一个屈打成招,还不是咱们的不是?”说罢了,又转头看着看守的中年女子,“将他移到地窖里去吧,需要什么一应备齐,只不许给他蜡烛,记得保持通风,别让他死了。”
见季瑶出了新招,裴珏有些不解,低眉看着她,存了几分调笑的心思:“瑶瑶这是什么招数?说与为夫的听听?”
“少占我便宜,不然我剜了你一对招子。”季瑶吃吃笑道,“你问我什么招数?你且想一想,在一个吃穿不愁却分不清白天黑夜,始终都是一片黑暗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能坚持多久?”
裴珏神色一凛,看着季瑶的目光便是愈发的赞赏起来:“若是我,只怕不出三日便会发疯,恨不能死了才好。”
季瑶笑眯眯的回望着他,并不说什么话。这一招从进入高度文明的社会,涉及到运用间谍之后,便被发明了出来。专门对付受过特种训练的间谍,即便是他们,也无法忍受独自在不知年月的黑暗之中过日子的事情,至多六日,便会有收获。
而料理完了唐三的事,季瑶心情很好的便要回京,被裴珏软硬兼施的请到晋王府去吃茶,也是半推办酒的跟去了。然而一进门,便见裴珏贴身的小厮来打了个千:“殿下可算是回来了,殿下方走,三公主便来了,现如今正在花园之中坐着呢,怕是有什么事儿要和殿下说得。”
三公主前些日子身子不好,裴珏日日进宫去探望,这些日子她身子康健,兄妹俩也有几日不见了。这个妹妹一向粘自己,裴珏只当她是念着自己,这才来了,谁知道一进花园,却瞧见三公主有些不豫的坐在凉亭之中。知道见到裴珏和季瑶双双而来,那点子不豫这才烟消云散,上前紧紧的拉住季瑶的双手:“我可知道,褚家向姨妈提亲的事儿被姨妈回绝了。往后我是应该改口唤你四嫂,还是应该改口唤四哥为姨父?”
这话本就是揶揄裴珏居多的,季瑶展眉微笑:“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公主莫拿我打趣了。”
“如何没有一撇?你今日在这里就是一撇。”三公主只抚掌笑道,方才的不豫已然尽数消散了,“况且若是没有这一撇,即便你想回绝,只怕你太太也不许。”
不得不说三公主倒是十分的了解罗氏,季瑶也只是微笑,三公主却愈发的欢喜了:“好好好,我瞧着也十分的快乐。四哥若是和姨妈成亲了,我也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
见她拉着季瑶叽叽喳喳并不撒手,裴珏稍微有些不快,不动声色的搁在两人中间:“嫣然今日不念学,反倒是来了这里?”
什么叫做变脸,季瑶可算是见识到了。三公主原本还笑眯眯的小包子脸,一瞬间便拉了下来,脸色阴沉得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三公主一向是个快乐的姑娘,怎会无端露出这样的神色来?季瑶笃定了的确是有要事她才来的,忙拉住她了,问道:“公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心事?”
三公主欲言又止,如是纠结了好几次,这才勉强点头:“今日我来四哥这里,原也不是为了和四哥玩,只是为了躲祸。”她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声,“这话原也不该说出来的,只是姨妈来日必然是要做我嫂子的,也是我们家的人,我便同姨妈说了。二姐这些日子闹得尤其可恨,甚至来闹我,我实在招架不住,这才求了母后从宫中出来,想在四哥这里住上一些时日,现如今她被母后拘在凤仪宫抄女训女诫呢。只是这心思却是断然不能改,连郁贵妃和三哥大姐齐齐训斥她也不管用,唯有母后还能以嫡母身份相压。”她说到这里,又狠狠道,“只知道闹这些有的没的,传到父皇耳朵里,可该清净了!”
作女二公主(二)
季瑶从未和二公主接触过,自然也将不知道如何会来这样的话,很是狐疑的瞧着裴珏。后者面色冷如寒霜,摇头道:“被郁贵妃宠得脑子不清楚,浑然的小孩儿心性罢了。她今日又闹什么?”
“二姐闹着要嫁人。”三公主叹道,“原本她的年岁渐长,也该嫁了,但却也没有这样的闹法。咱们大楚的公主位比亲王,出嫁也是凤台择婿,这首选之中,便会选出品行、家世、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好男儿。按道理,若是连这些之中都没有想要的,那么也就没有适龄男儿能够入得咱们的眼了。只是二姐不要凤台择婿,偏偏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郁贵妃自然不允,她眼见自己亲娘不帮她,便要闹我,让我在母后跟前美言几句,让母后出面。”
二公主是帝姬之尊,这世上的好男儿,只要她想要,便绝没有得不到的,何必去求一个有妇之夫?季瑶脑门上冷汗都要下来了,看着三公主静默不语。对方却长长的一叹:“实话与姨妈说,二姐闹腾的那个男子,正是姨妈的表兄,河南道大都督之子王修。”
季瑶懵了。
原来那日二公主在观星台上,原本只是存了心思游玩,谁知道一个不甚将团扇掷了下去,正好砸在了王修脑袋上。而后又有侍女口出狂言惹了王修恼怒,裴珏亲自去发落的事。若依着别人来说,王修的举动虽然能够理解,但也难免有些僭越,好歹对方是皇女,如此可谓失礼之极。
然而二公主自小娇生惯养,根本就没见过这样粗狂的武夫,竟然对王修心生好感,心中便多了几分热络的心思,后来又好好的查了一番,发觉王修对陆琳琅十分的好。如此可算是戳中了二公主的心事,但凡是女子,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疼自己如珠如宝?二公主自然认定若是自己真的嫁给了王修,定也会被他视若珍宝。
这不,二公主开始闹腾了,各种软硬兼施,让其母郁贵妃为自己斡旋,非要嫁给王修。郁贵妃好歹跟皇后在后宫过招了那样多年,深深明白天家要脸的事,就算天家不要脸,她也不会容许女儿想要嫁给一个有妇之夫,更何况那个“妇”还怀着身子。当下暴力镇压了女儿,谁知二公主心思活泛之下,便起了要找皇后的心思,又怕皇后恼怒,便来闹妹妹三公主,要三公主出面,在皇后跟前说尽好话,好让皇后松口,为她向王修提亲。
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季瑶可谓对二公主叹为观止。公主是天之骄女,为了几分好感便要嫁有妇之夫,先不说别人要不要她,光是这举动,就实在是让世人都难以生出什么好感来。若是鳏夫也就罢了,但人家老婆还大着肚子怀着孩子,这样闹上一出,岂不是要逼着原配正室给这脑袋少根筋的帝姬让路?
瞧着季瑶不说话了,裴珏只当她恼怒,心中只恨不能将这异母妹妹拖出来直接杀了,忙握了她的手:“瑶瑶,别恼。”
“我不恼。”季瑶摇头,想到陆琳琅温温柔柔的样子,现在居然被一个公主逼到门口来了,还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这回事呢,“只是二公主未免太过闹腾,表兄已然二十有五,和表嫂更是情好日密,她起了心思,难道要表嫂让位不成?”
“如今母后还将她拘在凤仪宫抄女训女诫呢,暂时出不来。”三公主心有余悸,“只是她一向得父皇欢心,有什么几乎从没有二话。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因为疼她便……”
见三公主很是担忧,季瑶笑道:“你也不要多想了,陛下是明君,哪会因为是自己女儿,便叫天下人都看这个笑话去?况且表嫂还怀着身子,若被天家的帝姬逼迫,一旦闹开了便是民心背向的问题,陛下不会做这样的事。”
三公主神色稍霁,不愿回皇宫去,裴珏索性给她安排住处,又亲自安顿了季瑶回去,这才往宫中去向皇后说明此事了。
季瑶甫一回了侯府,便也径直去了姑太太那里。彼时姑太太正和陆琳琅吃茶,见季瑶来了,也是笑道:“才开始吃好吃的,你便来了。”又让人端了一碗蜜渍红豆来给她。季瑶一面谢了,一面笑道:“嫂子,我方才来时,大嫂正找嫂子呢,怕是有什么话要和嫂子说。你俩都有身子,好好儿嘀咕一二才是要紧的。”
陆琳琅不疑有他,也就起身去了。姑太太笑问道:“什么事儿非屏退了你表嫂?”
季瑶道:“姑妈明鉴,瑶儿今日的确是有事儿跟姑妈说得。”说罢了,便将今日从三公主那里听到的变故向姑太太说明了,又补充道,“表嫂如今怀着身子,瑶儿想了想,还是不愿让她知晓,以免动了胎气。只是这事,我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二公主是天家的帝姬,还是不好贸然……”
“你不用管了,万事有我呢。”姑太太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平静如水,“好了,她是天家的帝姬,咱们理应礼让,况且这事从三公主口中听来,也不能如何,我会同你哥哥说的。”
季瑶心中稍安,也就转身出去了,待回到院子里,又吩咐了任姑姑,让府上众人好好看顾陆琳琅的胎。
*
二公主虽然脑子不对劲,但好歹还有皇后和郁贵妃弹压住,王修跟季瑶谈过此事,愁眉苦脸的样子实在是好笑,又只能在陆琳琅跟前守口如瓶,好在夫妻俩依旧十分的要好,季瑶也渐渐放下心来。只要能在王修等人离开京城前防着这拎不清的二公主,应当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了。
眼看着长平侯寿辰近在眼前,皇帝命人送贺礼来的同时,竟然请了太傅出面,为裴珏求取季瑶为王妃。这消息一处,满城哗然。裴珏那是“国民老公”,是京中贵女们人人的心头好,起先听说裴珏洁身自好连个房里人都没有,更坚定了众贵女想要嫁给他的决心。谁知道这临了临了的,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全身都给泼湿了。
一时间,漂浮在京城上空的粉红泡泡被这噩耗尽数戳破,也不知道多少人纷纷扎起了小人。季瑶这几日身上不甚爽利,也就在查看聘礼之时起身出去了一回,瞧着那几乎堆了一间屋子的聘礼,直感叹裴珏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这聘礼一下,季瑶便是裴珏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仅冲着这一点,长平侯的寿辰愈发的热闹起来。早上便有各府大人和诰命而来,罗氏和楚氏少不得要去作陪,更少不能请了二房的回来。二老爷见了姐姐,先是痛哭流涕了一番,见姑太太不为所动,也就勉强歇了这个心思。季瑶看着季珊出来,和二老爷上演了一场父慈女孝,心中冷笑连连。待歇了一会子,这才和季珊一同往女孩儿们那里走去。
因为守孝,季珊清减了许多,看来是愈发的楚楚可怜了,只是看向季瑶的目光也是愈发的怨毒。季瑶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自顾自的走出了一截,这才听见季珊冷笑道:“季瑶,如今你是未过门的晋王妃了,很是得意,是也不是?总算是可以彻底压在我头上了。”
季瑶转头睨了她一眼:“我没有什么好得意的,也没想过要压住你。”
“你没有想过?你虽弹压着我不让我报官,但我母亲是你害死的。”季珊冷笑,“好一个没过门的晋王妃,你真是将什么好处都给占去了。只怕皇宫里面的阴私之事,你也都知道了。我不是傻子,你那些瞒神弄鬼的,我自有法子打听到,我瞧你为了别人保密,能保密到几时!”
季瑶立时想到了二公主痴恋王修的事,冷冷的瞥了一眼季珊,心中只寻思着她是如何知道的,立时对她生了几分警惕的心思来。
待两人和贵女们待在一起,季瑶很难得的被几乎所有人都疏远开来,不消细想也知道是因为裴珏和自己订了婚。霍柔悠因身子不好并未出席,好在罗家的姑娘们和张明芳李芷萱同季瑶待在一处,自然也是其乐融融。只是不多时,便有人来说是裴珏到了,而似乎裴璋也来了。
李芷萱和张明芳本是互看不爽,此刻竟十分有默契的推了推季瑶:“嗯,姐姐夫君来寻姐姐了,可还不赶紧去呢。”又双双笑了起来,季瑶红了脸,只出去了。
在垂花门前等了一会子,便见裴珏快步而来,见了季瑶那一刻,脸上立时绽出笑意,上前轻轻唤道:“瑶瑶竟肯亲自来接我?”
“殿下但凡不要臣女来接,也不必通传让臣女知道了。”季瑶微笑,拍掉他想牵自己的手,“人来人往的,让人看去很欢喜不是?现在那屋子里还坐着一群恨不能将我生吃了的姑娘们,你再动手动脚,我岂非要保不住性命?”
“你我如今都已订了亲,我连见一见我没有过门的王妃也不成?”裴珏话中净是调笑之意,低眉看着季瑶眉目如画,又因为离得近,闻见了她身上带着的香气,喉结一动,脸庞顺势向她压了压:“瑶瑶,我想亲你。”尚未说完,便被季瑶拍了一把:“去你的,说什么有的没的。今日老爷的寿辰,我这做女儿的闹出这事会给人笑话的,我若被笑话了,你也别想好。”
裴珏笑得低沉,从袖中取了一支步摇来,那支簪子周身赤金,顶端却镶着几颗绯红的红珊瑚珠子,那明晃晃的凤尾似乎要飞上天去了。季瑶怔怔的看着此物,裴珏脸上却罕见的浮出红晕来:“瑶瑶喜欢么?”
那物件算不得精致,相反还有些粗制滥造。季瑶心中也难免有些计较,东西虽不重要,但也不该送这样的步摇来给她,可见半点没放在心上。当下哼道:“这是从哪个丫鬟头上摘下来的?晋王殿下若是没有准备,大可不必送臣女,让人吃心!”
裴珏面带红晕,很是尴尬,见季瑶气得转身要走,知道她会错了意,只当自己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才会寻这样粗滥的东西来敷衍,忙捉了她的手腕拉住她:“怎是从丫鬟头上摘下来的?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自然也配得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是我并非工匠,实在做不出那样精美的首饰来。”又赌气说,“总归我的心意你弃如敝履,也不必勉强收下,扔了就是,往后也再不给你了。”
季瑶方知自己会错了意,又羞又愧,忙劈手夺了步摇,“给了我还有要回去的?”给自己戴上后,才问道:“实则我想问你一件事儿的,今日季珊说了很奇怪的话,我只当是她知晓了二公主的事,有些担心。不知宫中是什么光景?”
“我昨日进宫向皇后问安,裴姣还被拘在凤仪宫抄女训女诫。”许是因为订了亲,裴珏话中丝毫不掩饰说起皇后时的疏离,“后来郁贵妃来了,再次呵责裴姣,并说王修已然有妻室,且妻室正有身孕。裴姣却说她知道,更说陆氏若是保不住孩子,便是犯了七出无后之罪,休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饶是听着转述,但季瑶也能听出这话中深深的恶意来,心中是愈发的不安起来,转头则命弄画去好好看顾着陆琳琅,万不可让她有事。
作女三公主(三)
委实不怪季瑶以恶意揣测二公主,只因她是见识过后宫争斗的,明显僧多粥少的情况下,妃子们为了刷够皇帝的好感度个个是煞费苦心。郁贵妃作为这其中胜出的佼佼者,手段绝非普通,二公主既然是她生的,好歹也要多防范一下。
又和裴珏说了一会子话,季瑶自觉出来时间略长,和裴珏道了别,也就要回去了。一路回了原处,李芷萱等人又上来挤眉弄眼的同她说话,隐隐还有揶揄的意思,将季瑶臊得紧了,她索性笑道:“你这样好奇,叫你哥哥去问晋王殿下吧。谁不知他二人自幼一处长大,感情可是连亲兄弟都比不过的。”
李芷萱笑道:“谁要听他转述?宁肯听姐姐说。”又嘻嘻笑起来,季瑶无可奈何笑了起来:“你们这些人,若是想郎君了就去同你们家太太说,也好赶紧说了人家,到时候还有没有这样的雄心笑话我。”
季珊冷眼瞧着季瑶,也只是抿了一口白水,并不说什么。而不少好事者围在她身边冷笑:“二姑娘也是好涵养,季家难道开了这样的先河,放着二姑娘还在呢,怎的就给三姑娘说人家了?”
季珊微微抬起眼皮,见对方容色颇美,眉眼间和裴珏还有些许相似,知道是刘佳桐。这么些日子,恨意在季珊心中发酵,加之季瑶和裴珏定亲之事,也助长了那份妒恨,现在只恨不能将季瑶给生吞活剥了,见刘佳桐来跟前说这话,也是不动声色说:“她是长平侯府的嫡女,和我不同,这是自然的,况且我还在守孝,如何能够与她相比?指不定来日晋王殿下发觉了她并非是看起来这样的温善,或者年岁渐长,方能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就像刘姑娘这样。”
刘佳桐上回给裴珏下令绑了扔在马车上,心中虽然是怕了季瑶,但说不怨也是不能的,心含怒气之下,又听了季珊这话,心中陡然升腾起希冀来。自己是裴珏嫡嫡亲亲的表妹,血浓于水,他如今对自己的狠,也不过是因为被季瑶迷了心肠才会有这样的祸患。
这样想着,刘佳桐也有了几分底气,斜眼瞧着正和李芷萱等人说话的季瑶,朗声讥讽道:“瞧这小人得志的样子,也不过是造化好,要知风水轮流转的道理,来日年老色衰,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季瑶只作没听见,张明芳却是个炮仗性子,转头厉声道:“你说谁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你了么?这样急吼吼的站出来?”刘佳桐现在内心极端膨胀,也浑然无视了张明芳嚣张跋扈的名声,“还是你心虚了?”
张明芳勃然大怒:“你也配这样同我说话?”
不等张明芳唤人来,季瑶忙起身拦在两人中间:“张妹妹给我一个面子,不必这样同她计较。况她说的是我,自有我来料理,张妹妹不必动气。”张明芳憋了一肚子火气,听季瑶这样说,还是勉强按捺住了,气哼哼的坐在了座位上,对刘佳桐的挑衅充耳不闻。
迎上刘佳桐又怒又妒的目光,季瑶很是坦然:“刘姑娘,今日在季家,言行还是三思。上一回吃了那样的瘪,今日又忘记了?”
刘佳桐脸色顿变,想到季炎大婚之时,裴珏下令绑了她的事,那是何等的受辱,偏偏是裴珏的意思,连爹娘也不敢闹腾,只能认了这事。而现在季瑶旧事重提,无疑是在剜她的伤口。
季瑶坦然,压低了声音:“刘姑娘,我若是你,就该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你不过想要我服个软,还是想惹得你那好表哥和我过不去?你怕是想岔了,我与他未定亲之时他不会向着你,此刻难道会向着你?”
刘佳桐一张小脸倏忽间就惨白不已,她的确是忘记了,当日季瑶和裴珏并无关系之时,裴珏便不会向着自己,现在两人关系是未婚夫妻,裴珏自然更不会容许有人拂了季瑶的面子。想到那日因季瑶动了气,裴珏忙着宽慰这才没有发落自己,今日这样下去,岂非真的要被他打断一双腿?
因为恐惧,刘佳桐脸上冷汗涔涔,退了一步:“你……”季瑶则是缓缓笑道:“我知道在场诸位因我和晋王殿下定亲之事,对我有诸多不满。诚然我并不比诸位强,也未必存了心思要和诸位一争长短。我从不去惹谁,但若是以为我好拿捏,那就是错了主意。”她说到这里,环视着脸上或惊或妒的贵女们,泠然冷笑,“来日总是要进王府做王妃的人,难道能给诸位拿捏住了?我素来敬刘姑娘是晋王殿下的表妹,也不愿和刘姑娘计较,上一回冲撞便不曾追究,今日是要如何,不如一道清算吧。”
贵女们虽说存了心思想要打压季瑶,但也不过是仗着自己这方人多而已,论真谁又会和季家真的过不去,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亲事了,更不会有人无端和裴珏过不去。故此季瑶说了这话之后,众人的反应便有些微妙了,纷纷呈看热闹的态度看着刘佳桐。
刘佳桐怔怔的看着季瑶,此刻竟没有一人帮自己说话,已然让她心中大骇,又瞧着季瑶对自己笑,更是惶恐起来,眼前似乎出现裴珏那双冷如寒霜的眼睛,只一眼就要让自己骨头都冻起来,还是没了方才那股子狠劲,萎靡了下来:“是我的不是,冲撞了三姑娘。”
“客气了,怎是冲撞?”季瑶微笑,见刘佳桐松了口气,话锋一转,“不是冲撞,却是要折辱我。”
刘佳桐满脸惊骇,不知如何扯到了“折辱”二字来:“那你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都折辱到头上来了,我自然也不能忍。”季瑶冷冷的瞧着她,“既然刘姑娘如此恨我,不如趁早离了我长平侯府,恨人也有个说法,别脚踩季家的地,头顶季家的天,却要折辱季家的女儿!”
