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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季家三姑娘


第一卷:季家三姑娘

新的任务



  今年的春日来得特别的早,还未二月二龙抬头,院子里的桃树已经抽了新枝,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挂在树梢,粉嫩嫩的透着生气。

  

  司琴守在屋中,只绞了帕子给床上的少女敷在额上,不觉门板轻轻响动,司琴起身,绕过黄花梨玉屏屏风,与之相对的,又有一紫衣小姑娘进来,司琴笑道:“知书,你可算是回来了。”

  

  知书一面解了身上的斗篷,一面绕过屏风。见床上的少女还没有醒转的意思,也就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伸手探了探被中,不多时便取出一个汤婆子来:“有些凉了,你去换了新的来。”

  

  司琴应下出去,不多时又折了回来,将汤婆子纳入被中。知书又给床上的少女擦了擦脸,而后又问道:“姑娘醒过么?”

  

  “没有呢,方才吃了一盅药,就一直昏沉沉的睡着呢。”司琴说道,又轻声问,“太太怎样了?”

  

  “老样子罢了,这次太太给姑娘冲撞得不轻。方才我去了一趟,咳疾又犯了,如今咳得厉害,身子累不说,心里更苦。可是咱们这些做奴才又能说什么?姑娘是太太亲生的,现在母女间这样的间隙,咱们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况且若不是二太太这么多年调唆……”知书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怎能说二太太的不是?叫姑娘听了,只怕又要和我们置气!现下孙姑姑还伺候在太太跟前呢,也抽不了身回来,只嘱咐我,叫我们好好看顾姑娘。”

  

  司琴也是叹了一口气,半晌后道:“我看姑娘这次虽是病了,但病好以后,只怕免不得一顿好罚呢!不过若是依了我,也是咱们太太委实好性儿了,虽说是亲生的,该罚也得罚。没有什么坏脾气是一顿好打解决不了的。”

  

  季瑶躺在床上,听着知书制止了司琴的话,心中也是苦笑——如果一顿好打解决不了,那就两顿吧。

  

  原本休假的时候被叫回去加班就够苦逼了,谁又知道执行任务,会穿越到一个还在重病的小可怜身上?

  

  时空局的规矩是,但凡是为了矫正时空乱流的穿越,宿主的身份都是公开的。而只有自己这一次,局长表示是“惊喜”,宿主身份保密,谁知下面的小崽子个个以上有七八十的阿公阿嬷,下有好几只还没断奶的喵主子汪主子,都哭着喊着不敢。

  

  所以自己这正在休假的优秀探员,就被局长抓回来顶包了。

  

  不过这宿主小可怜,季瑶也是无声的叹息了一声,能被自己的贴身丫鬟评价为欠收拾,也不知道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

  

  这样想着,季瑶不免想到了穿越前的事情。虽说季瑶穿越前不过二十六岁,但在时空局中,也算是数一数二敢拼的老油条了,现在时空局那些刚毕业的小崽子们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而这群小崽子们不敢执行这次的任务,季瑶这苦逼的老师,只好被抓了出来当顶包的。

  

  “因为时空乱流的影响,平行时空的千古一帝楚武帝,不仅不能登基,还因为母亲早死的缘故,怀疑嫡母去母留子,策划杀嫡母宋皇后,最后被文帝擒杀。你的任务,就是万万扶持楚武帝登基,绝对不能够出现半点闪失。”

  

  好吧,季瑶明白时空乱流会对当前的状况造成什么样不可逆转的影响,所以继续有人去做这个任务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既然这样紧急的任务,又怎么会让自己穿越到一个病人身上?

  

  这样于情于理都不合的事,实在是奇哉怪也!

  

  正想着呢,耳边传来司琴轻轻的声音:“姑娘,姑娘。”

  

  不懂这次宿主的选择是怎么回事,而方才的只言片语只能得出很少的信息量来。对于这样可能多说错多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闭口不言,但现在……好么,装睡也装不下去了。

  

  见季瑶缓缓睁开眼睛,知书给她垫了一个软垫,将她扶起来,这才从司琴手中接了药碗:“姑娘又该吃药了。”

  

  看着青花瓷碗中琥珀色的药汁,季瑶皱了皱眉,还是没有抗拒,顺从的喝了知书喂来的药后,被奖赏性的给了一粒蜜饯吃:“姑娘今日这般难得,竟然肯自己吃药了。委实是让人欢喜的。”说罢了,收拾了药碗,“司琴,你暂且和姑娘说话就是了。”

  

  看着长相可爱的司琴坐在脚踏上,季瑶也是微微一笑,对于长得可爱的小孩子,自然都是喜欢的。只是下一刻,她便蹙了蹙眉,连丫鬟只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只怕宿主就更小了。

  

  这样想着,她说:“将镜子拿来。”

  

  司琴一怔,还是起身去端了银镜来:“姑娘也别恼,如今病中呢,憔悴了些也是无奈的,待好了便漂亮回来了。”

  

  季瑶似听非听的应着,见镜中人年岁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一双含情目,顾盼间灵动非常,瑶鼻小嘴,喜怒嗔痴皆有一番风味,虽是面色憔悴,但看得出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人。

  

  看着自己的面容,季瑶旋即松了一口气,十一二岁,倒也算不得十分小。又见知书回来,司琴端了银镜放回妆台,笑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知书看了她一眼,算是回应,又坐在了脚踏上:“姑娘且听我一句,也别再使气了,那好歹是姑娘的亲娘啊,总不能害姑娘的。昨儿个气昏了太太,大爷三爷也是情急之下,难免伤了姑娘的心。两位爷素来极疼姑娘,姑娘心中跟明镜儿似的不是?”

  

  季瑶将这话听在耳中,细细的咀嚼过后,才猛然发现信息量实在有点大。听这话的意思,宿主是太太生的,乃是嫡女,但昨日又将太太气昏了。

  

  即便是平行时空,但既然是古代,孝悌之义都是共通的,这点季瑶在无数次的任务之中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既然是通的,那就说明……

  

  气昏了自己嫡母兼亲娘,直接打死都可以吧!

  

  没成想自己会抓到这样烂的一手牌,想到自己出发前局长和副局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季瑶顿时明白所谓的惊喜是什么了——这是要发挥探员的优秀品质,在最艰难的环境中打拼出一片天地啊!

  

  季瑶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疼了,看着知书和司琴关切的眼神,也是摇了摇头:“我如今脑子里乱得厉害,暂且不要和我说这些了。”

  

  知书和司琴相视一眼,明白季瑶说这话,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但身为下面的,也不好说主子什么不是,也只好悻悻的给季瑶盖上薄被,从屏风转了出去。

  

  不多时屏风后面传来司琴很轻的声音,季瑶屏气凝神,这才勉强听清:“虽然老太太象征性的罚了姑娘,但也是面子功夫罢了。就怕这件事传到了灵州让老爷动气了,只怕要家法伺候,姑娘细皮嫩肉的,若是打坏了……”

  

  “这事根本压不住,太太如今这个样子,只怕伤了心……”

  

  那声音渐渐又听不清了,季瑶咬了咬下唇,伸手搓了搓因为高烧而发烫的脸,看来这次的惊喜还没有完。现在又得出宿主她爹不在家里,要是知道老婆给女儿气昏了,恐怕就得老当益壮揍死季瑶的消息。

  

  季瑶合了合眼,静默了半晌,脑中忽又有些混沌,转瞬便多了好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两种记忆相互交错,让她有些不迷糊。

  

  饶是季瑶经历了许多,但仍然没有在瞬间将记忆理清楚的能力,索性阖上双眼,慢慢的将记忆理了一次。

  

  司琴和知书说了几句话,也就回了季瑶身边,见季瑶仿佛又睡去了,也不再多说,给她重新掖了被角,绞了帕子重新敷上,这才双双守在床前。

  

  第一个理顺的,自然就是宿主的身份了。而仅仅只是宿主的身份,就让季瑶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感叹这次任务的艰巨程度的确是在一定一定意义上是“惊喜”,虽然是有惊无喜。

  

  这宿主和她十分有缘,也是名唤季瑶,乃是大楚长平侯的嫡出小女儿。

  

  而放眼大楚的历史,有史记载和楚武帝有关联、并且姓季的侯府嫡女,那就只有一个人——

  

  《楚史》有云:“文昭皇后季氏,武帝原配,美而惠,元德二十一年暴毙王府,年十八,时人皆以其为帝所杀。”

  

  所以,现在是左手握了一把牌,名曰“气昏亲妈可以自杀谢罪”,右手握了一把牌,名唤“等老爹知道非打死不可”,面前再飞来一张“楚武帝磨刀霍霍向季瑶”的王牌。

  

  可以不玩了么?

  

  而等到季瑶理顺了所有记忆,才明白自己先前的感叹是图样图森破。

有女名季瑶

  执行了这么多次任务,季瑶敢说,没有一次比这次的任务更艰巨的。

  

  楚史之中对于文昭皇后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但却是给出了“美而惠”这般的评价,已然是对于女子很高的评价了。虽说不知道历史上的文昭皇后是否真的这样美好,但现在的小可怜,除了中二病之外,已经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

  

  昔年季家先祖从龙开国,获封长平侯,如今已然是第四代了,长平侯季延年如今年近五十,乃是一方刺史,若是还朝后,只怕能更高的位置。故此,季瑶身为长平侯的幼女,本该是千娇万宠着长大,但因为其母罗氏在古代已然算是高龄产妇,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将自己的性命给断送掉。虽说救了回来,但大出血后身子便败坏了,往日何等强健的人,如今成了药篓子。

  

  而长平侯和妻子感情笃深,见妻子为了替自己诞下儿女,竟然败坏了身子,怜惜之下,亲自送了老妻去京郊的庄子养病。虽说也时常带着季瑶小可怜去看罗氏,但大多时候,季瑶还是待在长平侯府,跟着老太太和二太太姜氏过活。

  

  然而坏就坏在这里,因为罗氏年轻时候十分能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无形之间触动了老太太的利益,让老太太十分不喜。因为不喜罗氏,老太太对于季瑶也是淡淡的,时常在季瑶跟前说她娘不是个好东西,而二太太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旁敲侧击的告诉季瑶,她娘生了她却不要她,还不如自己这个婶娘对她关照得多。

  

  小孩子哪里有什么是非观念?一来二去,脑中便坐下了这个念头,那就是娘生了自己却又不要自己,此乃为母不慈,二婶对自己那样好,比自己亲娘还好。若是有人转圜一二也就罢了,但下面的人不敢大口啐主子,唯一的亲姐姐又比季瑶大了近二十岁,她还没出生就嫁了出去。等季瑶长到了七八岁,罗氏身子好了些,也就回了长平侯府,见小女儿和自己不亲热,也是心酸,还没等将女儿纠正过来,皇帝一纸诏书,让长平侯外任灵州刺史,立刻走马上任。

  

  这下季瑶更是飞起了,没了父亲管教,又进入了和更年期并列可怕的中二病期,这个年纪对于父母有天生的敌视,更不说季瑶对于母亲原本就有无尽的怨恨。故此,前日里被姜氏在跟前说了几句母亲的不是,季瑶就炸了,冲到罗氏跟前说罗氏为母不慈。可怜罗氏强悍了大半辈子,被小女儿指着鼻子骂,一口气没吊上来,昏了。

  

  这下事情可算是闹大了,老太太虽说不喜大儿媳,但不罚不行,让季瑶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季瑶刚起身,原本委屈,两个亲哥哥又来了,呵责了几句。这下小中二玻璃心了,认定两个哥哥也不疼自己了,自己成了孤鬼儿一个,委委屈屈的哭了一夜,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热。

  

  念及此,季瑶掐了掐眉心,现在真是腹背受敌,气昏老娘这事,想重的话,直接打死也没人说什么不对。即便罗氏怜女儿年幼不予追究,但这样的事传了出去,只怕季瑶这辈子都毁了。

  

  不管什么缘故,她的最终目的是帮助楚武帝裴珏依照正史上的记载登基为帝。虽说没有这样高的政治觉悟将自己送给裴珏杀了,但现在的情况是,若是再不做点什么补救,只怕和裴珏连关系都搭不上,遑论辅助他登基为帝了。

  

  这样想着,季瑶也就梳理起自己的处境来了,不拘什么法子,她都得完成任务,否则就是一辈子困在这个时代。而现在最为难的情况是,罗氏被自己亲闺女气昏了,可想而知现在罗氏有多难受,身子上的伤害也就罢了,心理上的创伤才是最疼的。

  

  这样想着,季瑶提了几分力气:“知书,司琴。”声音还没落下,两个小姑娘已然醒来,急切的看着她:“姑娘有何事吩咐?”

  

  “太太怎么样了?”季瑶思忖片刻,还是很自然的问道,两女脸色陡然一变,双双咬着嘴唇低下头去,根本不敢说话。

  

  自家姑娘和太太的关系,府上但凡有眼睛的都明白,孙姑姑去伺候太太的事,根本不敢让季瑶知道,不然指不定怎么动怒呢。

  

  现在季瑶竟然先问了太太的情况,知书和司琴脑中只觉得是姑娘病糊涂了,也不敢先说话,以免一会子姑娘又恼。

  

  见两女这样,季瑶也是无可奈何了,女儿过问亲娘的情况,都能让下人这样害怕,勉力支撑起身子:“我问你们话呢。”

  

  司琴撅嘴道:“知道姑娘问话呢,可是、可是咱们不敢说啊!”又看了知书一眼,忙给季瑶垫了个软垫,“一会子姑娘恼了,恼坏了身子才不好。”

  

  季瑶忙道:“我既然问你们,自然是真心想要知道的。她是我娘,再有什么不是,她也是我亲娘。我连问问她也不行?”说到这里,她又佯作气急,咳了好几声。

  

  知书赶紧给她抚胸口:“姑娘别恼,左不过怕姑娘生气,也没有别的意思。太太昨儿个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咳疾又犯了。”

  

  季瑶点了点头,旋即道:“我省得了。”又道,“孙姑姑呢?”

  

  两人脸色又变了,季瑶这话也是明知故问,刚醒来的时候,她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说是孙姑姑正在伺候罗氏呢。

  

  孙姑姑原本是罗氏的陪嫁侍女,因为罗氏去庄子养病的时候,不放心季瑶,便将孙姑姑给了她。现在太太给自家姑娘气昏了,孙姑姑再没有缘由不去照料了。

  

  两女看了一会子,知书这才咬死了牙,嗫嚅道:“孙姑姑正在太太跟前伺候呢……”

  

  见她声音愈发的小了,好像很怕的样子,对于这点,季瑶也是无奈了,躺倒了才说道:“原本我该亲自去的,只是我现在高热不退,也不能过了病气给太太。你二人去知会孙姑姑一声,让她好生照料我娘,我明日去看看我娘。”

  

  见季瑶提到罗氏,竟然是一口一个“娘”,知书和司琴面面相觑,姑娘何时唤过太太做“娘”的?又颇有些狐疑的看着季瑶,好像想要看出她是出了什么事一样。

  

  “我今日昏沉了这样久,神智倒是清明了许多。我也想到了不少事,”两人的眼神实在是太赤.裸,季瑶这十年经历了那样多人的一辈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娓娓说道,“太太再有不是,她生了我一场,我从未承欢膝下不说,昨日竟然这样混账的将太太气昏了过去。于情于理,都是我的不是。”

  

  见两人目光中的怀疑稍微减了一些,季瑶也是感觉到了几分真切的无力。她虽没有做过母亲,但若是来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想到自己的孩子指责自己为母不慈的话,那该是多么的难过?如今的罗氏必然也是怀着这样的心,而季瑶只是假设,就会觉得心中难受,但罗氏却是真切的经历过,她又体弱,如今只怕也在煎熬了。

  

  屋中沉默了一会子,知书搓了搓脸,起身笑道:“姑娘若是想通了,咱们也是欢喜的。太太到底是姑娘的亲娘,应该好好孝顺才是。姑娘若真有这个心,养好了身子去伺候太太才是。”又转头道,“如今也是晚了,司琴你去知会孙姑姑一声,我去传饭。”

  

  见两人不再生疑,季瑶也是舒了口气,看着两人出去不多时,小厨房送了晚膳过来。知书指挥了几个下人搬了紫檀卷云纹炕桌放在床上,这才给季瑶布菜。

  

  原主还小,更不说如今正在生病,更没有什么胃口,季瑶吃了一些也就不吃了,揉了揉肚子。知书笑道:“如今姑娘还在生病,怕克化不动,都是做得最清淡的。还怕姑娘多吃呢。”又换了一个汤婆子放在季瑶被中,“姑娘睡就是了,今夜我给姑娘守夜。”

  

  *

  

  待到第二日,季瑶很早便醒了过来,知书和司琴又给她布菜,搬了一张紫檀卷云纹炕桌,又给季瑶盛了粳米粥。

  

  草草吃了一碗米粥,季瑶道:“将我的斗篷取来,我今日要去看看太太。”

  

  知书和司琴互相看了一眼,正要说话,季瑶摇头道:“我知道你二人想劝我好好将息,养好了身子再去不迟。只是太太现在还卧床不起,这事又皆是赖我年幼无知。若是待我养好了身子,这才去看太太,岂不是怠慢了太太?况且我昨夜总是想着,我这样辜负了太太的一番慈母之心,如今也是坐不住了,想要赶紧去见太太一面才是。”

  

  两人也是无奈,起身取了一件铁锈红狐肷斗篷将季瑶罩得严严实实,司琴转出去唤了人推了车来,知书这才将季瑶扶出了门。

  

  如今还未二月二,廊下还有几根冰柱。刚过了垂花门,已然有一辆青布车停在门前,那几个粗使嬷嬷立在车旁,见季瑶出来,也是笑了起来:“三姑娘这大清早的去哪里?身子还没好全呢,这样出门,只怕要知会二太太一声。”

去见罗氏

  季瑶一听这话,知道这婆子是想给姜氏卖好,横了她一眼:“二婶子管着阖府的嚼谷,我不过出一趟门,还要知会一声?依着这般说法,咱们府上离了婶子,那便活不过了。”

  

  不料季瑶亲自说话了,那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能尴尬的赔笑:“是,是……”

  

  见季瑶这般斥责,知书也是露了几分笑容,扶了她进车,自己和司琴则是下了车。司琴原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此时冷笑道:“嬷嬷也是个心宽的人,现在自鸣钟才响了七声呢,按着理儿,二太太还没醒来。你倒是去报啊,扰了二太太清梦,仔细一顿好打。”

  

  那婆子给这样一说,更是挂不住了,闭嘴不敢再说话,等到季瑶坐定了,这才尴尬问道:“不知三姑娘是要去哪里?”

  

  “往正院去。”知书说道。那婆子立时瞪大了眼睛:“往正院?”

  

  长平侯府乃是昔日季家先祖从龙开国后,高祖皇帝赐下的府邸,足足有七进七出。而罗氏身为女主人,自然是住着正院。但季瑶和母亲的关系,整个府上无人不知,这样大清早的去罗氏院中……

  

  那婆子被季瑶和司琴接连啐了,也不敢再开口,心中给罗氏捏了一把冷汗,还是往正院去了。

  

  等到了正院,因为化雪,地上还有些湿,知书和司琴扶了季瑶下车,这便要进去。几个婆子看着季瑶往里面去,也是叹了起来:“看来三姑娘是打定主意要将太太给气死了。”

  

  “可别胡说,若是三姑娘改了性子来赔不是也不一定。”方才那被啐了的婆子开口,“我一会子还是去跟二太太身边的宁姑娘说一声儿吧,说不准是有什么事呢。”

  

  *

  

  此时天色尚早,正院门前也只有一个小丫鬟出来洒扫,甫一见到铁锈红斗篷出现,她还只是愣了愣,谁知道马上就看清了是季瑶,吓得她脸色一白,还是上前道:“三姑娘。”

  

  季瑶轻轻点了点头:“太太怎么样了?”

  

  小丫鬟忙说:“昨儿个咳了一宿呢,大爷大奶奶并三爷守了一夜,方才才走。”见季瑶舍了自己,沿着抄手游廊往房中去了,吓得叫起来:“三姑娘,太太还病着呢,三姑娘给太太留一些清静吧。”

  

  季瑶转头看了她一眼,掩唇咳了几声,旋即道:“我不是来找太太闹的,你放心就是了。”见小丫鬟还想说下去,也不再多理,向着屋中去了。

  

  甫一进屋,就能闻见一股子药味,一看便知主人常年不离药。迎面的墙壁上挂着紫檀木边金桂月挂屏,下面摆着两张带几酸枣木镶螺钿公座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另一边靠墙而立一张黄花梨博古架。虽不奢靡,但看得出都是珍品。

  

  季瑶也不怠慢,打了帘子便要进内室去。刚进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声,旋即传来孙姑姑的声音:“太太该吃药了。”

  

  那咳声半晌不停,好容易止住了,才说:“阿锦,你回去吧。你这样守在这里,瑶儿若是知道了,又不待见你。”

  

  “三姑娘年岁还小呢,耳根子软了些,本不是想要冲撞太太的。”孙姑姑劝道,“太太放宽心思才是。”

  

  那声音并不回答,又咳了几声。季瑶听在耳中,只有种肝肠寸断的错觉。想到在十岁时因为事故双双去世的父母,季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切实的明白何为“子欲养而亲不在”,故此,如今听了罗氏的声音,她心中止不住的发酸。

  

  屏风后面一阵响动,便见孙姑姑出来,她约莫三四十岁,保养得宜,行动间的贵气怕是寻常人家的小姐都不及她。

  

  孙姑姑出来端药,见季瑶被知书司琴簇拥着立在屏风后面,想到昨日司琴来通传的话,一时也是有些怔忡,上前握了季瑶的手:“姑娘……”

  

  “姑姑去端药吧,我和太太说说话。”季瑶身子还没有复原,说话声音不大,绕过屏风到了床前。

  

  架子床上坐着一个女子,她已然是四十余岁的年纪了,浑身都透着病人颓败枯朽的气息,但一双眸子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精明干练。她正掩唇咳嗽着,忽然床前投下一片阴影,下意识抬头,却见季瑶立在床前,一时怔了怔:“你……”

  

  按理来说,季瑶在时空局待了近十年,在各个时代穿梭了那样多次,她也不该紧张。只是在对上罗氏一双眼睛的时候,却止不住的抖了抖,除却心酸和同情,更对面前的女人多了敬畏。

  

  “瑶儿怎么来了?”虽是唤得亲昵,但罗氏的语气淡淡的,“阿锦,还不搬绣墩来给三姑娘看座。”

  

  “女儿来看看娘。”面前的女人身上自带压迫感,季瑶有些紧张,但她也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很快就稳住了,顺势坐在了孙姑姑搬来的绣墩上,“娘身子可好些了?”

  

  罗氏目光颤了颤,只露出一个笑容来:“好多了,就是咳得难受,瑶儿身子也大好了?”又上下看着季瑶,见她气色还好,也是不再担心,“好多了就好。”

  

  季瑶略带局促,面前虽说是宿主的亲娘,但想到原主季瑶干的事,有这个反应也实属正常。季瑶也不去刻意粉饰太平:“娘身子好一些了就好,那日的事……是瑶儿猪油迷了心窍,这才冲撞了娘。”

  

  罗氏只是笑,又掩唇咳起来,季瑶忙去给她抚背:“娘好好儿将息才是。”

  

  咳了好几声,罗氏将脸都给咳红了,这才淡淡开口:“你是我生的,没人比我更明白你。咱们季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绝不会轻易示弱的。”见季瑶鹌鹑一样坐在自己身边,罗氏深了目光,笑得十分慈爱,“若是为了不叫你爹知道这件事,瑶儿实则也不必来的。”

  

  季瑶倒也不惊讶,坐在罗氏身边半晌不语。也不怨罗氏这样想,除了对母亲的事上,季瑶旁的事都是十分有主意。而长平侯和妻子感情笃深,若是知道了小女儿差点把老妻气嗝屁,只怕从灵州回来就得老当益壮亲自揍死这个女儿。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是不想给自己爹揍死,那来向罗氏示弱,是最好的法子。

  

  今日来看罗氏,季瑶不能说自己没有私心,但也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虽说没有做过母亲,但那样的心情,季瑶也是能够体会,况且这是宿主的母亲,以后也是她的母亲。母女间的关系,若因为外人的调唆而僵化,岂不是可惜?