这话已然很严重了,刘家是没有胆子敢开罪季家的,更不说裴珏在头上压着,想到裴珏那双冰冷的眼睛,刘佳桐只恨不能软在地上哭泣,在这三月份生生抖了抖。这样想着,她咬得牙都发酸了,浑身都气得发抖,看着季瑶的脸,硬着头皮行了个大礼:“是我的不是,三姑娘宽恕一些。”
季瑶并不受这个礼,转身躲开了,行止间动了真火:“不敢,受不起你的大礼。”刘佳桐汗如浆出,只能咬牙,已然跪在地:“是我的不是,三姑娘宽恕些。”
见她顶不住这份压力,众贵女也是哗然。季瑶尚未过门便敢拿裴珏来做筏子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但见刘佳桐脸都气得变色了也不敢发作,知道这还是很管用的。原本要给季瑶没脸的贵女们也气苦,只有一个尖刻的声音轻声骂道:“轻狂的狐媚种子!”尚未骂完,季瑶一个眼神扫去,笑盈盈的:“你说什么?”笑意虽温柔,却让对方脸色一白,恨恨的咬牙低头不语。
见震慑住了众人,季瑶也是舒服了,这种上面有人的日子还真是苏爽。当即敛去了这份咄咄逼人,换上了素日之中温驯的笑脸。却见弄画快步而来,附在季瑶耳边低声道:“姑娘,修大奶奶那头……”
季瑶一凛,还是稳住了神态:“我先去换一件衣裳,诸位暂且好好儿玩儿。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去就是了。”说罢转身就走。季珊见下人浑然无视自己,也是气得脑仁疼,等季瑶一走,也忿忿不平的离开了。或有心中愤愤的贵女想要说三道四,被张明芳和李芷萱一同啐了一顿,也不敢再发作了。
只是季珊一出去,便要往院子里去,冷不丁见跟前多了一个男子,那人和裴珏生得有几分相似,正是端王裴璋:“你是二姑娘?”
*
出了屋子,季瑶便一路往别院去了,一面走一面问:“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不好?今日这节骨眼上,可怎生是好?”
甫一进门,就见姑太太和王修母子守在床前。季瑶只听弄画说陆琳琅有些不好,也没听太清便赶紧过来了,只赶得连鬓发都乱了一些,姑太太忙拦了她,强笑道:“我的儿,你走得这样快,若是跌了,你嫂子岂不要心疼?”
季瑶脸色一红:“是我的不是,不知嫂子如何了?”
“尚好,尚好。”姑太太似叹非叹,“我原本以为要出岔子,好在你嫂子心宽,只是仍是动了胎气,如今吃了一盏药,已然好上了许多。”
季瑶这才松了口气,又进去件陆琳琅小脸苍白,忙问:“如此便好,不知嫂子是什么缘故?”
姑太太默默不语,王修却通红着眼睛,腾地站起来,将季瑶唬了一跳:“是听见了有人嚼舌根,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原来陆琳琅素日之中虽说是个腼腆萌妹子,但好在一向心宽,今日弄画到了身边,也没有多想。然而坐了一会子就觉得有些累了,这就想要回去,歇着。谁知半路上却有两个小丫鬟捧着攒心盒子一面走一面说话,嚼舌根的内容就是王修被二公主看上了。陆琳琅虽说心宽,但也不是宽得没有边际,饶是分毫没有怀疑王修待自己的心,但这小三儿是公主,她还有反抗的余地么?认定自己和王修快要分离的陆琳琅越想越难受,动了胎气。
听完了陆琳琅说完前因后果,季瑶也是无奈,千瞒万瞒,还是被她知道了。王修额上青筋突突的跳,沙包大的拳头捏得生紧,似乎想要锤人了:“你、你……我但凡对她有那心,叫我天打雷劈化成肉泥。”他说得豪气冲云,被姑太太拍了一把:“去,也不怕吓着琳琅,外头呆着去,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被娘亲啐了,王修耷拉着脑袋要出去,临了又转头看着陆琳琅:“你宽心,陛下若硬要我娶她,我即便是一剑抹死了也恕难从命。”
陆琳琅小猫似的点了点头,脸上发红。季瑶则看向弄画:“可将那两个嚼舌根的小丫鬟扣下了?”二公主的事,整个长平侯府,知道的而已不过只有自己、姑太太和王修而已,试问连主子都不知道的事,下面的怎么知道?
弄画说:“已然扣下了,我用了些小伎俩,便让她们都招了。”见季瑶狐疑,笑得唇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我让人将她俩分开,只说若是和对方说得不一样,便要灌热油,烫坏她们的嗓子。她两个年岁不大,被我这样一下,倒是全招了,这样审下来的,证言别无二致。”
季瑶赞道:“好弄画,不怪我抬举你,你是值得的。”
“多谢姑娘夸赞。”弄画笑道,“她二人都说,这话是她二人的老子娘递进来的,说是一个婆子,也不曾说明是哪里的人,只说让这样在修大奶奶跟前说,若是落了修大奶奶腹中的孩子,便有重赏。”
季瑶和姑太太相视一眼,还有这样的婆子会盯着陆琳琅腹中的孩子?若是外面的人,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恨不能王家绝后?只是转念,季瑶便想到了二公主在皇后跟前大放厥词的话来,心中坚定了这个信念:“姑妈借一步说话。”
将这话和姑太太说了以后,姑太太没有蹙得生紧:“是了是了,定是她。你姑父和表兄虽镇守河南道,杀了无数悍匪,他们却也没有能耐将手伸进侯府来,但若是皇女之尊便做得到。”说到这里,姑太太眼中狠光毕露,“我久不过问这些争权夺势之事,但今日涉及到我王家子息,我岂能不顾?王家从未有过不臣之举,即便是天家帝姬,也没有这个资格害我王家!”
皇帝知道了(上)
虽说姑太太和季瑶都认定了是二公主主使,但没有证据。季瑶沉吟片刻,命弄画赶紧去找那两个小丫鬟的老子娘,威逼利诱之下,算是套出了话来。
“是前几日太傅大人替四殿下来下聘之时,阖府都欢喜。拿了例银便去打酒,谁知道在半道上碰见了熟人,她知我们在侯府里当差,也就来同我们说话。我瞧着她打扮比之往日十分不俗,也就问了几句,谁知她就说,若是将这闲话给修大奶奶说了,便有重赏,当即便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小的贪钱,这才生了心思……”
季瑶听了这话,眼角突突直跳,就为了五十两银子,就要落了一个小生命,亏得古代信奉鬼神之说,竟还能够养出这样的白眼狼来。捏了捏眉心,她这才又问:“那人是在哪里当差的?”
对方神色为难,季瑶笑道:“怎么?你很难做?”唬得对方磕头如蒜捣:“不不不,小的不为难。那人是郁府上的,也就是贵妃娘娘的母家。”
“果然是她。”季瑶现在可算是想明白了,不管郁贵妃知不知道这事,但能牵扯到郁府,必然是二公主的意思,这外祖家当然能给她这样的便利。现下竟然能将手伸到长平侯府来,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给你几分好处,你就连根儿在哪儿都浑然忘了,作死的东西,今日修大奶奶没什么大碍,但凡是有,现下就料理了你。来人,绑了这两口子,扔到马厩里去,待老爷寿辰过了再发落。”
又起身扶了姑太太,后者脸色如常,沉默了一会子:“我瞧着咱们这位二公主,是好日子过昏了头!既然她不要脸,咱们这些做臣子的,顺坡下了,也不必给她脸!”
没有一个女人会纵容儿子的孩子被伤害,就算是她并不喜欢儿媳妇都是一样的,更何况姑太太很喜欢陆琳琅。眼见姑太太动了真火,季瑶也只能赶紧劝她别想太多,自己有法子帮陆琳琅出头。
等到晚间,送走了一众贵客,季瑶也就回自己的屋子了,知书一面给季瑶宽衣,一面道:“姑娘今日累了,还是赶紧休息吧。”
“我不累。”季瑶说道,加了一件褙子,又伏在案几上写着什么,知书和司琴张望了一眼,见她那样仔细,也就不好再问了。弄画从外面进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银累丝烧蓝花式盒进来:“姑娘,太太命我拿回来,说是褚老夫人送给姑娘玩的。”
季瑶沉吟片刻,想到自己拒绝了褚乐康的事,脸上便烧乎乎的过不去:“不必给我了,你们拿着就是了,若是传出去,叫晋王得知了,仔细他小心眼吃味。”顿了顿,“你们今日也累了,好好儿去休息吧,待我写完了,自然会歇下的,不必担心。”
听她这样说,三人也不矫情,纷纷下去了,季瑶一人掌着灯,窗边轻响,又有一件衣裳搭在了肩上:“这样用功做什么?”
季瑶给唬了一跳,转头见是裴珏,这才松了口气:“好端端的,这样唬我做什么?况且不是与你说了,不要再进来了?”又重新提笔写下去,裴珏只从身后拥了她,将脸埋入她披散下来的长发之中,“瑶瑶,你好香。”
“有多香?”她笑,转身糊了他一脸的墨,终究是觉得好笑,亲自给他擦干净了,又从书案边上的锦盒之中拿出一个香囊来,“你今日给了我簪子,我不白要,还你这个亲手做的香囊,也算是两清。”
裴珏失笑:“你同我分这样清,岂不没了意趣?”又细细端详着那香囊,见上面绣着一品清廉的图案,虽算不得绣工很好,但看得出是她自己做的:“莫非瑶瑶早就做好了要送与我?”
季瑶嘴硬:“美得你,哪里有哪样的空闲?”又从桌案上拿了写写画画的纸来,“替我瞧瞧,如此可好?”
裴珏虽是狐疑,但也拿了在手细细的看过,待看罢,已然面露揶揄:“好瑶儿,你这是要整治裴姣?”
裴姣是二公主的名讳,裴珏此刻露出这样的神色,看得出对于季瑶的想法是很赞同的,季瑶一时也是得意得紧:“她闹出这样的事,险些惊了我表嫂腹中的胎儿,但凡我表嫂真的因此落胎,是在长平侯府之中出的变故,若是姑父和表兄因为怪罪我们家可怎生是好?是可忍孰不可忍,天家的帝姬,干什么离间臣子的事?”又故意说,“你恼了我么?我要给你妹妹没脸,你自然恼我。”
“怎会?”裴珏柔声道,将她揽到怀里坐下,“瑶瑶,今日我很欢喜。我方才都瞧见了,你将褚家送给你的东西送给下面的了,就是怕我知道了吃心。”
所以你是趴在了房顶上多久才翻窗进来的?
季瑶内心吐槽了一句,还是柔顺不已的靠在他身上:“你要帮我么?”
“自然。”裴珏没有神色,轻轻吻着她的脸颊,“只是谁若是呈上去,郁贵妃势必狗急跳墙。裴姣那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只要我略施小计,轻易便能将这事在父皇跟前捅开。”
季瑶颔首称是,和裴珏说了很久的话,掌不住昏昏睡去了,睡梦间觉得谁在浅啄自己的唇。待第二日一早,知书一行伺候季瑶起身,一行说:“姑娘,庄子上已然有了消息,姑娘可要去瞧瞧?”
草草的吃了一碗奶/子粥,季瑶出发往庄子上去了,甫一进门,就瞧见
唐三已然瘦脱了形,被绑在床上,整个人都透着枯败萧索气息,仿佛被摧枯拉朽的现实给震破了胆,再也说不出往日叫嚣的话来。
季瑶微微一笑,旋即坐在了搬来的杌子上:“现在愿意说了么?”
唐三连瞪她的力气也没有,昏沉的笑了笑:“三姑娘是个狠人,也不动刑,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关在地窖之中,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并不可怕,但可怕的事,不知道年月,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了,更不知道季瑶是要自己死还是要自己活。几重压力之下,唐三到底没有挨过七日,什么都撂了。
季瑶微微一笑,权当他在夸自己:“那么我就只有一个问题,还请你回答我,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若有半句虚言,你还是回地窖里待着去吧。”
提到地窖,唐三瘦脱了形的脸硬生生抖了抖,惊惶道:“不,我不回去!”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是一个小厮,我不知他是谁,他只是来找我,说知道我有几分胆色,只要我能卖掉三姑娘,得了什么好处就都是自己的。”
“那小厮什么样子?”季瑶单刀直入,唐三咽了口吐沫:“容长脸,个子五六尺,倒是个很白净的人,旁的……对了,腮帮子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痦子。”
命知书一一记下,季瑶这才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待在庄子上,依旧好吃好喝的伺候,等我找到了那小厮,再将你二人一起料理了。”
*
五月端阳节便是皇后的千秋,各府诰命和小姐们纷纷进宫向皇后朝拜。皇后虽说爱热闹,但往日缘故是因为自己还有个适龄未娶的儿子,现在可没有这个后顾之忧了,裴珏之下的皇子个个都还是小豆丁呢,想娶亲也太早了些。至于让裴珏纳侧妃这事,正牌儿媳妇还没进门呢,婆婆就急不可耐的塞小妾,但凡气性大点的,退不了亲事也一头磕死了。
故此贵女和诰命们流水似的看下来,皇后也只留了季瑶在身边坐着,言辞间净是满意:“你我有些日子不见了,三姑娘倒是长开了些,比往日更漂亮了。”
季瑶从容和皇后对答,不觉三公主也回来,笑道:“可不是,自从和四哥订亲之后,便再没有见过姨妈啦。四哥长这样大,我还是第一次瞧他在母后跟前求什么。”又压低了声音,“我瞧不知多少贵女要将牙咬碎了呢。”
“三姑娘有过人之处,她们是比不上的。更何况正如嫣然所言,珏儿那孩子自小就好强,从不向我求什么,但凡他撒个娇,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他弄来了。”皇后温和一笑,“这么多年了,我虽在宫中,只是各府的姑娘们如何传他是个人中龙凤,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往后若有不好,三姑娘只管告诉我,自有我压着他向你赔不是。”
见皇后如此说,季瑶也是称是,心中便默默叹了一声。皇后是将裴珏当做亲儿子一样看待的,但裴珏对她有心结,来日只怕真的要弑母。而问题的关键症结在于,刘淑妃的死,和皇后到底有没有关系……
季瑶沉吟之中,又听三公主问道:“母后,今日有什么消遣?难道就这样一直坐着不成?”
“自然是有的。”皇后一面抚着季瑶的后背,一面对三公主笑道,“待你父皇和哥哥们下朝,咱们便去了。今日你四哥有心,聘了梨园的小戏儿来唱戏,说是这折子戏在宫外十分盛行,几乎人人都看过,没有不说好的,只是咱们在宫里,便没有那样好能够先看了。”又含笑问季瑶,“三姑娘看过么?”
“看过的。”季瑶坦然回答,嘴角却扬了扬,“是个好故事,情节起承转合,倒是合大众口味,不拘达官显贵或是平民百姓都争相观看,戏院之中一日要排上十数次才能迎合观众呢,是京中最风靡的折子戏了。”
皇后忙笑道:“既然如此,本宫也要好好儿看一场才是。”又问道:“崔妈妈,如今什么时辰了?”崔婆婆忙取了怀表:“已然临近午时了。”
“约莫要下朝了。”皇后当即携了三公主和季瑶往外去,举止间的亲切,全然是将季瑶当做已经过门的儿媳了,一路到了设宴的重华殿,不多时则见裴珏和裴璋兄弟二人陪着一个威严的长者来了,那人模样和这两兄弟都有些相似,一身秋香色衮龙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满是不怒自威。而因为是皇后千秋,妃嫔、皇嗣们都分坐两头,此刻纷纷起身向皇帝问安。
作为所有人之中的奇葩异类,季瑶很淡定的混在一起行了礼,又被皇帝看了一眼:“这丫头便是季延年的小女儿?”
“正是。”皇后含笑,“我瞧着她很好,极为喜欢。”她只字不提季瑶和裴珏的亲事,皇帝也点了点头,“既是如此,便和嫣然一同去吧。”说罢了,在女眷处环视了一圈,又道,“怎的不见二丫头?”
二丫头正关在凤仪宫抄女训女诫吧……季瑶默默腹诽,郁贵妃已然冲上去给皇后上眼药了:“臣妾也不知,姣儿一早便让主子娘娘叫走了,连臣妾走也不曾来,怕是德行有亏,主子娘娘一行嫡母之权。”
“贵妃这意思,仿佛是本宫不给二丫头自由似的。她在凤仪宫抄佛经呢,原本要叫,只是她说晚些再来,本宫也就允了。既然陛下问起,那便去请二公主来吧。”
皇帝“嗯”了一声:“皇后素来好佛,做女儿的为母亲抄几分佛经也是情理之中。”明着虽不偏向谁,但一听却明白是向着皇后的。皇帝在季瑶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这可比那些面对宠妃就浑然忘了嫡庶之礼的皇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待二公主来了,帝后分别宴请皇子皇女,皇帝在外面,郁贵妃想要上眼药也没法上,故此很是安静。足足到了众人往棠梨宫去,两拨人才会和,裴珏故意放慢了脚步,行到季瑶跟前,捏了捏她的小手:“她有没有为难你?”
皇帝知道了(下)
听他这话呵没有头脑一般,季瑶含笑问道:“有皇后压着,谁敢欺辱我?”
裴珏如释重负,又捏了捏季瑶柔若无骨的小手,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肯护着你,已然是难得,只是小心一些。”
季瑶当然知道这个缘故,还是佯作不解:“她是你母亲,你不信她么?”
裴珏浑身一震,摇头:“她是我嫡母,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已经死了。”见他神色如常清明,却说着落寞的话,季瑶轻轻说:“裴珏,你还有我,还有嫣然。”
这是季瑶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好歹是露出笑容来,握了握季瑶的手:“瑶瑶,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放弃。”那个位置,他一定要得到,君临天下。
季瑶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众人,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你又动手动脚,阖该打死你这登徒子。”说罢了,若无其事的上前跟在三公主身旁,后者转头对裴珏做了个鬼脸,又很是期待的转回去:“我好生期待那折子戏……”
听她这样说,季瑶露出一个笑容来,又望向陪在郁贵妃身边的二公主。这作女倒也还有几分脑子,知道在皇帝跟前粉饰太平。只是明明是天之骄女,却要赶着去当小三的这种行为,实在是呵呵了。
*
待众人入了棠梨宫,妆好的小戏儿便上台了。戏文讲述了西凉二公主看上了新科状元,无奈状元已有妻室,而公主便以权相压逼迫状元,并下手暗害原配,原配侥幸逃过一劫,得知真相后,为保夫婿无奈自尽,状元心灰意冷之下也殉情而死,两人惨况震动满天神佛,降灾于西凉,后西凉祭司感知天意,奏明西凉王,西凉王无奈之下下令斩杀公主,自此灾祸全解,状元夫妻亦托生为蝴蝶,双宿双栖的故事。
季瑶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戏文上面,从西凉公主高楼落扇砸中状元开始,二公主的脸色便全然不对劲起来,一双小手握得生紧,三公主作为这一场闹剧的见证者,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低声惊呼道:“这戏是姨妈……”
报以三公主一笑:“公主慎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三公主嘻嘻笑起来:“我就晓得,除了姨妈,谁还能大着胆子说她的不是?”季瑶和她相视一眼,双双看着二公主。
那小戏儿也的确妆得好,行止间无一不透露出西凉公主的刁蛮任性,王后劝说也无用,拧着性子非要和状元扯上关系,更是暗中下手加害怀有身子的状元夫人,宫中众人皆是头一回见了这戏,但二公主的事也是有所耳闻,纷纷缄口不言,一时之间,席上既无喝彩也无批驳,倒像是演给了木桩子看。
这么些日子为了压住二公主的浮躁,皇后这嫡母可算是费尽心力,此刻见了这浑然是映射大楚宫闱秘事的戏,脸色微微僵滞,又寻思着是裴珏着人来的,约莫也猜得到什么意思。皇帝看了一会子,以为尚可,却见皇后默默不语,道:“这戏不合你口味?”
“不是。”皇后微笑,“只是我鲜少见这样的折子戏,竟能以皇家为题的,也不知道是谁写了这样的戏文出来。陛下以为呢?”