  

  “太太,姑娘是真心来看太太的,昨儿个姑娘就想……”司琴嚷了起来,对罗氏不信季瑶表示很不平。尚未说完,罗氏微微横了她一眼:“仗着三姑娘疼你们,也就没了规矩?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司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退到一边很是委屈的样子。知书忙拉住她,只摇了摇头,示意此事不是自己能够插嘴的。

  

  季瑶倒也很平静,轻声道:“丫头们不懂事,娘又何必和她们置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了。”又接了孙姑姑端来的药,吹凉了才送到罗氏嘴边,“娘疑我也是情理之中,我往日做的腌臜事,如今想来追悔莫及,只想向娘赔不是。”见罗氏并不拒绝自己,心中倒也是舒心了些,“旁的事,娘也就不要再想了,瑶儿自己种的因,自己会将后果承担的,便是老爷回来要罚,也是瑶儿应该受的。”

  

  给罗氏喂完了药,季瑶又取了蜜饯给她服下,这才起身道:“我今日如何也放心不下,还是要看一看娘才好。今日瞧着娘气色好了一些,也就放心了。娘还在病中,精神也短,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娘。”

  

  罗氏长久不语,这才抬眼看了季瑶一眼:“你明日也不必来了。”季瑶也不回嘴,乖乖的立在床前:“知道了。”

  

  兴许是见她这样乖巧,罗氏又缓和了些:“身子好全了再来吧,拖着病体四处走,也不怕加重病情。”说到这里,她又摆了摆手,“阿锦,去送送三姑娘。”

  

  季瑶乖顺披上斗篷出了门,孙姑姑一面在前面引着,一面劝道:“姑娘也别多想,太太疼姑娘疼到了骨子里呢,担心着姑娘罢了。”

  

  “姑姑不必劝我,我自己造的孽,如今该我自己偿还了。”季瑶半点不恼,罗氏并不拒绝自己的伺候,也就说明她内心还是有这个小女儿的,只是给伤得厉害了,怀疑季瑶来这里的初衷呢,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自己的心思传达给罗氏,她必然是明白的,“姑姑也不必急在一时回来,先看顾好太太就是了,我那里有知书和司琴呢。”

  

  孙姑姑颔首称是,见季瑶逆光而立,那样子和往日十分不像,只觉得自家姑娘真的是长大了,明白血浓于水的意思了。

  

  待送走了季瑶,孙姑姑这才转进了屋,见罗氏怔怔的坐在床上,拉了被子扶她睡下,道:“太太又何必呢?今日三姑娘肯来看太太,不是说明姑娘知道错了么?太太这般,换了心窄的,这好容易缓和些的关系,又得……”

  

  “瑶儿性子我知道,她若真是会这样轻易示弱的人,我们娘俩之间,也就不会有这样多的事了。”罗氏叹了一声,看着帐子静默了一会子,“阿锦,你不知,她今日肯唤我一声‘娘’,我真是死了也甘愿。只是我一旦想想,她若是为了不被老爷责罚才来的,心中便止不住的发苦起来。”她说到这里,目光陡然深沉了起来,“姜氏是个能耐的,竟这样调唆了我的瑶儿来对付我,莫不是真以为我上了年岁,往日那些子争强好胜的心,给磨得半点都不剩了?!”

二太太姜氏

  如今天气还冷,季瑶虽说好了许多,但还是病中,出门被冷风一激,咳了几声,将斗篷拢得更紧,上了等在外面的车。

  

  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知书便去了小厨房,不多时捧来了一碗滚滚的红糖姜汤:“姑娘趁热吃了吧,今日出了门,被冷风一激,只怕是要着凉的。”

  

  季瑶吃了姜汤,昏沉沉的靠在床上,零碎的睡了几觉,自鸣钟又响了十一下,已然到了午时。司琴早就从外面取了午膳回来,见季瑶醒了,也是笑起来:“我还寻思着姑娘若是不醒来,只怕咱们说不得是要叫姑娘起身了。”

  

  季瑶撑了身子起来,看着两人取了东西放在炕桌上。蜜姜丝、野鸡锅子、肉馅小饺子、双色马蹄糕、龙衔海棠和四喜丸子,几碟交错摆在炕桌上。

  

  季瑶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取了软垫转了个方向,留出两个空位来:“我一人吃不了这样多,你们陪我一道吃就是了。”

  

  知书笑道:“主子奴才都坐到一块去了,传了出去,仔细下面的说姑娘不尊重。”

  

  季瑶摇头道:“你素来缜密,也不留半点错处给人抓的。只是今日就咱们三人,也不必拘礼。”

  

  见她坚持,两人也不再拒绝,齐齐坐下了。饶是坐在床上,两人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好方便随时起身伺候。宿主如今不过十二岁,食量原本不大,又因为在病中,更是吃不了多少。季瑶吃了一会子就说不要了,知书司琴二人也立时搁了筷子,正要收拾残羹冷炙,外面已然传来一声通传:“二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已然有人声从屏风后面传了来:“我的儿,如今可好些了?”季瑶也不说话,看着两人从屏风后出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福寿三多袄裙,一张鹅蛋脸,看来十分温善,发中的凤头金步摇随着步子颤动着,仿佛要飞上天去了。

  

  知书和司琴虽说动作快,但架不住通传之时姜氏已经走到了屏风后面,还是给姜氏看了去,只得尴尬的向她行礼:“请二太□□。”

  

  姜氏目光流转,笑道:“这两个丫头虽和你一同长大,情分甚好。只是在咱们这样的家里,主子奴才都坐到一块去了也是不妥,若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去,仔细说你没了规矩。”

  

  季瑶端详着面前的姜氏,和宿主记忆中的姜氏别无二致。只是季瑶却明白,姜氏每每和原主说自己疼她,反衬所谓罗氏不疼她。若真的是疼爱,应该告诉季瑶罗氏不能养着她的无可奈何,而不是奋力的挑拨着母女间的关系。更何况,那日季瑶去气昏罗氏的导/火索,原本就是姜氏在季瑶跟前又说了罗氏的不是。

  

  换言之,说姜氏不是包藏祸心故意要让季瑶和罗氏母女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季瑶都不相信。

  

  想透了这一层,季瑶抿唇笑起来:“婶子行行好救救命,可万万别与老太太说。”又转头道:“还不给婶子看座?”

  

  知书赶紧收了炕桌,司琴则去给姜氏搬了一张绣墩来。姜氏顺势坐在了绣墩上,笑眯眯的:“我前些日子实在是脱不开身,今日总算是得了闲来瞧瞧你。你既然传饭,我寻思你也该醒了。我的儿,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季瑶听到“传饭”二字,觉得十分不对味,还是不动声色的颔首:“好多了,多谢婶子关切。”说罢,再没有后话,让姜氏有些诧异。往日的季瑶,只要一在自己身边,便絮絮叨叨一直没个完,那亲厚的样子,说是母女也不为过,像今日这样没有什么话与自己说,还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思量了片刻,姜氏笑道:“我听下面人说,你今日去了太太屋里?”

  

  季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决定和她打太极:“婶子来看我,就是为了问这事?”

  

  对于这样的回答,姜氏脸上僵了僵,旋即笑道:“太太如今身上不好,婶子这是关心太太,更是担心你。太太见了你,若是更生气,那可如何是好?”

  

  听她这语气,季瑶吃吃的笑起来,又因为笑得急,掩唇咳了几声,这才说:“那是我亲娘,怎会真心和我置气?况且我今日不过是去看看太太罢了,又不是去与太太闹的。总不能这女儿去看亲娘,还要婶子点头同意吧?”

  

  这话一出来,姜氏脸上更是挂不住了。季瑶和罗氏不对盘的事,府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姜氏的刻意纵容,前几日罗氏被季瑶气昏,在府上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所谓众口铄金,季瑶若是再不知收敛,一旦传了出去,名声便要毁于一旦。

  

  季瑶歪在床上,见姜氏良久不说话,笑得十分乖巧:“婶子,我说错了话么?”

  

  “怎会?”姜氏含笑摇头,“我只是想着,你也大了,到底是明白心疼太太了。有一语我也要与你说,这十余年来,太太虽没有养着你,但她是你的生母,你照料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万万不要懈怠。”

  

  季瑶颔首称是,清亮的眸子紧紧的看着姜氏:“这个自然,即便太太一辈子不养着我,我也不能听了外人的调唆,去和太太过不去,好歹那是我娘啊。”

  

  姜氏笑道:“三姑娘这话我却是不懂了,谁是外人?”

  

  “婶娘问我谁是外人?我也不知道谁是外人。”季瑶一面说,一面露出天真的神情来,“婶娘觉得谁是外人?”

  

  见她这样的神情,姜氏就是有话也被堵住了,和一个孩子计较,未免有失体统。念及此,姜氏微微一笑:“咱们家的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外人?瑶儿今日说话我是愈发的不懂了,女孩儿到底大了,说出的话,也不让婶娘懂了。”她说到这里,又笑眯眯的说,“待你身子好了,就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季瑶缓缓应下,又娇娇的撒娇道:“我这几日病着呢,婶子替我向祖母告假吧。算瑶儿记着二婶的恩情呢。”不等姜氏回答,她面露疲倦之色,“瑶儿困了,恕不能送二婶。”

  

  季瑶素来和自己是极为亲厚的,今日竟然会下逐客令,实在是奇哉怪也!姜氏心中怀疑的种子已然破土而出,也不再多留,嘱咐了知书司琴几句,这才转身去了。

  

  待她一走,季瑶才咬牙冷笑起来,旋即看着知书和司琴:“你们二人记着,若不是老太太坚持,如今二房早就分出去了。她虽是我二婶,却也越不过我娘去,你们明白了?”顿了顿,想到姜氏方才的话,“院子里又不是用的官中的厨房,我何时传饭她怎会知道?你们二人替我留心着,咱们这院子里只怕不清净。你们替我留心着院子里,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让她的手伸到我这里来。”

  

  *

  

  回到了自己院子里,姜氏这才敛去了方才无比慈爱的神色,坐在桌前,咬牙不曾言语,静默了半晌,才转向一直陪着自己的人:“林善家的,今日你如何看?”

  

  她身边立着一个丰腴的妇人,方才陪她去了季瑶那里走了一遭,如今听到自己被点名,忙躬身:“太太说什么?”

  

  “你今日也是看见了,还不知我问什么?”姜氏反问道,“我瞧着今日三丫头很是奇怪。”

  

  林善家的附和道:“这话倒是,往日三姑娘将太太放在心尖尖上,言辞举止从未有过不恭,更是黏太太得紧,休说是对太太,即便是对我们这些下面的,也是尊敬有加。只是今日,三姑娘说话却是夹枪带棒的,似乎话中有话。”

  

  “她若只是话中有话,我只当她是小孩儿心性,倒也不放在心上。”姜氏慢吞吞的说,“只是她今日竟然主动去见罗氏,还不是去找罗氏闹的,我思来想去,实在是难以放下心来。”

  

  听姜氏提到罗氏,林善家的硬生生打了个寒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太太,这次只怕是有人在姑娘跟前嚼了舌根。这么多年了,换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姑娘是从太太肚里的爬出来的。今日平白无故,姑娘怎会去那位屋中?那位虽说是养了这样多年,什么事儿都不管。但咱们谁能说她争强好胜的心气给磨尽了?”

  

  姜氏附和:“我担心的就是这点,她年轻那会儿,老太太和她起了多少龃龉,仗着婆母的身份也没占到半点便宜。即便如今她病弱,没了当年的厉害,但却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只怕她那点子心又给激了出来,这么多年我的部署便只能付之流水。”

  

  姜氏说到这里,又摸了摸脸,“我当年也没有想到有一日能够将这掌家的大权握在手里,既然得了,怎有再还给罗氏的道理?三丫头对我言听计从,原是我刻意为之,就为了去剜罗氏的心。只是今日她又有些奇怪,若不是病糊涂了,便是有人调唆她,否则没头没脑的,怎会去看罗氏?至于这调唆她的人……”

  

  林善家的道:“会不会是三姑娘身边的两个丫鬟?”

  

  姜氏微微扬起几分笑容来:“她们?司琴是块暴炭,什么话都藏不住,不必细想,定不是她;知书心思虽是缜密,却也无力撼动我在三丫头心中的地位。”沉吟片刻,“烜儿和炎儿今日可见过三丫头?”

  

  “未曾呢,今日大爷和三爷出了正院便去当差和念学了,烜大奶奶累了一宿,径直回屋歇息,并未见过三姑娘。”

  

  姜氏颔首:“既然如此,更不会是他们,那么就只有一个人了。”她说到这里,眉头拧成了川字:“赶紧将那人从三丫头身边撵了,迟则生变。我苦心孤诣了十几年,怎能让她调唆几句便坏了我的大事!”

狗仗人势(上))

  加入时空局近十年,季瑶早就养成了不睡懒觉的习惯,饶是宿主身子没有完全复原,但自从上了宿主的身之后的三四日之中,她仍是醒得很早。外面天光熹微,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躺了一会子,季瑶索性起身,蹑手蹑脚的要下床。

  

  刚绕过屏风,知书已然迎面来了,见季瑶起身了,也是急了:“祖宗,你怎么下床了?还不去躺着?”

  

  季瑶笑道:“我已然好了七八成了,直接去学里也没什么要紧的,况且我不过是下床去看看什么时辰了,你急什么?”

  

  “我不急,只是担心姑娘身子。让姑娘自己去看了,要我们做什么?”知书将季瑶扶着躺下,又转身去看了一眼放在黄花梨三连柜橱上的自鸣钟,这才转回去给季瑶掖好被角,“不过卯时三刻呢,姑娘再睡一会子吧。”

  

  暗叹知书真是个能耐人后,季瑶施施然问道:“孙姑姑回来了么?”

  

  “回来了。”知书压低了声音,“今日卯时才回来呢,想来太太已然好了许多了。姑娘也要养好身子,那日里去见太太,太太说了要姑娘好了之后再去不是?”

  

  季瑶微微点头:“你去传饭吧,我不愿睡了。”又起身穿了一件小袄,松松的挽了个髻,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多时,厨房便送了吃食来。草草吃了一碗米粥,正在想着,又见司琴进来了,一进门就笑道:“我说咱们姑娘病了一场,也转了性子,再也不迟起身了。”说到这里,她又收拾了狼藉,将东西交给了外面的二等丫鬟。

  

  知书笑道:“只干活儿,少说些有的没的。”

  

  司琴做了个鬼脸,笑眯眯的坐在脚踏上:“你也别嫌我嘴碎,我今日可有好事跟姑娘说,我今日可长了心眼,再不是傻丫头了。”

  

  见她这样说,季瑶也给她这个面子:“那傻丫头今日有什么好事要说?”

  

  知书掩唇笑起来,司琴愤愤道:“姑娘别使坏,一会子还要求我呢!”她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我瞧咱们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四儿有些不对。”

  

  季瑶微微一怔,旋即看向了司琴:“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孙姑姑回来的时候,我可瞧得真真的。”见季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司琴顿时就得意得摇头摆尾起来,“不多时,我就见四儿出门去了。原本我想着,这几日姑娘也不爱睡觉了,连带着院子里的也不敢多睡,以为她是出去洒扫的,原本还想去夸她几句。谁知我跟出去,才发现她出去了,我一时不放心,也就跟了几步,瞧着她进了二太太院子。”

  

  “你瞧清楚了?”知书忙问,司琴瞪大了眼睛:“我这对招子有那样不管用么?”

  

  知书给她噎了一下,也是不好说什么了。季瑶却是微笑起来:“看来前几日我让你们盯着院子里是对的,咱们这院子里,果真是不干净。”说到这里,她又沉思起来。早不去通禀晚不去通禀,非要等到孙姑姑回来才去……这样想着,她笑起来:“你们去与孙姑姑说,就说不拘一会子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许出来。”

  

  *

  

  约莫到了巳时,院子里便有人来了,季瑶正坐在床上,就听见外面有人通传:“林家婶子来了。”刚说罢,就见林善家的打了帘子进来,笑眯眯的看着季瑶:“也有几日不曾见姑娘了,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林家姑姑来了?”季瑶搁了手上的书,佯作不解笑道:“今日不用守在二婶身边了?”

  

  林善家的笑道:“哪能呢?今日一来是看姑娘,二来则是二太太吩咐事儿了。”她说到这里,细细的端详着季瑶的眼睛,“姑娘那日里话里有话,二太太回屋想了好些日子,总算是明白了什么,这才命我来了。只是好歹是姑娘院子里的人,说不得也要知会姑娘一声,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让我将人带了去。”

  

  “什么?”季瑶一派懵懂的样子,“今日姑姑净和我打哑谜,我不懂。”

  

  林善家的面色顿时僵了,也不敢大着胆子去和她怼上,勉强笑道:“姑娘那日里不是说受了外人调唆才去和太太过不去?二太太寻思了好几日,总算是明白姑娘的意思了,指的不就是姑娘屋中的孙姑姑?二太太今日已然回过老太太了,老太太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总有些下人仗着自己伺候过哥儿姐儿,便有了几分脸面,成日做耗调唆哥儿姐儿们。这样的人,定是容不下了,姑娘行个方便,让我撵了那老货吧。”

  

  连老太太都搬了出来,什么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季瑶勾出一个冷笑来:“连老太太都回过了,合着要动我院子里的人,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林善家的脸上挂不住,只能尴尬的赔笑:“姑娘这话我可担待不起,只是寻思着那老货是将姑娘看着长大的,这不是怕姑娘不好出面吗?这才请了老太太的意思,最后来告知姑娘的。”

  

  “若真是怕我不好出面,早该不必告知我。”季瑶哼了哼,“谁又与婶子说是孙姑姑调唆我了?只怕也是那等子长舌妇!”

  

  季瑶对姜氏身边的人素来是尊敬有加,连一句苛责也不曾有,更别说这样阴阳怪气的嘲讽。林善家的脸色僵硬,只拉着季瑶:“二太太疼姑娘呢,只怕那老货将姑娘给带偏了。况且这次姑娘气昏了太太,若不是这老货的缘故,姑娘怎会做出这般没人伦的事情来?”

  

  季瑶横了她一眼,道:“谁与你说了是孙姑姑调唆我?”见林善家的不敢说话,又反问道,“孙姑姑是我娘的陪嫁侍女,即便再有不是,自有我娘管教。姑姑什么立场这样大口啐她?一口一个老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子啐奴才呢!”

  

  她语气虽不算重,但什么意思傻子都听得出来。林善家的给季瑶拂了脸面,也不敢说话,咬着牙不敢回话。不觉司琴从外面进来,道:“这是什么缘故?林家婶子带了这样多的粗使嬷嬷来?”

  

  季瑶指着她笑道:“你没见过这阵仗?原是来抓贼的,这院子里的人都是调三窝四的,我就是这头子。”

  

  林善家的脸上更是挂不住,强笑道:“姑娘,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都发话了,绝不能让这样的人留在姑娘身边,二太太也不敢说什么不是?”

  

  “二太太自然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是哪个调唆的,让二太太将这事报到了老太太那里去,惹得老太太动了气,仔细她的脑袋瓜子!”季瑶啐了一口,“是谁这样信口胡诌。”

  

  林善家的也不敢和季瑶再说下去,只是起身道:“老奴则去了,若是误了事,老太太问起来,仔细一顿好骂。”说罢就要出去。

  

  与此同时,季瑶也起身道:“司琴,将我的斗篷拿来,我也出去。”司琴不敢怠慢,取了斗篷将季瑶裹得严严实实。林善家的忙拦她:“姑娘还病着呢,若是坏了身子,二太太不得心疼?”

  

  “我自有分寸。”季瑶啐她,“今日老太太和二太太的意思,我哪里敢拂逆了,只是我这院子里,也不容你做主的,总是要我亲自发话的。”她疾步走出内室,又在外间站定,转头看向林善家的,“林家姑姑,我才是主子,你说是不是?”

  

  季瑶病了一场,说是性子大变也不为过,林善家的在这里得尊敬多了,什么时候给这样拂过脸面?一时心中气得要死,但又不敢声张,只能闷闷的应了一声。

  

  季瑶疾步走出门,见抄手游廊和院子里都立了不少人,看模样都是些粗使婆子,一看就知道是林善家的带来绑人的。季瑶甫一出门,就环视了一圈院中,冷笑道:“怎么?在我这院子里,你们就敢来绑人了?饶是二太太指派,却也不敢在姑娘跟前动粗的!”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季瑶咳了几声,转头看着林善家的:“姑姑一向是有体面的人,我也不叫你为难。今日当着这样多人的面,我来替你们做主。”她说到这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孙姑姑是我娘的陪嫁侍女,我娘怜我,将她放在我身边伺候。她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自有我娘管教,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我素日里对孙姑姑也是敬重万分,绝不敢说什么不妥的话,遑论今日林家姑姑竟然一口一个老货的啐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休说今日是你奉二太太的意思来了,便是老太太和二太太亲自来了这里,我也是这话。”她说到这里,又唤道:“司琴,司琴。”

  

  司琴忙道:“姑娘吩咐就是了。”

  

  “既然二太太一口咬定孙姑姑调唆我了,我还年轻,也不好和二太太对上,孰是孰非,你心中知道得很。太太还在,我为人女儿的,不敢妄自定夺;二太太身为弟妹,自也不敢做什么。请孙姑姑去我娘跟前,有冤则伸冤,无冤则领罚。”说到这里,她又含笑横了林善家的一眼,“咱们这样的家里,从来不冤枉好人,更不该有那等子长舌妇嚼舌根的!若认定太太要包庇孙姑姑,便去和太太理论就是了。”

  

  林善家的脸上立时褪去所有血色,想到了罗氏,更是止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

狗仗人势(下)

  见林善家的脸色苍白,季瑶也知道是弹压住了她。虽不知道罗氏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这传言也是听到不少。季瑶早就笃定了姜氏没胆子去跟罗氏闹,这才以退为进保下孙姑姑。

  

  若是让林善家的将孙姑姑带走,只怕孙姑姑凶多吉少!

  见院中良久没有声响,司琴更是愣在原地看着季瑶不出声。季瑶则是催促道:“还不去么?”司琴这才万般不情愿的往孙姑姑房中去了。

  

  林善家的当然知道季瑶今日不欢喜,忙笑道:“既然姑娘亲自料理了院中的不妥,那咱们也就去回了二太太和老太太。还请姑娘珍重自己,好好儿养着才是。”

  

  季瑶点头,看着她走了,也不回屋,忙去追司琴的步子了。刚进了孙姑姑的房间,司琴小嘴都要撅上天了,回头看了季瑶一眼,旋即气恼道:“姑娘说话净是诳我们的,还说不和二太太那些子人一块了,谁成想转头就要听她的将孙姑姑撵了。”

  

  “你这丫头!”季瑶叹了一声,又见孙姑姑有些惺忪的坐在床上,忙坐到她身边,道:“姑姑也别吃心,我今日是无奈之举,姑姑明白我的。若是让她们拿了姑姑去,只怕姑姑非死即伤,虽说不在我院子里,但好歹能让娘庇护着。姜氏不敢去我娘院子里闹,老太太自矜着身份,更不会去。姑姑留在我娘那里,再不济也是周全了自己。”

  

  “姑娘可得小心,我只怕姑娘着了二太太的道!”孙姑姑关切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姑娘若是半点不上心,定是让她们将我拿去了,而不是将我安置到太太那里。只是姑娘到底年幼,老太太和二太太又有长辈的身份。她们想做什么,姑娘也是不成的。老爷如今不在家,大爷三爷又不能时常在内帷厮混,这可……”

  

  “姑姑不必替我担心,我都想好万全之策了。”见孙姑姑理解自己,季瑶心中十分舒畅,握着孙姑姑的手,“姑姑明白我的心思就好,我还怕姑姑和这傻丫头一般认为我藏了坏心思。”

  

  见季瑶这样说自己,司琴顿时红了脸:“姑娘笑我!”

  

  “你不该笑?”季瑶含笑反问,不觉门响了一声,旋即便见知书进来了:“我说姑娘不在,想来必然来了孙姑姑这里。”说罢了,又往季瑶身边来,“我又瞧了一回,那人走了之后,便去了老太太院子里,只怕又要进谗言呢。而不多时,咱们院子里又有人出来了,这回是往二太太院子里去的。”

  

  季瑶微微一笑:“早就明白了。”又转头对孙姑姑笑道,“姑姑别担心,我有万全的法子处理。只请姑姑替我好好看顾太太。”

  

  孙姑姑只是颔首不提。

  

  从孙姑姑房中出来不多时,又见一个小丫鬟来了房中,一进门,她便行了个礼:“三姑娘金安。”被叫起后,她又笑道,“二太太让我来知会姑娘一声,孙姑姑被撵了出去,姑娘到底年岁还小,没个掌事姑姑也不好,不知姑娘可有合适的人选。”

  

  季瑶佯作烦恼的样子:“我自幼便是孙姑姑伺候,也不知道该找谁才好。”又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既然婶娘让人来问我了,那便说不得让林家姑姑借我几日使使。”那小丫鬟面露惊讶之色,还是点头答应回复姜氏。

  

  *

  

  等到了午后,季瑶吃了午饭,又觉得有些犯困,索性躺在了床上想要睡一睡。正昏昏欲睡之际,又有人在身边轻轻道:“姑娘才吃了饭就睡,仔细克化不动,积食就不好了。”

  

  微微掀开眼皮,见林善家的站在跟前,季瑶漫不经心的问:“婶子同意姑姑来我身边当差了?”

  

  林善家的笑起来,圆脸上净是亲厚,像是没有上午的事一般:“二太太最是疼爱姑娘了,莫说是要我来姑娘身边当差,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太太也得摘来。”

  

  见她说得这样亲昵,季瑶挤出一个笑容来。这话给宿主小可怜说说,她兴许还信,但季瑶却是绝对不会信的。人会做自己分内的事,姜氏是婶娘,若是有几分疼爱自己,也不是说不过去,但一旦做得太过了,谁都知道什么意思了。所谓无利不起早,这世上虽有善心人,但大部分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季瑶也没有心思去戳破这拙劣的谎言,只是笑起来:“姑姑既然来了我这院子里,可要守着我的规矩,莫要给我生出什么事端来。”又坐了起来,“可有下面的给姑姑安排住处了?”

  

  “这个自然。”见季瑶全然没有了上午的冷嘲热讽,林善家的提起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想来也只是因为小孩儿脾气上来了。就算孙锦那老货有能耐调唆,也不能真的给季瑶造成多大的影响。

  

  “既是如此,姑姑也就好好去休息吧,我一直是司琴和知书伺候的。”季瑶说道,“姑姑只需管着下面就是了,知书和司琴的事,不必再多管了,自有我看着她们。”

  

  林善家的颔首称是,外面又传来一声:“二姑娘来了。”

  

  不觉门前香风拂动,已然有一个和季瑶年岁相仿的少女进来。她和季瑶不十分像,但也是个美人胚子。比起季瑶容颜的明艳逼人,她却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韵味,仿佛涓涓细流,看来还有几分温婉。

  

  来人正是季家的二姑娘季珊,乃是姜氏所出,只比季瑶大一个月,自幼便和季瑶交好。虽说是交好,但因为宿主刻意讨好姜氏,连带着也去讨好她的女儿。所以季珊和宿主名为姐妹,实际上却是一直被宿主捧着的。

  

  “二姑娘。”知书和司琴都屈膝向她请安,林善家的上前携了她,笑得十分亲厚,“二姑娘今日也担心着妹妹?”

  

  “我娘都将她放在心尖尖上了,让我来看看她,我哪里敢不来?”她淡淡开口,看了一眼季瑶,反倒是笑起来,“我都不知道,咱们家三姑娘原来是个玻璃人,哭一哭就能哭倒了。可不知道大哥和三哥几句话就能让你染了病,看来日后还是少和大哥三哥说话才是。”

  

  季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是这样小的姑娘,说话这样含沙射影的。不过季瑶本着成年人的基本素质,也不和这个同样处在中二病时期的小姑娘怼,懒洋洋的靠在了软垫上:“不甚染了风寒罢了,和大哥三哥没有关系,若是姐姐真的这样想,不如日后不要和咱们季家的爷们说话了。”

  

  季珊能这样大喇喇的就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自幼依赖婶娘的缘故,故此宿主小可怜也会去讨好姜氏的女儿,久而久之,季珊骨子里面便生出了一股子优越感,好似自己比季瑶强了很多一样。

  

  换言之,季瑶这个长平侯府正正经经的小姐,像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一样去讨好自己的堂姐,这才让季珊这样的不客气。

  

  不过季瑶和宿主却是截然不同的人,本着成年人的思维,她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但不能说明季珊可以像对待原主一样对待她。若是季珊不知收敛,她也不介意好好教一教季珊做人的基本规矩。

  

  听季瑶疏离的语气,季珊现在也是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从她记事以来,这长平侯府的管家权就在自己母亲手中,更不说老太太最疼她,所以别人来讨好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除了大伯长平侯之外,季珊还真没怕过这侯府里的谁,对于季瑶讨好自己也是十分受用。但现在听了季瑶这无所谓的语气,心里有点不痛快了。

  

  屋中一时尴尬了起来,林善家的见季珊脸上忽红忽白,忙笑道:“姐妹之间不好好娘们一会子,说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又携了季珊的手,“二太太让姑娘来,不就是替三姑娘解闷儿的?不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反倒是离得那样远做什么?咱们府里谁不知道两位姑娘最是亲厚了?”

  

  依着季瑶小可怜的性子,此时只怕早就乐颠颠的迎上去了。但季瑶歪在软垫上,看着季珊有些不情愿的坐在床上,也不去拉她,反倒是含笑看着林善家的。林善家的心脏一颤,顿时想到了今日上午的事,忙问:“三姑娘……”

  

  “今日风大,姑姑也不怕闪了舌头?”季瑶问道,又垂了目光,“姑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若是不知道,叫林善来,我与他说。”

  

  林善家的一怔,强笑道:“姑娘说什么?”

  

  “我说什么,姑姑不知道?”季瑶笑吟吟的问道,上下打量着林善家的,“姑姑也是婶子身边的老人了,怎的连这些都不明白?传了出去,便是二婶子的不是。”

  

  林善家的也沉了沉眉,不说话了,倒是季珊十分不乐意,蹙起好看的眉头:“你今日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若是有气,怎的不拿脑袋碰墙去?欺辱下面的,算是什么本事?”

  

  季瑶神色不变,含笑问道:“我欺辱下面的?原来二姐姐心中,我就是会欺辱下面的。”说到这里,她哼了哼,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就是欺辱下面了,你能如何?我早和林家姑姑说了,入了我这院子,便要守着我的规矩。若是犯了事,我不好处置,送去给二婶料理就是了。”见季珊脸色青了青,季瑶又笑道:“我是你妹妹,你半点不向着我?况且她说了混账话,你也装作没有听到?还要我再重复一次?”慢慢开口,“谁是不相干的?我可不知道谁是不相干的,生我的娘和我是不相干的,和我一母同胞的两个哥哥也是不相干的。那谁和我是相干的?我就是赤条条一人,比不得你们都有相干的人。”

  

  见林善家的脸色苍白,季瑶抚了抚自己的小脸,斜了她一眼:“念姑姑是二婶身边的人,我只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再没有下一次了。”

  

  林善家的颔首称是,季珊咬了咬牙:“季瑶,我竟然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伶牙俐齿,定是个极善搬弄是非的人!”

  

  季瑶闻言,嫣然一笑:“原来二姐姐今日才知道?看来你我也是白白交好了一场,二姐姐连我的秉性也不知道。”

  

  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季珊牙都咬酸了,要和她对上,便被林善家的拉住了:“三姑娘病着呢,二姑娘生什么气?”

借力打脸(一)

  季珊素来是被娇宠着,被季瑶这不咸不淡的话一冲撞,早就忍不住想要和她互怼,此时被林善家的拉住,已然冷笑道:“才到了这院子呢,便浑然忘了自己根在哪里?”

  

  林善家的不料季珊竟然怼自己了,心中暗骂季珊是个没脑子的,但面上只能陪笑道:“三姑娘病着呢,说胡话不是?二姑娘恼什么?况且姑娘是姐姐,和妹妹置气,岂不是不值?”

  

  季瑶见季珊如此模样,明白她是被宠昏了头,以为这世上谁都是她妈要惯着他,不动声色的给林善家的拉了一把仇恨:“姑姑拦着姐姐做什么?让姐姐气坏了,二婶子仔细心疼。姑姑疼我一场,我也是明白的。”

  

  季珊冷冷的看了林善家的一眼:“你要仔细——”

  

  林善家的是两边不讨好,更明白季瑶这是在借刀杀人,心中更是后怕起来,忙拉了一把季珊:“姑娘少说几句可好?”

  

  见她话中有央求之意,季瑶也是笑起来,正巧知书从外面来,见了这样的场景,笑道:“我方才还听见有大鸦叫唤呢,吵得人心烦,如今怎的没了声响?别是被人给辖制了。”

  

  这话一出来,季珊立时柳眉倒竖:“没脸的东西!你说谁是大鸦!”

  

  季瑶抿了几分微笑:“姐姐和丫鬟置什么气?显得自己不尊重,知书再有不是,有我管着呢。”又笑吟吟的看着知书,“还不去给二姑娘赔不是?”

  

  季珊气得要死,哪里听完知书的赔不是?转头横了一眼季瑶:“季瑶,你敢纵容丫鬟和我过不去?你好得很!”说罢了,又横了林善家的一眼,怒气冲冲的出去了。

  

  季瑶慢条斯理的说:“姑姑还不去送送?好歹是二婶子亲生的,你是婶子的陪房,总不能看着二姐姐这样去的。”

  

  若是看不出季瑶的意思,林善家的这脑子可就是白长了,狠狠的咬着牙,却也不敢说季瑶的不是,只好追了出去。见她二人出去,司琴指着知书笑起来:“你这话说得真巧,我从没见过二姑娘这样气恼的样子,心中实在是欢喜极了。让她在咱们家姑娘跟前充主子!”

  

  知书只是微笑,又看了季瑶一眼,后者笑道:“知书,你今日做得很好,只是需要仔细,可别以为林善家的在咱们院子里是个好相与的。”

  

  知书颔首称是,又从贴身的小衣之中取了一张绛云色的薛涛笺递给季瑶:“昨儿个便料理出来了,只是今日早上事儿太多,忘记给姑娘了。”

  

  季瑶接了在手,上面以无比娟秀的簪花小楷写了好些名字,季瑶匆匆看过,笑道:“我如今最庆幸的便是教了你二人读书认字。”又将薛涛笺放在了枕头下面,让司琴将妆奁捧来,从里面选了一支嵌鸽血红赤金簪:“你今日做得很好,我将这东西送给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不是?”

  

  知书握了那金簪在手,笑眯眯的说:“别说是我不懂姑娘的意思,她若是闹起来,姑娘才更是得意。这叫请君入瓮不是?”

  

  季瑶只笑不语。

  

  *

  

  季珊从季瑶这里出去,憋了一肚子火,想到季瑶往日对自己巴结奉承,越想越生气,一股脑儿便去了姜氏院中。姜氏正和几个管事说话,见季珊这样怒气冲冲的,也是挥退了几个管事,拉她坐在身边:“珊儿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娘今日让我去看季瑶,就是让我受气去的是不是?”季珊嚷道,眼泪潸然而下。姜氏不明所以,只揽了女儿安慰,又见林善家的跟在身后,忙问道:“出了什么岔子?二姑娘今日怎的受了委屈?”

  

  林善家的硬着头皮将方才的事告诉了姜氏,待听完,姜氏眉头蹙得紧紧的:“三丫头素来和珊儿亲近,今日竟会这般说话?”

  

  季珊哭道:“何止这样说话,季瑶眼中,我竟是不如知书那蹄子,能让那小蹄子说我什么?她往日那样的巴结我,今日竟然这样当着奴才的面落我的面子。”

  

  “好好好,珊儿别哭了,自有为娘的在。”姜氏忙劝道,也知道往日季瑶因为和自己亲厚,下意识会讨好季珊,季珊偏偏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自然就觉得这是应该的。现在季瑶陡然变了态度,她自幼是被姜氏和二老爷捧在手上长大的,一时自然受不了。

  

  见季珊渐渐止了哭泣,姜氏这才转头看向林善家的:“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竟然由着三丫头说珊儿的不是?”

  

  林善家的百口莫辩,季珊还不忘补刀:“我瞧着了林家姑姑刚到了季瑶院子里,就忘了她是哪里出去的了。”

  

  林善家的恨得要死,今日明摆着就是季瑶给季珊下套呢,就是要惹得她动气。自己原不想让季珊动气,免得季瑶又将她拿捏住了。但谁成想,季珊半点不领情不说,根本没有懂自己的意思。

  

  但这话,她也不敢说——在姜氏跟前说季珊没脑子,岂不是要给姜氏打杀了?只好捏着鼻子咬着牙认了。不待姜氏说下去,外面又响起一个声音来:“宁姑娘回来了。”

  

  不多时,便有一个开了脸的女子进来,她生得十分白净,笑起来两个酒窝若隐若现。见她进来,姜氏立时舍了林善家的,问道:“可送去了?”

  

  “送去了。”宁姑娘恭顺的回答,“二老爷说,今日也累了,晚上就不进后院,只在前院歇息了,让太太晚膳自己吃就是了。”

  

  姜氏良久不说话,而后看了宁姑娘一眼:“今日你来传话,这前院怕也不能干净了,指不定多了谁的香囊手绢。”

  

  宁姑娘佯作不解:“前院又没有女子去,哪里会有这些?”

  

  姜氏笑道:“攸宁,你别和我装懵,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惯是个会扮猪吃老虎的人,二老爷极疼你不是?”

  

  攸宁缓悠悠一笑:“太太若是不放心我,下回叫个小厮去给二老爷送汤就是了,这般太太可就放心了。”又指了指季珊,“当着二姑娘的面说她老子屋里人的事,只怕有失体统了。”

  

  季珊脸色顿红,说是有事先走了。姜氏冷笑连连,只是看向了林善家的:“我不拘你什么法子,今日知书那小蹄子落了珊儿的脸面,我眼里揉不得沙子,莫以为她是三丫头的贴身侍女,就比别人多了些体面。”

  

  林善家的知道今日姜氏是迁怒知书,二老爷原本是个好色的,姜氏虽算不上善妒,但也不能将醋吃成了白开水。想到因为知书一番话,自己也给姜氏迁怒一番,心中更是气急了,那股子恶气正要找个人发上一番。

  

  这样想罢,林善家的忙颔首:“知道了,绝不会让二太太失望的。”

  

  *

  

  虽说季瑶在第二日便觉得痊愈了,原本要出门去,然而知书和司琴绝不让她出门,又躺了几日,这才神清气爽的要出门了。

  

  季瑶梳了妆,又选了一件浅桃色衣裙,披了一件斗篷,这才要出门去。刚到了二门前,又转头道:“知书,我昨日和你说的事……”

  

  知书轻轻含笑:“姑娘宽心就是,我都记着呢。”又抿着唇笑,“司琴,可要好好儿伺候姑娘才是。”

  

  司琴讶道:“你不与我们一起去么?”

  

  知书缓缓摇头:“我就不去了,姑娘命我做更要紧的事呢。”又狡黠一笑,“可要帮着姑娘在太太跟前美言几句才是。”

  

  司琴颔首,又问季瑶:“姑娘吩咐知书做什么了,连我也不能告诉?”

  

  “一会子再告诉你。”说到这里,季瑶一手拉了她,“好丫头,跟我走才是正道理,咱们院子再不济,还有知书盯着呢。”

  

  司琴笑道:“姑娘原来又要让知书等在这里。”但也欢欢喜喜的扶了季瑶往外走去。

  

  上了车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十分空灵。想到罗氏,季瑶也有些担心,罗氏给她的感觉,绝对不会错的。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有的。若非她病弱不能理事,若是她一旦好了,只怕姜氏的管家大权根本握不住。

  

  所以,姜氏才会这样迫不及待的调唆宿主,让宿主去气罗氏。试问看到自己拿命生下来的女儿指责自己为母不慈,就算罗氏想要宽心,一口气吊不上来气也是常事。

  

  这样想着,季瑶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罗氏现在是她的母亲,她有责任更有义务孝敬。

  

  不觉车停下,外面响起粗使婆子的声音:“三姑娘,已然到正院了。”季瑶应了一声,让司琴将自己扶下车。

  

  因为身子刚复原,为了保养,季瑶还是拢紧了些斗篷,刚上了台阶,身后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有人从背后扑了来,吓得季瑶差点扑到台阶上。司琴更是叫起来:“姑娘——”忙来扶住自己。

  

  好容易稳住身子,又有一双大手捂住了自己眼睛:“猜猜我是谁。”

  

  季瑶叹了一口气,谁大清早这样无聊?无聊就算了,还来这样捂自己的眼睛?要知道在进入时空局的时候,就有一系列的培训,对于探员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的培训尤为重要。故此,季瑶虽算不上什么武术高手,但这样的手段,也别想唬住她!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反手“啪”的一声,小手便拍在了后上方一个凸起的地方。耳后顿时响了一声“哎哟”,旋即眼前豁然开朗,转头见一个俊秀少年郎捂着鼻子踉跄的退下去,他模样和季瑶有几分相似,因为被打中鼻子,眼泪花儿都出来了:“瑶儿这是要谋杀三哥么?”

借力打脸(二)

  季瑶只是侧着身子看着季炎捂着鼻子泪眼滂沱的样子,盈盈笑道:“谁让你使坏来吓我?”

  

  给妹妹打红了鼻头,季炎看起来十分可怜,当下指着季瑶道:“这么多年白疼你了,一会子见了娘,我可不会帮你美言。”

  

  “不美言就不美言。”季瑶根本不怕他,一面走,一面笑道,“下回我去定国公府见吴姐姐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她,我家三哥是个坏东西,让她过门的时候,好好管教一下。”

  

  定国公老夫人原本是罗氏的手帕交,故此,定国公府的独女和季炎的婚事,早在两人都怀了身子之时便说定了。只是三年前,原本都准备娶嫁之事,老定国公一病没了,吴小姐要守孝,这便拖到了现在。

  

  见季瑶搬出这一招来,季炎只好自认倒霉,追上妹妹的脚步往屋中走。孙姑姑早就等在了门前,见季瑶兄妹来了,双双迎来:“三爷,三姑娘。”

  

  季瑶一面进屋,一面解了斗篷:“太太怎么样了?”

  

  “太太好着呢。”孙姑姑接了她的斗篷,又拉住她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太太很是挂念姑娘呢,只是拧性子,不肯服软。”

  

  听她这样说,季瑶心中勉强松了口气,自己所料果然不差,罗氏虽说装得冷心冷肺的样子,但实际上对自己这个女儿还是疼到了骨子里。

  

  不觉帘子给人打了起来,露出一张俏脸来:“你们就在这里打趣,将我和太太扔在了里面?”又见季瑶在,笑眯眯的迎出来,上下端详着她,这才拉着她:“你才是稀客。”

  

  季瑶的两个哥哥,大的是季烜,如今已然年近三十,娶妻乃是中书舍人之女楚氏。虽说官职不显,但却架不住是大楚的百年世家,这家人素来奉行中庸之道,家中出了足足三位太傅并两位皇后,显赫得不行。若不是当年季烜年仅十六便夺了会试的解元,只怕还入不得如今老泰山的眼。

  

  而这出来的人,便是楚氏了。

  

  楚氏亲亲热热的携了季瑶进屋,又亲自搬了绣墩给季瑶坐,季瑶忙要推辞:“这怎么使得?”

  

  楚氏笑道:“怎么使不得?任姑姑这几日家去了,只能让我来伺候三姑娘啦。”又引了她坐下,“你和太太好好儿说说话才是。”

  

  季炎也忙打了帘子进去,笑道:“嫂子偏心,也不给我看个座。”

  

  楚氏啐道:“去,大老爷们还这样娇惯着,叫你坐地上可好?”

  

  季炎也不恼,坐在了脚踏上:“娘今日气色好了一些。”

  

  罗氏今日虽不像前几日那样的颓败,但也没有什么活力。季瑶心中难受,顺势接了孙姑姑端来的药:“娘这些日子夜间还咳?”

  

  “已然好多了。”罗氏坐直了身子,也不拒绝季瑶给自己喂药,“瑶儿身子果然好了?”

  

  “是,已然痊愈了。”季瑶颔首,见罗氏又咳了几声,叹道,“这桑杏汤吃着这样久也不好,可要换一副药来?我这几日闲来无事,看了一些药方,瞧着小青龙汤就很好。”

  

  听了这话,罗氏眸子里顿时染上暖意:“这药哪里能乱吃?若是和体质不合,倒要添许多事端。”

  

  季瑶自然捕捉到了罗氏这个表情,顿时含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了,但我知道有一味药,却是太太一定吃得的。”她一面说一面在手心划拉,“党参六两,茯苓十二两,生地黄六十四两,白蜜三十二两。先将前三味水煎,取煎出液,去滓浓缩,另加入生白蜜收膏。每日晨起吃两勺,用水冲服保管见效。”

  

  “这倒是吃得。”罗氏含笑道,“琼玉膏滋阴润燥,吃了也没什么害处。”她一面说一面看向了孙姑姑,“还不记下来,明日去配一剂来。”

  

  楚氏笑道:“还是三妹妹好,说一句,比我和大爷三爷加起来说上一夜都管用,这样多几次了,只怕太太就不记得我们这些老货了。”

  

  罗氏笑道:“还跟你妹妹吃起味来了。”说罢了,又轻轻抚着季瑶的发,“瑶儿的心思,为娘都是记在心中的。”

  

  季瑶顺从的任罗氏抚着自己的发:“娘待瑶儿的心,瑶儿也是明白的。”

  

  见季瑶果真换了性子,楚氏也是十分满意,前几日听说季瑶改了性子也是半信半疑,但今日见了这样子,还是觉得是真的了。

  

  时间约莫到了午时,孙姑姑也要吩咐人备饭了,道:“今日烜大奶奶和三姑娘也就留在太太这里吃了吧。”

  

  季瑶笑道:“我原本就是来娘这里吃饭的,我还没有吃过娘这里的饭菜呢。”

  

  季炎敲着她的脑袋:“娘这里吃食清淡,只怕你吃不惯,你还是回去吃吧。”

  

  “去你的。”季瑶啐道,“吃不惯我也得吃,难道娘还能不给我饭吃?”

  

  楚氏扶了罗氏坐下,笑道:“太太不必管他们,素来就是见不得却又离不得。”又让季瑶和季炎坐下,自己便准备“事舅姑”了。

  

  季瑶刚落座,却见外面来了个小丫鬟,一进门就急道:“三姑娘,三姑娘还是回去看看吧,林家婶子如今嚷着要撵了知书姐姐呢!”

  

  季瑶蹙了蹙眉:“我就知道,她今日会让我安安心心吃一顿饭才奇怪呢。”说罢了,起身腻在罗氏身边,撒娇道,“娘给瑶儿留一些罢,等我去救了知书再回来吃。”

  

  罗氏失笑道:“好似咱们府里不给你吃食一般。”虽是如此说,但还是道,“阿锦,去将吃食拨一些出来,给姑娘热在锅中。”又点了点季瑶的鼻尖,“让你嫂子陪你去吧,也不必立规矩了。”

  

  *

  

  季瑶和楚氏急匆匆的赶回了自己院子,尚未进去,就听见一阵喧闹。甫一踏上抄手游廊,就见林善家的指着一个粗使婆子道:“还不将这手脚不干净的蹄子绑了扔去柴房里?姑娘身边怎能留这样的人在?”

  

  知书也不解释,只是冷冷一笑:“林家婶子,这样急匆匆的要将我撵了,难道不等姑娘回来?没有主子发话,你也敢撵人?”

  

  林善家的冷笑道:“我乃是这院子里的掌事姑姑,如今姑娘去了大太太那里,院子里没个主事的,我总要替姑娘拿主意,怎的撵不得?”

  

  这话传到季瑶耳中,她顿时冷笑起来:“好一个替我拿主意,原来这院子里,我的话是耳旁风,你替我拿主意就是了。”

  

  林善家的不料季瑶站在身后,吓得心胆俱裂,转身忙不迭的陪笑道:“姑娘怎么回来了?”

  

  季瑶快步走下抄手游廊,指着林善家的,佯作勃然大怒,道:“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是姑娘,不肯轻易动气,便能容忍奴才骑到我头上来了!你要撵了我的丫鬟,可回过我了?”

  

  “姐儿这嘴,跟刀子似的。”林善家的笑道,对楚氏说,“大奶奶也该劝一劝姑娘才是,这样火急火燎的,岂不是辱没了身份?”又指着知书说,“这蹄子手脚不干净,老奴也是怕她骑到了姑娘头上,这才要撵了她。”

  

  季瑶也不是轻易动怒的人,此时冷笑连连,问道:“我的侍女,再有什么不妥不好的地方,自有我管着,和你什么干系?姑姑也是有了些年岁的人了,也该知道这府里的规矩。我往日就说了,来了我这院子里,更要知道我这院子里的规矩。”不待林善家的说话,又轻轻说:“你回过二太太了?”

  

  林善家的自然没有回过,只因是姜氏指派的,也不慌:“老奴想着,二太太让老奴做姑娘的管事姑姑,这些小事,也是分内之事。”

  

  季瑶冷笑道:“小事?你们昨日撵了我的姑姑,今日又要撵我侍女,这是哪门子的小事?若是我这院子里犯了谁的忌讳,就连我也一气撵了就是了,我去外面一头碰死了也就得了。你们倒也不必告诉老爷,省得老爷远在灵州,得了这消息,还打量着我是给一群奴才逼死的!”她说到这里,装模作样的拿手巾掩住嘴,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硬生生的逼红了眼圈。

  

  “三姑娘少说几句吧。”楚氏转圜道,饶是看不惯林善家的,但林善家的是姜氏的心腹,若是这话告到了姜氏那里,只怕姜氏要对季瑶不利。季瑶转头冷笑,佯作盛怒道:“你是个贤惠人,今日又不是你给人骑到头上来了!”

  

  楚氏和季瑶素来是亲厚异常,季瑶连楚氏都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不难想到她的盛怒。林善家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借给老奴胆子也不敢逼迫姑娘,况且这也是为了姑娘好。”

  

  “你要撵我侍女,可回过我了?”季瑶厉声问道,“我看你是婶子的陪房,素来敬你几分,心知你是个妥帖的,让你来我这里当差。你倒像是拿捏住了我,这几日说得什么混账话,做得什么混账事,如若是老爷在府上的日子,仔细打断你的腿。”又劈头道,“知书偷了什么东西,你们拿出来,若真有这事,说明白了还则罢了,否则,休怪我不依!”

  

  林善家的忙道:“今日姑娘去了太太那里,我也就起身当差了。谁知道一进院子,却见知书这小蹄子发中戴着一支嵌鸽血红赤金簪,这物件我也是见过姑娘戴的,姑娘素日里宝贝成什么样,怎有到了她手中的道理……”她一面说一面拿出了那一支嵌鸽血红赤金簪来。

  

  司琴是个暴脾气,更不说和知书素来亲厚,此时已然嚷道:“这是什么道理!这簪子是姑娘赏给知书的,婶子连问都不曾问,就敢说知书手脚不干净?”