“朕瞧着倒很好。”皇帝似笑非笑,“天家的秘辛虽多,却也不过尔尔罢了。这西凉公主仗势欺人,枉顾身为天家人,不知百姓民生之苦,本就该杀。”
这话算不得大声,但季瑶却是能听得分明,断定皇帝是个理智大于情感之人,心中也是一阵窃喜。转头又见皇帝正取了手巾给皇后拭去额上的细汗,对皇帝生出几分好感来。她见过很多皇帝,为了宠妃当众给皇后没脸的不在少数,像眼前这位这样宠妾侍敬嫡妻,只和皇后秀恩爱的,简直是皇帝里面的典范了有没有!难怪在被乱流影响到的时空之中,皇帝会直接下令处死想要杀皇后的裴珏。
觉察到了季瑶的目光,皇后脸上也有几分红晕:“老夫老妻了,陛下这般,我倒是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温言道:“什么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年岁渐长,朕便总是想起来朕还不是皇帝之时的光景。”先帝疑心病重,几个皇子又斗得和乌眼鸡一样,皇帝当时既不受宠,母妃又早死,别说什么助力了,根本就是夹着尾巴好好做人,时不时还要被斗狠了的兄弟阴一把,或者被疑心病又上来的先帝爷坑一回,爵位也是一贬再贬,最艰难的时候,夫妻二人贴身的小衣之中都藏着毒/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服毒自尽。
谁知道到了最后,几个势大的皇子个个恨不能把对方炸上天,皇帝则靠着当今太傅支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皇位,再一一将这些兄弟们端了。
听他谈论往事,皇后也是静默,被皇帝执了手:“你是我的妻子,即便我不在了,这天下的女人,也没有人能越过你去。”
皇后只是微笑:“多谢陛下待我的心思。”
那戏文已然唱到了西凉王被逼无奈杀女的地方,二公主只浑身如筛糠状坐在位子上,三公主还不忘调侃她:“二姐这是怎么了?”
二公主狠剜了她一眼,双手握得紧紧的。皇帝听了声音转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见二丫头浑身都在颤抖,脸色更是忽白忽红,又惊又怕的样子让他心中狐疑。父女俩视线相接,二公主更是唬得脸上冷汗涔涔,满脸惊惶的低下头去。
折子戏里的公主,也是二公主,况且他虽疼爱这个二女儿,乃是因为郁贵妃生她之时难产,又是胎位不正,几乎母女双亡。这样多灾多难的女儿,让皇帝不得不多疼几分,但是即便如此,皇帝更明白二公主的性情如何,那是和戏文之中的西凉公主如出一辙的刁蛮任性。念及此,皇帝唤了贴身的黄门内侍来,附耳说了几句话,对方颔首下去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又折了回来,同样跟皇帝耳语了一阵,这才退了下去。
彼时众人正在吃茶,季瑶和三公主分坐皇后身边,不晓得的还以为皇后生了两个女儿。季瑶并不拘谨,只恪守该有的礼节,行止间让人寻不出半点错处。郁贵妃目光不住的流连在季瑶身上,弯出一个笑容来,对坐在身边的大公主说道:“这季家的女儿,果然是不差,勿怪皇后这样喜欢她。”
大公主含笑应了一声:“璋哥儿媳妇也不差。”
“是不差。”郁贵妃丝毫不掩饰,“只是相比起来,只怕就逊色了几分。”
端王妃就跟被挑白菜一样被亲婆婆弯酸了一顿,心中虽憋气,却也不能如何,乖巧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也是不住的瞧着季瑶。不觉皇帝已然转头过来:“贵妃,姣儿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郁贵妃心中“咯噔”一声,抿出一个柔婉的笑容来:“臣妾不知,这么些日子,都是主子娘娘大早便将姣儿叫走,直到夜间才回来。莫非姣儿做了什么惹爷不快?”
皇帝也没有说话,他又不傻,贵妃话中将责任全推给了皇后,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心中便愈发的不豫起来。起身道:“罢了,都散了吧。皇后和贵妃二人并珏儿与二丫头随朕去太液池泛舟游玩就是了。”
今日皇后千秋,郁贵妃还能得此殊荣,足以见受宠程度。众妃嫔暗叹一声,还是不敢瞎逼逼,便起身走了。三公主则陪季瑶去玩,又被皇帝特特嘱咐留住季瑶。
等到一行人上了船,皇帝脸色陡然一冷:“裴姣,你是个好的。”
二公主从一离开棠梨宫便失魂落魄,她知道自家父皇的性子,这才不敢直接找皇帝,而是迂回战术让皇后去告诉皇帝,而每次找皇后,皇后也不说帮不帮她,直接将她关在凤仪宫抄女训女诫,纵使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也不敢声张。现在皇帝说了这样的话,二公主身子一软:“父皇——”
“干出了什么腌臜事,还敢叫朕父皇?天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皇帝此刻怒极,方才命贴身的黄门内侍去查二公主是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查一个准儿。他有自己的暗卫,但却十分相信皇后,只要别闹出哪个妃子要将他脑袋按到开水盆里或者是要活活掐死哪个皇家血脉的事,他是全权交给皇后的。故此后宫是普天之下绝对不会被暗卫瞄上的地方,可就在这样的地方,竟然闹出了这样的事来。
郁贵妃见状,明白皇帝已然全知道了,皇帝虽不是喜怒无常之人,但那手段可凌厉得紧,那样多兄弟,除了在他最落魄之时在先帝跟前美言过的景王一人外,其他人或死或废,可见是个凉薄之人。现在二公主闹了这事出来,只怕要给皇帝一顿好罚了,忙道:“爷,姣儿是情难自禁……”
“荒谬!”皇帝拔高了声音,“情难自禁,若是理智管不住感情,与禽兽何异?你这做母妃的平日是如何教导她的?”顿了顿,又看向二公主,“朕只问你,你老老实实的回答,那折子戏之中是否全然是影射你?季延年生辰那日,王修之妻惊惧胎动不止,是不是都是因为你!”
二公主浑身都在发抖,因为皇帝一向疼她,她几乎是忘了,面前的人先是皇帝,而后才是她爹爹。故此她以为,只要皇后肯为自己斡旋,凭自己的受宠程度,皇帝一定会将这事轻描淡写的揭过,所以才会有现在承受雷霆之怒的时候。见皇帝脸色愈发的黑了,她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女儿想,她若是没了孩子,便是七出之罪,便命外祖家的人去收买长平侯府的人……”
皇帝抽了一口气,好在他关心着季延年会不会结党营私,这才派了暗卫去,也就得知陆琳琅胎动不止,但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才不会去关心臣子的后院是不是起火了。
结果现实把皇帝的脸都快抽肿了,因为那把火是他女儿放的。
皇帝怒极反笑:“七出之罪,好个七出之罪。朕看你是愈大愈没了规矩!你是什么身份,无端残害外臣子息,传了出去,很好听么?你要天下人如何看朕,又让他们如何看待天家?”
二公主不敢和皇帝顶撞,只默默垂泪不止,郁贵妃也不敢争辩,此事若是皇后捅到皇帝跟前的,她还有把握上眼药,但现在皇帝是自己发觉的,就算皇帝待她厚道,但她也不敢迎着天威就去了。
皇帝实在是气紧了,冷冷的瞧着伏在地上的母女俩:“贵妃管教不力,从今日起,没朕的话,也不必再出来了,好好思过;裴姣便去嵯峨峰的灵台寺为你母妃祈福吧;至于郁学全,革了他两年俸禄,三月内不必上朝了。”
不料父亲这样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自己的去向,这和被发配出宫有什么不一样?二公主急得嗓子都哑了:“父皇不要儿臣了么?”
皇帝道:“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半点想不到这折子戏是在说你?不是为父的对你狠,而是朕不能因为你一人将整个天家架在火上烤,你妹妹们还没出嫁,朕自然要保全她们。等这戏言在京中没了动静,你再回来吧。”
二公主此刻才知道悔不当初,痛哭流涕到肠子都快青了,但根本无法改变皇帝的意思。临到了下船之际,皇帝这才转头看了裴珏一眼:“老四,叫上季家那小女儿,朕有话同你二人说。”
裴珏心中陡然不安起来。
陛下真绝色
皇帝料理了郁贵妃和二公主之后竟然要见自己,真是季瑶没有想到的。简单的问过了什么事,套出了二公主被发落了的消息,季瑶淡定了。
在御书房见到裴珏之时,他脸上略带着的焦灼神色让季瑶心头一紧。他大多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冷面郎君的形象深入人心。但此刻他显而易见的焦虑,紧紧拧着的眉头让人看着几分难受,想要为他抚平。
皇帝换了件衮龙袍,坐在御案前正在批阅奏折,连季瑶站到跟前都没有抬头。身边的黄门内侍笑道:“主子爷,季姑娘来了。”
季瑶趁机行大礼道:“臣女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搁了朱笔,叫起后示意她和裴珏站在一处,这才冷笑道:“你二人真当朕是傻子?”
裴珏闻言,便知道事情果然败露,自家父皇是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方才料理了郁贵妃母女,现在轮到自己和季瑶这两个折子戏的始作俑者了。饶是如此,他还是选择了以不变应万变,低头静默不语。
“那折子戏是季姑娘写的吧?”皇帝负手踱下来,“皇后数度称赞于你,朕一向是相信皇后的眼光,便为你二人订了亲事。今日看来,竟然为我大楚的亲王定下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非议宫闱秘事,你该当何罪!”
这番质问已然彰显了雷霆之怒,裴珏喉头一紧,下意识将季瑶护在身后:“父皇,此事是儿臣的意思,和她没有干系。若父皇执意罚她,儿臣请求同罪。”
皇帝眼皮抬了抬:“为了个女人,你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目光如鹰凖般死死的盯着季瑶,仿佛要看清她一副好皮囊下面又怎么样的祸水本质。
裴珏当然知道父亲的本性,心中实在是惧怕不已,生怕皇帝来了兴致便要惩罚季瑶。非议宫闱秘辛乃是重罪。“此事虽有失偏颇,但儿臣知情不报,三姑娘是儿臣未婚妻子,儿臣不能弃她于不顾。”
他如临大敌,也不难想到皇帝素日之中是怎么样的威严了。季瑶却是一笑,皇帝蹙眉道:“你笑什么?笑朕这儿子对你一心一意?只消一句话,朕可以让你二人都沦为京中笑柄。”
“陛下当然有这个权力。”季瑶俏生生一拜,“只是臣女今日,理应恭喜陛下。”见皇帝眯着眼睛的样子有几分渗人,便也不去看他的眼睛了,“晋王殿下待臣女尚且这般有情有义,对陛下自然是尽孝尽忠,恭喜陛下得一佳儿;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以二公主德行有亏之事,陛下必遭非议,民心之背向,天家之根基,恭喜陛下尽早发现二公主所犯错事,免于为天下人所不齿;二公主因此事向皇后娘娘耍娇痴缠不胜枚举,陛下让娘娘免于难做,更顾惜皇后颜面,于泛舟之时详谈此事,娘娘必感念于心,恭喜陛下与娘娘帝后同心,实为天下楷模。”
听她口齿清晰,皇帝原本盛怒的情绪也有所缓和:“你的意思,朕还应该谢谢你了?”
“臣女不敢。”季瑶发觉皇帝的气势并无方才那样凌厉后,愈发的淡定了,“恕臣女直言,虽说有话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王家从未有过不臣之举,若因陛下的女儿而害了尚未出世的小孙孙,以人的本性而言,试问王怀之将军可会对陛下心生怨怼?”
这话是自然的,况且这事本来就是天家没占理,为了迫使别人就范就对别□□儿下手,莫说心生怨怼,但凡气性大点的,都提剑杀到宫门口了。
见皇帝产生了共鸣,季瑶趁胜追击:“然而这件事的症结却不在此,而在于陛下根本不知此事。陛下是明君,断然不会因为元凶巨恶是自己女儿而佯作不见,只是疏不间亲的道理,注定了王将军只能吃哑巴亏。如此一来,岂非要君臣离心?君臣和,天下方安,这个道理,臣女也听父兄多次提过,私心认为,为大楚江山社稷着想,定不能要事态如此发展下去。”
“所以你敢妄自评判宫闱之事?”皇帝冷笑反问,面上虽如此,但不得不说,季瑶说得很在理。王怀之是河南道大都督,手握河南道重兵,一向是忠君爱国,否则皇帝也不敢重用他。正因如此,皇帝才会下重手收拾二公主,为君者但凡明君,便该明白两件事,一怕民心失衡,二怕寒了忠臣之心。
“臣女斗胆。”季瑶大方的承认了,“只是臣女以为,与其让姑爹姑妈受了这没人知道又不敢声张的委屈,不如换种无伤大雅的方式,让这委屈发作出来。那不过是戏文罢了,谁又能想到有人有这样的胆子去说皇室的公主?况且……”她说到这里,俏皮的眨了眨眼,“陛下不也觉得那位西凉二公主该死么?”
不料她在这里等自己,皇帝失笑,见裴珏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忙敛了下去:“强词夺理。”
裴珏忙道:“父皇明鉴,瑶瑶苦于是养在深闺的弱质女流,遇上了这等子事,自然想替陆氏求父皇做主,奈何又是个女子,做不得都察御史;季阁老虽位高权重,也不敢管天家的家事,她这才想了这样孩子气的法子要为王家出气。儿臣也是一时觉得好玩,便应了下来,不曾想这出折子戏竟然风靡整个京城。”他说到这里,又行了个礼,“只是此举虽不妥,但亦从旁佐证了父皇是广开言路的明君,须臣子敢言,天家方能改过。还请父皇明鉴。”
“你觉得好玩?”皇帝此刻已然没了盛怒,看着儿子全然无语。这臭小子自幼就对什么都冷冰冰的,会觉得一本破折子戏好玩?为了季家这丫头,他真是恨不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即便这折子戏是无心之举,难道今天安排小戏儿唱这出戏也是无心之举?分明是想要告诉自己!而这小丫头虽说法子有破釜沉舟之嫌,但这法子却管用,况且这一通话下来,分析得十分在理,说是面面俱到也不为过了,尤其是那句“君臣和,天下方安”,真是戳中了皇帝。况且这法子虽说不入流,却也十分管用,以戏文的形式流传出来,免掉了很多非议——毕竟这世上谁会将戏文当真?明白的知道在说天家,不明白的也不敢往天家身上想。
最要紧的是,在事情恶化到最后一步之前,以戏言的形式让他知道了,好好怼一回这脑子不对劲的女儿,总比以后嫁了人被人非议天家女儿的品行或者王家忍无可忍酿成大祸的好;现在被人怀疑是不是真是天家帝姬,总比往后嫁了人让驸马一家子鸡飞狗跳,让臣子对天家的女儿都敢怒不敢言来得强不是?
念及此,皇帝也认为此事的后果是自己能够控制住的,也敛了逼人的气势:“如此擅于戏文之道,季延年如何教你姐妹的?”
听他换了语气,季瑶知道他不会再追究了,忙笑道:“臣女不是个好读书的,闲暇便看一些折子戏,只是此事也不敢让家父知道了。”她说到此,露出一派娇羞的样子,小手蹭了蹭脸,“况如今已然订了亲事,若给家父知道了,定然说臣女不务正业,净拣些杂书来看。”
女子待嫁之时,便要自己手绣嫁衣,这才是待嫁女的“正业”。裴珏听了此话,下意识瞧向季瑶,见她盈盈含笑的样子,脑中不自觉便想到她身披嫁衣的模样,一时怔怔看入了迷。
尚且当着自己的面,这俩小的就这样,可不知道若是人后是什么样。皇帝咳了一声,旋即道:“罢了,你二人去吧。念在初犯,便不予重责,你回去禁足三月,便不要出府了,好好绣你的嫁衣;老四则罚三月俸禄。”
两人千恩万谢的走了。待一出门,皇帝才叹了一声,御案后的屏风走出一人,正是皇后:“多谢陛下不曾重罚珏儿。”
“看得出老四很是喜欢这丫头,朕今日也才明白,为何你对她也赞赏有加。”皇帝示意皇后坐在身边来,“这丫头是个能耐的,常人见朕问罪,休说如她这样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怕是直接吓软了身子。况且她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小小年纪,便明白君臣之义实属难得。也是二丫头闹得太不像样了,寒了王怀之父子的心,岂非要全然怪罪到朕身上?朕瞧着这法子也好,委实该杀杀郁家的锐气了,仗着朕多疼贵妃几分,便没了规矩。”
皇后嗔道:“您才只多疼了她几分?若是只有几分,我早早的便将此事告诉陛下,不必怕她在陛下跟前非议我公报私仇,拿着二丫头作筏子趁机压她。”
皇帝老脸一红,又拉着皇后的手:“你是他们的嫡母,有什么只管去做,朕总是相信你的。”
*
临到了傍晚,郁贵妃忽然传出有急症的消息,回了府的大公主并裴璋都赶紧进了宫,见郁贵妃神采奕奕的躺在贵妃椅上,也是瞠目结舌:“母妃……”
“罢了。”挥退伺候的人,郁贵妃示意儿女都坐下,“今日可算是着了老四的道!你们妹妹如今被陛下撵到嵯峨峰上去了,只愿你们父皇早些消气,否则以你妹妹的性子,如何吃得下那份苦。”
裴璋道:“那戏,儿子就知道会出事,偏生此事父皇连一点由头都不知道,但凡知道,便是一个大罪,非议宫闱秘事,可是一个亲王该做的?”
郁贵妃摇头:“不,我想,这事老四不过是一个助力,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季家那小丫头。从太液池回来,陛下便召见了这两人,若说和这二人没有关系,我也是不信。”她一面说一面躺了下去,斜眼瞅着乖顺坐在榻前的端王妃,阴恻恻道:“老四媳妇便这样的能耐,这一军,竟然都将到我这里来了。妻贤夫祸少,这还没进门,便是这样的助力。看来今日陛下也未曾苛责她,反倒是十分赞赏,瞧瞧你……”
端王妃又一次被婆婆嫌弃了一番,委屈得很,却又不敢说,咬着下唇半晌才说:“是臣媳无能。”
大公主忙转圜道:“三弟妹也是很好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母妃也不必感叹。”
“我也想不感叹,只是现下我被禁足,你父皇跟前便没个说话的人了。你身边再没个能说得上话的女子,可如何是好?”郁贵妃也懒得继续这个话题,“璋哥儿自己好自为之,老四和皇后貌合神离,才是你最大的助力。”
矛头指季珊(上)
端阳节之后,天气便愈发的炎热了,每一日的日头足足到酉时末才会歇下去,徒留一室炎热。皇帝那日亲口说了禁了季瑶的足,故此她也从善如流的留在长平侯府上并不出门去。
因长平侯请封季烜为世子且皇帝应允之故,老太太心中不豫,扭身便带了季珊也往嵯峨峰上的水月庵去避暑了。老太太带了季珊走了没几日,偏巧吴婉筠被诊出有孕,府上一应事务尽数落在了季瑶头上,少不得请姑太太帮忙料理着。
盛夏暑气重,季瑶翻过了所有的账本,有些昏沉,撑在案几上昏昏欲睡,又有人来说是姑太太来了,忙强打精神:“这样热的天,姑妈怎亲自来了?有什么让人通传一声,我去寻姑妈。”
因折子戏的事,皇帝发落二公主去嵯峨峰上思过,姑太太因而对季瑶满意得很,言辞间也净是疼惜:“你上次说喜欢吃蜜渍海棠,今日又腌好了,送来一些给你。”又起身将罐子交给司琴,“你们也是了,姑娘精神不好,也不劝歇一歇。”
司琴笑嘻嘻回答:“劝过了,姑娘说她不困。”又就着姑太太送来的蜜渍海棠泡了水端到季瑶跟前,后者也笑道:“这账上有些不妥,现下传了账房来问问。再怎么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样的败坏。”
姑太太瞥了一眼账本,打定主意一问三不知,好歹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太插手娘家事,仔细被人说不是。外面又有人说账房管事媳妇来了,季瑶让人将她领进来,问道:“我问你,咱们府上姑娘的月钱是每月五两,连我都是如此,怎么二姑娘院子里的开销,竟是一月五十两?”
管事媳妇根本没有半点被问责的慌乱,振振有词的回答:“三姑娘有所不知,这月钱之中,首饰脂粉钱另算,不含在其中的。所以多些也是难免……”
“多些也是难免?”季瑶笑道,“首饰脂粉钱另算,一月十余两,至多二十两,这一倍还多的银钱,是你没良心昧下了,还是二姑娘真的这样能用?更不说她在守孝,不施粉黛更没有新首饰,一月五两足足有余,什么缘故翻了十倍?”