  

  林善家的脸色顿僵:“姑娘——”

  

  知书冷笑道:“哪里不曾问,我说是姑娘给的,婶子非要不信。也不说仔细些回过姑娘再来处置,大喇喇就说是我偷了姑娘的东西,仗着是二太太身边来的,便这样冤枉我,安得是什么心?”

借力打脸(三)

  季瑶连连冷笑:“我倒不知道咱们府上有这样的规矩了,主子赏下面的东西,还要回禀你一声!”她说到这里,又咬着牙怒道:“我让你来做主子还是做奴才的?如若不守着我院子里的规矩,只管回二婶子身边去。”

  

  林善家的脸上白了白,强行辩解道:“老奴既然是管事姑姑,姑娘院里事无巨细,都应该过问,如此才能不辜负二太太和姑娘的托付。”

  

  虽是这样说,但林善家的又不是傻子,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出自己将东西赏了知书这话来,若说不是维护也说不过去了。但林善家的却也不能反驳什么,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呢。那日姜氏让她撵了知书,她正愁找不到法子,就见知书戴着季瑶的首饰,原本以为能够得偿所愿,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早就策划好的阴谋。

  

  季瑶也不去理林善家的,指着身边的几个丫鬟:“没眼力的东西,没有听见那东西是我赏给知书的么?还不松开,要我请你们不成?”

  

  众人迫于季瑶亲自开口了,只好上前解了知书的绳索。季瑶一手携了知书,缓缓地走到了林善家的面前。她如今不过只有十二岁,身量比林善家的矮了一大截,这样站在林善家的跟前,像是个瓷娃娃般娇小,她抬头看着林善家的,冷笑道:“好一个事无巨细皆要过问一番。既然姑姑这般负责,那今日当着大奶奶的面,还请姑姑为我管了这件事罢。”说到这里,她转头道,“司琴,取了名册来,还请姑姑好好为我管一管。”

  

  司琴对于这样的事,嗅觉灵敏得很,一听季瑶开口,转身便进了屋,取了一张绛云色的薛涛笺来展开,给了林善家的:“婶子请吧。”

  

  见季瑶胜券在握的笑容,楚氏倒是明白,只怕今日的事是季瑶自己授意的,为的就是等着这本名册。想到这里,她还是十分神助攻的开口问道:“什么名册?”

  

  “你们去将这院子里所有人都给我唤来,我今日有话要说。”季瑶吩咐道,待那几人去了,她这才看向楚氏,低声道:“也没有什么,只是有些不开眼的,欺我病中无力管事罢了。”说到这里,又转头看着林善家的,“既然姑姑方才说了,我这院子里面,事无巨细皆要过问。这事还请姑姑亲自动手,替我料理吧。”

  

  林善家的看了那薛涛笺,吓得手都抖了起来:“姑娘——”她如今算是明白了,什么赏了知书金簪,全都是为了现在来打算的。

  

  根本就是借刀杀人!她是故意引了自己来查的!

  

  林善家的只觉得心胆俱裂,仍是仗着自己是姜氏的人,问道:“姑娘,这样多人,都要……”

  

  季瑶笑道:“怎么?我的知书戴了我赏给她的东西,那就是偷盗,这薛涛笺上的人,罪名都写得真真儿的,姑姑要视而不见?”她说到这里,又指着她道,“你是什么东西,我身边的人,你说撵就撵。果真最后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你这样恨我,索性都走,我去灵州投奔老爷去,我总不信我爹也容不得我!”

  

  这话诛心至极,林善家的忙要请罪,楚氏则是扶着季瑶:“林家姑姑,真要姑娘这样动气?姑娘若是气坏了身子,也不怕二太太怪罪!”

  

  若这事真的闹到了老爷那里去,只怕非要给撵出去不可!林善家的忙伏下磕头:“姑娘说这样的话,我怎的担待得起?只是这样多的人……”

  

  知书那头刚得了自由,一壁给季瑶抚着心口,一壁冷笑道:“合着林家婶子心中也是偏帮着的?姑娘赏了我东西,林家婶子什么都不问,便说我手脚不干净,偷了姑娘的东西,方才还说是小事你能做主的,没成想现在倒有了底气。”

  

  林善家的在长平侯府上风光了半辈子,何曾有这样跪地剖白的时候?楚氏倒也乐得看这样的一幕。往日她嫁进来,便知道二婶子姜氏绝非好人,偏生小妹妹如何都不信,不拘别人怎么说,都像是触了逆鳞一样。

  

  而现在,季瑶虽说敛去了方才的气势,但知书此时说了这样的话,季瑶都没有阻止,还不能说明她的态度?

  

  楚氏抿了抿唇,也是咳了几声,转头笑道:“知书,司琴,还不劝你家姑娘止气,和奴才置气,倒也不值的。”她说到这里,瞥了一眼林善家的,“左不过奴才罢了,她料理不了,自有人可以。”

  

  林善家的气得要死,但也没有跟楚氏闹起来的胆子。楚氏是长子嫡孙的正妻,虽说未立世子,但若是不出意外,季烜必然就是下一位长平侯了。如今二房能够依仗的,不过就是老太太的偏宠,若是老太太闭了眼……

  

  如今的局面,两个主子在这里,就算是二太太,也不敢这样不顾这两位的面子。林善家的也识时务,只好硬着头皮指着那一众粗使婆子:“还不将人都叫来。”

  

  不多时,伺候在季瑶院子里的人都被叫了来,约莫二三十人,司琴站在季瑶身边,一个个的点名。见所有人都来齐了,季瑶这才说道:“姑姑可以开始了,我和大奶奶都听着呢。”她说到这里,又故意说,“若是姑姑以为,这事要回了二婶子你才敢做主,也就回过婶子也不迟。”

  

  林善家的硬着头皮,看着名册,点了包括四儿在其中的近十人,这才将名册一合,含糊其辞道:“你几人,伺候姑娘时,这般不尽心,莫不是欺辱姑娘年幼?可知罪?”

  

  四儿等人原本笑嘻嘻的,但一听这话,也是唬得脸色一白,这就要伏下。季瑶摇头道:“姑姑难道没有见到上面怎么写的?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姑姑不说,难道要我来说?”她说到这里,“还是姑姑今日恼了我打了你的脸?要不要我明日去给二婶子赔不是?”

  

  林善家的脸色白了又白,第一次对这个素日里看来乖巧但净是被姜氏当枪使的三姑娘感到了害怕。但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道理在这种时候简直是不能再适用了。林善家的忙笑道:“姑娘这是什么话?今日原是我不查。”说到这里,她又展开名册,缓缓念道:“赌牌吃酒的,嘴里不干净的,下钥后胡乱往院子里去的……”

  

  季瑶也不去打断,只是和楚氏交换着眼神。待林善家的念罢,她这才又说:“姑姑请吧,我就在这里看着姑姑罚他们。”

  

  “姑娘,这牵扯这样多人,不如教训一二就罢了。”林善家的硬着头皮,还是劝了一句,谁知季瑶笑道:“看来方才知书的话,姑姑没有听明白?是姑姑自己说的,我这院子里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姑姑既然愿意,便替我过问就是了。”她说到这里,“为了一件莫须有的偷盗之事,姑姑要撵了我的知书;如今这些赌牌吃酒的,嘴里不干净的,下钥后四处闲逛的,桩桩件件都在这里,姑姑倒是心软起来。”她说到这里,又起身道,“今日嫂子也是看在眼里的,咱们就去老太太二太太跟前评评理去了。原来咱们家里,被冤枉的阖该给撵出去,证据确凿的倒是要心软下来。”她又笑起来,满是嘲讽,“还说是当差,进来当主子的吧?要咱们去伺候他们的!”

  

  林善家的忙道:“姑娘这话可是折杀我了。”说到这里,她转身厉声道:“还不将这起子人拉下去,打上十板子。”

  

  “这起子人,你将他们领回去就是了。”季瑶说,看着林善家的身子一僵,又笑道,“这样的人留多了,我这里岂不是成了贼窝?你愿意来抓贼,我可不愿当个山贼头子!前日里撵了孙姑姑,今日要撵知书,索性多撵几个,倒也不妨事。”

  

  林善家的只觉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料定是季瑶自己贼喊捉贼。看这名册就知道季瑶必然是准备了很久了,为的就是等着自己发落知书,这才好引得自己来发落院子里的人。又扫了一眼名册,这近十人之中,七八人都是像四儿这般安□□来的人,这样一气撵了出去,岂不是要让自己和二太太变成瞎子聋子?

  

  但林善家的也明白,此时只要说出半点转圜的话来,季瑶便回调转枪口对着自己。往日见季瑶和罗氏对阵,还只觉得心中舒畅,但这次是对着自己,林善家的就觉得冷汗都快将小衫打湿了。

  

  那头几个粗使嬷嬷将这几人拉了下去,院子里面一时响起求饶声,四儿更是朝前扑了几步:“三姑娘,婢子冤枉啊……”

  

  季瑶看着这小姑娘,虽说出于道义而言,还是有些不忍。但穿越了这样多次,她对于这样的事明白得很——何为养虎为患。

  

  还是赶紧将身边的事情料理干净了,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看着一排人被扒了裤子绑在长凳上打屁股。季瑶对于白花花的一片实在没有想看的欲/望。

  

  楚氏只是笑,又扶了季瑶起身:“姑姑就将这些人料理了就是了,只需要进来给姑娘回一句也就是了。”她说到这里,又温婉一笑,“姑姑可别忘了回过二婶子,也好让婶子知道,姑姑确实是向着三姑娘的。”

  

  林善家的现在恨不能直接晕过去,这要怎么回姜氏?说“太太你安插在三丫头院子里的钉子都给三姑娘打发了”?

  

  这会被姜氏一盏热茶泼到脸上来吧!

  

  虽说气得要死,但林善家的也不敢和楚氏对上,只好闷闷的应了一声。楚氏笑着扶了季瑶进屋,待打了帘子,她这才笑起来,刮季瑶脸皮道:“你这混丫头,跟谁学的?我从未见过她这副神色!今日脸面给这样下了,我只是想想,心中也是欢喜。”

  

  “又有什么好欢喜的?”季瑶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茶,“也不知道那位在我这里安插了多少人,我虽不知道是谁,但左不过就是那些仗着是二太太派来而视规矩如无物的人。索性全撵了,都清净。”

  

  外面那样的嘈杂,不多时,又有人的声音传来:“姑娘,宁姑娘来了。”

借力打脸(四)

  那人一进来,正是攸宁,一进门,她便笑起来:“姑娘今日动了火气。”

  

  “多嘴饶舌,赌牌吃酒,下钥后还四处闲逛,该不该撵了?”季瑶反问道,攸宁笑起来:“姑娘自己的院子,我也不过白问一句罢了。”又笑道,“今日我来,再和姑娘说一事。咱们家大姑奶奶,姑娘亲姐姐的婆家平南侯府霍家,过上些日子便要宴客了。那府里的老太君眼看着便要六十大寿,好歹是正正经经的姻亲,姑娘少不得是要去露面的。”

  

  “我知道了,我会准备好贺礼的。”季瑶揉了揉眼睛,忽又想起一件事,“我记得霍家老太太,可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姑妈?”

  

  攸宁微笑道:“正是,虽说往日平南侯府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现在却是咱们大楚的新贵了。”见季瑶蹙眉沉思的样子,也是笑起来:“既然话已然带到了,那我便去了。”

  

  “不忙。”季瑶唤道,“宁姑娘留下吃一盏茶吧。”

  

  攸宁笑眯眯的说:“可不敢吃茶,二太太那头还等着我回去回话呢。况且姑娘今日火气大,若是给姑娘寻到错处了,让姑娘生气可了不得。”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待攸宁出去,季瑶才笑起来:“这宁姑娘这嘴真是巧。看得出是个有能耐的。”

  

  “她若是没有能耐,也不能得二婶欢心这样多年。”楚氏笑道,“只是二叔好色,二婶子真能大度到哪里去?她夹在这两人之间,也是格外受气。”说罢了,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她们了。你总是个好的,霍家老太太寿辰,可怠慢不得,你能和娘重归于好,也该和大姐握手言和才是。”

  

  原主因为仇视母亲罗氏,连带着也厌恨大姐季玥,一母同胞的姐妹俩,却闹得和仇人一样。听楚氏这样说,季瑶也是慢条斯理的点了点头:“我知道,到时候,必然给大姐赔不是。”

  

  楚氏笑道:“这才是了,霍老太太和皇后娘娘感情笃深,说不准宫中也会去人。若是会去,四殿下和三公主必然是要去了。你若能入了宫中贵人的眼,于你出嫁也有裨益。”

  

  季瑶似听非听,半晌后才道:“四殿下?”她记得,楚武帝裴珏在皇子之中,就是排行第四的。

  

  楚氏点头道:“这个自然,四殿下虽说是刘淑妃生的,但淑妃昔年生了殿下便难产而亡,四殿下一直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除了不是从皇后娘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以外,俨然是充作嫡皇子教养的。”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若是这次宫中要派人来,皇后娘娘出不来是一定的,但三公主和四殿下若是纡尊降贵来给姑祖母贺寿也不是不能。”

  

  季瑶听了这话,陷入了几分沉思。司琴进来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姑娘,林家那位已然罚完人了,那脸色和吃了虫子似的,现在已然回去了。”

  

  “她既然回去了,咱们也就走吧。”季瑶说到这里,又转头道,“别叫娘等急了。”

  

  司琴一面称是,一面扶了季瑶出去。

  

  *

  

  林善家的今日给季瑶阴了一招,亲子打发了四儿等人,现在气得一口老血哽在心口,待撵了那几人后,这才往姜氏那里去了,一进门就见季珊坐在母亲跟前,两人正在说话。见她回来,姜氏抬头笑道:“可将知书那小蹄子撵了?”

  

  林善家的脸色十分难看:“太太……”还未说完,攸宁也从外面回来,见林善家的这样,也是撇着嘴笑起来:“太太不知道,三姑娘如今跟变了个人似的,只怕再不是能够哄得住的了。”

  

  “什么意思?”姜氏蹙着眉头,攸宁笑道:“我去三姑娘院子里之时,林家嫂子正立在廊下,看着下面一排的丫头婆子被绑在长凳上打板子呢。”

  

  “什么?”姜氏柳眉倒竖,“她竟敢这般?”又看向林善家的,“你素来是个好的,能给她唬住了?”

  

  林善家的咬着牙道:“太太不知,她怕是早就成算好了,什么要我去她院子里伺候,等得就是这一回。她一肚子的坏水,只怕连知书冲撞二姑娘,咱们生了心思要撵知书这事都是她成算好了的,就等着咱们开口要撵了知书,她好拿捏着,让我打发了院子里的人。如今四儿等人全被撵了出去,咱们活脱脱成了瞎子聋子。”林善家的说到这里,膝行几步,“太太,太太,不是我推脱,这样的手段,怕是大太太授意的。”

  

  她素来称罗氏都是“那位”,今日却说“大太太”。

  

  一听到罗氏,姜氏浑身一激灵,脸色十分黯淡。季珊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就不明白了,娘若是怕大伯还则罢了,伯娘病弱,离了药就能葬送性命,怎的还怕?”

  

  攸宁轻描淡写的开口:“二姑娘不知道罢了,当年老太太和大太太明里暗里斗了多少次,连用婆母身份相压,也半点便宜都没有占到。到底是永乐伯府的嫡女,怎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说到这里,又看向姜氏,“大太太又不是瞎子聋子,往日三姑娘和她闹,就当小孩子心性,忍一忍也就是了。只是这一次,闹成了这样,大太太只怕心中有成算的,太太可得小心啊。”

  

  季珊撇嘴道:“她真有这样厉害?”

  

  攸宁只是一笑,也不说话。在姜氏身边这样多年,不该她说的,她绝不会开口。姜氏缓缓的吐了一口气:“这事我们从长计议才是。若是姓孙的老货,我倒也不怕,只是若是罗氏授意的,我却不能不怕。若不是生三丫头她伤了身子,如今哪有我们的事?虽说她已然沉寂了许多年,身子也伤了,但我想想,仍是心有余悸。”她说到这里,又思忖了片刻,“我这辈子从没输给过谁,即便罗氏出身永乐伯府,我却也不认为我一定输给她,她却大半辈子压在我头上,让我没有一刻能够舒心。”

  

  “如今也该舒心了。”林善家的忙要找回场子,又给姜氏横了一眼:“我再舒心,也不能完全舒心。这府里总是长平侯府,更是今上亲封的正三品淑人,她还在一日,只要开口,我便只能将这府里还给她,我如何能够忍?”

  

  季珊道:“让伯娘再理事?老太太能够答应?”

  

  姜氏叹了一声:“我这辈子,最引以为憾的,就是让罗氏压在我头上半辈子,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如鲠在喉。珊儿,你是我的女儿,你一定不能让三丫头压在你头上。”

  

  季珊扬起笑容:“我自然强过她甚多,女先生也说这样说。”

  

  姜氏欣慰一笑,说道:“珊儿,你仔细听着。过些日子,霍家老太太大寿,你切记要准备大礼,让霍老太太留下好印象,更让阖京的公侯之家的夫人都记住,这样与你以后出嫁也有好处。”

  

  季珊听了“出嫁”二字,也是小脸通红,羞怯笑道:“娘,你说,四殿下会去么?”

  

  “四殿下?”姜氏重复了一次,又看向了攸宁,后者笑道:“太太不知道,四殿下如今已然是十五岁的年纪了,再过些日子,也是可以选妃了。这京中不知道多少少女思慕四殿下呢,咱们家二姑娘也是大人了。”

  

  季珊红着脸横了她一眼:“多话!”又低头搅着衣角,轻轻说:“霍家老太太是皇后娘娘的亲姑妈,虽说四殿下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但好歹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养的呢,这种场合不知会不会去。我也想、也想瞧一瞧四殿下什么模样的……”

  

  姜氏闻言,也是笑了起来,却也不点破女儿的心思,转头看着林善家的:“罢了罢了,季瑶翅子硬了,也敢和我叫板了。只是自她出生,我便掌着这府上的事,还能给她拿捏住?你什么都不必管,回去盯着她就是了,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回来告诉我。至于那院子里的人,我得重新安插一些进去了。”

  

  林善家的诺诺称是,攸宁微微一笑:“太太,也没有我的事了,我也就先去了。太太和二姑娘慢慢说话才是。”

  

  姜氏颔首,等攸宁转身后,又唤道:“攸宁,回来!”后者狐疑,姜氏这才问道:“二老爷在前院什么样子?果真是一个人睡的?他那人的本性,我可知道,不在后院宿着,前院也干净不了!”

  

  攸宁看了一眼季珊,低头笑道:“太太,二姑娘可还在呢。”季珊脸上顿时更红了,胡乱找了个理由便要走了,攸宁这才说道:“我虽不知,但至少目之所及,也没有什么不该有或者多了的。”见姜氏脸色稍霁,她又笑道,“太太管这些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给自己博个贤名,何苦让老爷恼了自己?况他素来喜欢温柔小意的,太太又是个好强性子,不如放手让老爷自己闹去,这鸟儿飞得再远,还有回巢的一日呢。”

  

  姜氏冷笑道:“你说得这样好听,难道是在给自己争取什么?”

  

  攸宁转身要走,打起帘子,又转头笑道:“我说我不去,太太非要我去,去了回来复命,却又不待见我。太太既是这般,别该指望我说出什么讨巧的话来。”

  

  屋中姜氏反倒是追了出来:“好个攸宁,你是安了心思要降服我了,是也不是?”

  

  刚放了帘子进去,又有一个小丫鬟来了,向着姜氏行了个礼:“二太太,三姑娘说,林家婶子素来是伺候二太太的,如今姑娘身子已然好了,没有缘由再霸着林家婶子不放,还请林家婶子回到二太太院子里。”

  

  姜氏劈头道:“那三丫头院子里没个掌事姑姑,如何能好?”

  

  那小丫鬟没见过姜氏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吓得一缩,忙回:“太太那头差了任姑姑到三姑娘院子里。亲娘给姑娘安排的,总不能辞了。”

  

  姜氏“啪”的摔了杯子,一时茶水四溅,却也无可奈何。借给她几个胆子也不敢去跟罗氏吵闹,只能将这口怨气给吞了。

季家老太太

  因着季瑶身子已然痊愈,往日说不去跟老太太请安,今日也没有推脱的缘由了。

  

  柜上的自鸣钟响了几声,季瑶示意知书去看,后者看了之后便回来笑道:“已然是巳时了,老太太也该醒来了,姑娘若是要去请安,如今也可以动身了。”

  

  季瑶颔首称是,也就换了一件春衫要走。老太太的住处名唤荣安堂,因为是长平侯府最年长的长辈,故此下面的侍奉老太太从未有过不恭顺。长平侯为了表示对母亲的敬爱,几乎是将花园浓缩了搬到荣安堂的院子里。其间假山错落,落英缤纷,仙鹤缓悠悠的在水池之中捕食,鹤唳声声,听来仿佛空谷般带着仙气。

  

  刚进了门,就有婆子迎了上来:“三姑娘身子大好了?”又引了季瑶往屋中去,在门前站定后,又笑道:“姑娘暂且等一会子,先给老太太通报一声。”说罢便进去了,不多时又折了回来道,“姑娘请吧,老太太已然等着了。”

  

  季瑶轻声道谢,跟着人进去,只见一道帘子隔在内室和外室之间,那是一道珍珠织就的珠帘,颗颗浑圆,一看就知道定是珍品。打了帘子进去,内室不算大,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坐在紫檀荷花纹罗汉床上,她一身石青色宽身宽袖袍,额上带着一副护额,护额中间镶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周身都十分的贵气。左下首的黄花梨六螭捧寿纹玫瑰椅上坐着的正是姜氏,而季珊在她身边,臀下是一张紫檀嵌珐琅绣墩。

  

  “请祖母安,请二婶子安。”季瑶有条不紊的行了礼,又对季珊一笑,“二姐姐。”

  

  “三丫头如今好了?”老太太笑得和善,上下打量了一番季瑶,“既然来了,必然是好了。我听说你这些日子和你娘很是和睦?”

  

  季瑶对于老太太虽说无感,但好歹顶着这身子,总不能真的无视老太太的,当下颔首:“往日是孙女儿不懂事,开罪了太太,总该好好孝敬的,好歹那是我亲娘。”

  

  “很该如此。”老太太虽然这样说,但脸上笑容全都没有了,“今日也才从太太那里过来?”

  

  季瑶看了老太太一眼,寻思着又开始给自己找事了。老太太不喜罗氏的事,她早就从宿主记忆之中探了个十成十了,也不去和老太太硬磕:“不曾,太太是老太太的媳妇,不敢越过老太太去。”

  

  老太太似嘲非嘲一笑:“你倒是很有心思,勿怪你二婶子在我跟前说起你,说你宅心仁厚,很有你爹的风范。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给奴才拿捏住了,只怕要给人耻笑的。”

  

  季瑶根本不接招,佯作乖顺的样子:“是,孙女儿知道了。”

  

  原本老太太想要借机打压一下季瑶的锐气,也好趁机将上回没能处理的孙姑姑给处理了。没成想季瑶软绵绵的应了,倒像是一圈打在了棉花上,连怎么接上下一句都不知道了,脸上阴了阴,但也不肯放下身份去和小辈吵闹,板着脸不说话了。

  

  姜氏得了老太太欢心将近三十年,自然明白得很,忙笑道:“今日儿媳来给老太太请安,也想问问老太太。过上不久,便是霍老太太的生辰,不知这礼是官中出,还是每人有定例?”

  

  老太太脸色稍霁:“霍家这回给老太君祝寿,可万万不能怠慢了。原本平南侯府不过尔尔,当日大丫头嫁到霍家,也不过是罗氏坚持。我寻思着既然她娘都坚持,我也不必说什么了。谁成想没几年先帝驾崩,今上登基,霍家一举翻身成了新贵。陛下十分重用霍家女婿不说,霍老太太更是皇后娘娘的亲姑妈。咱们和霍家是姻亲,此事若是做得不好,便是落了咱们长平侯府的脸面。官中自然要出,每人也有定例。”说到这里,又看向了季珊,和颜悦色笑道,“珊儿可想好要给霍老太太什么寿礼了?”

  

  季珊一听自己被点名,顿时得意的笑了起来,站起来施施然行了个礼,银铃般的声音清脆得很:“珊儿想过了,霍老太太是皇后娘娘的姑妈,霍家又是新贵,什么珍稀古玩没见过?我也没有心思送别人都有的,便想了想,决定绣一幅五女拜寿双面绣送给霍老太太。”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季瑶,“总不能像某些俗人一样落于俗套的。”

  

  她“俗套”二字咬得很重,敌意十分明显。本着成年人的风度,季瑶根本没心思跟这个中二病少女怼,只佯作没有听到,懒洋洋的坐在绣墩上,连一句话也不说。

  

  见季瑶不接招,季珊本来的炫耀却找不到宣泄口了,心中气愤至极。老太太笑道:“你素来极善刺绣,此举必然得霍老太太欢心,也好让人知道,我长平侯府的嫡女不是能够让人小瞧去的。”

  

  季珊顿时更得意了,小鼻子挺得高高的,看了季瑶一眼。后者善意的提醒道:“姐姐擅长女红不假,但你我学了双面绣不过数十日。五女拜寿又是大功夫,姐姐量力而行才是。”

  

  季珊冷笑道:“你与我是不一样的,难道你不会,我也就不会?”

  

  季瑶翻了个白眼,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她干嘛?老太太笑道:“不必担心,若是真的完不成,只找丝绣坊最好的绣娘来,一面教珊儿,一面还能帮珊儿做。”又对姜氏说,“这钱我来出就是了,事关我长平侯府脸面,绝不能马虎了。”

  

  姜氏大喜,颔首称是。

  

  老太太又转头问季瑶:“你呢?又决定送什么?”

  

  “孙女不便和姐姐比肩,更何况原本不如姐姐精通刺绣。便送霍老太太一幅画就是了。”

  

  然后季瑶就清楚的看到了老太太脸上闪过轻蔑来:“若真的如此,你也要好好想想才是。虽说大丫头是你亲姐姐,却也不要怠慢了。”

  

  季瑶根本不去理老太太,含糊的应了下来。老太太又说:“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你回去好好琢磨就是了,别丢了咱们季家的面子,这些日子,你便也不必来与我请安了,关在屋中好好捣鼓如何作画吧。”

  

  这老太太的心真是都偏到外面去了,分明刺绣所需时间更多,她就愿意出钱让人来指点季珊;反观季瑶,就跟后娘养的一样。

  

  迎着季珊得意的目光,季瑶无所谓的应下了。她又不是那二十四孝孙女,明知道老太太不待见自己,还能乐颠颠的凑在身前去求爱抚求调/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季瑶也知道今日的请安功课算是做完了,来日也有好些日子不必再来立规矩了,也就笑眯眯的起身说要告辞,老太太也不留她,让她去了。

  

  刚一出了门,司琴便嘟囔起来:“虽说往日就知道老太太偏心,却也不料偏到了这个地步。哪有为了准备礼物就变相关了咱们姑娘的说法……”

  

  “别说了。”季瑶说道,“仔细隔墙有耳,若是老太太铁了心要罚你,没人保得住。”

  

  司琴忙不迭的闭嘴不语,季瑶正要离开,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你方才说,你想要给阿烽说人了?对方相貌品行如何?家世可与咱们家衬得上?”

  

  姜氏笑道:“是皇商唐应天的女儿,虽是皇商之女,却也是个品行端正的,绝对没有二话。媒人也测了八字,说是和阿烽八字也都合适,我想着阿烽也大了,也该娶亲好好收一收心了。”

  

  “皇商之女?”老太太尾音扬了扬,“家世与咱们比,倒是弱了一些,不过阿烽和阿烜不同,倒也使得……”

  

  没成想旋即响起了季珊不满的声音:“祖母,怎的使得?大嫂是世家楚氏一族的嫡女,听说今上至今对楚太傅都是尊敬有加;三嫂虽还没过门,但也是说定了定国公府的独女,怎的到了我哥哥这里,就成了只能娶皇商之女了?”

  

  季瑶立在窗下,将这话听了个真切,一时心中也是嗤笑起季珊的傻缺了。季烜是长平侯嫡长子,虽没有明旨为世子,但不出意外,他便是下任长平侯了,娶世家女也实属正常;而季炎和吴氏的事,乃是罗氏从中斡旋,否则如何能成?

  

  至于季烽,虽说如今他是长平侯府的二爷,但只要是有脑子的,都明白他来日是和长平侯府没有半点关系的。这样一个无官无秩无爵,只能靠着分家的家产度日的“二爷”还想娶世家女,岂非是痴人说梦?

  

  无意再听季珊卖蠢,季瑶也就出了荣安堂,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一进门,知书一面给她解了斗篷,一面问道:“姑娘如今可就要作画了?”

  

  季瑶笑道:“离霍老太太的寿辰还有三四月呢,我忙什么?不过是老太太不待见我娘,连带着也不待见我。我又做什么要去她跟前讨嫌?”又躺在床上,“我睡一会子,你们也不必叫我了,我一会子去跟我娘请安去。”

  

  知书颔首称是,季瑶也就睡去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季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像是有一只夹子夹在鼻子上,不让她呼吸。季瑶迷糊之间挥了挥手,对方却更不依不挠了。她这才觉得有些不对,猛然惊醒,翻身拧住那只捏自己鼻子的手便坐了起来,正待制住那人,对方却嘿嘿一笑,将手抽了回去:“傻丫头,想跟三哥动手,你还嫩了些。”

  

  季瑶抱着被子,红着鼻子看着坐在床前的季炎,见他笑得十分得意,顿时着恼了,指着他道:“好哇,我要告诉吴家姐姐,说你擅闯姑娘家闺房,还偷看姑娘家睡觉!”

  

  季炎又伸手用力拧了拧她的小鼻子:“你要不要再和她说,我还看过姑娘光屁股的样子?”见季瑶直了眼,他笑得格外开心,点着妹妹的鼻子,“可不知道是谁以前一哭就尿裤子,又怕给下人和爹知道了笑话她,逼着我和大哥给她换裤子不说,还要让我兄弟二人给她洗尿湿的小裤子。”

  

  好嘛,比不要脸,是朕输了。

  

  见妹妹不说话了,季炎笑道:“还不起身,娘让我来叫你。”

  

  “叫我?”季瑶不解,见季炎抱胸而立,“你可别哄我。”

  

  “我哄你做什么?”季炎笑得神神秘秘的,“你不知道,大姐回来了。”

季玥回来了

  “大姐?”季瑶有些诧异,又重复了一次,被季炎敲在脑门上,痛得她龇牙咧嘴的:“三哥,好歹也是要娶亲的人了,这样动手动脚的,也不怕让人耻笑。”

  

  季炎笑道:“我不过欺负欺负妹妹罢了,难道还有谁的错处不成?”说到这里,又牵了妹妹的手,“你赶紧随我去,你往日不懂事的时候,可没少冲撞大姐。如今你都愿意跟娘服软,如何也该和大姐道歉才是。”

  

  季瑶忙挣脱他,坐在了妆镜前,拆了辫子,让司琴给自己梳头:“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猴急?这模样还是得好好的打理好了,如若不然,仔细大姐说我怠慢了她。”又对司琴笑道,“梳个飞仙髻。”

  

  司琴一面笑一面给她梳头,见季炎脸都皱到一块去了,笑道:“三爷这回可吃瘪了吧,方才就跟三爷说,可千万别捉弄姑娘,三爷非不信。这回可让姑娘给拿捏住了吧。”

  

  季炎横了她一眼,伸手要捏司琴的脸,后者笑道:“三爷可是爷们,怎的和我们一般见识?叫未来的三奶奶知道了,仔细一恼一跺脚,再也不肯和三爷过日子了。”

  

  季瑶笑道:“三哥,打她,你不打她我得笑话你。”

  

  司琴大惊道:“姑娘还助三爷呢,这么多年白伺候姑娘了。”

  

  季炎则是笑眯眯的挥退了司琴,自己踱到她身后,将妹妹的双颊捏得通红,这才拊掌笑道:“如今可算是欢喜了,日日调唆别人闹我。”

  

  季瑶恼得厉害,转头要反击,季炎却一跃跳开:“罢了罢了,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我不和你一般计较,在外面等你,你可赶紧来,等不住我就走了。”见他真出去了,季瑶转头啐司琴:“白疼你了,由得他欺负我。”

  

  司琴指着季瑶还没能梳上去的一头长发,笑道:“姑娘还疼我呢,可不知道方才谁让三爷打我的。”又给季瑶梳妆,“别叫大姑奶奶等急了,姑娘且好好的等一会子如何?”

  

  季瑶原本只是逗她,也就顺从的让她给自己梳发了,半晌后,见梳好了头发,这才出了门。见季炎吊儿郎当的坐在车辕上,上了车后,见季炎要进来,顺势拿脚尖踹了踹他:“车夫也敢和我一起坐?”

  

  季炎邪里邪气一笑,就势拉住妹妹的脚,将她朝自己拽了拽。季瑶被他拽了下去,吓得知书叫起来:“三爷,可不敢,伤了姑娘怎好?”

  

  季瑶挣开他的手:“你这人,我要告诉娘,说欺负我!”季炎也双手叉腰:“告就告,拿脚踹你哥哥,长幼有序,你都抛到脑后去了。”

  

  兄妹俩嬉闹着到了正院,一路斗嘴要进正院,却听一个柔婉的女声:“我就说怎的还不来,没想刚一出来便见了你二人。还不噤声随我进去?”

  

  季瑶原本正要啐季炎,猛地听到这声音,吓得一缩,旋即笑起来:“大姐。”

  

  垂花门前立着一个女子,她模样约莫三十上下,梳了个倾髻,和罗氏颇有几分相似,虽算不得一等一的美人,但看起来如同清泉般滋润人心,让人觉得无比的舒畅。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些年岁,看起来十分的温婉。

  

  “瑶儿也来了?”季玥微微挑起眉头,旋即抿唇笑起来,“我竟是忘记了,瑶儿已然和往日不一样了。”又一手拉了季炎,一手拉了季瑶,“你二人一路吵闹来的?还没出马车呢,我便听到那声音了。”

  

  季炎笑道:“大姐不知道,瑶儿耍小孩儿性子呢,方才还动起手来了。”

  

  见季瑶蹙着眉头,季玥笑道:“阿炎又没有轻重了,瑶儿是妹妹,她小些,你欺她做什么?”

  

  季炎笑道:“好好好,大姐你和大哥都是护着她,生怕短了她什么。”又挣开季玥的手,笑着指着她,“要我说,你二人将她当做闺女呢,哪里当妹妹了。”说罢,又怕季玥着恼,一溜烟跑了。

  

  虽说这话是玩笑话,但说出来也是有些道理的。季玥大了季瑶十八九岁,季玥的大女儿霍柔悠和季瑶差不多大,季烜不过小了季玥三岁。以他二人这个年纪,将季瑶看成女儿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

  

  真是几岁的爷爷,七八十岁的孙子。

  

  季瑶微微一笑,转向了季玥:“怎的就矮了一辈?”

  

  季玥笑道:“谁让你最小?若是早几年出生,我也可以好好教养你几年。”又携了她,绝口不提往日原主脑子被狗吃了的事,一路进了门,才见季炎腻在罗氏身边,正大口大口的吃着冰糖燕窝。

  

  见季瑶和季玥相携进来,罗氏戳了戳季炎的脑门:“你这小子,成日哄你娘,还说瑶儿不曾来,难道你敢将你姐姐一人抛在外面?”说到这里,见季炎吃得更快了,罗氏也是无奈笑起来:“阿锦,再去盛一碗来给三姑娘。”

  

  季炎忙撇了自己的碗笑道:“娘别助她,这丫头吃多了,以后长胖了可了不得。您不知道她现在懒成什么样,方才若不是我叫她,仔细她现在还不醒呢。”

  

  季瑶一听这话,好气又好笑:“可不知道谁捏我鼻子想要活活憋死我的。”又问道:“大哥和大嫂怎的不在?”

  

  “大哥大嫂斋戒去了。”季炎做了个鬼脸,埋头将自己的燕窝给吃了,又见孙姑姑又端了一碗上来,忙抢先拿在自己手中,喝了一大口,这才舀了一勺送到季瑶嘴边,笑眯眯的说:“瑶儿张嘴,三哥喂你。”

  

  季瑶对于季·没事找抽·炎这样幼稚的行为在心中表示了一次不齿,也大方的不和他计较:“不必了,我不吃了就是,三哥吃吧。”又坐在罗氏身边,“娘气色好了许多,我也就放心了。”

  

  罗氏抚着她的后脑:“你每日早上来伺候我吃药,我怎敢不好起来?你大可以多睡一会子,好歹有下人呢。”若说季瑶一二回是为了不被长平侯责罚而来,但坚持了这样多日子,罗氏也明白,小女儿怕真是知道错了,故此,对于季瑶的态度也渐渐的亲厚起来。

  

  季瑶笑道:“下人是下人,我是我,怎能一样的?”又靠在罗氏的肩上,“况且娘虽不怨我了,我也不能拿乔,如此才能减一减我心中的愧疚。”

  

  “过去的事,你也不必多放在心上了,”季玥笑着抚了抚她的发,“你宽心就是,我们是你的至亲,你犯了什么错处,我们都会原谅你。只是若是明白了自己错了,可要痛改前非。”见季瑶点头,季玥又笑起来,在妆镜前取了一个锦盒捧到季瑶跟前,“说着呢,我差点忘记了。今日上午,皇后娘娘宣我进宫请安,又赏了我一斛南珠。只是我是个怪癖的,从来不爱这些珠翠,想了想,也就带了回来,你瞧瞧,你可喜欢?”

  

  季瑶闻言打开了锦盒,见其中珍珠颗颗浑圆,光泽十分温润,一看便是珍品。这世上大部分女人都不会抗拒这些,季瑶当然也不会例外,笑道:“姐姐不自己留着?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你拿她送的做人情,可不知道怎么想,况且没有越过悠姐儿先给我的道理。”

  

  “不打紧,原本就是送给女孩儿玩的,你喜欢就好了。”说到这里,季玥又笑起来,“你怎的越不过她去?你可是她亲姨妈,自然越得过她去。”又捏了捏妹妹的脸,“将南珠磨碎了敷脸,也是顶顶管用,不过你现在还小,用不上。”

  

  季瑶道了谢,收在怀中,这才瞪了瞪季炎,后者只是笑,刮了刮脸皮,像是在嘲笑季瑶。见儿女间十分和睦,和往日的样子大有不同,罗氏也是真切的欢喜起来:“玥儿,你方才与我说的,再和你妹妹说一次。”

  

  季玥应了,又拉了季瑶坐在身边:“祖母可问过你们要给我家那老太太送什么了?”

  

  想到这件事,季瑶自然就想到老太太那似嘲非嘲的语气,无所谓的摊开手:“祖母嫌我的东西不如二姐姐的体面,不过这体面与否,是霍家老太太说了算的。我原也想问问姐姐,霍老太太喜欢什么,我也好琢磨琢磨。”

  

  “我家那老太太不爱金银,更不爱什么珍奇古玩,只爱一件东西。”季玥一面说,一面点着季瑶的小鼻子,“她只爱儿孙绕膝下,但凡是小辈亲手做的,老太太必然是喜欢的。你只需要尽心就是了,不必像二丫头那般钻营。”又细细嘱咐,“另有一件事,你万万记着。待那日去了平南侯府,万事不必多管,只有一件,定不能失了仪态。”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皇后娘娘今日给明话了,四殿下和三公主都会去的。”

  

  四殿下!一听这个名字,季瑶心中一热,一颗心已然剧烈的跳动起来。当朝的四殿下,便是后世记载的楚武帝裴珏!换言之,也就是季瑶本次任务的对象。

  

  这样想着,季瑶沉默了起来,只要能够见到裴珏,她便有机会让自己跟他搭上关系。只要按照正史记载一般让裴珏登基,即便将自己送上去给他杀……

  

  好嘛,明知道自己会死,还要送上去给对方杀。季瑶目前政治觉悟还没修炼到家。

  

  见妹妹静默,季玥只当她是被此事吓到了,也娓娓解释道:“你知道的,虽说四殿下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但素来是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充作嫡皇子教养,万不能怠慢了。况他在京中风评甚好,你也该去看看。”

  

  “啊?”季瑶没get到姐姐的点。

  

  “你已然十二了,我在你这个年岁,已然和你姐夫订了亲事。”虽说是老夫老妻了,但季玥说到这里,还是红了脸,仿佛二八少女,看得季瑶都直了眼,“四皇子是个好的,你也该去瞧瞧。”

  

  姐姐你脑洞连着黑洞吧……

  

  季瑶欢快的吐槽了一句,她可不敢对裴珏有非分之想,毕竟作为未来的文昭皇后,她还没修炼到家。

  

  不过季瑶可不会说出来,毕竟季玥是为了自己好,长姐如母,长兄如父,哥哥姐姐都是宠爱自己,还有什么地方不好?

  

  季瑶心窝暖洋洋的,一手挽了罗氏,一手挽了季玥:“瑶儿现在很幸福,若是老爷能回来,瑶儿就更幸福了。”

  

  说到丈夫,罗氏脸上笑容黯淡了一些,不觉又听见廊下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季炎腾地站了起来,出去呵斥道:“你没了规矩是不是?敢来闹太太的清静?”

  

  那人忙打了个千,急道:“三爷,烦请通报太太一声,大爷方才被陛下从庙中急召进宫了,如今正谢恩呢。”

  

  罗氏神色一变,忙抢出屋:“快说,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陛下召烜儿进宫做什么?”

通房大丫头(一)

  见罗氏这样的急切,季瑶忙跟出去扶住她劝慰道:“娘别急,还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咱们别乱了阵脚。”又对那前来报信的人说:“你还不快说,叫太太急坏了,你担待得起?”

  

  不过罗氏的担忧,季瑶也是明白。这古代是君权至上的时代,但凡是皇帝下令的,就算是杀你全家,那也叫“恩”。

  

  那人忙笑道:“太太别急,是喜事,大喜事,陛下已然下旨,命老爷回京来,说是、说是让老爷进什么文渊阁当差。”

  

  众人不免大惊,季炎厉声道:“你可听真切了?果然是文渊阁?”

  

  那人点头如蒜捣:“自然听清了。”

  

  方才还急切的罗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旋即含着笑容,抚着心口道:“果然是喜事,只是更应该体恤天恩,绝不要出了半点错处才是正理。”

  

  所谓文渊阁,便是辅臣们办公的地方,也就是说,长平侯在灵州去了三年,如今算是熬出了头,进了内阁,变成了辅臣。

  

  虽说欢喜,但季瑶更是明白,此乃是天恩浩荡,一面是喜,一面也是忧。长平侯升官,连带着长平侯府也会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毕竟身负侯爵还有这般的官职,怎会不被人盯着?到时候一旦有半点错处,便是一场浩劫。

  

  挥退了那人,季炎笑道:“咱们府上可算是大喜事了,方才还说若是爹回来才是喜事,这下爹只怕不日就要到了。”

  

  罗氏含笑道:“去岁冬日,灵州突发大雪,必然是你们父亲代天巡牧得好。陛下圣明,都是看在眼里的。”

  

  季炎撇着嘴笑起来:“只怕有些人肺都得气炸了。”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个鬼脸,指着外面,什么意思谁都知道。

  

  季玥似笑非笑:“又要靠着长平侯府的名声,又恨父亲升官,没见过这样的人了。”又携了季瑶,“瑶儿又是怎么样想的?二婶那人……”

  

  季瑶听在耳中,旋即一笑:“我不好说,只是绝非表面上看来这般好相与。”她说到这里,慢吞吞的一笑,“以我的意思,谁该有什么样的日子,那便做什么样的日子,从没听过兄弟不分家的说法,况且有些人仗着老太太偏宠就四处生事。像咱们家这样的人家,是绝不能有这样的事的。”

  

  罗氏看了她一眼,好笑道:“你倒是将你祖母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又转身进了屋,“实则姜氏算不得一个无脑之人,但这次的事,她委实做得太过,若非瑶儿醒悟过来,你我母女,难道真要这样过一辈子?”她说到这里,咳了几声,几人忙抢着要为母亲扶心口,被罗氏挥手打断:“无妨,这样多年,我一直不曾做什么,没成想她以为我真成了没牙的老虎了。老虎就是没了爪牙,也变不成猫。”

  

  “娘何苦自己去做?”季瑶阻拦道,“娘身子不好,没有缘由去劳累自己的身子不是?咱们家的事,咱们家自己讨回来。况且我才是这件事最要紧的人,调唆我的这桩恩怨,我还没能讨回来呢。娘交给我去做,自己就好好养身子,等老爷回来,咱们一家子又能在一处啦。”

  

  *

  

  季瑶从罗氏房中出来,阖府上下都知道了长平侯即将升官的消息。当家的位列辅臣,下面的也觉得有脸,故此每人脸上都欢欢喜喜的。季瑶回了自己院子,换了一件衣裳,这才笑道:“知书,我记得往日外祖曾送了我和姐姐一人一对缠丝玛瑙做的碟儿?”

  

  知书查了查册子,这才回去说:“是有两个,只是姑娘那些日子和太太闹别扭,收在库中从不动用。”

  

  “拿出来。”季瑶一面说道,一面打开季玥送的锦盒,将里面的南珠拿了出来,盛在了两个缠丝玛瑙碟子上面,又将剩下的拨了一些出来,装在锦盒里,放入袖中,“走吧,咱们去给二太太送礼去。总归她如今不待见我,我总要做些事让她待见的。”

  

  知书和司琴双双直了眼,但季瑶素来是极有主意的人,一时也不曾说什么,跟在她身后去了。

  

  眼看已然日薄西山,大雁匆匆南飞,从红日前掠过。季瑶下了车,这才入了姜氏的院子,院中已然有小丫鬟嚷了起来:“三姑娘来了!三姑娘来了!”不觉林善家的从里面出来,拧了她一把:“胡咧咧什么?三姑娘来便来了,眼皮子浅的东西!”又见知书和司琴双双捧着东西,也是笑起来:“三姑娘怎的在这个时候来?”

  

  “我来看看二婶子呀。”季瑶笑得十分乖巧,像是根本没有前几日下了姜氏脸面的事,林善家的早就领教过季瑶的本事,根本不去接招:“姑娘来看二太太?”又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才出来将季瑶领进去。

  

  屋中还烧着地龙,刚一进门,就见姜氏和季珊相对而坐,攸宁正伺候两人。见她进来,姜氏又露出那招牌式的温婉笑容:“三丫头怎的来了?”

  

  “我来看婶子啊,顺便给婶子带些东西来孝敬。”她说到这里,示意知书和司琴将东西捧上来。姜氏这么多年执掌长平侯府,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一见那两碟南珠,就知道定然是珍品,当下笑道:“三丫头从哪里弄来的好东西?”

  

  “大姐姐送与我的,说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姐姐不爱金银珠翠,索性给了我。”季瑶偏着脑袋,一脸天真的样子,“给了足足一盒呢,我寻思着我一人拿着也不是什么好的,便拨了一些孝敬婶子,顺带也送给二姐姐。”

  

  季珊虽说首饰不少,但想到是宫里赐下的,也是眼馋起来,听了是经过季瑶的手,她哼了哼:“季瑶,你若是不将好的都挑去了,怕也不会给我。”

  

  季瑶佯作诧异:“皇后娘娘赏的都是好东西,若有不好,那也是自己眼光的问题,姐姐说是不是?”

  

  季珊给她阻了话头,只好坐在那里生闷气起来。季瑶微微笑起来,又见桌上摆着那样多吃食,也是笑道:“婶子和姐姐在吃晚饭了?怎的不见二叔回来?”

  

  姜氏脸上笑容顿时僵滞,不消细想,也知道二老爷必然说什么有事不来后院了。季瑶按住心中的笑意,起身道:“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去了,不打扰婶子和姐姐。”

  

  “不过添一双筷子,有什么要紧的?”姜氏笑道,正要命人添碗筷,季瑶还是起身:“不必麻烦了,况且二姐姐只怕也不愿和我一同吃饭。”又看了眼外面渐渐黑了的天色,道:“我今日出来得急,也没带灯笼,烦请婶子差人将我送出去吧。”

  

  姜氏沉吟片刻,想到林善家的和季瑶有龃龉,况且季瑶现在的性子,她也摸不准,未免闹出什么幺蛾子,当下叫攸宁道:“快提了我那盏琉璃宫灯去送送三姑娘。”

  

  攸宁颔首称是,笑盈盈的看着季瑶,提了灯,这才引了季瑶出去,甫一出门,季瑶这才从怀中取出锦盒来:“宁姑娘收了吧。”

  

  “无功不受禄,姑娘若是给了我这个,我在二太太跟前说不清,那可如何是好?”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屋中,“姑娘说是不是?”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季瑶笑道,“我体谅你夹在我二叔和二婶之间,日子也是难熬,这才给你了。这东西你若是不要,我就扔了,你自行理会就是了。”将锦盒塞到攸宁手上,走到门前,上了车回头道,“宁姑娘,你自己决定就是了。”

  

  攸宁只怀疑是季瑶别有所图,看着手中的锦盒,但也实在没豪气到直接扔了的地步,寻思着等到什么时候姜氏不注意,放在她的妆奁之中就是。转身要回屋中,谁知一进门,已然被林善家的挡在跟前,抓着她的手腕向前一带,右手顺势伸在她袖子中抓出了那个锦盒扔在了地上,其中盛着的南珠四散滚动着。

  

  攸宁被抓得很疼,揉着手腕还来不及说话,姜氏已然冷声道:“你竟然这样吃里扒外?我说她好端端的怎会让人送她,分明是知道林善家的和她不对盘,我定会要你相送。这院子里谁都不给东西,偏偏只给你。”

  

  攸宁蹙了蹙眉,旋即道:“我也不知是何缘故,正要进来呈给太太,没成想太太先发难了。”

  

  “你真的想要呈给我?”姜氏冷笑道,“你素来得二老爷欢心,这府上谁不知道,你又惯常是恼我,凭着我在,你不敢和二老爷亲近,心中很是不服。明知三丫头现在和我离心,你便做出这样吃里扒外的事来,莫不是想要伙同她一起气死我才好?”