管事媳妇不料季瑶新官上任却对这些这么熟悉,顿时噤若寒蝉。季瑶慢吞吞的吃茶,海棠蜜水很是好喝,又让人给姑太太换了茶来。静了半炷香没有回答,季瑶也失了耐性:“罢了,我没空同你周旋。弄画,吩咐下去,这婆子昧良心贪主子的钱,拉下去打二十大板,打完了直接送官,别留这种蛀虫。”
弄画应了就准备出去,吓得管事媳妇赶紧求饶:“三姑娘饶了我,我说我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说可怜二姑娘丧母,又算是客居咱们府上,一月多给银钱,若有需要,也好接济一下二老爷……”
果然是老太太那事儿逼!一月多给了季珊四十几两的银子,是想要将长平侯福给搬空了去接济她那宝贝小儿子?长房一大家子的嚼谷也都可以不顾了?
“吩咐了多少次,老太太年岁大了,有些事儿难免糊涂,也不必万事都按着她老人家的意思做,你们都不听不是?”季瑶心中憋火,冷冷的瞧了她一眼,说,“把账房换了吧,这银钱的事,糊涂了可是整个侯府来承担。”
管事媳妇吓得厉害,赶紧求饶,账房是个捞油水的好地方,若是不待着,会少好多进项。季瑶对这求饶充耳不闻,让她下去了,又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瑶儿以为,这首饰上的银钱实在用得太多了。一月十几两,究竟是要买什么脂粉首饰?不如将姑娘们的份例提到十两,首饰钱就省了,免得首饰多了,还收拾不过来。”
姑太太笑道:“这事和你切身相关,你以为好便可以了。”
见她是打定主意当个中看不中用的菩萨了,季瑶倒也顺从,吩咐了下去。和姑太太说了话,将其送走后,又传了安排在季珊身边的二等侍女来问,却得到了统一的回答:“二姑娘鲜少让我们理她银财之事,全是由林善家的一手掌握,连竹影都不能过问半点。”
看来季珊的确是学聪明了,有信得过的在身边,那些信不过的便绝对不会相信。沉吟了片刻,季瑶趁势又问:“府上的小厮都瞧尽了,也没有唐三说得那人,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障眼法。”
司琴接话:“姑娘,会不会是那老小子骗咱们的?”
“骗咱们?”季瑶失笑,“他不敢骗咱们,在地窖里待的日子,他莫不是想再去一回?”顿了顿,“这样多的银钱,她到底有没有给二叔都是问题,顺藤摸瓜查下去,必有蹊跷,我不信她不露狐狸尾巴。”
知道自家姑娘是和季珊怼上了,三女也不曾说什么,毕竟元宵节那日的事,知书是亲眼得见,而司琴和弄画仅仅是听说也觉得心胆俱裂,而和季瑶有这样深仇大恨的只有季珊一人罢了。听了季瑶的吩咐,也就打定主意要去查此事了。又取了丝线来打络子,季瑶低声道:“只是现下阖府上下都找不到唐三口中的那小厮,莫不是已经被灭口了不成?”
这话虽轻,但听在众人耳中,也都是觉得丧气。若是中间短了一环,还如何查得下去?怀疑归怀疑,但没有证据的事,真的敢去和季珊对质么?
“姑娘怕是想岔了。”帘子被人掀起,正是任姑姑,“灭口之事谁敢做?先头那位二太太处死春香之事败露,才惹来了这样多的祸事。若真是咱们府上的人,定不敢贸然杀人。只是姑娘约莫是不记得了,老爷寿辰那日,二老爷回来,老太太做主,又让他带了几人走,不知道姑娘还记不记得。”
听任姑姑这样说,季瑶方才有些印象了,似乎当日的确是带走了几人,其中有丫鬟有小厮,那时季瑶也不便说什么,这才任由二老爷将人带走了。现下想想,说不定自己要找的那小厮,便混在了其中被带走了。
念及此,季瑶忙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们便去查查,问问究竟带走了谁,可有一人有唐三说得特征。”知书司琴二人应了正要去,弄画则说老娘有些不妥,想要回去看看,季瑶同意后,让人送她出去了。送走了这三人,季瑶方才看向了任姑姑:“如何了?”
“柔姑娘好了一些,说姑娘送去的蜜渍海棠酸甜可口,吃了还想吃。”任姑姑笑道,“一病都快半年了,这样熬下去,若是被京中的知道,指不定还以为霍家养了个病小姐,怕是要耽误亲事的。”
“这等子轻狂的人,姑姑当姐姐姐夫瞧得上他?”季瑶根本不担心这事,霍家可是皇后心尖尖上的,想要结亲的排队出城门,能有多少轻狂之人?况且就算是真敢看轻霍柔悠,难道还敢顶着皇后的压力?
知书和司琴去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折了回来:“问过了,说是有一个小厮叫双喜的,和唐三说得人像得很。以前是伺候二爷的,后来也不知道什么事,二爷发狠将他撵了,便伺候在二老爷跟前儿,都在老爷寿辰了,这才将他带了出去。”
季瑶听得这话,目光深沉。这事若说不是欲盖弥彰,也找不到别的借口了。只怕还真是季珊的意思,为了让自己付出代价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冷笑道:“还委实是养虎为患,看来我往日真的对她太好了,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既然今日我得知了这件事,那么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我今日就亲自揭了她的皮!”说罢了,又起身往前院去找长平侯去了。
元宵那日的事虽说并没有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季家却都是知道的。听女儿说罢此事,长平侯脸色阴沉:“瑶儿,你可能笃定此事?二丫头再有诸多不是,也是你堂姐,况且这个罪名,可算不得小了。”
“瑶儿没有确凿的证据。”季瑶坦然回答,“但那小厮以前是伺候二哥哥的,加之发生事情之时更是留在咱们家里,故此这才觉得和二姐脱不开干系。况且今日来回老爷,正是想要去拿了那小厮,也好查明此事,还二姐一个清白。”
长平侯只轻轻的“嗯”了一声:“此事你不便出面,为父的去就是了。做侄女的怎好去质问起叔叔来?倘若此事和二丫头真的脱不了干系,为父也容不得她。”
季瑶千恩万谢了一番,取了唐三的证词出来给长平侯,这才转身去了。又因为日头太大,沐浴后便要歇下了,冷不丁的又听见窗格轻响,蹙着眉头便坐了起来,对正立在屋中的裴珏笑道:“做哥哥的擅闯女儿家闺房,妹妹就想要害了别□□室来逼婚,你们家的腌臜事还真多。”
听她话中揶揄,裴珏施施然一笑,满室绚烂:“我想你得紧,偏生父皇又下令禁足,你出不来,只能我进来了。”见季瑶长发濡湿,又深了目光,“待干了再歇着也不迟,仔细头疼。”
“我不歇,就歪一会子。”季瑶取了帕子来擦头发,见裴珏坐在床边,忙用小脚丫踹了踹他,“去你的,不许靠近我,夏日正热呢,穿得又单薄。”
裴珏好气又好笑,顺势握了她的脚丫子在手,见其雪白,心生喜爱,轻轻挠着她的脚心:“我偏生不听你的。”季瑶痒得厉害,端了枕头砸他:“去,在我这里还敢欺负我,惹急了我,明日就让人将这窗户给封死了,再不叫你进了来。”又恨恨的起身,在桌前端了蜜渍海棠泡的水来喝,裴珏却从身后贴了上来:“瑶瑶给我尝一口。”
深深感叹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人这么死皮赖脸,季瑶嗔道:“少动手动脚,真被听去了还说是我不尊重。”又将手中的茶杯递给他,“你们男人不爱这酸酸甜甜的味道。”
“的确不爱。”裴珏喝一口后蹙了蹙眉,俊朗不凡的面容上却带了几分邪气,搁了茶盏却从身后搂了季瑶,“只是我爱你。”
听了他的话,季瑶羞得面红耳赤,直感叹这人撩妹的功力是愈发进益了,又笑道:“我与你说件趣事,元宵那日的事,找着罪魁了,一旦坐实的确是她,我非扒了她的皮。”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真为水月庵的师太们可惜,你妹妹和我姐姐,没一个好东西。”
裴珏眉头一蹙,旋即舒展开来:“季珊也去了那里?”
矛头指季珊(下)
饶是长平侯未免女儿尴尬,亲自去二老爷那里讨要双喜,然而结局却并未得偿所愿,二老爷的解释是双喜赎身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长平侯几乎气炸了肺,然而没有证据,又怎好发作,只能憋了回来。
季瑶用了六月整整一月的时间,将府上宿弊都给理了一遍,得了罗氏首肯这才敢变革。姑太太等人也商议,等到八月中秋之后便出发回去。
今日已然是七月十四了,再过一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称鬼节。季瑶刚看了账本,闲来无事,也就绣了荷包来玩。找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双喜是躲到哪里去了,若说二老爷父子俩真的这样大胆子敢杀人灭口,但总有个结局才是,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怎生是好?
她有些心烦,端了水来喝,又见司琴蹑手蹑脚的往自己身边走,笑道:“你这人,做贼给我看?”
司琴忙笑道:“什么做贼不做贼的,见姑娘认真,怕扰了姑娘,怎的还成了是我做贼?既然姑娘发觉了,也就随我去吧,老爷让人来请姑娘过去呢。”
虽不知长平侯有何事,但季瑶从善如流的起身了,去了前院才发觉长平侯和罗氏都在,而坐在主位的,出人意料是裴珏,至于堂中另有一人,被五花大绑得和粽子似的,生得很是白净,容长脸,腮帮子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痦子,这特征结合在一起,正是唐三说得那小厮双喜。
季瑶不免大喜,问道:“老爷已然抓到了他?”
长平侯老脸一红:“为父的没有能耐抓他,是晋王殿下将他擒获的。”又施施然望向裴珏,目光之中净是对他的赞许。季瑶哪里不知他是刻意在未来老泰山和岳母跟前表现自己,也不戳穿,行礼道:“多谢晋王殿下。”
“分内之事,三姑娘不必挂环。”此刻裴珏眼底净是笑意,不知道的哪里能够想到他平日的样子。季瑶一笑,坐在了罗氏身边。又有人将唐三一起押了进来,看到唐三的那一瞬间,双喜纵然被绑得结结实实,还是“呜呜”的叫了起来,不住的扑腾。
“唐三,你好好认认,这人是不是那日来找你的小厮?”季瑶很淡定的发问,因为被关在地窖之中,唐三现在老实得很,见了季瑶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哆嗦着低头看双喜,又慌忙点头:“是他,就是他,他脸上的痦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得了这话,众人神色都清明起来,命人扯掉堵在双喜嘴里的抹布,长平侯老脸一拉:“既然如此,我劝你从实招来,也好免了一番皮肉之苦。”
双喜面色沉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犹豫。裴珏因道:“你若是不愿意说,那便回到你本来的地方去吧。我倒想瞧瞧你能够活多久。”
双喜浑身一抖,惊恐的看着裴珏。季瑶有些不解,迎上裴珏的目光,后者神色温和,柔声道:“我命人找到他之时,他栖身京郊的破庙之中,形容与花子无异,想是已然过了一段这样的时日了。”
季瑶恍然大悟,仅仅凭着是知情人这点,就足够让他万劫不复。当下又说:“你实话招来,是不是林善家的让你去找唐三,好绑了我,顺带将柔姑娘一起卖出去?你若实话说,我保你性命,若是支吾,我有好去处给你。”
双喜浑身一抖,如同摧枯拉朽一样颓败下来,怔怔的看着季瑶:“是,是林家嫂子来找我,让我去找个信得过的护院,最好能让三姑娘永远不能回来。”
“所以你就支了招,让唐三发卖掉我?”季瑶冷笑道,寻思着这小厮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双喜浑身哆嗦着,脸上冷汗涔涔,轻轻点头:“是,是,我往日跟在二爷身边,听了不少这样的话……况且二爷总是说要买几个好看的丫头进来放着,我也就记下了。”
“旁的事也再不见你记得。”季炎早就忍不住了,起身给了他一脚,咬牙骂道,“也是了,季烽就是一个不着调的老淫棍,你能好到哪里去!”
双喜挨了一脚,哭丧着脸,季瑶只坐在一边不说话,长平侯也不便言语,只望向了裴珏,纵然在长平侯府,但有天家的人,还是以天家为尊的。裴珏默默不语,只想着那日在暗巷之中的场景,季瑶被唐三狠狠地掐着脖子按在地上的样子,若是错了一点半点,只怕自己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季瑶了。念及此,心痛之感顿时席卷了全身,只恨不能将双喜千刀万剐了好。沉吟片刻,又顾念方才季瑶说要保双喜一命的说法,说:“季阁老的家事,本王也不便多管,但如此刁奴,竟然能生出发卖主子的念头,还请季阁老定然不要姑息。”
见未来女婿这样给自己面子,长平侯很是受用,道:“先让这小厮画了押,暂且押下去。”又起身厉声吩咐道,“将那画了押的证言带上,随我去嵯峨峰,将那包藏祸心的逆女给我拖下来!”
*
长平侯立时便动身去嵯峨峰了,今日有了唐三和双喜的证言,想要摁死季珊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是以季瑶半点不着急,扶了罗氏往正院去歇下,这才回了正堂,见裴珏气定神闲的坐在其中,微微一笑,捧了茶给他,后者接过,低眉瞧了一眼:“又是红茶?”
“想吃绿茶?”季瑶俏生生的立在他跟前,几不可闻的问了一声。裴珏神色那样的柔和,并不似平时冷冽:“如今又不是寒冬腊月,也吃不得?”
“进了我季家的大门,还能让你说了算?”季瑶促狭一笑,将茶盏磕在桌上,引得裴珏苦笑不止。这俩的行止落在季烜兄弟眼中,同时庆幸起了还好选择的是裴珏,若是褚乐康,怕见不到妹妹这样灵动活泛的一面。待裴珏吃了一盏茶,季瑶也就顺势说:“你暂且先回去,过几日我再同你玩,今日到底不方便。”
裴珏是天家亲王,到底不能插手臣子家事,即便是女婿也不成,搁着先帝还在的时候,要是亲王同自己岳丈家走得这样近,只怕早就被参结党营私了。
罗氏到底精力有所不济,没一会儿就恹恹的了,季瑶担忧之余,起身扶她回去,罗氏临去前还不忘嘱咐儿女:“别让你们父亲动气太过,五十岁的人了,也该好好儿保养了。”
三人颔首称是,外面又有小厮疾步而来:“太太,二老爷来了,正跪在影壁前请罪呢。”
罗氏神色不变,淡淡的应了一声,好像在感叹今天天气如何一样:“让他好好跪着,也别怠慢了,若是体力不支就扶了进来。”
直到临近未时,长平侯才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嵯峨峰离京中不太远,但来去之下,长平侯年岁又大了,难免会劳累。季瑶忙发挥贴心小棉袄的功能,上前扶了他坐下,端了一杯热茶解暑。
全程都没有人提过季珊,外面却响起了脚步声,二老爷走得很快,几乎是向拎小鸡一样将季珊拎着,半拖半拉将她拽了进来。见了长平侯,咚的一声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哥,我……”
长平侯早就司空见惯了,根本不理他。季瑶也只是细细端详着被压着跪下的季珊,这一个多月不见,她瘦了很多,整个人都清减得几乎脱了形,跪在地上目光沉沉不发一语,彷如捧心西子般我见犹怜。季瑶转头问对二老爷视而不见的长平侯:“老爷,老太太……”
“我先行回来了,老太太怕一会子也要回来了。”长平侯冷哼一声,又从袖中取了证言扔在了季珊跟前:“逆女,你还有何话好说?我季家家门不幸,竟出了你这样包藏祸心之人!你和那姜氏的确是母女,一般的毒辣心肠!”
季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扔在地上的证言,又轻轻扯出一个笑容来,眼里除了怨毒竟没有别的东西:“大伯不是已经笃定了么?既然如此还说什么?”她说至此,看向季瑶的目光净是怨毒,“没错,我是恨你。你将你娘气成那样,你为什么不去死?你若是死了,就没有人踩在我头上了,你踩在我头上,得了霍老太太欢心,得了皇后娘娘欢心,现下又和晋王殿下订了亲。你凭什么?你若真的这样好,那往日十二年里,为何那样的碌碌无为,一直是我胜过你的。你凭什么夺去本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双面绣怎的不如你的屏风了?你定是趁我不在,对霍老太太进了什么谗言,这才让皇后高看你几分,你污蔑我,这才同晋王殿下订的亲事。况且我娘,况且我娘……”
她声调平静,话里话外却全是对季瑶的痛恨,言辞间更是觉得自己的不幸全是季瑶造成的。季瑶冷冷的笑起来,现在看来,这丫头已经不止中二病了,根本就是神经病。
长平侯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还是比较有风度的,从来不想跟女人计较,但生平第一次,他想动手掐死这脑子抽筋的侄女了,连对姜氏都不曾有这样的愤怒。他的掌上明珠,罗氏几乎赔上性命才生下来的小女儿能有这样的转变,变得现在人人称道,他是十分欣慰的。但季珊这人,对季瑶生了歹心,想要永远除掉季瑶,被撞破了也没有半点悔过之心,还是认为是季瑶毁了她的人生。
这反咬一口的功力真是登峰造极,不服不行。
季瑶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来,扬手便结结实实打了季珊一个巴掌,这一下用力太猛,连她手掌都震得微微颤抖。季珊被打得嘴角渗血,也不去管,倔强的看着季瑶。后者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压在我头上一时,就以为能压一辈子?这尊卑贵贱之说,你便被我压得死死的,你从出生便不如我,如何能压住我?”季瑶不是看重所谓尊卑贵贱的人,但只要季珊痛苦,她就会觉得很畅快,自然选择了改变不了的辛辣话题,见季珊面露恨意,又说:“对了,我还得告诉你,你娘没有死。不过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了她,姐姐,我不介意如你所愿。总归杀了一个已死之人,谁也不知道。”
季珊脸色陡然变得灰白,紧紧扯住季瑶裙裾:“你胡说!你胡说!我娘是给你害死的,你胡说——”看着她失态的样子,季瑶一阵爽快,嫌恶的退开一步,忍住了亲自动手的冲动。季珊还要再扑上前,二老爷一把便将女儿掀翻了:“你这逆女,还要做什么?你自己要死,我和你二哥也不活了?”
二老爷这一下用力太大,季珊整个给掀翻在地,更是翻滚了一圈,痛得脸上发黄,额上汗如雨下,蜷缩在地上有些渗人,隐隐的,似乎有温热腥稠的液体洇了出来。
季瑶心中一惊,慌忙命人来将季珊抬下去。老太太也在此时赶了回来,见了季珊的衣裙都给温热的血打湿了,弃了龙头拐杖,也不问因由便指着长平侯:“你今日敢动手打她了?先打死我,再将她也一并打死,你跟前也就清净了!”
长平侯青筋暴起,还是没有和老太太起争执:“还不请老太太下去!见了血又怎生是好!”众人慌忙将老太太扶住,老太太嘴里还在叫嚷着什么昏话。季瑶沉吟片刻,唤了个小厮进来去请大夫。
决裂(一)
季珊给人抬了下去,又有婆子来料理了堂中的血迹,二老爷气狠了给了季珊一下,没成想却闹成了这样,脸都黄了,不住的念叨:“不是我的本意,她是我亲生的,我怎会想要她的命?”
如是几次之后,长平侯和季瑶都失了耐性,命人将二老爷扶下去坐着。老太太虽说被身边人请了数次,也不愿意下去,此刻只管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大儿子头上:“你这昧良心的,你弟弟也就这一个闺女,你们废了烽哥儿还不够,今日还要废了珊姐儿?什么证言,你往嵯峨峰上去拿人,可问过我了?你眼里是没有我,拿了两个奴才的话就敢向你侄女儿下手。这府上趁早翻了天,也好叫陛下瞧瞧,这同平章事季延年是个什么样的混账东西。”
长平侯额上青筋暴起,正要和老太太理论,季瑶也在气头上,立时挡在了长平侯跟前:“老太太黑天白日说什么昏话?今日是二叔教训女儿,和我父亲何干?老太太年岁大了,好好养身子才是,成日不着调的调唆小辈和老爷过不去,安得什么心?”
老太太素来是仗着自己是有封诰的老太君,在府上是横着走的,更因为长平侯是个孝顺的,即便真的有心拂她脸面,也不敢真的不顾半点母子之情。是以老太太就算被架空了,还是梗着脖子要维护自己的权威。此刻拿长平侯开刀,不就是在无事生非?