  

  “我若是想要和二老爷亲近,也不必恼太太。”攸宁很坦然的回答,“这样多年,我事太太不敢不恭顺,太太怎能为了这样的事恼我?”

  

  “你也说了,是不敢,而不是不能。”姜氏道,气哼哼的,“你素来和他们每一人关系都不错,每一次你从前院回来,也总说二老爷无暇来后院用膳,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是你调唆的,还是二老爷真的不想来?”

  

  攸宁道:“二老爷的意思,我怎的知道?只能说,太太多虑了。”

  

  姜氏此刻余怒未消,想到若是攸宁真的和季瑶联手,那只怕是后患无穷,当下道:“林善家的,让她出去,关在房间中,今日不必吃饭了。”

  

  攸宁也不辩白,自己便出去了。姜氏咬牙道:“林善家的,你多盯着她才是,但凡她和三丫头接触了,便来知会我,若是真的做了那样的事,绝不能让她得意!”

霍家大小姐

  季瑶从姜氏院中出去,也就不回自己院子里了,向着罗氏的院子去了。刚一进门,就见季炎负手立在门口,笑道:“哪里来的小娘子,成日来我们家吃饭?怎的不回自己院子里吃去?你往日可没有几时会来此处吃饭的。”

  

  明白这哥哥虽然喜欢调戏自己,但却是一等一的疼爱妹妹,季瑶撇嘴笑道:“我可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难道我来找我娘,还要过问你?”又刮了刮自己的脸皮,“你好不害臊!”

  

  季炎也不恼,大大方方一笑:“我再不害臊也是你哥哥,你待如何?”

  

  “我能如何?”季瑶反问道,又快步进了院子,已然有人笑起来:“好好好,这下回来了。”孙姑姑和任姑姑一起迎了出来:“姑娘猜猜谁来了?”

  

  季瑶一头雾水,想了想,这才磕磕巴巴的问道:“老爷回来了?”

  

  两人原本兴致勃勃的,一听这话,也是笑起来:“姑娘痴傻了不成?灵州到京城,少说也要一月路程,如何能在一日之内赶到。”又引了季瑶进内室去,“姑娘且看。”

  

  季玥身边坐了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女,一身粉色长裙,梳了个鞭子,很是清爽的样子。她生得明眸皓齿,十分的漂亮,只是见季瑶进来,捏了捏季玥的衣袖,脸也红了,被季玥推了推手肘,这才局促的起身,小声叫道:“姨妈。”

  

  作为内里已然二十六岁的季瑶而言,被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叫欧巴桑是可以接受的,故此她也是一点不排斥,但见那女孩儿万分羞怯的样子,也是笑了起来:“你何时来的?”

  

  “方才。”少女还是局促,揉了揉衣角,这才对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姨妈说,“母亲说趁着祖母还未曾祝寿,先回娘家偷个闲,也让我来散散心。”

  

  季瑶笑道:“那你就好好玩儿,只当自己家就是了。”又坐在了罗氏身边,“柔姐儿和大姐一起住么?”

  

  霍柔悠支吾两声,还是舒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大方一笑:“嗯。”谁知季玥笑道:“可别,我嫌你闹腾了,你就去和你姨妈一块住,虽说你姨妈长了你一辈,但你二人年岁相仿,便是顶好的事,有什么也有个照应,我要照料你外祖母。”

  

  不料母亲不让自己和她一起住,霍柔悠惊了惊,又想到季瑶往日的怪诞脾气,心中直擂鼓——万一自己被她迁怒了,为了不让母亲脸上无光,还是不能拍拍屁股说走人……

  

  见霍柔悠为难的面色,季瑶又不是傻子,自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但也不去刻意提起这件事,当下笑道:“既然这般,那悠姐儿就和我一起住吧。知书,你们吩咐下去,收拾些细软搬去我院子里。”

  

  正巧季炎掀了帘子进来,听了这话,指着她笑道:“就你还和柔姐儿一起住?总归你成日来娘这里蹭饭吃,不如叫柔姐儿和娘一起住就是了。”

  

  季瑶啐他:“女儿家的事,才不让你管。我若是你,可该想想拿什么礼数去娶吴家姐姐了。”又看向霍柔悠,见她很是局促的样子,心中更是起了一层坏心思,拉了她的手笑道:“你这副样子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霍柔悠忙摇头:“不曾,只是、只是……”她说到这里,又不敢说下去,为难的看着季瑶,半晌后才红着脸笑道:“姨妈别拿我开心了。”

  

  “喜欢你才拿你开心,不喜欢你理也不理你。”季瑶笑道,也明白霍柔悠的顾及,再不深说下去,不多时,众人又吃了晚饭,季瑶这才上了马车,又转头笑道:“我明日再来伺候娘。”

  

  霍柔悠坐在季瑶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两人沉默着回了季瑶的院子,这才有人出来笑道:“姑娘,已然给柔姑娘安顿好了,这便准备水,伺候姑娘沐浴就是。”

  

  霍柔悠向季瑶道了谢,刚要去,季瑶则唤住她道:“你今日有心事,若是不愿住在我这里,今日先住一阵子,明日再去大姐那里就是了,我不恼。”

  

  霍柔悠忙说:“不,姨妈误会了,只是我没有离过娘,此时有些害怕。”

  

  “你怕什么?”季瑶知道这小姑娘害怕自己,自然是要将她给扭过来的,一来这是自己亲外甥女,二来她既然是霍家的长孙女,自己和她关系好,自然对自己有所裨益。见她不说话,又指着自己笑问道:“你怕我,是也不是?还记着我往日猪油迷了心窍犯下的糊涂事呢?”

  

  要说季瑶干的那些事,霍柔悠真是到死都不敢忘。前几年季玥生了第二个孩子,那是个男孩儿,平南侯霍文钟大喜,决定等孩子大一些就请封世子。这原本是高高兴兴的事,谁知道季烜带着季瑶去平南侯府看姐姐的时候,季瑶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长大呢”,让季玥都白了脸色。

  

  还好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季玥也说了不许声张,但正常人想想都知道,要不是这小姨妈脑子有坑,要么就是她是故意的。

  

  虽然长平侯知道了之后,结结实实的揍了小女儿一顿,但霍柔悠自此对于这小姨妈的印象就没好过,虽说这几日知道她改了性子,但心中还是不放心,现在季玥让她和季瑶一起住,她心中颇有些矛盾,短暂的接触之后,知道小姨妈性子的确变了不少,但具体如何,还是不好说。

  

  此时季瑶这样问出来,霍柔悠哼哼唧唧的并不明说,季瑶则是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来喝,这才看向了她:“你怕我也是应当,只是我与你说,我与往日不同了,谁真的疼我,谁真的为我好,我明白的。你是我亲外甥女,是我娘的外孙女,你在这里,只当这里是你自己的家就好了,有什么不好的,只和我或是你舅舅们说,我们都是护着你的。”

  

  她颔首称是,又深深的看了季瑶一眼,觉得她果然是和往日不同了,但也不敢放肆,这才告辞了。

  

  *

  

  霍柔悠在府上住了一些时日,半月之后,季玥也就回平南侯府去料理老太太的寿辰,临行前则是看着霍柔悠说:“你姨妈还小,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也是无趣得很,你就和她在一处,待到祖母寿辰之时再回来就是了。也好替我在外祖母膝下承欢。”

  

  霍柔悠自小就是平南侯府的宝贝疙瘩,几乎没离过亲娘,泪眼婆娑的送了季玥走了,转头还被三舅舅季炎嘲笑道:“你娘定是要和你爹爹单独在一处,这才将你扔在了咱们这里,倒也便宜。”

  

  霍柔悠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时胀红了脸:“我娘、我娘才没有和爹爹那样腻歪,他们就时不时的咬一咬耳朵罢了……”

  

  季炎笑道:“能让闺女看见咬耳朵,你看不到的时候,指不定多亲热呢。”又挤挤眼,“他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当着你也不好如何,安哥儿就不同了,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这话在古代本来就是荤段子了,更不说霍柔悠是个腼腆姑娘,当下就面红耳赤的不知道怎么办,告饶似的拉了拉罗氏的衣袖:“外祖母,三舅欺辱人……”

  

  罗氏当下揽了她在怀:“好好好,咱们不理他了。”又笑骂道:“你这黑心眼的,成日诳了你妹妹又来欺辱外甥女,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若有这个闲心,且去找你大哥去,让他考考你的功课。”

  

  季炎怪叫道:“娘这样偏帮柔姐儿,儿子不服。”

  

  “不服憋着不是很好?”才和季玥告过别,季瑶便回了罗氏屋中,一听这话,当下啐了他一口,“我是你我才不在内帷厮混了,没个正经由头,还不赶紧离开?”又笑道,“柔姐儿不必理他,他成日没个正经,得大哥才压得住。”

  

  霍柔悠这几日和季瑶混得很熟,也知道小姨妈的确性子改了不少,对她也是日渐放心起来,听了这话,也是抿着唇笑起来:“还是姨妈疼我,再不像三舅这样每个正经。”

  

  季瑶笑眯眯的拉了霍柔悠的手:“知道姨妈疼你,还不跟我走?”又对季炎做了个鬼脸,这才拉着她往回去了,临出门之时,又见楚氏进来,两人忙行礼,楚氏笑道:“你二人倒是日渐亲厚了,亲厚一些也好,虽说是姨妈和外甥女,但却是一般的年岁,若有些知心话,互相说说也好。”又笑道,“你二人去玩吧,我一会子打发人给你们送些今年的新茶来。”

  

  临出门了,才听楚氏说道:“太太,方才外面有人来传话,说是老爷已然出了灵州,只怕再有半月便到了京城。”

  

  从院中出来,七拐八拐的回了院子,季瑶倒是十分慵懒的躺在了贵妃床上,霍柔悠则是安静的坐在绣墩上,见她这样,也是狐疑道:“我怎的听说两位姨妈要给我祖母送大礼,姨妈半点不急?若是画作,我祖母素来是喜欢的,只是画作收得多了,也就没了往日的那点心了。”

  

  季瑶轻轻的点头:“我自有妙计,定不会让霍老太太厌烦。”说到这里,又轻轻的说,“霍家是簪缨之族,那日必然许多人的,说不得皇室也有人出面,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得的事,是也不是?”

  

  听她忽然转到了皇室上面,霍柔悠眼珠子转了转,顿时也明白了什么意思,当下抿着唇笑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个,这事除了咱们家,也就外祖母舅舅舅母和姨妈知道了。若是让别人知道四表哥和嫣然也要去,只怕那些子官家小姐要踏破霍家的门槛呢。”见季瑶饶有兴趣的抬头,也是放轻了声音,“四表哥人中龙凤,姨妈也是对他有意的吧?”

  

  季瑶: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脑洞连着黑洞吧?

所谓礼仪课

  见季瑶迟迟不语,霍柔悠小脑瓜里愈发觉得自己是对的,身为女儿家,她当然知道女儿家都是羞怯,自然也不肯表露自己的心迹,当下拉了季瑶坐下,轻轻说:“姨妈倒也不必羞怯,我也见过不少人都对我四表哥有意,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养在表姑膝下,原本是一等一的尊贵,更不说是个皮相很好的,自然惹得官家小姐倾慕。”她说到这里,又红了脸庞,“姨妈疼我我知道,我、我也能与姨妈说说四表哥的喜好……”

  

  季瑶:我倾慕他个大头鬼啊!谁特么会倾慕一个搥死自己不算还要搥死自己全家的男人啊!

  

  不过作为阅人无数的时空局探员,季瑶还没那么忍不住,胡乱的点了点头:“你和他很熟悉?”

  

  “也不是很熟悉,好歹男女有别,四表哥又是皇子,成日公务繁忙。只是嫣然同我感情笃深,我偶尔进宫去向表姑请安,也见得到四表哥。”霍柔悠腼腆笑道,“姨妈不知道,四表哥很疼嫣然的。”

  

  所谓“嫣然”,指的便是皇后所出的三公主,虽是没有见过,但听说是个乖巧女儿,必然是个惹人疼的。历史上的楚武帝据说暴虐成性,能这样疼爱这个妹妹,三公主必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见季瑶沉默了几分,霍柔悠只当她害羞,顿时觉得自家小姨妈虽说长了一辈,但还是个少女呢,有这个心思也是十分正常的。当下说:“姨妈别担心,四表哥看起来有些冷淡,但他是真疼嫣然,只消得姨妈能入了嫣然的眼,四表哥必然也会对姨妈上心的。”

  

  对于这对母女的脑补功力,季瑶也是深深的折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古人的通病,只要多问一个男人几句,那就是自己对那男人有意,这到底是什么鬼?

  

  但如今的情况却不是她是不是对裴珏有意,而是裴珏计划杀皇后的事情,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若是已然挽回不了,那她也只能把自己送给裴珏搥死了。

  

  “那四皇子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季瑶试探问道,霍柔悠则是奇怪不已:“姨妈怎的有此一问?四表哥是表姑养大的,怎的会不好?”

  

  原来如此,换言之,此时裴珏和皇后还是相安无事,那她还有时间矫正时空。这样想着,季瑶决定加快速度,趁着长平侯即将回来了,赶紧将长平侯府里的腌臜事给料理了。

  

  正想着呢,就见知书从外面进来,笑道:“姑娘要的东西回来了,是抬进来还是如何?”

  

  “自然是抬进来了。”听了东西到了,季瑶也是笑起来,见几个粗使婆子抬了一件大物件进来,霍柔悠也是好奇不已,见众人轻手轻脚的将东西放在地上,这才狐疑道:“姨妈命人买了什么回来?”

  

  知书一面将蒙在物件上的布扯开,一面笑道:“是屏风。”

  

  “屏风?”霍柔悠讶道,又见那是一架五扇紫檀曲屏,因为搬运的需要,此时紧紧的合在一起。上面原本应该图案或者是镶嵌玉的地方蒙着一层素白的生绢,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霍柔悠匆匆看了一眼,便笑道:“姨妈是要送我祖母这个屏风……”

  

  季瑶笑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明白就好了。”又问知书说:“进门的时候,门房的没有问?她们对我二婶子可是忠心得很,怎能让我有了好点子盖过二姐去?”

  

  “她们倒是想问。”知书笑道,我只与她们说,这是舅老爷命人送来给姑娘的,若是损坏了半点,只叫她们去和舅老爷说话。她们如何敢打开看,只能放人进来了。”

  

  季瑶笑道:“好丫头,我没有疼错你,这群刁奴,真以为仗着二婶子在,就能弹压住我了,也不曾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又转头道:“柔姐儿,明日随我去学里吧,咱们也去瞧瞧,我祖母是请了什么人来。”

  

  “什么?”霍柔悠没懂,狐疑的看着自家小姨妈。

  

  季瑶指着她笑得不行:“我们家那老太太,素来是极重体面的人,即便是咱们家吃不上饭了,她也能让我们光鲜亮丽的出去。这回非说不能让长平侯府跌了份,重金聘了人来教授我和二姐礼数,务必要做到仪态万千,好压住那些子官家小姐,好让人知道,我们长平侯府的姑娘是最好的。”

  

  *

  

  对于老太太的不务实,季瑶根本不想说任何话。但凡一个正常人,又怎会冒出这种念头?首先,那日的主角是霍老太太,关长平侯府什么事?其次,想着碾压全场做什么?三公主才是那个应该碾压全场的人,要是自己和季珊抢了三公主的光环,可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故此,季瑶对于什么礼数教学,完全报着重在参与的心态去的。和霍柔悠一路到了学里,见季珊坐在屋中,正在绣她的双面绣呢,身边还有一个绣娘,正在指点她。

  

  季瑶匆匆的看了一眼,见那幅五女拜寿已然有了初步的轮廓,不得不说季珊的刺绣功力俨然是登峰造极,饶是季瑶穿越无数时空,见了无数的绣品,也不得不说季珊绣出来的东西十分的好。

  

  “二姐如此勤勉,叫霍老太太知道了,必然是很欢喜的。”季瑶笑起来,对于这样勤奋的小姑娘,她也是喜欢的。谁知道季珊抬眼看了她一眼,讥笑道:“自然比不得你,清闲到了极点。”

  

  季瑶顿时无语,心道是自己脑子被狗啃了才会觉得季珊是个招人疼的女孩儿,翻了个白眼,这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霍柔悠轻声道:“二姨妈和姨妈很是不和?”

  

  “她被我捧着惯了,我如今不捧着她了,她自然受不了。”季珊高高在上的位子待惯了,自然对于季瑶如今不捧着她这件事表示很窝火,说话当然难听。

  

  霍柔悠表示根本不想知道两个姨妈之间的恩怨,也只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看着季瑶坐在桌前调了墨汁,取了宣纸细细的勾勒着轮廓,也知道她要开始作画,屏气凝神的看着她不曾说话。

  

  除却季玥是罗氏一手养出来的,琴棋书画都很是不错,剩下的季珊和季瑶,一个刺绣功夫十分了得,一个的书画造诣也浑然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霍柔悠往日便听过母亲说,但也不曾真的见到,坐在两人中间,左右互看了一眼,还是止不住的赞叹起来。

  

  不多时,外面一阵喧闹,迎面便见一个老妇人进来了,她生得苍老,浑身皆是不怒自威的气度,俨然一个上位者。季瑶忙搁了笔,季珊也停了针线,双双起身要见礼,老妇却笑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今日原本什么也不必教授,两位姑娘只需做自己的就是了。”又拉了霍柔悠的手,“柔姑娘原来在这里。”

  

  两人相视一眼,明白老妇是识得霍柔悠的,但也不好说什么,见老妇这样说,也只好坐在了原位上。因着知道面前这人是自己的礼仪先生,季珊颇有些紧张,不觉针一歪,刺破了自己的手指,顿时开了一个血窟窿。

  

  面前立时有手巾递了来:“二姑娘仔细才是。”

  

  见老妇和颜悦色,周身却像是有一层贵气环绕,让季珊觉得有些不自在,接了手巾后,低声道:“多谢先生。”又将手指上的血洞包了起来。老妇笑道:“我如今是先生的身份,姑娘道谢也没有什么,若是丫鬟,姑娘是否道谢,便应当思量后再行决定了。”

  

  季瑶原本正在画着麻姑拜寿,一听这话,忙放了笔,让霍柔悠来了自己身边,双双看向了老妇。

  

  季珊娇俏一笑:“我不明白,若是丫鬟婆子,我便没有道谢的必要了,如何还需要思量后再行决定?”

  

  老妇只笑不语,坐在两人面前,笑道:“三姑娘也是这样以为?”

  

  “普通的丫鬟自然不必。”季瑶感叹过季珊真是个藏不住话又没心思的傻姑娘,“若是那等子周身玲珑绮段,和普通人家的小姐差不离的那样,便要仔细一些了。譬如我二婶身边的攸宁,府上谁见了不称一声‘宁姑娘’?便是老太太也得给她体面。”

  

  “这才是了,”老妇笑道,“所谓打狗看主人,是否道谢,看得不是那人的地位,而是她背后的人是谁。是以为何,饶是主子娘娘身边的人,下面的也是尊重。尊重的不是她,而是主子娘娘。”

  

  季瑶本不知她的身份,只见她气度和普通妇人差距甚远,甚至连老太太也不及她甚多,但这两句“主子娘娘”出来,季瑶立时明白了——唤皇后为“主子娘娘”,必然是宫中的人了。

  

  想到这人的话,或许会直接报到皇后跟前去,季瑶顿时多了几分恭谨。虽说不教授什么,但言辞间也是提点,只盼能在细节上改变。

  

  季珊原本是个眼高于顶的,更不说平日之中,女先生也数次称赞她比季瑶聪慧,此时老妇虽不说什么,但言辞间对季瑶的期许却远胜于自己。

  

  季瑶这些日子变了性子,也不去捧着季珊了,让她原本就憋着一口火气,现在见季瑶竟然敢在自己跟前超过自己,更是不服了,但也不敢在老妇跟前造次,狠狠的剜了季瑶一眼,轻轻笑道:“投机取巧!”

  

  季瑶哪里会跟这中二病怼,根本不理她,让季珊更是恼火,牙都咬酸了,但也不敢再说什么。老妇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季珊的话,起身笑道:“两位姑娘继续吧,我只看一看姑娘们就是了。”

  

  见她起身,季瑶松了一口气,霍柔悠这才跟她咬耳朵道:“姨妈可不要造次,这是表姑的奶娘崔婆婆,自从表姑嫁人了之后,便一直在表姑身边,可谓是惯看风云了,不知道曾外祖母如何使动她来的……”

  

  季瑶颔首称是,明白在崔婆婆跟前,自己的一举一动无疑是皇后在看着,一时更是恭谨起来。

  

  季珊憋了一口气,怎么可能静下心来继续刺绣,接连错了几针后,绣娘叹道:“姑娘且休息一会子吧,如此未免也不好,坏了双面绣,改动更是麻烦。”

  

  季珊咬着牙点了点头,起身揉了揉眼,刷存在感一般坐在季瑶对面,冷笑道:“你如今才开始作画,未免太不将霍老太太放在眼中了。”

画和双面绣

  知道季珊是心中不平衡来找场子,但顾念着崔婆婆还在,没敢大声说话。对这样的小孩儿心性,季瑶也不想和她撕下去,只淡淡的说:“我这画不如姐姐的双面绣工程浩大,多了不少时间给自己而已。”

  

  季珊嘴角抽了抽,若是季瑶在崔婆婆跟前跟她吵了起来,那就是失了礼数,到时候崔婆婆必然不会对她另眼相待。谁知季瑶这些日子,不管怎么挑衅都是不接招,一副从没将她放在眼里当成对手过的姿态,让季珊很是挫败。

  

  自幼便被所有人告知,自己比季瑶强得多,季珊当然在面对季瑶的时候有种先天的优越感,更不说因为姜氏掌权,很多人自然巴结她,现在季珊内心十分不痛快,却也不好明说,憋了一口气,就这样看着季瑶作画。

  

  季瑶根本不理她,一个小屁孩儿,能翻出多大的浪子来?况且还是个中二病小屁孩儿,揍一顿马上就消停了,那还计较什么?一时手上也不停,只是画着自己的画而已。

  

  霍柔悠自然看出两个姨妈之间的不对劲,起身道:“崔婆婆……”

  

  崔婆婆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听这话后微微一笑:“柔姑娘有事?”

  

  霍柔悠悄悄指了两人一下,以目光征求意见。崔婆婆却抿着嘴笑起来:“哪有姐妹之间不起龃龉的,姑娘也不必担心,回去坐着吧,坐着就是了。”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霍柔悠倒是不好说话了,悻悻的坐在季瑶身边,见她画的麻姑拜寿也要完了,顿时笑道:“姨妈画得真好,比我娘还好上一些。”

  

  季珊冷笑道:“你也没了规矩,能说她胜过你娘,难道在说你娘不如她?做人子女的,也能这样说?”见霍柔悠面皮紫涨,更是笑起来:“我说错了?”

  

  “去,也去瞧瞧你二姨妈的。”季瑶知道中二病的缘故在哪里,也就让霍柔悠去赞美赞美季珊,后者会意,也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二姨妈的针线虽好,只是如今尚未成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季珊柳眉倒竖,低声质问:“那你是说我不如她了?”又轻轻啐道:“眼皮子浅的东西!”

  

  霍柔悠不敢跟她顶嘴,也是一口怒气憋在心中,想在平南侯府,她自幼便给所有人捧在手心之中,从不让她过问什么,是以养成了这样腼腆的性子。但世家贵女,哪个不是矜娇?连爹爹妈妈都没呵责过的人,被季珊这样一说,心中还是憋火,咬着下唇半晌都没有说话。

  

  季瑶歇了笔,轻声劝道:“你心中有火,拿我撒气不算,还要拿小的撒气?况且崔婆婆还在呢,让别人看了我季家的笑话。”

  

  “你也说得我?”季珊哼了哼,“我强过你甚多,你最好记着这一点。”又劈手夺了画,细细的看了一遍。季瑶在书画上的功底,她也是知道,至少在她这个年龄,她是挑不出半点错处来的,但现在事关面子,季珊怎么可能真的称赞季瑶什么?

  

  “我瞧着也没什么好的!”季珊口是心非的将画一掷,那画忽的一下便糊在了颜料上面,颜料顿时四散洇开,糊成了一团,一时之间众人都是呆了。季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我不是……”

  

  见季瑶看着自己,季珊更是尴尬了,指着她说:“你瞧我做什么?难道要我赔你一幅?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再画上一幅也就是了,你素来擅长书画,用得了你多少工夫?”

  

  卧槽你能再不要脸点不?

  

  本来季瑶没心思和她计较,谁知道她来这样一句,季瑶心中的火顿时就起来了。就一句你不是故意的,然后就能把别人的东西毁了还没半点歉疚之心?真是仗着你中二就能为所欲为?

  

  打定主意要让季珊长点教训,季瑶冷笑连连,低声道:“我都忘了,姐姐不是故意的。”顿时拿了那糊成一团的画掷开,“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那若是杀了人,你说不是故意的,也就能免了?”

  

  季珊登时火起,正要和季瑶理论,那绣娘已然尖叫起来,循声看去,季瑶方才扔开的画正好落在那幅五女拜寿双面绣上,那是在绢帛上绣出,那颜料一沾染上去,顿时也是洇了进去。

  

  季珊登时站了起来,因为太急,连长几都被掀了起来,然而顾不得疼痛,季珊指着季瑶呵斥道:“你、你敢毁了我的刺绣!”