她龙头拐杖一拄:“季瑶,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老太太睁眼说瞎话的日子又不止今日一日了。二叔才是你宝贝疙瘩,老爷就跟后娘养的一样,我说错了么?老太太是老爷的生母,我们这些做小的也只能敬着,谁知老太太半点不顾惜咱们这样的人家,好好一个诰命夫人,竟然活出了地头蛇的风范。”季瑶嘴上一开炮那就是半点不留情面的,将老太太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她半晌不知说什么。
季瑶冷笑道:“老太太疼惜二叔,连带着疼惜二婶子和二哥二姐。试问没有老太太撑腰,姜氏有几个胆子敢调唆我去气太太?若是没有老太太撑腰,二姐今日也不敢干出想要发卖了我的事来。亏得老太太日日将‘咱们这样的人家’挂在嘴上,殊不知长平侯府家宅不宁的元凶巨恶便是老太太!”
季瑶这一番说得畅快,长平侯气得胸口不住的起伏,这一番话他早就想说,只是碍于面前的是他母亲,他真不好去拂了老太太的面。但是现在季瑶说出来,他半点都不想管老太太的感受,毕竟女儿并没有说错任何话,这话原本就是这样的道理。若非老太太成日瞎作妖,长平侯府也不会闹出这样多的事来。
老太太原本还想骂人,但见大儿子一点呵斥住季瑶的意思都没有,气得脸色铁青:“你们一家子都是好的,今日竟敢这样的不孝顺!我非要告到皇后那里去!”
季瑶施施然微笑:“老太太去就是了。但凡皇后娘娘宣我进宫问罪,我一定去向皇后回明白。只是提醒老太太一句,一年多来,季家闹出的事不少了,皇后娘娘真的半点都不知道?我自不必说,承蒙晋王瞧得上;大姐和皇后名为君臣实为闺中密友,柔姐儿也和三公主情非泛泛,季家的光景,只怕皇后知道得真真儿的,只是念在季家是开国元勋之后不便苛责。老太太既然要捅开了,趁早一起捅开吧,让皇后娘娘好好来断一断咱们府上的公道。连同往日我何以险些气死太太的事儿一道全料理了,这脸皮一起扯下来,总归老太太不要了,咱们也不必再兜着。一大家子就此自生自灭,称了老太太的心,也免得天天这样闹,倒也干净!”说罢,便要让人递牌子进宫,自己要和老太太一起在皇后跟前撕撸干净。
这话将老太太顿时震慑住了,怔怔的看着季瑶不敢说话,脸上早已失去全部血色。季瑶笑得十分惬意:“祖母请吧,纵然皇后为晋王定了我,却也不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不是?”老太太面色青灰,看了季瑶一眼,狠狠地低下头去。她也就是个地头蛇,但凡对手比她凶狠,她便提不起劲来了。只是先前季瑶还有心思要给老太太留个体面,但现在想想,若非老太太的意思,季珊根本没有这个胆子敢对自己下手。既然要将季珊料理了,那么索性这对好祖孙一起打包滚蛋去吧。
季瑶一番话虽说有些僭越,但字字戳中了长平侯的心。不为别的什么,就为了这些孩子们,谁不是被他们害得这样惨?罗氏险些死在了老太太的授意之下,季烜险些给陷害丢掉世子之位,季瑶更是差点背上弑母恶名,现在又差点被卖掉,若非裴珏救了她,此刻她也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桩桩件件加起来,若此人不是自己母亲,现在只怕都已经端着大刀砍死她了!长平侯嘴唇微微的哆嗦着,看向了老太太,咬牙道:“母亲往后还是长平侯府的老太太,只是再想要儿孙绕膝下的天伦之乐,只怕是没有了。但凡长平侯府还在,必保母亲衣食无忧,但旁的,却再也没有了。母亲就在荣安堂之中好好颐养天年,若有什么需要,差人告诉儿子一声,没有必要,便不必多出来走动了,好好养身子才是要紧的。”
这话岂不是就是要将她禁足?老太太立时懵了,她要的是在长平侯府说一不二,怎的到了现在,却成了她被儿子禁足?还想再说,长平侯挥手道:“没听清我的话?还不将老太太扶下去?到了往后,若是老太太不听劝阻出来,累了身子,你们自管到姑娘那里去领罚。我不管了,不管了……”说到最后,长平侯想到这样多年的不安宁,声音渐渐听不真切了。
若是让老太太在外面再闹腾几年,自己也老了,只怕孩子们更辖制不住,到时候怕就不止家宅不宁这样简单了。长平侯神色戚戚,只要能保孩子们和良玉,即便是背上不孝的罪名,他也认了。绝不能再放任老太太在外面瞎作妖,长平侯府禁不起,孩子们也都禁不起了。
眼见众人都要来扶自己,老太太很是气恼,又见得了消息的姑太太赶来,慌忙上前,几乎是撞进了女儿怀中:“你瞧你哥哥这混账东西,竟然想着要禁足我!你还不替为娘的教训教训他!还有三丫头,是要反了天!”
姑太太神色并无变化,抬眼看着孪生哥哥和季瑶,半晌没有言语。季瑶道:“姑妈……”
姑太太挥手道:“你不必多说。”扶着老太太的肩加以安抚,却轻轻道;“母亲,女儿只能说,是母亲咎由自取。我和大哥一胎双生,他的心我最是明白。若不是母亲将大哥逼狠了,大哥是不会这样的。”又温和一笑,“况且女儿已然出嫁了,娘家的事,理应不该管。”
听了姑太太的言语,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很大。季瑶却如释重负,她怕姑太太要和自己站在对立面,毕竟姑太太绝对不是个善茬,没想到姑太太三言两语就将这事给轻轻揭过了,心中也是庆幸起来——老太太偏心的事,姑太太也看得真真儿的。
老太太如今才算是切实体会到了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感觉,二老爷是没有权力在长平侯府发话的,被老娘呜呼哀哉的看着,半晌也没有说话,更不论他还沉浸在一掌将季珊血都给掀出来的事实之中,始终觉得自己怕是杀了女儿,满心的惶恐。
缓缓看过在场众人,老太太神色便愈发的颓败起来,哼哧哼哧的喘着气:“好好好,你们都翅子硬了,一个个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季延年,你真敢禁了你老娘的足?”
长平侯脸色铁青,低着头不看老太太,也不知道歇了多久。他才慢慢的跪在了老太太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儿子不孝,只是母亲所作所为……儿子也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不能让妻儿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若有不孝的报应,儿子一人承担,绝不敢牵连妻儿。”
这话听得人心酸,季烜和季炎方才一直插不上话,现在唬急了,赶紧来搀扶起父亲起身。老太太脸色如同病空之人,摧枯拉朽一般的憔悴下去。被几人扶住正要下去,知书从外面飞快的来了,对季瑶行了个礼:“姑娘,大夫方才来了,此刻给二姑娘诊了脉,只是、只是……我实在做不了主,还请老爷和二老爷去定夺吧。”
见她十分为难的样子,季瑶心中也立时闪过不好的念头来。忙跟着长平侯兄弟等人一起去了,老太太也是放不下心来,跟在最后面。一进了屋,屋中便弥漫着一股子腥甜味,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而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坐在床前,那神色就和吃了虫子似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恶心得厉害。见了长平侯来,他脸色更是难看,起身施礼后,道:“烦请侯爷借一步说话。”
长平侯不疑有他正要去,二老爷却高声叫道:“珊姐儿怎么了?你说啊,我是她父亲,有什么不妥,你只同我说。”
老大夫转头,和见了鬼一样看了他一眼,半晌没有言语,长平侯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大夫请说就是。也好让季家有个准备。”
老大夫脸上忽红忽白,看了一眼床上只梳了辫子的季珊,脸色十分难看:“二姑娘今日原本是被大力掀翻,磕碰着了,这才流了血。我已然开了药,暂且没有什么大碍。二姑娘是气血两虚,又出了血,自然会昏倒。现下虽没有大碍,但若不好生将息,来日是要坐下病的……”他含糊说着,一直没有说到重点,想到季珊撞了一下便流血出来,现下更是昏迷不醒,季瑶脑中已然有了念头,凛然道:“她有了身孕,是么?”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抽了一口气,老太太更是咬牙骂道:“你敢这样诽谤你姐姐?安得什么心思,她尚且在守孝——”说罢,扬手便想打季瑶。后者根本没有理她,看着老大夫说:“是这样的么?”
老大夫铁青着脸色,重重的点了点头:“是……三姑娘所言分毫不差,二姑娘的确是有了身孕,又因为太过清减,气血两虚,给外力冲撞之下见了红,这才厥了过去。”
决裂(二)
老太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她原本想打季瑶,此刻却再也打不下去。屋内众人都被这消息给炸傻了,半晌没有言语。季珊尚且稚嫩的小脸上苍白没有血色,季瑶行到床前,目光幽幽扫过薄被下的小腹,转头道:“这事有多久了?”
未婚先孕,这是失贞啊!老大夫也没想到一向还算是大主顾的长平侯府竟然闹了这样的丑事,现下后悔极了,高门大户闹出了丑闻,知情人一向是凶多吉少的!原本盼着长平侯仁慈放自己一马,谁知季侯爷像是被震傻了一样,还要一个小姑娘出来问话。老大夫直感叹着自己命不好,戚戚回答:“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季瑶凌然冷笑出声,扫了老太太一眼,“那么就是在嵯峨峰上的事了。”
老太太从来没这么怕过季瑶,那目光并没有什么怨恨的情绪在其中,但接触到之后,无端让老太太背后起了一层细汗。这丫头果然是罗氏的女儿,这逼人的气势,比之罗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老爷被这消息给震得额上冷汗涔涔,转头拉着老太太:“母亲,好端端的,珊姐儿怎会闹出这样的事来?水月庵之中净是姑子,怎会闹出这样的事?”
他拉着老太太并不撒手,力道之大,险些将老太太给拽到。长平侯和姑太太慌忙上前扶住母亲,骂道:“孽障,将老太太摔了,你可就满意了。”虽说老太太惯常是个瞎作妖的,但长平侯相信她绝对不会厚颜无耻到明知孙女儿在守孝而让她和男人暗通曲款。当下让人将老太太送回荣安堂。老太太一直没有回过神,被送回了荣安堂,往后只怕想出来也不容易了。
二老爷此刻跟没了主心骨一样,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众人都无心理他,这事兹事体大,查不清楚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季瑶托了姑太太看住二老爷,这才对老大夫说:“烦请借一步说话。”
老大夫苦着脸随季瑶出了门,见她身量虽小,但言谈举止比起一般贵女出挑了不止一点半点,暗道这小丫头才是个能耐人后,问:“三姑娘有什么事吩咐?”
“吩咐说不上。”季瑶说道,她执行了那样多次任务,这一次也算是创造了好几个第一,季珊这脑子有坑的无疑是第一不知廉耻,别说在古代了,就是在三十一世纪,未婚先孕也不好听啊,就算是那起子奉子成婚的,最起码孩子的爹还是正牌男友兼未婚夫。而季珊这个,叫个什么事!“季家这样多年了,也一直没有一个大夫留守在府上。你也瞧见了,老太太年岁大了,说不准就有个三灾六病的,到时现去请大夫怕也来不及。若是大夫方便,便留在此处随叫随到,您意下如何?”
老大夫活了这样多年,就是个人精,知道季瑶是要将自己留下从而免得自己有机会将此事说出去。高门大户闹了这样的丑闻,换个暴躁些的,现在就让人将他拖下去灌哑药了。抚了抚胡子,老大夫说道:“只是这事,三姑娘不跟侯爷和夫人商议?”万一这两位恼了要除掉自己,不是更惨么?
“自有我呢,一会子我让人打扫一个院子出来,大夫先住在其中,少不得等二姐身子好了再回去。”季瑶笑道,“我们府上规矩简单,您都是懂的,便不必我再说了。”
老大夫颔首应下,也知道这事一定要烂在心中,不然……眼前这丫头可是未来的晋王妃,捏死自己不跟捏死蚂蚁一样么?
见他应允,季瑶稍稍放心,转身便进了门,长平侯正喝骂二老爷:“你教出的好女儿!我季家家门不幸,出了这样败坏门风的女子。姜氏阴险歹毒,你这做父亲的急色荒唐,烽哥儿和你如出一辙,现下又多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非要季家沦落为世人笑柄,你们一家子就称心如意了!依着我说,此等不知廉耻的逆女,拿弓弦直接绞死才是!”
二老爷自知理亏,也知道长平侯的盛怒不无道理,哭丧着脸:“大哥,弟弟只有珊姐儿一个女儿……”
“放屁!”长平侯这傲娇竟然直接爆粗了,“你今日知道她是你女儿了,该你管教的时候,你什么地方去了?和姜氏蛇鼠一窝,阖该养了这样的儿女。闹了这样的事,你置我长平侯府于何地?”
见长平侯盛怒,季瑶也就扶了他坐下:“老爷不必如此动怒,是非曲直,等到她醒来再说也不迟。”
二老爷从来没觉得侄女儿这样顺眼过,能拖一刻是一刻。虽然季珊不是个好东西,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啊,真能硬着心肠绞死她?见长平侯有被劝住的意思,大着胆子问道:“那孩子留……”
“什么孩子?”长平侯怒目视之,“那孽种断然不能留!”
二老爷吓得作鹌鹑状,可怜巴巴的坐在左下首。季烜季炎两兄弟现在除了暴怒就只剩尴尬了,季珊行事浑然不留半点余地,根本是自己不要脸也不让季家要脸了。传出去对季家的影响是致命的,更不说季瑶虽说已然和裴珏定亲了,然而若是让帝后觉得季家家风不配,退婚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姑娘被天家退了婚,这辈子再想嫁人也就难了!
故此兄弟二人皆是怒火滔天,连一向好脾气的季烜都快隐忍不住,季炎更是有冲动进去揍人。堂中一时安静不已,里面又有人来:“老爷,二姑娘醒了。”
原本沉寂的堂中变得更为死寂,季瑶坦然起身:“姑妈,咱们内院也没个主事的人,烦请姑妈同我去,二叔是姐姐的父亲,自然也应该去。老爷和两位哥哥,便就在此等候吧。”
长平侯现在心累得很,想到小女儿的可心,也就全权让她过问了。季瑶和二老爷姑太太三人进了屋,屋中血腥气已然散得七七八八,季珊靠在软垫上,双手捂着小腹,因为清减,脸上没有意思血色,见三人进来,对为首的季瑶勾出一个冷笑道:“怎么?你进来瞧我如何身败名裂的?我落到今日的地步,你满意了?”
季瑶醉了,又不是她撺掇季珊未婚先孕的,这话说得好像她要负主要责任似的。“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恨我,你要长平侯府上下全陪葬了?”
“与我何干?”在季珊眼里,侯府里除了老太太没人对得起她,“长幼有序,哪怕是我想要你们一家子万劫不复,也轮不到你来审,你算是什么东西?仗着和晋王订了亲,就千方百计想压在我头上?”
季瑶施施然微笑:“我就算现在给你一杯毒酒,你也只能喝。”
二老爷恐惧大哥比畏惧母亲更甚,此刻离了长平侯,便要端叔叔的款,怒道:“三丫头,你这是同谁说话?你姐姐再有不是,也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你仗势欺人,这样没有妇德,来日出了阁,只怕也难逃被休运数,定然丢长平侯府的脸!”
见他打着派头,季瑶冷笑道:“长平侯府的脸早就给二叔一家子丢尽了,哪里轮得到我?”又转头看向季珊,“万劫不复?你凭什么让长平侯府万劫不复?就凭你肚里孽种的父亲是端王裴璋?”
这话一出,季珊本就没有血色的小脸立时白如金纸,这是她的底牌,只要季瑶真敢给自己一杯毒酒,她就要说出来这个事实,好让季瑶知道,她肚里的孩子是天家血脉。季瑶那时的脸色定然是像是吃了一堆虫子,难看得要死。只要想到季瑶恨得要死却又奈何不了她的样子,她就那样兴奋,她要一辈子都将季瑶踩在脚底,让她匍匐在自己脚边,永远做这个陪衬。
季瑶冷笑连连,季珊就是个傻缺,她难道比季珊还要傻?一月前季珊在嵯峨峰水月庵,那是个尼姑庵,男香客也会避嫌不去只有姑子的地方,而水月之中还有个贵客——二公主。裴璋与她一母同胞,探望也是情理之中。而季珊素来想着压她一头,她现下和裴珏定亲,季珊必然会选择皇亲贵胄来显示并不比她差。
裴璋是个色中饿鬼,季珊也不是个老实的,两人顶着“好哥哥”和“孝顺女儿”的光环就这样干柴烈火的搅在了一起,有了孽种。
二老爷张着嘴不知说甚才好,但却有一股子狂喜涌上心头。女儿肚里的是天家血脉,也就是皇长孙啊!皇帝怎么可能舍得皇长孙流落在外?虽然有伤风化,但皇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自然会将女儿赐婚进端王府,最不济也是个侧妃了。到时候他就一跃变成皇长孙外祖,何等的荣耀?
要不怎么长平侯是宰辅而二老爷是个只会倚仗季家声望的草包呢,二老爷脑中千回百转,还庆幸起了自己高瞻远瞩,虎着脸瞪着季瑶:“什么孽种!你昏了头!若是没有睡醒,就去洗把脸再回来说话。我还当你是个好的,既然知道了你姐姐腹中是天家血脉还敢说出毒酒的话来,安得什么心?珊姐儿说得没错,你就是心胸狭隘阴险狠毒想要踩在珊姐儿头上,见不得珊姐儿有半点好。”
姑太太原本是进来看戏的,但弟弟一番话真是让她眼睛都直了。因为老太太生了双生子之后忙着调养身子和妾侍斗来斗去,长平侯和姑太太几乎是老太爷教养长大的,见闻和学识都远远胜过被老太太亲手养大的二老爷。
大概是弟弟出生时在母体内憋得太久把脑袋憋坏了。
姑太太自我安慰着,正要说话安抚季瑶,后者却摆手道:“好,承蒙二叔这话,往后咱们就不亲近,二房的事,长房决不再过问半句。今日二叔既然觉得是我容不得她,我也懒得喊冤。我只问你,即便入得了端王府,端王内宠颇多,除却王妃和侧妃,美人不计其数,在王妃之前有了身子,王妃和侧妃谁容得下你?上有主母不容,左右妾侍虎视眈眈。更不说陛下虽不允声张,但二公主为何被罚去嵯峨峰的缘由你们都知道,跌了天家的名声,连亲女儿都能送去和姑子作伴。二姐热孝之中和端王干出这样的事,世人定以为季家女儿都是不知廉耻,天家男儿个个急色荒唐,季家没了脸,天家也没了脸。陛下若知道了,怕没有我这样好性儿还同你说道说道,直接三尺白绫一杯鸩酒,为保干净,怕是要斩草除根的。”见二老爷原本满是热切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惊恐,她冷笑,“我心胸狭隘阴险狠毒,又见不得别人好。咱们分了家,那就是两家人,早就不该过问半点。既然二叔笃定了如此,我就自然会履行我的话,咱们以后不亲近,你是死是活和我什么相干?”
二老爷听了季瑶的话,只觉醍醐灌顶,一时吓得两股战战。是了是了,姜氏虽未死,但已然行了丧仪,季珊还在热孝之中,就和端王干了那事,还有了孽种。此事一旦传到了皇帝耳中,为保天家声名,季珊必死无疑,而闹出这样丑事的二房也会被斩草除根!二老爷怕死得很,方才那心疼女儿和觉得自己要翻身做皇长孙外家的心被尽数浇熄了,只剩惶恐和后怕,又为自己对季瑶说了重话让她冷了心这事追悔莫及。额上冷汗涔涔,浑身都因为惧怕而发抖的二老爷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巴掌抽到了季珊脸上,将她打得险些从床上滚下来:“逆女,你这是干了什么好事!”
决裂(三)
季珊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得彻底懵了,她也没有想到,原本站在自己这边的父亲会因为季瑶的几句话而变了脸。伏在床边半晌,脑袋也是昏昏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有能耐,你就打死我!”
二老爷满心满眼里全是惧怕,对于方才对季瑶厉声相向的事悔得肠子都快青了,现在迫于无奈只能打了季珊,没成想得到了这样的一句话,火气也上来,指着季珊骂道:“下流东西,你干了这样的事出来,现在又养在你大伯家里,岂不是要将你大伯一家子架在火上烤?”
季珊咬着下唇并不说话,小腹钝炖的痛,她也只是紧紧捂着肚子,看着暴怒的父亲,心中一阵后怕。二老爷几乎从来不管他们兄妹,但不代表她不怕这个父亲。况且方才二老爷还表示了对季瑶的怨恨,现在竟然调转了方向骂起自己来了,只能捂着脸,无声的流泪。
季瑶冷眼瞧着父女俩的闹剧,一语不发,二老爷又只能涎着脸陪笑道:“三丫头,方才是二叔关心则乱,一时说错了话,绝没有责备你的心思。你一心只为了你姐姐着想,二叔是明白的。”
“不敢。”季瑶冷笑,“二叔也不必前倨后恭,这样可笑的举动,老脸往哪儿搁都不是。我说了再不管这事,我就不会再管这事。往后咱们两家就不亲近,免得我们这起子心胸狭隘阴险狠毒的要断了二老爷二姑娘的前程。也别去找老爷太太,将季家几辈子的老脸赔进去,谁想接这烂摊子?这女儿是二叔的女儿,又不是我长平侯府的姑娘,和我们什么干系?”又居高临下的看着季珊,“我往日诸多忍让,皆是看在你年岁尚幼且被教坏了的份上,没想到你变本加厉,起了发卖我的心思,我早就不将你当做我姐姐,今日还干了这样的事出来。你以为若非你姓季,我可会理你半点?一切也不必细说,我做臣子的不敢料理你肚里的天家血脉,只能交给陛下和皇后娘娘。”
季珊白着脸色:“季瑶,你切莫得意,陛下不会不要自己第一个孙子。”
季瑶笑盈盈的说:“陛下会不会要这孙子我不知,但陛下是不会要一个不孝不悌的女人进天家的。”
这话一出来,季珊整张脸都变了色。她在水月庵之中是看见了二公主的,天之骄女,在水月庵之中却只有一个伺候的婢女,衣食住行和姑子们并无二致。若非裴璋时不时去探望,怕也有不开眼的去寻衅。连亲女儿都能这样狠绝,她一个臣女又该如何?
季珊浑身都吓得发抖了,白着脸紧紧捂着小腹:“不会的,我肚里还有端王的孩子,陛下不会对我如何的。你休想诳我,你一辈子都要被我踩在脚底!”
季瑶含笑,上前轻轻理着季珊的鬓发:“季珊,你从出生就注定要被我踩在脚底,谁让你不是太太生的?我和裴珏的婚事你是阻止不了的,即便你能入端王府,来日见了我,也只能卑躬屈膝,称我一声‘晋王妃’。我会是晋王之妻,而你,即便能活,一辈子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更何况,陛下十之八/九是不会让你活下去的。”
这话刻薄到了极点,季珊脸色本就苍白,此时更是连一点的人色都没有了,怔怔的看着季瑶。后者凛然微笑,她没有这个爱好去踩别人一脚,但对于季珊这样通过踩别人才能带来生存的意义的女人,季瑶从来是不惮以最坏恶意来对待她的,更何况季珊触及了她的底线。
季瑶说完,又和姑太太一起走了,季珊怔怔的坐在床上,想到皇帝在登基后以雷霆手段料理了兄弟们,更是吓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只能如浮萍一样紧紧拉着二老爷:“爹,爹你救我,我不想死。我肚里还有皇长孙啊,陛下怎么舍得让我去死?”
二老爷看着女儿,身子也打着冷战,知道季瑶今日是铁了心要将季珊逼上绝路,又想到往日女儿给姜氏教养得骄纵不已而自己又从来不过问的事,内心更是仓皇,既痛心没有好好管教女儿,又对方才喝骂季瑶的事追悔莫及,若没有方才的事,兴许季瑶还顾念几分姐妹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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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瑶出了门,姑太太才笑道:“我瞧着你的手段,比你娘当年还厉害。你娘当年还顾念几分脸面,你倒是干脆。”
“脸面是自己挣的,求别人给,未免不是个长久之计。”季瑶坦然回答,“况且这事,谁有胆子敢瞒着?一旦捅开了,那可就是知情不报的罪名。左不过我和裴珏没了缘分,总好过一家大小全因为季珊这不知廉耻的下狱得好。”
姑太太静默微笑,只看着这个小侄女儿,感叹她的心计实在和年龄不符。不拘如何,能独当一面,来日定然是晋王的贤内助。况且这么些年,皇帝年岁也越来越大了,年长的皇子们之间内斗早就开始。
嗯……看来也该想想是向着哪个皇子才能保住王家的盛况了。
和姑太太分别后,季瑶便去找长平侯了,长平侯真是心累得厉害,回屋憩了一会儿,又不安稳,听说女儿来了,忙起身接了她:“如何?”
季瑶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见长平侯脸色铁青,差点气倒仰,忙扶住他,又端了茶给他:“爹爹别气,为了她不值得。我已然将话撂下了,往后长房和二房就不亲近,这糊涂账咱们犯不着为他们算。”
长平侯拉着女儿的手,都快泪目了。同样都是娇生惯养的,以前女儿也混账,但后来清醒了就变得这样可心,事事比他这当爹的还妥帖。反观季珊,还比季瑶大些呢,闹得跟个孩子似的,全凭自己的念头做事。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长平侯现在亲自老当益壮勒死季珊的心都有了,但她肚里怀着天家血脉,做臣子的哪能动手?
“事不宜迟,我进宫面圣,向陛下陈词。”长平侯搓了搓脸,“陛下要罚,为父也认了,只怕牵连了你的婚事……”
“老爷不必担心,大不了我和晋王殿下无缘。总归这家中这样不安宁,我也没有什么心思嫁人了。”为使父亲安心,季瑶只能这样说,见长平侯泫然欲泣的样子,也是轻声宽慰。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裴珏那里去,这才吩咐人往宫中递牌子。
外面又有人来通禀:“老爷,二老爷正跪在院子里向老爷赔罪,求老爷再宽恕他一次。”
“宽恕?”长平侯腾地一声站起来,破口大骂道,“贼竖子,害得长平侯府如此被动,还险些连累我的瑶儿。若非那腹中子金贵,本阁现在就拿了弓弦勒死她!他还敢来求宽恕?但凡去问问阎王肯不肯宽恕这样的人!哼!”
季瑶被他最后一声“哼”给萌翻了,感叹着爹果然是个萌货后,心中又盘算起了若是进宫去,应当如何解释。
待到申时时分,也有黄门内侍出宫来,让季瑶进宫去。只是此次却出人意料的并不是到凤仪宫,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之中。甫一进去,就闻见其中清冽馥郁的龙涎香气味,因为日薄西山,昏黄的夕阳洒在室内,一室温软。
帝后高坐其上,裴珏和长平侯则立在下面,见季瑶进来,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陛下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季瑶行了礼,目光又落在了裴珏身上,婉转一笑,“晋王殿下安好。”
裴珏心中暖洋洋的,嘴角也不自觉的带了一点笑意。皇帝也无暇过问这俩的小儿女情态,长平侯说的事简直是让他虎躯一震,旋即便是暴怒非常,没想到在水月庵那样的佛门清净地都能有这样的事,眉梢突突的跳:“那状纸是你写了再求老四呈上来的?”
长平侯原本都快给皇帝哭着表忠心,听了这话眼睛都直了,他虽然知道女儿给裴珏写了信,但根本不知那是状纸,现在听了这事,简直懵得厉害,看着小女儿就有点语塞了。
季瑶跪下,谦卑说:“是,那状纸的确是臣女写的,状告堂姐季珊不忠不孝不悌。”
皇帝不置可否,看了那状纸一眼:“说来听听。”
“季珊此人,原为父亲之弟所出嫡女,因家母生臣女之后体弱,长平侯府便为二婶掌管,季珊因此被养得骄纵非常。后因二婶姜氏暴毙,两家分家,祖母怜惜季珊,将其接回长平侯府抚养。季珊却认定是臣女害了姜氏,对臣女恨之入骨,在元宵节那日,暗令府上护院唐三劫持,意欲发卖臣女和平南侯府的姑娘,若非晋王殿下相救,只怕我二人已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后祖母携季珊去嵯峨峰上避暑,臣女在府中暗查元宵节之事,顺藤摸瓜使唐三道出实情,原本想要行家法惩处季珊,谁知……”
“谁知季珊却有了身孕?”见季瑶说到这里便不说下去了,皇帝也明白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说这话有失偏颇,便替她说出来,见季瑶点头,也是冷笑起来,“朕也听季卿说了此事,她还在热孝之中吧?竟敢勾引皇子在寺庙做下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
“陛下明鉴。”长平侯上前深深一揖,“三丫头是臣的发妻拿命才生下来的,自小便被宠在手心里,谁知这一同长大的堂姐竟然起了这样的心思。彼时她父亲气不过出手罚她,谁知她厥了过去,一诊之下才发觉是有了身孕。”他越说越觉得无地自容,一时老泪纵横,“臣有罪,原本这等家门不幸的事不该有辱天听,只是她腹中之子是端王殿下的血脉,臣实在不敢妄下定论,唯恐伤了天家血脉……”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见夫婿浑身微微颤抖,忙缓和道:“瑶儿如何能够断定季珊腹中的是老三的血脉?”
“季珊怀孕一月有余,而一月之前,她在嵯峨峰水月庵。那是尼姑庵,寻常香客为了避嫌也不会选择只有姑子的寺庙。除了时常去探望二公主的端王之外,几乎是没有任何男人。而季珊因恨臣女入骨,臣女和晋王殿下定亲,更让她难以咽食,只盼着能够将臣女踩在脚底,自然只有端王才能满足她那近乎疯狂的虚荣心。她也亲口承认,腹中之子,的确是端王的孩子。”季瑶说完,又深深拜下去,“妄议天家,臣女有罪。”
皇帝此刻都已经无暇再管她是不是妄议天家了,闹出这样的事来,说来说去都怪他自己妇人之仁,若是当日狠狠心直接鸩杀了二丫头,哪有今日的事?固然是季珊不知廉耻,但裴璋难道能脱得了干系?堂堂皇子,大楚的亲王,竟然是这样的色中饿鬼,天家的脸真是给这对兄妹败坏尽了!
决裂(四)
皇后和皇帝夫妻多年,见了他这模样就知道已经处在出离愤怒的边缘了,见长平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季瑶也低垂着头不说话,也明白这父女俩也是艰难,压根是给季珊并裴璋二人给坑害坏了,忙说:“珏儿,快将季阁老搀扶起来。”
裴珏颔首称是,扶了长平侯起身,转身要牵季瑶,后者却躲开。皇后见她这模样,也是叹道:“好孩子,地上凉,跪病了可不好。”
季瑶委屈的点了点头,裴珏这才牵她,捏了捏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又见她眼圈儿红红,眸底一深,心头旋即涌上无尽的杀意来——早知道他就动手宰掉季珊了,瑶瑶也不会这样的委屈。
见两个小的竟然这样不动了,皇后沉吟片刻,起身来牵着季瑶,见她红了眼眶的样子,轻叹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别怕,陛下和我都会为你做主的。”又对裴珏笑道,“珏儿,你们暂且去寻嫣然吧。”
裴珏从善如流的引了季瑶出去,长平侯和皇帝君臣多年,当然明白这一套,也推说该回去了而走了。御书房内独留帝后二人,皇后亲自捧了一杯茶给皇帝:“陛下又何必动怒至此?”
皇帝喝了茶,狠狠将茶盏磕在了御案上:“老三行事是愈发不着调了!在寺庙之中也敢做出这样的事,不怕神佛降罪?何止那季珊是个不忠不孝不悌的,他也是个不忠不孝不悌的!将天家威严抛之脑后,明知你好佛还敢在寺庙之中做这样的事,更不曾想想,他弟弟和季家的丫头定了亲,他偏偏和别人姐姐干了这样有辱家门的事,现下又如何交代?”
皇后也道:“可不是呢,季家那三丫头委屈得眼睛都红了。也不怪她,季珊想发卖了她未果,又来了这样的一事,岂不是要葬送了她和珏儿的姻缘?我瞧她顶好,珏儿也喜欢,便向陛下求一事,季珊固然该杀,这孩子和珏儿的婚事,便不要……”
“朕知道。”皇帝叹道,“这丫头是个有胆子的,敢一纸诉状告到朕这里来。虽说有些欲盖弥彰之嫌,却也是个能耐的。晋王府上若有这样的人,朕很放心。”
皇后大喜,谢过了皇帝,后者又命御膳房送了吃食给几个小的,说是等消了夜再说此事。
*
而季瑶二人刚出去,裴珏便淡定不了了,紧紧拉着季瑶的手腕:“是我的不是,若是当日杀了她,你也不必受今日的委屈。”
“我不委屈。”季瑶实打实的说,“不过是掐了自己一把,疼出了些泪,你以为我真哭了?我犯不着为了季珊损我的眼泪。”
听她这样说,裴珏依旧不依不挠,俊朗的面容上又出现素日冷凝的神色,只是却有说不出的魅力:“掐哪儿了?给我瞧瞧?”他一面说,一面拉着季瑶,卷起衣袖细细打量着,见她如凝脂般雪白的肌肤,一时又看痴了。
季瑶脸上顿红,见裴珏直勾勾的瞧着自己手臂,忙褪下袖子遮住:“你这人怎的这样喜欢动手动脚?即便是掐自己,也不能动作太大,不然给看去了还不是我的错儿?”见裴珏紧紧抿唇,面容上净是担忧,这才挑着眉说,“在大腿上呢,你也要看?”
裴珏直了眼,脸上升腾起诡异的红晕来:“你也是个没正经的。”引了她要去歇息,迎面却见一个女子缓缓而来。此女生得明眸皓齿,见了两人过来,笑盈盈的样子平添温婉:“四弟,季姑娘。”
只在一瞬间,裴珏的神情立时全无,换上了冰冷的面容:“三嫂今日在宫中?”
“入宫瞧瞧母妃。”端王妃微笑道,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裴珏脸上的冷峻神色,“本想同母后请安的,没成想母后伴驾,我也只好不去了。”又细细的看着季瑶,“上回也没能瞧清楚三姑娘,今日一见,难怪连母妃都对三姑娘赞不绝口呢。我同你一比,也是俗人一个了。”
“王妃客气了,这话臣女受不起。”季瑶回答。
“受得起受得起。”端王妃笑道,“来日你二人成亲,你我便是妯娌,我夸你当然是真心夸你,你切莫多想。”又注意到她眼圈红红的样子,像是受了委屈,忙上前拿手巾擦了擦她的眼角:“这宫里人多眼杂,虽说不上跟红顶白,但这眼圈儿红红的样子,给内侍宫人们瞧见了,仔细非议你不尊重。咱们又何苦让奴才们笑话?”裴珏以为她要对季瑶不利,险些动手,端王妃却分毫不觉他凌人的气势,笑道:“哎哟哟,以为我要吃了三姑娘?”
季瑶温顺一笑:“王妃拿我取笑,我不依了。”
“罢罢罢,虽是玩笑之语,只是四弟待你的心却是真真的。”她笑,拍了拍季瑶的手,“今日我忙着出宫回府去,来日若是瞧见了你,再同你好好说说话。”说罢,向两人告别。
看着她去了,季瑶叹了一声。端王妃的这份温婉绝对不是假装出来的,这样品格的人物,却和裴璋那人面兽心的叫在一起,实在是鲜花和牛粪的配对。
到凤仪宫里吃了些御膳房送来的吃食,不多时,帝后双双而至,三公主莫名其妙的被请回了房间,只留了裴珏和季瑶与帝后同坐。
“陛下和我商议过了。”未免季瑶不适应,还是由皇后同她说话,“瑶儿怎么想的,毕竟你才是状告季珊的人,你是如何作想?”
帝后竟然过问起她的意见来,季瑶着实没有想到这点,她当然也不会傻缺到跟帝后说直接宰了季珊吧,佯作出一派苦恼的样子:“恕臣女无状,此事臣女不便细说,还请陛下和娘娘裁夺吧。”
“哦?”皇帝挑眉,“你不愿惹祸上身?还是当着老四的面你有所顾忌?”
季瑶笑道:“臣女什么凶神恶煞的样子,晋王殿下都见过了,故此也不必怕晋王殿下多想什么。这原因……臣女不是圣人,经过了这样多事,臣女恨季珊入骨,若真能够依着自己的意思,恨不能杀了她才能解恨。但她腹中到底有陛下的孙孙,天家的血脉,臣女做人臣子的,实在没有面目指派。”
旁人在帝后跟前肯定是想尽一切办法装出善良大度的样子,季瑶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坦然自己对季珊的恨意,让帝后一滞。皇帝笑道:“有点意思,三姑娘虽口口声声自称臣女,但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你是我天家已然定下的晋王妃。”
这话一出,最欢喜的还是裴珏了。他太了解他父皇,皇帝一向是理智大于情感,鲜少为感情所累。这次季珊和裴璋二人给天家和季家一个大耳巴子,皇帝盛怒之下怕要向季家下手。到时候若是自己和季瑶解除婚约……裴珏早在内心想好了,若真是到了这个地步,他定要得到皇位,待继位登基之后,不管季瑶嫁给了谁,哪怕是害得那人家破人亡也要将她抢回来。
但现在皇帝亲口说了这话,说明他对季瑶还是很满意,绝不会让他俩解除婚约的。裴珏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多谢父皇。”
季瑶沉吟片刻:“实则如何处置,是看陛下了。季珊腹中的孩子不过一月,端王殿下自大婚后,一直没有人有孕,这算来是第一个孙孙,陛下怕也是舍不得的。”
这话自然说到了皇帝心坎里,天家虽算不得子息艰难,但更说不上兴旺。昔年大皇子二皇子接连早夭,后来才有了裴璋裴珏两个年长一些的皇子,再次也不过五皇子六皇子,但两人一个五岁一个两岁,皇帝这么些年精神也渐渐不济,也渐渐没了当年的雷霆之势,反倒是有了老人想要含饴弄孙的心态。
关键这两个年长的儿子真是个顶个的奇葩。裴珏自不必说,恨不能哭着喊着拒绝在身边放人,好不容易有个心仪的人了,偏偏还要等她及笄;裴璋倒是内宠颇多,为了抱孙子皇帝也懒得说他了,然而还是一个都没有啊!连一个孙女儿都没有啊!
故此季珊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身孕,且十之八/九的确是裴璋的血脉,皇帝动摇了。
皇后当然知道他的心思,笑吟吟的起身:“依着我说,陛下不妨明日宣了老三进宫来,父子俩好好说说话。这事也不能善了,免得他往后愈发的没了分寸。”
皇帝就盼着有人给他个台阶下,见皇后乐意做这个善人,也是颔首了。说不多时也就起身去了,皇后则留了季珊,眼看着外面日头渐渐不见,笑道:“瑶儿若是愿意,今日就留在宫中跟我一起睡吧。”
季瑶尚未答话,裴珏目光却渐渐深沉,看着皇后十分不善。知道他对皇后有心结,自然不肯轻易放任自己在皇后身边,忙笑道:“只怕臣女睡相太差,吓到娘娘。”
“岂会?”皇后笑道,“今日留下吧,珏儿若是不放心,我同你父皇说,叫你今日也留在宫中,明日去上了朝再来将瑶儿送回去。”
裴珏并不答话,看了季瑶一眼,见她笑盈盈并不担心的样子,勉强安定了:“不必了,儿臣已然出宫建府,留在宫中过夜,仔细惹人非议。”又着人去长平侯府传话,说季瑶留在宫中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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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夜中,季瑶伺候皇后更衣之时,后者笑道:“这些事下人来做就是了,你又何必亲自来?”
“下人做怕不如臣女妥帖呢。”季瑶卖乖,又执了篦子给皇后篦头,见她发中丝丝银发,也是垂了目光,皇后到底也老了。似乎是觉察到这点,皇后也笑起来:“我老了,往日珏儿刚送到我这里的时候,才一个枕头一样大,转眼他也长大了,要娶媳妇啦。”
她眼中净是自豪,像是为自己养了这个好儿子而欢喜不已。季瑶不免感慨,皇后又笑道:“你宽心就是了,今日虽然陛下不说,但季珊的命,不长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季瑶还有些懵:“什么?”