  

  季瑶坐在垫子上,神色自若笑道:“你指着我做什么?难道要我赔你一幅?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再绣上一幅也就是了,你素来擅长刺绣,用得了你多少工夫?”

  

  听这和自己方才说得话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季珊怔了怔,旋即捂着脸哭了起来:“季瑶,你好得很!你敢如此对我!”

  

  季瑶轻声笑道:“你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你。你待我那样坏,我凭甚待你好?”又牵了霍柔悠起身,道,“凭你是谁,连大姐姐夫都从没有呵责过柔姐儿,你什么身份就敢大口啐她?这是霍家的女儿,又不是我们季家的,你也不嫌丢了脸。”

  

  季珊更觉得委屈了,掩面哭得更厉害:“季瑶,我要告诉祖母去!”也不去理正在慌忙擦双面绣的绣娘,转身就走。

  

  季瑶拉着霍柔悠站在原地,霍柔悠虽说心中有点爽,但本能的觉得季珊去了要告状,担忧的拉了拉季瑶的衣袖,后者摇头道:“你理她做什么?从小就被宠昏了头,以为谁都要惯着她。今日毁了我一幅画是小,来日做了什么事,只要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能被原谅,笑死人了。”

  

  霍柔悠点了点头,又看向笑眯眯的崔婆婆,后者微笑道:“三姑娘的确是有些气性的人,二姑娘欠教训是千真万确的,但姑娘做得也不全对。”

  

  “我不该在外人跟前落了她的面子,只是她这人,我若不如此,只怕她真以为我是个软柿子给她捏的。”季瑶说道。

  

  崔婆婆见她上道,示意她跟自己一道出去,缓缓道:“不拘你恨她还是怨她,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们没有分家之前,那便是绑在一块的,都是季家的女儿。既然如此,你又怎能在外人跟前落了她的面子,你们是相连的,她没了脸,你也不能好。”

  

  季瑶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也是颔首称是。崔婆婆见她这样上道,也是笑起来:“主子娘娘说过,平南侯夫人是一位明白事理的女子,如今见了姑娘,才知道令堂教养出来的女儿,都是一等一的好。”又笑,“方才二姑娘说要去知会老太君,若是不随姑娘去,只怕一会子,老太太便要来拿人了。”

  

  这倒是,老太太一贯的表现很让人浮想联翩,好像只有二老爷季延平才是她亲生的一样,更不说在她眼中,季珊和季烽才是她的亲孙孙亲孙女。

  

  邀了崔婆婆和自己一起乘车去,到了荣安堂之时,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外面嚼舌根,见季瑶来了,也是堆了笑容过来:“三姑娘来了?老太太正生气呢,姑娘来了,也好劝一劝才是。”

  

  季瑶理也不理她们,一马当先进了屋,就见季珊坐在老太太身边,正哭得梨花带雨,老太太则是一脸愠怒,见季瑶进来,冷笑道:“姑娘长大了,心气也高了,连我也不曾放在眼里。若是嫌我和珊姐儿挡了你的道,总归你父亲不日就要回来了,你只管在你父亲跟前分辩,让我和你二叔二婶子一家回渝州去,免得我临了临了的,还要受孙女儿的气。”

  

  季家起家的地方便是渝州,故此,虽说长平侯一脉在京城,但祖家还在渝州的。

  

  对于老太太倚老卖老的行为,季瑶也是忙赔笑道:“老太太这是哪里的话?我和姐姐之间的龃龉,怎的还有这话出来?我怎敢对祖母不敬?爹爹娘亲并上我们兄妹,都是好好孝敬祖母的。”

  

  “好一句孝敬我!”老太太呵骂道,“明知珊姐儿的双面绣乃是送给霍老太君的寿礼,你竟敢将它毁了,还不是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若是你以为我长平侯府的名声可以这样被你埋没,只怕我是管教不了你,让你爹回来好好的教训你。”

  

  老太太现在盛怒之下,又见崔婆婆进来,也只好压了几分火气,指着季瑶道:“你今日做的事,如何补救?珊姐儿的东西,说毁也就毁了,你没有半点愧疚之心是也不是?”

  

  季瑶冷笑道:“我毁了她的东西,老太太便这样的呵责于我,姐姐毁了我的画,难道也就能轻轻揭过?敢问老太太,姐姐可曾提过她毁了我的画?”见老太太语塞,季瑶咬了咬舌尖,逼红了眼眶,凄楚道:“姐姐是咱们府上的小姐,我是奴才丫头不成?她的刺绣是要送给霍老太君的,我的画难道是给奴才的?”

  

  老太太也不好当着崔婆婆这样偏心,转头看着季珊:“可真有这事?”

  

  季珊不料老太太忽然问自己了,更是委屈,眼泪滚珠儿一样落了下来:“我并不是故意的,她却是故意的。”

  

  见她哭成这样,老太太也是心软了:“三丫头再画一幅也就是了,和你姐姐置气做什么?双面绣工程浩大,被你一毁,到时候若是拿不出来,便是咱们没了理。”

  

  季瑶也不说话,也知道老太太的确是个偏心眼的。看着霍柔悠扶着崔婆婆,一时也懒得跟这偏心老婆子多说话了,淡淡说:“既然如此,也是扯平了,孙女儿不和姐姐计较就是了。”

  

  “放屁!”季珊站起来嚷道,“什么扯平了?今日你定要给我个说法,否则我不依,了不得闹到伯娘跟前去,叫她评评理,我是你姐姐,你这般冲撞我,是哪门子的规矩?”

通房大丫头(二)

  季瑶都给她气笑了,转身盈盈含笑:“一言不合你便要去叨扰太太?太太体弱,若是给你气病了,你还是好好儿找个由头跟老爷解释吧。好一句姐姐,所以我应该当个发面包子,让你捏圆捏扁了?你是我姐姐,却也不是我祖宗。”

  

  这中二病也是醉人,今天不给你一个教训,你还真以为这世上都是你妈都该惯着你!

  

  季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知道说什么,捂脸哭得更厉害了。季瑶笑得十分乖巧,又剥了季珊的面子:“二姐还是止止泪吧,好歹先生还在呢,给人看了笑话,还以为我长平侯府的姑娘这般不尊重。”又故意看着老太太:“祖母说是也不是?”

  

  崔婆婆微微一笑,向季瑶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方才季珊失态大哭,季瑶虽说逼红了眼眶,平添了几分委屈,但并没有失态,这便是最好的礼数了。

  

  老太太给季瑶将了一军,也舍不得真的说季珊的不是,不免就想到往日罗氏和自己呛声的样子,此刻已然七窍生烟。季珊脸色胀成猪肝色,慌忙擦了眼睛,又横了季瑶一眼,还是没有底气:“我知道,不需要你多说什么。”

  

  老太太忙笑道:“女孩家之间闹一闹,没成想让崔姑姑见了笑话。”听她自降一辈称崔婆婆为姑姑,众人也是明白这老妇非同小可,忙请她坐了。

  

  “姊妹间若是不起龃龉,那才是奇哉怪也。”崔婆婆很坦然,“只是贵府既然托我来给两位姑娘教礼数,我便说不得要说一说两位姑娘了。”

  

  老太太一派洗耳恭听的样子,崔婆婆道:“不拘二姑娘是否故意的,做了就是做了,既然自己做了,便要为此承担后果,而不是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便能开脱。你废了功夫,难道三姑娘的画是凭空吹来的?敢作敢当,这才是世家贵女该有的。另者,当着外人你便不是你自己,而是季家的姑娘,你的一举一动,别人都会记在季家头上,是以如此,连哭也是不行,否则别人便会小觑了你季家。”

  

  “至于三姑娘。”崔婆婆转向了季瑶,“切记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二姑娘是你姐姐,她没了脸,你也没有脸面。”

  

  季瑶颔首称是,躬身谢过崔婆婆。季珊自小到大也就服姜氏,此时见崔婆婆并没有责怪季瑶,心中已然不服,哼哼唧唧的表示知道错了,然而心不甘情不愿,被老太太横了一眼,慌忙恭顺了许多。

  

  “今日两位姑娘做得都不妥帖,回去抄了《女戒》,明日再给我吧。”崔婆婆一笑,“今日也就到这里,我便先家去了。主子娘娘怜我年迈,这才允我告假,至多半月,我还是要回宫里的。”

  

  老太太忙点头,霍柔悠也将崔婆婆扶了出去,待两人走了,老太太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瞪了两女一眼:“你二人今日这般,真是丢了我长平侯府的脸!”

  

  季瑶原本就对她没什么情分,也觉得无所谓,而季珊根本没给老太太说过,眼泪花都要出来了。从荣安堂出来,季瑶才舒了口气,知书和司琴忙一面一个扶住她,霍柔悠也忙道:“姨妈,曾外祖母说姨妈什么了?”

  

  “老太太说就说,我左耳进右耳出,谁放在心上?”季瑶微笑,老太太偏心不假,但说穿了,也就是自私。因为罗氏冲撞了她的利益,所以她看不惯罗氏,但姜氏事无巨细皆要征求她的意见,她还有那种掌权者的优越感,这才对二房格外的好。

  

  若是真的疼爱季珊,又怎会在事后这般呵责她?

  

  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霍柔悠这才叹了一声:“姨妈今日这样落了二姨的面子,如何是好?况且今日那画……”

  

  “你真以为我将那画送给你祖母?”季瑶反问,见霍柔悠怔忡,也是笑起来,“你真傻,那样的东西,我也拿不出手,况且你以为我拿屏风是来做什么的?我那样说,不过是让老太太说季珊几句而已,那画我只是用来练手,若是画毁了,岂不是可惜我这屏风了?”季瑶一面笑,一面调了颜色,这才在曲屏屏风其中的一扇上落了笔。

  

  *

  

  待第二日,季瑶教了抄的《女戒》给崔婆婆,后者缓缓看过季瑶,见她生得明眸皓齿,虽还年幼,但看得出来日容貌长开,必然是容色倾城的美人:“姑娘往日的名声,我也是听过一些的,没成想如今见了,却有几分不同。”

  

  “婆婆在宫里都听说了?更该明白是有心之人刻意散播的谣言了。”季瑶缓缓一笑,但也不深说下去,免得崔婆婆以为是自己饶舌,后者也只是笑罢了:“霍老太太寿辰的那一日,四殿下是要去的,姑娘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如何看待?季瑶才不会说她要趁机和裴珏搭上关系,好赶紧完成任务然后回三十一世纪。组织了一下语言:“四殿下人中龙凤,只怕引得不少官家小姐倾慕。只是我以为,发乎情止乎礼,对男女都是一样的。”

  

  崔婆婆含笑:“四殿下年岁也不小了,换了郁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已然是选妃了。”

  

  季瑶含糊的应了一声,装作没有听懂什么意思。除非没有办法了,不然她才不会把自己送给裴珏杀呢。反正任务说得清清楚楚,只需要帮裴珏登基,其他事一概不管,当然也不必管他娶老婆和娶的是谁。

  

  从学里出来,季瑶便嘱咐了知书几句,知书顿时含笑出去了,季瑶道:“柔姐儿今日要随我去花园么?”

  

  霍柔悠这几日和季瑶形影不离,除却姨妈的名头还在,俨然就是好闺蜜的状态了,当然要跟去。一路到了花园,长平侯府的花园很大,如今初夏,湖中的莲花已然冒了尖,风中都有几分说不出的热度。季瑶坐在石桌前,喝了几口君山银针,不多时便见知书翩然而来,一上凉亭便笑道:“姑娘,那人来了。”

  

  说罢,她便指着下面,那女子走得不快,却别有一番端庄的美感。季瑶微笑,亲自下了凉亭去迎接:“宁姑娘,你我有几日不见了,日子可还好过?”

  

  攸宁笑得十分柔和,看了季瑶一眼,笑道:“多谢姑娘那日送的南珠,二太太是愈发不待见我了。”

  

  季瑶微笑,姜氏原本是个捻酸的,但在二老爷跟前又一副“我很大度”的伪善样,每每二老爷又沾花惹草了,她气得不行,只好拿攸宁撒气。

  

  “我不是挑拨你二人,而是让宁姑娘看清楚,我二婶子不是个好的,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宁姑娘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三姑娘与我玩笑?”攸宁笑问,“二太太是我主子,我为何背叛她?”

  

  “你若没有这个心,明知她不待见你,你还敢来见我?”季瑶笑问道,“你这几日没少受她的气吧?做什么不敢?”

  

  攸宁只笑不语,季瑶笑道:“我只知道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宁姑娘总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好处呢?”攸宁问道,“既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么三姑娘让我凭什么背叛二太太?虽说她拿我使气,其他地方却着实待我不错。”

  

  “二房是一定会分家分出去的,即便是老太太坚持,这也是必然之事。”季瑶道,“我给你的条件,你可以留在长平侯府。”

  

  霍柔悠坐在两人身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也知道季瑶是有所准备的。虽说对二叔婆没怎么接触过,但想想季珊那张狂失礼的样子,本能的觉得姜氏不是什么好人。况且她曾经偷听爹娘说过,季瑶当年对罗氏那样坏,多半是姜氏调唆的。

  

  季瑶不知她的想法,只是对攸宁笑道:“宁姑娘觉得如何?留在长平侯府,想来是一个很好的结果,难道宁姑娘没有半点心动?或者说,你对我二叔情根深种,甘愿夹在他夫妻二人之间受闲气?”

  

  做妾的不管如何都是受气的那一个,在主母跟前要小心侍奉,不然主母有一个由头都能害了她。而在侍奉两个主子的时候,更要小心谨慎,和夫主距离太近,主母心中定然不快,若是距离太远,夫主也不待见。但凡是两口子闹矛盾了,定是做妾的被迁怒,毫无疑问的事了。

  

  更不说现在二老爷是个急色荒唐的人,姜氏再有气也要装作大度,便只有身边的攸宁来使气了。

  

  攸宁静默不语,季瑶笑道:“宁姑娘心中有计较不是?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孰是孰非你该知道。如今二婶子不过是替我娘管着这府里,我娘才是长平侯府的主母,她总是要交还给我娘的。”

  

  攸宁抬头看着季瑶,见她身量十分娇小,也不过就是一个孩子罢了,但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冷静,一招便命中了死穴,仿佛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静默了片刻,攸宁静了片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姑娘如今已然十二了,说句不中听的,在姑娘出嫁前,若是分不了家,我就是应承了姑娘,又能够如何?姑娘一旦嫁出去,这府上的境况,姑娘便管不了了,凭什么要我信你?”

  

  “就凭我是太太生的。”季瑶很淡定,“就凭我娘是太太,就凭老爷已然是阁臣,就凭老爷马上就要回到京城来了。我是个姑娘家,让我不要脸和婶子闹,也是不能的事,只是你应该明白,但凡我撒个娇,太太和老爷也要让我几分,休说她二太太了。”又微笑起来,“宁姑娘是个聪明人,自己权衡就是了,我这里总是等着你的。”说罢,便携了霍柔悠向外面去了。

  

  攸宁坐在石凳上,想到了这样多年的日子,心中五味陈杂。

  

  离了花园,霍柔悠才咬唇道:“姨妈今日跟她说这些,她若是告诉了二叔婆……”

  

  “她才不会说呢,这样的事说出去,你看二太太不得更怀疑她。”说罢了,季瑶则是伸了个懒腰,“好了她听与不听和咱们没关系,你就和我回去就是了,咱们好好儿睡一觉就是了。”

  

  两人一路回了院子,才一进门,就见任姑姑在其中:“姑娘回来就好,太太方才让人递话来了,说是老爷已然到了雍州,过上几日便该进京了。”

亲爹傲娇萌

  因为京城所在的地方便是雍州,故此说是近在咫尺也不为过了。况且长平侯如今又升职做了阁臣,不拘是否是皇帝想要告诉天下裴家仍然记得这些开国之臣的后人,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但不管如何,长平侯回来了,长房的依仗也就回来了。如今一大家子指着他呢,二房又岂敢造次?

  

  季瑶这日里起得很早,早早就带着霍柔悠去了罗氏屋中。罗氏刚起身,正在更衣,季瑶便接手了孙姑姑,给罗氏更了衣,又从瓮中取了两勺琼玉膏,用温水化了,这才端在罗氏跟前:“娘请吃。”

  

  “你这样早来了这里,怎的不去你祖母那里等你爹回来?”罗氏笑道,对小女儿如今的表现很是受用,季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都笑弯起来了,“谁不知道老太太不待见我?二姐姐才是她亲亲孙女呢,哪有我和大姐?”

  

  霍柔悠见她撒娇,也是笑起来:“外祖母别听姨妈的,分明是姨妈怕外祖回来揍她,到时候老太太必然是不会阻拦的。”

  

  季瑶红了脸,转头啐道:“去,再胡咧咧就让你娘将你领回去,还想赖在我院子里,我可不依。”

  

  霍柔悠腼腆一笑,坐在罗氏身边,坐在罗氏身边很是含蓄。罗氏笑道:“你也不必怕你爹,他惯常是疼你的。”说到这里,又问楚氏:“炎儿呢?”

  

  “三弟还在念学呢,已然命人去叫他回来了。”楚氏含笑道,“只是也不必多急,老爷还要去向皇帝复命,而后才回来。”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长平侯一走便是好几年,连年都没有回来过,在场诸人谁不想念的?故此众人围坐一处静静的等着。

  

  约莫到了巳时三刻,这才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进来,他身量颀硕,脚蹬朝靴,身着五品京官浅绯色的官服,佩戴着银鱼袋。他看起来年近三十,眸眼深邃,让人看着很想多看几眼,看来十分的温润。

  

  外面已然有人叫道:“大爷回来了。”那人快步进来,向罗氏深深一拜:“母亲。”

  

  “你爹呢?”见季烜回来,罗氏不免着急了,“你爹不是跟你在一处谢恩么?”

  

  季烜笑道:“母亲不必担心,父亲如今去向老太太请安了。稍有一会子便来看母亲。”见罗氏稍微放心,这才站了起来,楚氏看着他的神色温情绵绵,两人目光相接之时,便是红了脸,季烜也是微笑,坐在罗氏身边不久,目光又落在了季瑶身上,低声道:“瑶儿,来,大哥和你说说话。”

  

  季炎笑道:“大哥你和她说什么,你和我说才是正经的,她这小丫头,顶顶无趣。”

  

  季烜摇头道:“阿炎,你孟浪了。”一句话便让季炎不敢再说,季瑶乖巧的坐在季烜身边,脆生生的问道:“大哥有什么事与我说?”

  

  “一会子老爷回来,你好好儿认个错,兴许可以免得了一番皮肉之苦。”想到那日里知道妹妹气昏了老娘,季烜一向沉稳,也差点暴走,季炎更是险些卷起袖子揍季瑶一顿,虽说最后还是架不住心疼小妹,只说了几句重话,好在后来季瑶的确变了很多,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但长平侯不知道这点啊,更何况他一向和妻子感情笃深,现在知道小女儿居然胆子大到敢气昏老妻,只怕早就气得三尸神暴跳了。

  

  换言之,这回季瑶得做好准备要接受重罚了。

  

  季瑶苦逼兮兮点了点头,还是决定要为原主背锅了。坐在季烜身边长久不语,后者只以为她担心,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瑶儿,别怕,大哥还在呢。”

  

  季瑶“嗯”了一声,旋即便听外面喧闹起来,又有婆子和小厮的叫声:“老爷来了。”

  

  这声音传来,季瑶顿时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了,但还是强自镇定。半晌后,便见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进来,蓄了不过两三寸的胡子,一双眸子格外的明亮,看起来很是精神。他的面容看起来和季烜很是相似,但季烜身上的气度沉稳和温良如玉到了他身上却成了不怒自威。

  

  果然和罗氏是夫妻啊……罗氏第一次给季瑶的感觉也是这般逼人的气势。

  

  但是这样想着,季瑶还是乖乖地起身,向他行了个礼,道:“给老爷请安。”

  

  长平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根本没有理她,反倒是行到罗氏身边坐下,关切道:“身子可好些了?”

  

  罗氏颔首:“好得多了,多谢老爷关怀。”说罢了,又让霍柔悠来给外祖请安。众人都请安完了,长平侯这才转向始终维持着礼的小女儿:“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连你母亲都敢冲撞至此?莫不是没了规矩!家法呢?还不拿来!”

  长平侯恼怒起来,还是有些吓人的。季烜忙起身,向长平侯行了个大礼,道:“父亲息怒,瑶儿已然知道错了,这些日子每日侍奉母亲汤药,从未废离,还请父亲宽恕她。”

  

  罗氏也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爷也不必如此疾言厉色,让孩子真的离心,那可是挽回不了了。”

  

  季烜素来疼妹妹,这点长平侯知道得很,而罗氏此刻说这话,必然是季瑶真的有改变了,但长平侯憋了一口气在心中,也不肯善了,一时和小孩儿闹气一般:“此事若是善了,岂非让人说我季家没了规矩?你们也不必再说,我自有分寸,不罚不行!”

  

  长平侯是家主,说了这话后,也就是回天无力了。季烜忙道:“父亲,儿子是长兄,却没能管教好妹妹,若是父亲执意要罚,便罚儿子就是了。”

  

  “你这样护着她,实则是害了她!”长平侯板着脸喝了一声,见季烜静默的低头,更是说,“还不将家法拿来,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眼见屋中要乱,季炎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忙回道:“来了来了。”不等被季烜瞪一眼,已然取了个细长的物件递到长平侯手中,“爹爹,你就打吧,儿子也以为瑶儿实在太过顽皮,不罚不行。”

  

  所谓家法,素来是指藤条或者鞭子之类的,但季瑶是女孩子,未免身上落了疤,自然不会用鞭子的,故此便是指藤条。

  

  季瑶原本就对自己的命运表示接受了,况且原主那事的确是不罚不行,虽说遭殃的是背锅的自己。只是那家法递到长平侯手中,季瑶却失笑——这家法比起正常大小,简直是牙签比筷子,不过四寸长短,除却长平侯大手握着的地方,已然只有寸许长短在外面了。

  

  罗氏看向季炎,后者调皮的眨了眨眼,上前托住长平侯的手肘,怂恿道:“父亲罚瑶儿吧,她委实该罚了。”

  

  长平侯好气又好笑,转头看着小儿子,见他一脸真挚的看着自己,顺势便拿着小家法敲在他脑袋上:“你和烜儿就成日惯着她!”

  

  季炎笑道:“这可不是儿子向着瑶儿,咱们府上谁不知道,数爹爹最疼她了。若真是将她打坏了,到时候最疼的也是爹爹。”

  

  长平侯嘴角动了动,又深深的吸了口气,板起脸道:“还不去拿真的家法来,拿这个糊弄小孩儿的做什么?她真能得什么教训?”

  

  罗氏站起身,话中多了几分责备:“老爷真想打死瑶儿不成?家法又沉,瑶儿年岁小,怎的经得起那样的死手?她现下委实改了,我说的话也那样不可信?若是老爷真要那样处罚她,她是我拿命生下来的,老爷只管拿了我的性命去吧。”

  

  原本长平侯疼小女儿疼到了骨子里,只是这次实在让季瑶给气狠了,下定决心要好好给她一个教训,这才坚持用家法。此刻给罗氏说了这样一通,早就心软了,但也不能给季瑶太多好脸,免得这小丫头蹬鼻子上脸,板着脸看着季瑶道:“还不过来?要我和你娘请你吗?”

  

  知道这爹虽然看起来是个威严的长者,但对着老婆孩子就是个傲娇萌,季瑶也是要笑出来,但又不敢去拂了长平侯的脸,只好忍笑到了长平侯跟前,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来:“老爷罚吧。”说罢,又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

  

  长平侯疼爱了季瑶那样多年,说现在变了是不可能的,此刻为了维护自己在孩子们跟前的威严,也不露笑容,拿着小家法拉长脸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瑶一本正经的说:“崔婆婆说了,我是世家贵女,却不能让人小觑了。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长平侯掌不住笑起来:“什么歪理!”说罢了,又拈着小家法打在季瑶手心上,“今日你娘为你求情,我也只是这般罚你,来日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我亲自绞杀你,也免得让人看了我季家的笑话。”

  

  “瑶儿知错了,往后绝不会冲撞娘亲的。”季瑶轻声道,“更不会听了外人的调唆便和娘过不去。”说到这里,她又坚定了几分,“那些子调唆我和娘的人,这笔债,我会讨回来的。”

  

  长平侯细细的看着季瑶,只觉得她和三年前的确有许多不一样了,模样长开了一些,更是漂亮了,这心性像是也经过这次的事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虽说这次的事让长平侯气得险些想老当益壮亲手揍死她,但若是她有所改变,也不算是坏事。

  

  罗氏笑道:“咱们一家人又在一处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的事不是?今日玥儿因为忙着给霍老太君办寿辰,实在不能来。”又让心惊肉跳看完这场闹剧的霍柔悠来跟前,“只让了外孙女来迎你。”

  

  长平侯素来疼爱容貌和妻子相似的季玥,此刻换了一张和善面孔:“柔儿长高了些,也有十二了?”