“陛下怜孙孙,却不怜她。”皇后道,“去母留子的事,陛下是深宫浸染出来的,比你我更谙于此道。
决裂(五)
季瑶在宫中住了一夜,第二日皇帝那头递了话来,皇后旋即宣了端王妃进宫来详谈,又命裴珏将季瑶送回长平侯府去。
“陛下和娘娘的意思是……去母留子?”长平侯昨日便回来等消息,女儿一夜未归,说不担心也是不能的,现在得了季瑶的准话,也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季瑶乖顺的颔首,这样的结局对谁都是最好的。季珊早在和裴璋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就注定了这个结局。皇帝是凉薄之人,为了孙子暂时虽然不会怎么样季珊,但这明摆着是将天家尊严扔在地上踩的举动,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容她活下去。
热孝之中和男人无媒苟合还有了孩子,何等的伤风败俗?更不说她因妒生恨,竟然想要发卖掉自己的堂妹,天家已经定下的王妃。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留在这世上皇帝都会觉得如鲠在喉。
长平侯默默道:“罢了,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昨日将这事奏上去,我便再不准备管二房的事了。能护住咱们一家已然是极限,岂管得了那孽障一家子?如今因为我季家的女儿跌了天家的脸面,少不得只能再去陛下跟前请罪了。”
季瑶说:“陛下是明君,绝不干这样迁怒的事。”
没几日后,端王妃便传出有了一月身孕的消息,帝后纷纷赏赐东西,更免了她入宫向郁贵妃请安,只管留在府上好好养胎。
季珊在八月中秋前夕被人接走了,因为这些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她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上马车之前,还不忘转过身子向季瑶示威:“如何?我可说了,陛下不会不要亲孙子的,我母凭子贵,总是要压你一头。季瑶啊季瑶,我等着你在我跟卑躬屈膝求饶的时候。”
季瑶好气又好笑:“但愿你真的能等到这个时候吧。”
季珊哼了哼,故意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挺了挺,很是得意的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季瑶如释重负,往后长平侯府之中,总算是彻底清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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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很快就到了次年,姑太太一家在中秋之后便依照原定计划走了。没了老太太和季珊在府上瞎倒腾,季瑶这么些日子过得滋润非常。兼之楚氏和吴婉筠又分别生了一子一女,可把众人给喜坏了。尤其是吴婉筠那小闺女,一逗便笑,又鲜少哭,可爱得很。
霍柔悠熬了大半年,好容易好了一些,今日和季瑶一起进宫去向皇后请安。和皇后说笑不多时,外面有黄门内侍进来,打了个千:“主子娘娘,飒月园那头似乎是发动起来了。”
飒月园是历代皇帝的别院,现在季珊住在其中,而“怀孕”的端王妃也被挪了进去。实则端王妃也是个可怜的,皇帝大手一挥,便将小三儿的孩子变成她的了,岂不是帮小三儿养孩子?
皇后轻描淡写的吩咐:“将那早就备下的稳婆叫去,事后记得灌哑药,漏出去半点,天家这几辈子的老脸都顾不得了。”
黄门内侍颔首称是,转身去了。皇后又仿佛没有这件事一样和季瑶说说笑笑,见三公主和霍柔悠咬耳朵,也是叹道:“如今倒是好了,要担心的又少了一个,可不知道你妹妹要嫁到哪里去。”
这些日子,皇后看季瑶是越看越顺眼,话里话外的亲切,仿佛季瑶是她亲生的一样,说到三公主,已然全是“你妹妹”了。
三公主原本正开心呢,听了这话,脸都变了色:“母后又拿我取笑!我可不依了。”又推搡着霍柔悠,“母后若真想做媒人,就给柔姐儿说人家吧?我有一个顶好的人选,四哥身边那李家哥哥还没亲事呢,母后就做主将两人撮合了吧?总归我瞧着他俩,相貌人品家世无一不配——”
霍柔悠脸皮本来就薄,现在红得都快滴血了,只捂着脸:“哎呀你这人……”
想到李云昶,季瑶还是有些无语的。这人相貌不逊于裴珏,更是慎国公世子,能在裴珏身边自然也不是个昏庸之辈,唯一指摘之处,就是这货的性格了。闯荡各个朝代多年,这种混不吝的性格还真没怎么见过。
见霍柔悠脸上一片火红,季瑶笑道:“可别拿她取笑了。”还未说完,那头三公主已然拍手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四嫂子心疼了。”
季瑶也红了脸,众人一时笑作一团,又吃了些金丝卷儿,三个丫头便自己去玩自己的,临到了未时初刻,又有黄门内侍来了,笑得春风满面:“恭喜主子娘娘,贺喜主子娘娘。端王妃已然生了,是双生子。”
“双生子?”皇后眉头一蹙,立时站了起来。季瑶也是蹙着眉头,双生子在民间或许是极致的祥瑞,但在天家绝对是祸端,只能留一个,定是要掐死一个的,免得因为容貌一样而坏事,除非是龙凤双生,如此才算是祥瑞。
那黄门内侍喜欢得很:“是,双生子,起先以为是个小姐儿,没成想肚里还有个哥儿。是天大的祥瑞,龙凤双生子。”
皇后这才转怒为喜:“好好好,有赏,有赏。”见她如此欢喜,三女也纷纷露出笑容来。凤仪宫内人人有赏,欢喜了一阵子,皇后才低声问道:“依着陛下的意思,鸩酒、白绫、匕首之间选一样。”
“回主子娘娘,那人无论如何都不肯选。”黄门内侍说,“还说要见三姑娘。”
皇后冷笑道:“给了她脸!你们也没了成算由得她闹?”黄门内侍低头请罪,皇后叹道,“陛下什么意思?”
“主子爷之意是,她生了双生子,算是有功,最后一个要求,理应满足。”黄门内侍说这话之时,脑袋都快抬不起来了。
皇后沉吟:“瑶儿,你能么?”
“谨遵陛下之意。”只能说季珊对自己爱得深沉了,这种时候还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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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出皇宫,一路去了京郊的飒月园,廊下树木苍翠欲滴,假山嶙峋,雕栏画栋。一路被请进了正院,屋中血腥气未散,季瑶秉着呼吸,见床上有一人正在娓娓哭泣,也只是立在帘子外,低声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也不想和你多费口舌。”
季珊的声音戛然而止,旋即便厉声道:“季瑶,你是不是向陛下进了什么谗言?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赐我鸩酒?”
季瑶笑道:“好端端的?季珊啊季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若非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陛下早就赐死你了。热孝之中勾引男人,是为不孝;勾引皇子败坏天家名声,是为不忠;想要发卖堂妹,是为不悌。你这样不忠不孝不悌之人,陛下为何要你留在这世上?你生了双生子?错了,世间人都知道,端王妃一举生下龙凤双生胎,如今陛下大喜,正在赏赐。但凡端王早有子嗣生下,连你这两个孩子都留不住。毕竟,没人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是端王的血脉。”
季珊厉声高呼:“他们本就是端王的血脉,我难道是那样人尽可夫之人?季瑶,定然是你进了谗言!我要见端王,他一定会救我出去的!”
见她这个时候还执迷不悟,季瑶冷笑道:“别再想端王了,早在你被接进飒月园之时,陛下就将端王派去了西北苦寒之地,如今已然大半年了,若不是看在端王妃此次受了委屈的份上,怕是连爵都给撸了。他即便在京中,也不会过问你,你害得他尽失君父欢心,现在只怕恨你入骨。”又打起帘子,“你怕是不知,连宫中的郁贵妃都因为你从贵妃降为妃了。郁家自郁妃进宫以来从未有这样的事发生,你就算是从这里出去,只怕都能给郁家人杀了。”说到这里,她看着季珊因为生产后脱力的小脸,唇角勾起一个讥讽到了极点的笑容,“季珊,你还不明白么?离了长平侯府庇护的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将我踩在脚底了。”
季珊脸色立时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你……”
“这是陛下给你的恩典,才让我来见你,若是旁人,只怕已然被灌了鸩酒。”
季珊这才明白自己真的已经穷途末路,没有长平侯府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是可以给人捏圆捏扁的。看着季瑶的脸,她忽然觉得害怕极了,季瑶说得都对,她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争不过的。因为季瑶是长平侯的女儿,是长平侯府正正经经的姑娘,而她即便顶着二姑娘的名头,也不过是隔了房的二姑娘,在长平侯府之中,她的地位也不过是施舍来的。
而现在,死到临头了,看见了季瑶,心中那不甘却更加被放大了——她是长平侯府的姑娘,即便有这样的事,皇帝也从来没有说要解除她和裴珏的婚事,可见皇帝也是喜欢她的。
而自己呢?已经是墙倒众人推了。
季珊心中深深的害怕,她忽然后悔起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现在道歉来得及么?季家不会放弃她的吧?念及此,她慌忙扑下床,拉着季瑶的手:“瑶瑶,我是你姐姐啊,你不会这样见死不救的吧?你救救我,去求求大伯,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恨你,也不该想着要毁了长平侯府。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看着她伏在自己脚边苦苦哀求的样子,季瑶勾起一个笑容来,柔声道:“你真的知道错了?”
季珊慌忙点头,神色戚戚:“我真的知道错了,瑶瑶,你救救我,我向你赔不是了,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她一面说一面狠狠的磕起头来,“咚咚”声那样大。
季瑶蹲下身子,托住她:“好了,这样给谁看?”又点了点她额上因为磕头而发红的地方,“二姐,道歉有用的话,要衙门就没有用了。我早在那日就说了,你的事,我不会再管,咱们两家,以后也不亲近。况且我往日对你的诸多忍让,你全觉得是我应该的。我现在告诉你,没人应该让着你。也别说什么求老爷的话,为了你,老爷自请辞官,陛下惜才,改作了罚俸三年,若非如此,长平侯府岂不沦为众人笑柄?”见季珊眼中泪光浮动,却也吓得忘了哭,恶意的轻抚她脸庞,“知道错了也好,下辈子,可别再做这样三不着两的人了。”
她说罢,腾的起身,让季珊忽的摔在了地上。季瑶也不理,径直出了门,独留她在身后哭着。门前的黄门内侍见她出来,忙堆笑:“三姑娘?”
“话说完了。”季瑶脸上平静非常,又恳切的说,“还请公公应承我,别让她太痛苦。”
出嫁序曲
从飒月园回去,季瑶心中也有些沉重。摸着良心说,她这次的的确确是故意将季珊往死路上逼的。若是没有闹出未婚先孕的事来,她或许只是想要季珊身败名裂,而后彻底被赶出长平侯府,但人算不如天算,季珊怀孕了。从那刻伊始,季瑶也就没有打算让季珊活下去了。这才会写了状纸呈给皇帝,求皇帝来解决此事。
这事虽然冷心冷肺,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皇帝生性凉薄,这事若是他一辈子不知道也就罢了,但若有一日知道了,长平侯府知情不报混淆天家血脉的罪名就能让整个季家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坦然的告诉皇帝,以受害者的身份跟天家绑在一起,从而也能得到皇帝些许同情。死了季珊一个罪魁祸首,却能保住长平侯府。
一路去了皇宫,皇后颇有几分焦急,见季瑶平安归来,这才放下心来:“我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不妥,她恨你入骨,让你这样去,若是被她害了,岂非是我的罪过?”又亲热的拉了季瑶坐回位置上,“好孩子,你怕也是受了惊吓。来人,快拿些吃食来给三姑娘。”
季瑶只是从容的笑,只轻声谢过,又见霍柔悠满脸担忧的模样,忙说:“实则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后娘娘应允。”
皇后笑得十分慈爱,行止间将对她的喜爱表现得淋漓尽致:“说来听听,若不是什么越矩的,允了就是。”
季瑶施施然望向了在场所有人:“臣女想着,人都死了,一切也都成空了。好歹是姐妹一场,还请皇后娘娘允了臣女,将季珊的尸身带回去好好安葬了吧。”
皇后一怔,旋即微笑道:“她恨你入骨,还险些害了你,我若是你,必恨不能生啖其肉,如何还要将她的尸身带回去?”
季瑶笑道:“臣女是没出阁的姑娘家,如此行事传了出去,怕是被人诟病。况且死者为尊,她再有不是,也是季家的女儿。还请皇后恩典,全了季家的体面吧。”
皇后含笑:“罢了罢了,要一具尸身也没有什么用处,你若是执意如此,便将她带回去好好安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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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珊的尸身在第二日便送回给了季家,二老爷痛哭流涕说是自己害了女儿,又在心中下定决心要好好的整治一番脑子被精虫糊住了的季烽。而季珊干下的事几乎是将长平侯府架在火上烤,长平侯也不打算要将这不孝女迁入宗祠,只在姜氏的衣冠冢旁点了个穴,将其葬了进去。
天气日渐炎热,罗氏索性带了两个儿媳和季瑶,一同往京郊的庄子去纳凉。季瑶乐得自在的情形下,又得了口谕,说是明年正月十六和裴珏完婚。这个决定一下,季瑶这才火急火燎的要开始准备置办嫁衣了。
这日刚绣了几针,知书又从外面来,手中拿着账本:“太太的意思,是将姑娘的嫁妆都自己打理,今日将账目做出来了,还请姑娘过目。”又将上面的一桩桩一件件指给季瑶看,复又说:“太太还让我告诉姑娘一句,慎国公夫人张阁老夫人并褚老夫人都给姑娘添妆了。”
听到“褚老夫人”四字之时,季瑶再一次尴尬了。因为拒绝了褚家提亲之事,季瑶每次想到褚老夫人的厚爱都觉得脸皮发热,偏偏褚老夫人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的继续厚待自己。每回如此想,季瑶都尴尬得要命:“太太什么意思?”
“太太的意思,既然是褚老夫人的好意,姑娘权且收下吧。”知书当然知道自家姑娘的想法,但罗氏都同意了,她一个做奴才的也不好多说什么,见季瑶神色为难,也只好一笑。
“罢了罢了,收着吧。”季瑶无可奈何,“只是收好了,来日别给晋王瞧见了。”
知书颔首称是,忙不迭吩咐下去了,不多时又传了晚饭来伺候季瑶吃了。因为是夏日的缘故,星辰格外的明亮,吃过晚饭,季瑶就坐在廊下观星。天悬星河,夜色浩渺,望之开阔非常。
现如今面前的道路都给清扫干净了,唯独剩下的,就是确保裴珏的确能够登基为帝。季瑶细细的回想了一下执行任务前看到的有关于楚武帝的资料。正史上楚武帝在位期间,两宫皇太后并尊,虽说楚武帝并非皇后所出,但和嫡母关系十分融洽。唯一的问题就是其发妻文昭皇后季氏,在十八岁那年暴毙于王府,因楚武帝在后世的名声是明君但却暴虐,故此很多人都认定是其杀了文昭皇后。
而用以佐证的还有一点,那就是武帝登基之后,虽追封了季氏为皇后,但转头就将季家给一锅全端了,不可谓不绝情。
而现在季瑶和裴珏的婚事只有时间问题了,而时空局的主要任务是矫正时空错乱,换言之,尽量让时空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去。刘淑妃早逝这事已然是无法挽回,那么其他的事最好还是和正史上记载一样。也就是说,季瑶务必做好在十八岁时会暴毙的最坏打算,在此之前确保裴珏能够登基的所有因素。
难度还真大,更何况季瑶根本不知道若是宿主身死,她会不会也因此消亡。
正在沉思,不觉身边的风变大了些,季瑶轻轻说:“弄画,不必再扇了,你也下去歇息吧,我一会子自己回去。”
“我陪你回去可好?”耳边传来男子低醇的声音,季瑶心儿一酥,嗔了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弄画已然不见踪影了,反倒是裴珏执了一把扇子立在她身后,丰神俊朗,唇角的笑意更是让人不忍移目。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显露出来的成年男子的气度是愈发的迷人了,尤其是勾着笑容的时候,根本就是少女杀手:“我自然是走进来的。”
季瑶哪里肯理他,廊下灯笼并不多,灯火、星光和流萤交相辉映。季瑶沉吟片刻:“我若是没有记错,今日该是你侄儿侄女儿的百日?不在宫中带着,上我这里来做什么?”
“又不是我的儿女,我留在其中做什么?”他舒朗一笑,坐在了季瑶侧身让出来的地方,“况且虽说今日父皇肯为他两个庆祝,但我猜,是不会如想象中那样疼爱的。”
季瑶狐疑:“为何?”
“两个小的如今一模一样,都是玉雪可爱,眉眼间也能看出的确和裴璋相似,便能确定是天家血脉。”裴珏轻描淡写的说,还有些好笑,“只是除了眉眼之外,旁的地方和季珊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看着他们两个,自然就想到了他们的生母是多么不知廉耻的人,苦了三嫂。”
季瑶不觉沉默,又摇头:“孩子何辜?但凡他二人能够决定,也不会愿意托生到季珊肚子里。”
“咱们也不必管他们了。”裴珏笑道,又揽了她在怀中。闻见他身上的酒香,季瑶觉得自己都要醉了,扭动身子要抽身:“一身的酒气,沾上了一点,给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我在屋中躲着吃酒呢。”
裴珏神色如水,歉意道:“我趁他们没有注意便溜了出来,我足足七八日没见到你了,实在想得很,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就来了。”又略用了点力气压着她双腕,“瑶瑶,我有话同你说。”
夜色之中,他的眸子仿佛镀了一层蜜色,那样魅惑,季瑶乖顺的倚在他怀里:“我听着呢。”
“我方出生,我母妃便没了,这你是知道的。”大手抚着她的背脊,裴珏哑着声音低声道,“我自那时起便养在皇后身边,诚然她待我很好,若不是我自幼便知道她不是我的生母,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她生的了。我是个命薄之人,保不住我的母亲,让她给奸人害了。”他娓娓说着,“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明白我并不命薄。”
饶是并非第一次听到情话,但他身上龙涎香和酒香混杂,季瑶心都酥了,脸上烧乎乎的红得厉害。也只是抱着他,努力使他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我第一次瞧见你的时候,只是想着这世上怎的还有你这样的女子?若不是为了接近我,何必跟着柔姐儿一起来?却又一副怕同我扯上关系的样子,后来又瞧见你去救季烜,才知道你怕是和那起子贵女并不相似。”裴珏柔声道,愈发将她抱得紧,“我自幼便被人捧在手上,什么人没有瞧见过?只有你一人对我不同。后来我向你辞行,说我要去淮南道,谁知你那样冷淡,让我恨得牙痒。”
季瑶笑道:“我若不让你恨得牙痒,只怕你在淮南道也想不明白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又戳着裴珏的脸颊,“去前还‘姨妈’呢,回来就‘三姑娘’‘三姑娘’唤个不停,傻子也明白你什么意思了。我这人简单,你若待我真心,我必还你真心。况且……你说我不一样,难道不知道欲擒故纵的道理?”
裴珏神色一僵,旋即着了恼:“死丫头,合着一开始便算计我呢。”说罢便来抓她,季瑶笑得直不起腰:“你自己品味不出,怎的是我的错儿?”
虽说在时空局里,季瑶身手算不错了,但裴珏自幼习武,又是男子,当然不是她能躲过的,不多时就被按在了椅子上。瞧着她笑得厉害的样子,裴珏喉结一动,随机吻上她。
季瑶虽是乖顺,但架不住裴珏对此几乎是毫无经验,吻得就像是狂风暴雨的掠夺,仅一会子季瑶就觉得双唇刺痛,推开他啐道:“你要不要直接吃了我?”
裴珏眼睛一眯,笑得好像一只狐狸:“好呀。”见她恼怒,又笑得十分促狭:“明年再吃,那时怕是比现在还好吃许多。”
季瑶脸色腾地红了,裴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轻轻的吻了吻她的脸:“我都快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着,我不是那等子轻佻的人。”季瑶笑道,躲开他的唇,“我要回去睡觉了,你回去吧。”
谁知裴珏也起身:“我同你一起睡。”尚未进门,就吃了一个闭门羹;“你若是敢进来,我就敢磕死在这里,你知道我的性子的。”又隔了门低声道:“况且离你我大婚还不到半年的光景,你真的这样猴急?”
出嫁(上)
季瑶出嫁的那一日,京城上空几乎都响彻着各种瓷器碎裂的声音。
作为京中贵女的心头好,裴珏和季瑶定亲的消息传开,就不知道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绞碎了手上的锦帕。现在这小婊砸要被迎进晋王府了,她们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个个醋海翻涌恨不能变作绿林好汉去抢亲,然而终究没有这魄力,只好在家里砸东西泄愤。
作为当事人,季瑶表示淡定得很。毕竟裴珏现在虽然看着还好,但偶尔已经能够看出暴虐的属性了。不是人人都有魄力送上去当可能被搥死的原配皇后的。
早上拜过宗祠,又别了父母嫂子们,季瑶便一直躲在了屋中准备。罗氏又屏退了众人,和女儿细细的说了一番床笫之事,季瑶也不免尴尬起来。从罗氏跟前回来,已然临近申时,楚氏和吴婉筠两人便给小姑子梳妆打扮,看着她披上了嫁衣,又戴上了凤冠,季玥这才拉着她道:“你今日要出嫁了,有些话大姐告诉你。你和咱们几个都不同,你是嫁入天家,天家如何你这么些日子也是很明白了,旁的我不多说,只需要记住一点。即便是天家,我们家的女儿也不能随意让人欺负,晋王殿下疼你如珠如宝,我倒不担心有人敢甩你脸子。但做了王妃,自然有王妃的规矩要守,天家的夫妻,先是君臣,再是夫妻。”
季玥这话说得十分隐晦,但季瑶哪里不知道?裴珏生得如同仙人般出尘,气度清贵,又是有实权的亲王,不知道多少人巴着把女孩儿送进王府去呢。而天家因为身份所限,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季玥的叮嘱不过为了一事——让她宽心,不要为了这些事儿和裴珏置气。
“我知道,他若真有那个心思,我就成全他。”季瑶笑盈盈地说,“咱们大楚到底还做不到男女之间真正的平等,他们三妻四妾都是使得的,女人就只能从一而终。”
这话虽是大不违,但也并没有说错,季玥很是无奈的笑起来:“这是没有法子的事,男人封官拜相,咱们女人却只能相夫教子,能看到的也不过后院这片天了。不过……晋王自幼便不好女色,未必真肯纳妾。”
红烛摇曳,仿佛要将满室的喜庆气氛给灼出一个洞来。季瑶目光缓缓看过屋中,往后怕也没有几时能回来住了。她已然十五岁了,未来三年,才是她真真正正应该把握好的日子,那是制胜的关键。
念及此,季瑶展眉微笑:“我省得,姐姐宽心就是了。”
不等季玥回答,那头楚氏已然从锦盒之中取了长命锁来:“好姑娘,还说话呢,一会子吉时到了你还不出去,仔细不吉利。”又给她配上长命锁,季瑶见那长命锁颜色并不像是新打的,细细端详一阵,像是有年岁的东西了。
见她好奇,吴婉筠笑道:“这原是有了些年头的,太太那个长命锁已然给大姐了。今日皇宫里递了这长命锁出来,说是皇后娘娘的。”
皇后出嫁用的长命锁,意义非一般,况且她分明有女儿,却将这物件给了季瑶,足以见得对季瑶这个便宜媳妇和裴珏这个养子有多重视。这份慈母心肠,连季瑶也是动容。诚惶诚恐的配上,她又望向外面渐渐落下去的夜色,廊下又有人叫唤:“迎亲队伍已然到街角,三姑娘可好了?”
屋中顿时被搅动起来,季玥一边给她盖上盖头,一边问道:“吃食可都准备好了?一会子饿坏了可了不得。”
又有人一叠声应话,季瑶收拾妥当自己,便要出门,季烜和季炎早就等在门前了。按照风俗,新娘是不能下地的,理应由兄长背出门去。半推半就的趴在了季烜背上,身边又有人捏了捏自己的小手:“咱们家最小最傻的丫头今日也出嫁啦。”
这声音虽然揶揄,但却有一丝伤感在其中。季瑶轻轻回了一句,如同往常斗嘴一样:“比不得你傻。”心里却也是难得伤感,季炎虽说总在嘴上不饶人,但对她的那份疼爱却从来不逊于任何人。
“啧啧啧,这样子出嫁,还指望你相夫教子呢?”季炎低声笑道,“别是去管着夫君的吧?”
眼前被盖头给尽数遮了,季瑶也不担心被人看去,低声道:“那样好奇,不如你替我嫁了?”
这话可算是辛辣,季炎吃了瘪,正无奈呢,季烜也道:“阿炎,都是当爹的人了,怎还跟个孩子似的?”
要说季炎最怕的,定然就是温和的大哥了,连长平侯都要向后排,当下蔫了。季瑶则得意非常,一路被背出了长平侯府,外面锣鼓喧天,见新娘一出来,人群之中顿时传来齐齐的笑声:“新娘子出来了。”听得出都是正值壮年的男子,上一次季瑶进宫之时,皇后说要向皇帝借一支銮仪卫来迎亲。銮仪卫顾名思义是皇帝的仪仗队伍,皆是文武双全又一表人才的世家子。
若真是如此,这婆婆给自己的脸面可是齐全了。
正想着,不觉有人将自己从季烜背上抱了下来,旋即就听见裴珏的声音:“大哥不必送她上去,让我来吧。”闻着他身上龙涎香气息,季瑶红了脸,好在盖头遮住看不出来,没好气的啐了他一口:“那样多人瞧着呢,这是做什么?”
“搂着我脖子。”裴珏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一样,见她忸怩不肯动,心中愈发联系,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挑逗,“瑶瑶乖,搂着我脖子。”
盖头外面笑声那样大,季瑶脸上更红,轻轻说:“一会子再和你算账。”说罢,还是顺从的搂住他脖子,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众人或笑或闹,裴珏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现在竟然肯违了礼数亲自抱季瑶上花轿,由此可见对季瑶用情至深。
季瑶臊得厉害,伏在他肩上柔柔说:“你是愈发的没有正型的,明日被御史参了,还要连累我被人咒。”
听她声音绵软无力,裴珏心中一荡,用力将她又往自己这边抱了抱:“她们若敢咒你,让你不痛快一阵子,我就能让她们不痛快一辈子。”
好么……这小王八蛋的暴虐属性真是与日俱增啊。
迎亲的队伍行进缓慢,到了晋王府已然是酉时末了。新娘是不能下地的,出阁时由兄长背出来,进门则由夫君抱进去。偎在裴珏怀中迈了火盆,季瑶胀红了脸,修长白皙的手指拧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
因为是皇子大婚,不少天潢贵胄都来了,帝后虽未亲至,但派了皇帝唯一还在的兄弟景王携了贺文前来。待听完了贺文,又依着民间习俗拜完了天地,季瑶便被簇拥着进了新房。甫一落座,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我方才可都看得真真儿的,殿下这么心疼王妃,传出去了,可不知道多少少贵女芳心碎了一地。明日出去捡捡,没准儿还能拼凑上来一个。”
能在喜房外面说出这样孟浪的话,除了李云昶也没有别人了。喜娘则是对这话充耳不闻,例行公事的说道:“请殿下用喜秤挑起喜帕,称心如意。”
季瑶已然有几日不曾见到裴珏了,待遮住眼前的盖头被挑起来,这才见裴珏立在跟前,身着正红色喜服,上绣蟒纹,手中执了喜秤,原本冷冽凌厉的脸上啜了暖如春风的笑意,星子一般的眸子更透露着无穷无尽的怜惜,让人心都酥了。
裴珏也在看她,她本就是容色倾城,只是穿衣素来只重雅致,反倒是将逼人的明艳给压了几分下去。今日嫁衣火红,张扬至极,那张小脸愈发的炫目起来。
“请殿下与王妃共饮合卺酒,自此长长久久、永不分离。”见这两人看对方看得难解难分,喜娘赶紧端了两杯酒来。这声“王妃”叫得裴珏浑身舒爽,也不怪喜娘打断他欣赏自家王妃,托了一杯给季瑶。
两人手臂交缠,仿佛永远也解不开。一杯酒下肚,季瑶双颊一热,轻轻咳了几声,又有一只大手轻抚她的背,不觉心中暖洋洋的,报以一个感激的眼神。面前早已摆上了一碗饺子,那饺子玲珑可爱,但却架不住是生的。喜娘笑道:“请王妃吃饺子,早生贵子。”
那饺子可绝对算不上好吃,季瑶蹙着眉头,她虽然是真的饿了,但鼻尖萦绕着一股生腥味,委实有些难以下咽。裴珏神色肃穆:“罢了,这步就免了吧,若是败坏了王妃身子才不好。”
喜娘面露为难之色,被裴珏横了一眼之后,只好妥协,不料季瑶却劝阻她:“不必了,我吃一口就是。”裴珏握了她的手:“瑶瑶……”
“没有孩子傍身,仔细说我犯了七出之罪休了我。”季瑶笑盈盈的回了他一句,借着饿劲,硬是囫囵吞了。
他原本就不信这些似是无理的风俗习惯,自然也不肯勉强季瑶,更何况女子本就体寒,吃了生冷之物不消化终究还是败坏自己的身子。又听这理由,脸上顿时就拉了下来:“胡言!谁敢这样说你,我非杀他!”
捧着饺子的喜娘立在一边,真是腿都快被吓软了。晋王和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啊,一个大婚之夜就说要被休弃,一个更是直接放狠话要杀人。
晋王府太可怕,还是趁早出去吧。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的立着当布景板,裴珏敛了神色:“罢了,你们下去吧。本王同王妃说说话。”待众人一走,又起身给季瑶倒了一杯热茶,喂她喝下了才说:“没有孩子,咱们过继一个就是了,不必听信这些有的没有的。”
喝了一杯热茶缓解了几分胃中的不适,又听了裴珏这话。说是不动容也是不能够的,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季瑶遇到过很多男人,大多是只要有孩子,女人就算是死了也不打紧的。但裴珏这样为了自己的女人可以不要孩子的,还真是少之又少。感动之余,她挽上他的臂弯,嗔道:“不必过继,纳妾就是了。”
裴珏脸色陡然冷了:“纳什么妾?!你若不知道我的心,我今夜就好好证明给你看。”
季瑶笑得直不起身,又在他唇上吻了吻:“出去吧,我等你回来。”
出嫁(下)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裴珏这才起身出去了。不少人已然入了席,正互相灌着对方,见裴珏出来,纷纷向他道贺。裴珏倒也大方,举了酒先感谢众人前来捧场的美意,将美酒一饮而尽后,这才又招呼起众位宾客来。
而身为唯一一个哥哥,好不容易在一双儿女满月那日回到京城的裴璋于情于理也该来应个景。看着裴珏一身喜服立在堂中,他心中止不住的酸泛起来。头上两个皇子早夭,他实则才是皇帝的长子,素来也是极为受到重用的。没成想妹妹做了那样的事,惹得母妃受到了厌弃,更没想到去探望妹妹之时,遇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季珊。
除了季玥,季家剩下的两个女儿都是花容月貌,季瑶容色明艳逼人,即便是惯于收敛,但仍然掩不住那股子动人;而季珊没有季瑶的锋芒毕露,自由清丽,又因为守孝清减,更是楚楚可怜。男人没有几个不爱楚楚可怜的女人,那样能够激起保护欲,双方干柴烈火就勾搭上了。
没成想,季珊竟然怀孕了,这事还被季瑶利用起来,一状告到了皇帝那里。皇帝震怒非常,故此整个郁贵妃体系的所有人都被牵连了。
端着酒杯,裴璋看着弟弟冷冽的面容上挂着和素日不和的笑意,更是觉得刺眼了。裴珏的为人他很清楚,这样的神色不会出现在他脸上,只因为他娶到的是季瑶。想到初见季瑶之时,她立在白雪红梅之中,仿佛仙子出尘,裴璋真是想要捏碎手上的酒杯。此次季珊的事,皇帝震怒也在情理之中,但让裴璋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长平侯府竟然没有被皇帝怪罪一丝一毫,季延年请求辞官也被皇帝给驳了回来,改作了罚俸。世家大族,谁没有自己置办的家业,俸禄之事也并不放在心上。
同样都是季家的女儿,为何季瑶样样出众,能为京中所有人所称道,季珊就让自己被帝父厌弃到这个地步?
季延年还是正三品上同平章事,那可是宰辅,和这样的人家结亲,能给裴珏未来增添多大的助力?况且平南侯霍文钟是姐夫,河南道大都督王怀之是姑父……转头看向抱着儿子的王妃,裴璋心里不平衡了,王妃虽不差,但比起位高权重、势力盘根错节的季家来说,根本就是完全不够喝一壶的。
裴璋真是整个人都不好了,灌了好几杯闷酒,转头则见一个约莫二十岁的男子起身,端酒去敬裴珏,目光顿时深沉起来——那是安定侯世子褚乐康!
“恭喜晋王殿下。”褚乐康神色没有半点异常,端着酒,恪守着君臣之礼。裴珏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身材比起往日又健硕了不少,脸庞更是独显沧桑,看来在军中历练得虽说辛苦,也为他增添了不少男性魅力。不过面对曾经的情敌,裴珏当然做不到不记仇,淡淡的扬了扬酒杯:“褚世子。”
要说这么久以来,褚乐康不觉得遗憾也是不能够的。只是当日也就想明白了,季瑶看来并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她更不是目光短浅之人,自然明白就嫁入天家需要承担的是什么,既然她选择了裴珏,说明和裴珏是真心待对方的,既然如此,他若是横插一脚进去,岂不是给两个人恨?
想透了这一点,褚乐康释然了,只是释然归释然,心中的苦闷却不能瓦解半点,转身就投去西北大营了,通过军中的挥洒汗水来发泄,婚事也就被搁置下了。
他是个武夫,自然有习武之人的豪迈,此刻肯来敬酒,必然是真心祝福裴珏和季瑶百年好合的。
双方各怀心思的饮了一杯酒,褚乐康自认了了心愿,便要离开。谁知正要沿着抄手游廊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笑声:“褚世子委实好雅量,如若是我经历了如此,不知会不会记恨他。”
虽说是个武夫,但不等于没脑子,这指向性这样明确的话,,让他蹙了蹙眉,转身间一身衮龙袍的裴璋立在身后,忙拱手施礼道:“端王殿下。”
裴璋温和微笑:“褚世子这就要走?”
“是,祖父祖母年岁大了,没能前来,臣原该回去陪伴。”对于皇子之见的相争,没有臣子不明白的,以皇子之尊,也不必亲自来叫住一个臣子,只怕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世子孝心可嘉,令人动容。”裴璋盈盈含笑,又看向了堂中灯火通明,“还是觉得留在此处难堪?”
好么,果然还是出来旧事重提的。这京中有很多不算是秘密的秘密,譬如褚家曾向季瑶提亲的事。季家并未应允,褚老夫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像往日一样疼爱季瑶,但褚乐康到底有个心结,这才负气去了西北大营之中历练。
念及此,褚乐康含糊道:“晋王殿下的大喜之日,臣为何会觉得难堪?殿下并未给臣难堪。”
裴璋朗声笑道:“是否觉得难堪,只有世子才知晓了。毕竟如今的晋王妃,早些时候兴许是安定侯世子夫人。”
他故意提出这一点,想让褚乐康对季瑶和裴珏生出恨意来。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又是个哪儿哪儿都好的世子,却被那样拒绝,若能对这两人生出恨意,必将成为自己的助力。毕竟褚家在军中的影响力绝不逊于王怀之这个河南道大都督啊。
然而褚乐康看着他,半晌后才道:“三姑娘和晋王殿下心心相印,理应结为夫妻。君子不夺人所好,臣又何必当个恶人?况且祖母素来疼爱三姑娘,自臣此次回京,只将三姑娘当做妹子看待,何来殿下所言的难堪?”说罢了,又施了一礼,“臣还急着回去照料祖父祖母,便不陪殿下说话了。”
不料他竟然对自己的这份示好全然不放在心上,裴璋挫败得不成样子,看着褚乐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牙都咬紧了。此刻正值宾客出来,他就是有怒意也不能发作,又见端王妃和乳母抱着孩子过来,梗着脖子斥了一句:“怎的现在才出来?”
端王妃不明就里,又给他这样的语气唬了一跳,虽是委屈,但也不敢和他闹,只好忍了:“孩子方才闹,我哄了一哄。”
看着两个孩子或是偎在端王妃怀中,或是偎在乳母怀中,皆是怯生生的瞧着他,裴璋稍微找回了些神智——好歹是他的发妻,更为了他接受了不属于自己的两个孩子,视如己出。“是我话重了,咱们回去吧。”
端王妃虽说难受,但也无奈,只好去了。
*
裴珏送了要紧的几人去了,又见自家岳父脸色铁青的瞪着自己,寻思了一阵,似乎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岳父不满的事,正要上前询问,谁知他一甩袖子,走了。
裴珏无可奈何的回了喜房,进门愣了,三公主正和季瑶说话,霍柔悠则立在季瑶身后,她的凤冠早就去取下了,如瀑的青丝正在被霍柔悠梳成辫子。
见裴珏立在门口,霍柔悠率先红了脸,小手也不知道该不该从季瑶头发上拿下来:“四表哥……”
见她局促至此,季瑶不免好笑,按着道理,新郎进来,陪新娘说话的小姑子或娘家人就该走了:“不必理他,梳完了再走。”
霍柔悠忙应下,顶着裴珏的目光硬是将季瑶的长发梳成了辫子,三公主笑得直不起腰,待梳完了两人结伴而去。裴珏顺势拥了季瑶在怀:“好端端的,怎想着取了凤冠梳辫子?”
“往后就没有时候能够梳辫子了。”季瑶施施然笑道,将脸埋入他胸口,“你说是不是?”
嫁为人妇,自然是不能再梳辫子,而是只能挽髻。裴珏心中一暖,将她拥得更紧了,细密的吻落在她发顶:“瑶瑶,你肯说这话,我很欢喜。”
季瑶:……所以你是觉得,就差最后一步洞房了,我还不承认是你老婆?
被裴珏的态度激发出了吐槽属性的季瑶抡起小拳头垂了垂他,顺势滚到床上:“我今日好累,想要休息了。”
见她慵懒如同小猫,裴珏勾起笑容,轻轻躺在她身边,用手肘撑着自己,另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吩咐他们给你做。”
他喉中薄荷清冽的香气混合着酒的醇香喷在脸上,季瑶有些醉了,微微侧过身笑道:“不吃了,大外甥。”
这话可是捅了大篓子,裴珏现如今最深以为恨的就是不知自己的心意而称她为“姨妈”的日子,怎么想怎么奇耻大辱,一口咬在她的面颊上:“小东西,仗着我疼你,你就敢这样揶揄我?”
季瑶笑得厉害,就势搂住他脖子,撒娇起来:“好裴珏,好夫君。”一声“夫君”将他心都叫化了,眼睛都弯了起来,一只手也不安分的解了她衣带,柔声哄她:“瑶瑶,咱们安置吧?”
然而季瑶今日是打定主意好好欺负他,佯作惊惶:“你……会那个么?”她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说不出的羞赧,秋水似的眸子略略游移,似乎并不相信。
实则裴珏比她还不相信自己,历代皇子到了十二三岁,最迟十三四岁,房中都会放上几个家世清白模样上乘的小姑娘,用来教导并实践那回事。然而架不住四皇子是个奇葩,并不好这一口。
后来因为和季瑶定亲,总要经历这一步,奈何没有半点经验,一向冷面冷言冷语的四皇子没脸去问别人,只好自己钻研了一些房中术,香艳的图画让他面红耳赤,那活儿总是不争气的昂首挺胸,逼得他不得不自行纾解,久而久之,他也就弃了那□□。
现在季瑶这样问出来,未免面子上过不去,裴珏还是嘴硬道:“自然会。”脸却不自觉的红了,将季瑶萌坏了——这人大多时候冷冽,偶尔暴虐,这萌萌哒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褪去了衣衫,季瑶第一次在他面前不着寸缕,全身都染上了红晕,扭动着身子不让他看。抬头轻抚上裴珏的脸,见他脸比自己还烫,更是好笑。深深地吻了一番,略带几分薄茧的大手游移过她的身子,带来几分微妙的感觉。季瑶脸上绯红,私密处渐渐濡湿。
当那团硕大的火热挤进甬道之时,刺痛还是让季瑶蹙起了眉头,轻轻的叫了出来。他因为也是初次,神经本就绷得紧,听了这低低的痛呼,忙道:“我先退出来。”
见他生怕伤了自己,季瑶好气又好笑,哆嗦着说:“你傻,难道不知初次本就疼?”见他脸上愈发红了,疼痛之中还想去捏他的脸,“进来吧,我忍一忍,疼一次总比疼两次强。”
裴珏轻轻啄了啄她的额头:“好,若真的疼得受不了,就咬我,无碍的。”说罢,一个用力,将自己尽数没入了她的体内,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只觉得舒爽,但见她痛得身子都弓了起来,忙揽住她:“瑶瑶乖,瑶瑶乖……”
季瑶勉强笑道:“当我小孩儿呢?”
听这曾经的对话,裴珏哑然失笑揉着她的发:“怕还不如小孩儿呢。”又轻轻吻着她全身几乎每一寸肌肤,每亲吻一处,那一处便红起来,可爱得很:“瑶瑶,你要把我绞断了……”
这话太露骨,季瑶没好气的拍了拍他:“少来拿我玩笑。”又抱着他,“你动一动吧,不要紧的。”
裴珏本就是勉强按捺住冲动,此刻听了这话,还是承诺道:“我会轻一点,别怕。”
龙凤金烛正烧得正旺,烛焰点点,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