  

  “是,和姨妈一般年岁。”见长平侯此时和颜悦色了,她也是松了一口气。她素来是害怕外祖的,更不说长平侯今日一进来就那样的神色,让她害怕极了。

  

  虽然后来才发现,自家外祖那样轻易的就被哄退了,实在是……可爱极了。

  

  罚也罚完了,众人也就落座,其乐融融的样子很是温馨,不多时,长平侯看向季烜:“这次灵州大雪,我及时处理,控制住了灾情。陛下称我有功,便如此嘉奖。虽说如今得偿所愿,但不得不承认,我已然渐渐老去了,若是哪一日没了这心思,也就告老还乡,守着咱们家过日子就是了。过几日我便向陛下请封你为世子,了我的心愿,也免得这世子的位置,总是被那些子不该盯着的人盯着。”

立世子风波

  立世子这事虽说说急也不必急在一刻,阖府上下也不必多告知,但没过几日,长平侯就被老太太叫去谈话了。

  

  彼时季瑶正在被自家老爹指点书画,一听有人来传,见自家老爹神色都凝滞了几分,旋即笑道:“老爷也不必这副神色,那是老爷亲娘呢,怕什么?”

  

  没想到被女儿教训了,长平侯板着脸横了她一眼:“你年岁尚小,原本是不懂。”

  

  季瑶笑道:“我怎能不懂?老爷当年为了太太没少和老太太起龃龉,原本老太太就偏着二老爷,自然更不待见老爷了。这样的时候宣老爷过去,若说不是为了世子之事,我是不信的。”又轻嘲道,“咱们家真有些人不开眼,这样的事也敢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放着大哥三哥还在呢,也敢对我长平侯府的世子指手画脚?”

  

  长平侯看着季瑶,抚了抚胡子,心道是这孩子还委实有几分罗氏当年的聪慧,一时老怀甚慰,但还是横了她一眼:“休得胡言,那是你祖母,不可造次。”

  

  季瑶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反正尊老爱幼的基本礼数她脑子里是有的,更不说被崔婆婆教了很多。但崔婆婆告诉她更要紧的事则是,世家贵女的面子绝不能让任何人踩在脚底,包括长平侯府在内这些从开国之时便熬下来的世家,只要有半点不妥,便能毁了这百年积攒下来的名声。

  

  故此,那些成日无事做耗的,赶紧滚出长平侯府,爱作妖就去作,总归也不是长平侯府的不是。

  

  跟在长平侯身后去了荣安堂,刚一进门,季瑶便能感觉到屋中的低气压,看着姜氏坐在老太太身边,长平侯又不是没见过这弟妹,知道这货不是个淡定的,当下上前向老太太行礼道:“母亲。”

  

  谁知老太太一改早些日子那慈眉善目的样子,冷眼看着长平侯,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如今翅子硬了,做什么事都不必告诉我了,还是哪个不开眼的调唆了你,让你不将我放在眼中?”

  

  长平侯忙赔笑道:“母亲这是哪里话?儿子将母亲放在心坎里的,没有一时不敢不恭顺。”

  

  “说得如此好听。”老太太哼了哼,看了季瑶一眼,想到前些日子这小可怜居然敢拂了自己的面子,果然是罗氏那恶毒女人生下来的,骨子里一般的拂逆自己,“我只问你一句,府上要立世子这样的大事,也半点不知会我一声?若说你二弟等人官卑职小,无权知道,我这朝廷钦封的正二品诰命夫人也无权知道?”

  

  长平侯心中冷笑连连,知道老太太是来阻止自己的,心中顿时有了火气,他要是没回过味来,也是白瞎了这样多年在官场打拼了,道:“母亲就为了这事问罪儿子?儿子年岁也大了,更何况烜哥儿也年近而立,更是儿子的嫡长子,封为世子乃是情理之中,不知母亲为何这般动气?”又站直了身子,傲然问道,“莫非母亲的意思,是要儿子立炎哥儿为世子?”

  

  老太太脸上抖了抖,没想到长平侯竟然敢和她对上,脸色都白了白,又看向了季瑶:“那日里你如何应承我,怎的不在屋中好好儿准备寿礼?”

  

  季瑶笑道:“孙女儿还不知道如何落笔,不如二姐聪慧,为了双面绣这样忙碌。”又看着姜氏,“只是如今日子已然近了,可不知道二姐能不能完成呢。”

  

  姜氏分毫不乱:“这事就不劳三丫头操心啦。”又转向了老太太,“老太太也别动气,大伯的顾虑也是情理之中。况且烜儿年岁的确是大了,虽说官职五品,但若是有世子的名头在,也是最好的助力。”

  

  “助力?要什么助力?”老太太顺着姜氏的话往下说,“如今你升了阁臣,谁不是盯着咱们府上的?你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拔尖请封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居功自傲,拿这个要挟陛下。况且请立世子的事,说也不曾向我说起,你当我死了不成?”

  

  长平侯心中有气,休说此时请立世子已然是正常不过的事,别的府上早就立了世子,每次都是老太太推三阻四,累得烜哥儿如今都快三十了,身上除了自己考取的功名外,该得的都没得到。

  

  若说烜哥儿自己不上进不配做世子也就罢了,但烜哥儿是京中出了名的佳公子。性子人品无一不是,更是年仅十六便考了解元,和楚氏成亲没几年后,又考得进士。所谓五十少进士,他不过二十出头便考得进士,还要如何?

  

  越想越觉得老太太仗着老太君的身份便想要把持住府上,兼之长平侯这几日反省了很久。若不是老太太在姜氏背后默默支持,姜氏真有那个能耐将自己小女儿调唆成往日那样?若不是瑶儿自己醒悟过来,说不准还没等自己回来呢,老妻和自己便阴阳相隔了。

  

  这样想着,长平侯脸上也就板了起来,他原本生得相貌堂堂,板着脸的样子就可怕,现在又是阁臣,更让人害怕,淡淡的看了姜氏一眼:“什么助力?这话也是说得的?但凡让人听去了,以为我结党营私,季家上下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姜氏不料大伯子怼自己了,吓得脸色苍白,一时不敢造次。老太太更是恼怒了:“你当着我的面,也敢指责内院妇人的不是?”

  

  “儿子是家主,但凡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如若不说,总不能等到御史参奏的。”长平侯还是很恭敬,“母亲如今年岁大了,还是颐养天年,儿子和良玉并上这些小的都会好好孝敬母亲的。只是朝堂风云变幻,实在是高深莫测,还请母亲不必操心了。”

  

  “良玉”二字,正是罗氏的闺名。老太太气得要死,指着长平侯的手都在颤抖:“你、你敢这样和我说话?孝悌之义,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此事我不许,你若是敢,往后也不必再来此处向我请安,我只带了你二弟一家搬出去就是。”

  

  季瑶翻了个白眼,心道这老太太也就会用这招了,但心中也给老爹点了个赞,毕竟还是全心维护着自己一家的。遥想往日穿越的时候,可没少遇到那种胳膊肘向外拐的渣男。

  

  长平侯给气得直哆嗦,但也不能真将自己老娘给撵出去吧?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道:“母亲即便今日不允,也总有一日要允的。母亲眼中心中,只有烽哥儿才是亲孙子,烜哥儿和炎哥儿都是旁支抱来的不成?我长平侯府这样多年都不立世子,传出去季家的脸往哪里搁?”

  

  老太太怒容横生,姜氏也生怕自己靠山给气坏了,忙笑道:“老太太也别气才是,老爷这话也有理。不如各退一步?如今阖府上下都忙着给霍老太太备礼的事呢,一时也得不了闲,不如就等到霍老太太生辰之后?别为了小辈的事败坏了情谊。”

  

  不说母子俩怎么想,季瑶本能便觉得不好。这样的事她又不是第一次经历,就如同电视剧里面的桥段,说“我明天就退休”的警/察一定会死一样。

  

  换言之,有了一个时间期限,一般都会在这个时间期限之前出什么事。

  

  季瑶当时多了个心眼,看着长平侯和老太太梗着脖子对视,忙拉了拉长平侯的衣袖,甜甜笑道:“爹爹,方才还与我说要敬着太太呢,怎的爹爹便犯了?老太太是爹爹的亲娘,若是爹爹再闹一次瑶儿那笑话,咱们季家这脸也甭要了。”又向着老太太一拜,“老太太息怒,爹爹如今也是小孩儿脾气犯了,孙女儿替爹爹向老他太赔不是了,老太太便宽恕了他吧。”

  

  姜氏也笑道:“老太太看三丫头多知礼,何必再计较?”又拼命给她使眼色,老太太一肚子火气,叫了几声老长平侯的名字:“老太爷当日也应当将我一块带去才是,临了临了的,还要受这不孝子的气!”

  

  长平侯憋了一肚子气,但知道小女儿在给自己台阶下,也向老太太认了错,这才转身走了。季瑶和他一起出去后,又折了回去,想要听一听有什么事,不觉肩上给人拍了拍,差点唬断了她性命,转身见攸宁抿唇含笑的样子,也是轻声道:“宁姑娘这是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若是想做什么,方才就叫嚷起来,看没脸的是姑娘还是我。”见季瑶很警惕的样子,目光流转,“姑娘回去吧,荣安堂里人来人往,被人瞧去了,还以为是什么事,这里有我呢。”

  

  季瑶若是不懂她什么意思,也是白活了这样久,轻笑道:“宁姑娘想通了?”

  

  “老爷如今飞黄腾达,我自然想得通,不过三姑娘可别忘了和我的约定。”攸宁含笑道,又指着花园的方向,“如今这花园里,榴花开得正好,姑娘且去看一看?”

  

  她说罢,便打了帘子进去,半探着身子出来,低声道:“三姑娘别忘了去看花,这时候去,兴许时间正好呢。”

  

  听见了她的声音,姜氏问道:“攸宁,你在和谁说话?”

  “是门房的婆子,来回二太太事呢,我打发她去了。”攸宁笑道,又进了屋,绝口不提季瑶的事。

  

  季瑶知道攸宁是聪明人,见她想通了,更是欣慰,但也能想见攸宁夹在二老爷和姜氏之间的日子有多难过。

  

  出了荣安堂,知书和司琴关切的问过了她,季瑶将此事一说,便笑道:“既然她说了,咱们就去花园看一看,说不准还有什么好事呢。”

  

  “姑娘真的信?”知书有些不放心,“她可是二太太的人。”

  

  “用人勿疑疑人勿用,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季瑶笑起来,“走,咱们去花园看看。”

这里有只老色鬼

  如今已然是五月了,天气越发的炎热起来。一路转去了花园,长评侯府的花园虽然是个好去处,假山环绕,又有一汪池水泛着涟漪,添了几分清凉之意。

  

  石榴素来寓意多子之意,故此,在第一代长平侯带着夫人搬入侯府之时,便在花园假山群入口种了一株石榴树,虽说如今已然不结果,但开花之时,红艳艳的一片,那样的好看。

  

  季瑶缓步走到石榴树下,见榴花好像火焰一般耀眼,如今花园里面并没有什么人,走上几步,便听见雀儿有气无力的叫声,好像也被这炎炎夏日给夺去了活力。

  

  司琴撅着嘴道:“二太太身边的人,果然都没有安什么好心,平白无故的就让姑娘来看什么石榴花。这下姑娘可瞧见了,连个鬼影子也不曾有。”

  

  “你这丫头,稍安勿躁。”季瑶轻轻横了她一眼,“攸宁是个聪明人,她若真的想要两面示好,绝不会轻易开罪我。如今老爷回来,太太又和婶子结了仇,她开罪我容易,但若我一扭身告诉了太太,不消得婶子容不得她,太太便会料理她。”

  

  司琴哼了哼,也不知听进去多少,知书反倒是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忽又屏气凝神:“姑娘听,有没有什么声音?”

  

  季瑶忙敛了呼吸声,细细的听着花园之中的动静,司琴道:“哪里有什么声音?”

  

  季瑶摇手道:“真的有声音。”说罢了,向着池畔假山环绕的地方去了。随着脚步愈近,愈能听见的确有人声传来。临到了假山的山洞前,季瑶挥手令两女停住,三人紧紧贴在转角处,听着里面的声音。

  

  只听一个女声道:“二爷,别这样,我、我……”

  

  “你嚷什么?让你翻身做主子还不好?”又有一个男声含着几分挑逗之意,季瑶偷偷看出去,见一个男子正拦住一个丫鬟的去路,那丫鬟已然满脸通红,虽说那男子背对着自己,看不见是谁,但凭那声“二爷”,便明白了几分。

  

  那是姜氏的儿子季烽。

  

  丫鬟声音更是窘迫:“二爷,我、我不想翻身做主子,二爷放过我吧……婢子、婢子还有事呢。”

  

  季烽笑道:“我偏不让你过去,你待如何?你要知道,我是主子,但凡是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我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怎的还这样推三阻四的?你跟了我,待二奶奶进门,我就抬你做姨娘,如此可好?”

  

  那丫鬟声音已然要哭出来了:“二爷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

  

  季烽道:“你真的不想?”

  

  那丫鬟以为有契机,忙道:“二爷行行好,我真的不想。”

  

  “那好吧。”季烽懒洋洋的回答,“你就走吧,我一会子便去跟二太太说,是你引诱我。”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二爷——”

  

  姜氏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有多看重,季瑶可是知道得真真的。况且如今正是季烽议亲的时候,若是闹出了有妾的事,就算对方门第不如长平侯府,然而但凡有点骨气的人,必然都不会嫁过来了。故此,姜氏自然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她儿子。

  

  也就是说,这丫鬟若是不从了季烽,那就死定了。

  

  深深的唾弃了季烽这□□不成就心生歹意的男人,季瑶给知书和司琴使了个眼色。两女也是听得真真切切的,此刻正恨呢,见季瑶这样,也是明白了。退开几步,司琴朗声笑道:“宁姑娘怎的来了这里?”

  

  知书顺势说:“二太太命我去和门房处的婆子说话呢。”顿了顿,又笑道,“你们可瞧见二爷了?”

  

  司琴道:“不曾,宁姑娘寻二爷有事?”

  

  “也算不得事。”知书装作攸宁的样子也是真真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司琴,“只是二太太让我见了二爷,叫我嘱咐二爷一句。说是如今和唐家议亲呢,让他管住自己一些,别见了府上哪个小丫鬟漂亮,便又想收房了。”

  

  “二爷一表人才,说不准是小丫鬟们自己见了喜欢呢。”司琴笑起来,咬牙切齿的,“宁姑娘快去回话吧,别让二太太等急了。”

  

  知书笑道:“不过二太太心中跟明镜似的,咱们府上够胆子勾引主子的也不多,都是二爷的主意罢了。不过这话,你们听着就是了,切莫告诉别人,传到二爷耳朵里,咱们可都完了。”

  

  司琴满口应下,又看向季瑶,后者做了个手势,暗叹这两个丫头若是不去演戏实在可惜了人才,这演技,冲击奥斯卡都没问题。季瑶也顺势退了几步,免得给季烽看见。

  

  方才那话季烽自然听得真切,心道是说不准真是攸宁来了。若是这小丫鬟想玉石俱焚,叫嚷开来,只怕自己也得给母亲一顿训斥。亮相权衡之下,他也无心再逼迫面前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鬟了,皱着眉头怒道:“快走快走!看了晦气!”

  

  那小丫鬟忙起身出去,连衣衫混乱都不敢多理,生怕季烽改了主意。知书忙追了出去,拉住那小丫鬟,躲进了一处假山之中。季烽掸了掸袖子,像是拂去方才的晦气,恶狠狠的出了假山。

  

  待他走远了,季瑶才从躲着的地方出来,见知书扶着那小丫鬟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才敢整理。

  

  季瑶知道她受了委屈,忙示意知书给她整理。司琴是个暴脾气,已然咬牙道:“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还是个爷呢,这样逼下面的,难道真要给二太太打杀了,他就痛快了?”

  

  现在已然明白攸宁为何让自己来看石榴花了,石榴树种在假山群的入口,必然是听得见蹊跷的。季瑶对这个二哥印象不算是很深,但没想到这货简直就是个畜生,完全是不要脸!

  

  知书已然将那小丫鬟脸上的泪痕给抹干净了,她不过十三四岁,生得颇有几分颜色,楚楚动人的样子很是诱人,足以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你叫什么名字?”季瑶问。

  

  “婢子叫丫头……才被买进来当差。”丫鬟回答道,又抹了抹脸,看了一眼季瑶,“虽不知是哪位主子,但此恩婢子没齿难忘,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主子。”

  

  “这是三姑娘。”司琴插嘴说,那丫鬟忙磕起头来:“多谢三姑娘救我。”

  

  “你倒是个聪明人。”季瑶笑道,又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罢了,我们回去吧,你也回去吧。”

  

  刚转身要走,那小丫鬟又道:“三姑娘,三姑娘救救我吧,我不想死,不想死……”

  

  “什么死不死的?在主子跟前也容得你胡说?”季瑶劈头问道,将她唬了一跳,虽说可怜,但看起来也是十分硬气,“若姑娘救婢子,婢子愿意为姑娘做任何事,哪怕是下地狱都可以。”

  

  “什么?”季瑶佯作不解,看着她,心中多了几分喜爱——对于聪明的小丫鬟,她一直是喜爱的。

  

  她道:“今日二爷想收了我却没能得偿所愿。三姑娘冒认二太太身边的宁姑娘救了我一命,只是若二爷执意,便还有下一次,若是再如此,不知还有没有主子愿意救我。但若三姑娘怜我,让我在姑娘院子里当差,二爷便不敢动我。”说到这里,她膝行几步,“姑娘,姑娘救我,求姑娘了。但凡我有气性,现在就一头碰死了,也好过被二爷辱了一场,只是我想到我娘还等着我的月钱回去治病,我便不敢死了……”

  

  司琴笑骂道:“你这人,还真是会攀高枝儿,你也不去打探打探,我们那院子里的人,熬了多久才熬到伺候姑娘的日子?别以为欺辱我家姑娘善心,你就蹬鼻子上脸起来。”

  

  小丫鬟脸都憋红了:“我、我不是……”

  

  季瑶制止司琴后,笑着说:“我院子里自有一套规矩,比二太太更严苛,你敢进我的院子?”

  

  “严苛我不怕。”她掩紧了自己的衣襟,有些发抖,“哪怕姑娘打骂我,总没有二爷进来动手动脚。我虽进府日子短,但也知道,大爷和三爷都是不好女色的。”

  

  “你可识得字?”见她有些趣味,季瑶问道,她忙点头:“识得一些,我爹还在的时候,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教过我一些。”

  

  季瑶打算逗逗她,问:“你爹既然是教书先生,怎的给女儿起个这样的名字?”

  

  她脸上一红:“我爹说,女儿家取那样好听的名字做什么?不如不取名字,好养活一些。”

  

  “罢了,你随我走吧。”季瑶笑道,“只是我那院子里的规矩,头一条便是,你可以捡高枝儿飞,只是别想着还要转头啄我一口。这样吃里扒外的被我发现了,我的手段比二太太更狠。况且如今的局面是,即便我不罚,老爷和太太眼里也是揉不得沙子的。”

  

  小丫鬟忙不迭的点头,又给季瑶请了安。季瑶很是满意,说道:“丫头丫头的,也不好听,换一个名字吧。”顿了顿,“叶梦得《醉蓬莱》中有云‘弄画船烟浦’,你就叫弄画吧,和她们二人凑上。”

  

  弄画忙不迭谢了季瑶,又拜了知书和司琴,这才跟在季瑶身后走了。

  

  甫一回到院子里,霍柔悠已然迎了出来:“姨妈,今日怎的这样久都不回来?莫不是外祖说你了?”

  

  “去看了一出好戏,若不是今日,我还不能知道,我们府上还有这样人面兽心的东西。”季瑶笑道,又坐在画案前,将六合同春展开,画在了五扇曲屏中最中间的那一扇上,“一日不和你玩,你就耐不住了?”

  

  霍柔悠红了脸:“姨妈又拿我开心了。”说罢了,转头道,“才不与你说了。”

  

  知书给弄画安顿好了住处,又打发了一个婆子去拿弄画的东西,这才转回来道:“姑娘很是喜欢她?”

  

  季瑶手上不停,笑道:“怎么不喜欢?我瞧着她聪慧,很有你的品格。今日她受了辱,你们让她休息几日,这才让她来我身边当差吧。”

  

  司琴笑道:“我说姑娘这样快就让她和我二人比肩了,不警醒一点?”

  

  “警醒?”季瑶换了个颜色,笑道,“往日咱们不得不警醒,如今却不必了,没什么能够瞒过太太?况且老爷回来了,就算是婶子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气了。她不敢在老爷眼皮子底下放肆,你瞧着老爷往日在府上的时候,她可敢调唆我去和太太过不去?老爷那人我知道,如若敢动太太和我们兄妹几个,老爷就敢扒了姜氏的皮,老太太也救不了她。”

寿辰前夕

  第二日,季瑶去看罗氏之事,将前一日的事和盘托出,又唤了弄画来罗氏跟前。

  

  “老二是愈发的不着调了。”罗氏语调淡淡的,却读得出净是嘲讽,“老爷都回来了,他还敢在府上对小丫鬟动手动脚的。果真不怕他大伯请了家法来揍他。”又让弄画走得近了,“这丫头模样的确是好,勿怪那惹祸精这样逼迫。”

  

  弄画低声道:“多谢太太称赞,只是、只是……若是要给主子这样欺辱,我宁肯不要这张脸。”

  

  “是个有气性的。”罗氏对她很满意,又问道,“过些日子回去伺候你娘吧,待你娘好了再回来,免得挂心着那头,这头也当不好差。”

  

  “太太宽心就是了。”季瑶卖乖道,“我昨日已然让咱们府上的大夫去看了,说是风寒拖久了,好好将息着也就是了。”

  

  罗氏笑道:“你如今做事愈发的妥帖,我很欢喜。”又轻轻抚着弄画的脸,“你就好好在姑娘身边伺候着,多少人熬一辈子也没能在姑娘跟前露脸,你有这样的缘法,也该好好珍惜。”

  

  弄画忙答应了,又谢过季瑶和罗氏,这才起身立到了一旁。罗氏笑眯眯的靠在软垫上,咳了几声:“老二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烜儿不能做世子,放着炎儿还在呢,能让二房占了什么便宜?”

  

  “痴人说梦罢了。”季瑶轻嘲道,“二婶一贯是看不清楚。”

  

  “也不必去管她了。”罗氏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你的画如何了?”

  

  “已然完成了三幅,麻姑拜寿、松鹤图并上六合同春,剩下两幅却也不知道画什么。”季瑶如实说,“原本想要画一幅耄耋富贵,又想到霍老太太的年岁不合。”

  

  耄耋指的是八十岁,如今霍老太太才六十呢,自然不合。

  

  罗氏笑道:“还说你有急智,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娘给你指条明路,剩下两幅,你便画福寿双全和玉堂富贵就是了。这贺礼之物,也不过就是这些光风霁月的寓意,没什么新奇的。”

  

  季瑶笑道:“我原本还拧巴呢,没想到太太一下便解开了,可得多谢太太。”又凑上来撒娇,被罗氏拧了拧嘴角,“我精神短,你再闹,我便让你爹来教训你。”

  

  “太太舍得让老爷来教训我?”季瑶撒娇道,又伏在罗氏膝上,“我有几分担心,太太又是如何想的?”

  

  罗氏轻轻抚着女儿的发,低声道:“你也别担心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姜氏那人的手段,也不过就是寻常,入不得眼的。你跟着崔婆婆,好好的学一学气度礼数,才是要紧的,旁的事,便再也不必管了。”

  

  季瑶重重的点头,心中无端的安心起来。有个跟外挂似的母亲,还有个傲娇萌的父亲,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算来,也的确没有什么好怕了。

  

  不觉身后传来脚步声,季瑶只当是霍柔悠,却被人在后脑狠狠的按了一把,差点滑下去,转头才见是季炎,跳起来道:“三哥又欺我,安得什么心?”

  

  “我又不是今日才欺辱你的。”他笑道,“每次来都见你跟娘撒娇,这样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收敛一些。”

  

  季瑶笑道:“你若是羡慕,大可以变小一些,娘说不准将你日日捧在掌心不放。”

  

  季炎也不恼,指着她道:“你可记着这话,等到霍老太太寿辰上,那时适龄的男子多,你可信不信我在父亲跟前说上几句,给你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做你夫君。”

  

  对于这恐吓,季瑶根本就不在乎,她又不是个被吓大的,还不说自己在历史上的官方cp正在对自己磨刀霍霍,而自己还要想尽办法凑到他跟前,物尽其用后多半要给杀掉。

  

  季瑶:只是个凶神恶煞的,还不到能吓死人的地步吧?

  

  见妹妹不说话,季炎以为将她吓住了,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可害怕了?”

  

  “我怕什么?”她起身笑道,“我如今就怕有些人害怕,吴姐姐这次只怕也出孝了,等我见到她的时候,将你这些日子怎样待我的事全告诉她去,你可别在我跟前求饶!”说罢,脚底抹油往外跑,季炎抓她不住,跺脚道:“季瑶,你好得很!给我抓住了,非得揍你!”

  

  季瑶哪里理他,早就跑了出去,在外面笑道:“娘,三哥要打我呢,我就不进来了,明日再来给娘请安。”说罢了,又挑逗里面的,“三哥,咱们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我定会将这几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吴家姐姐的。”

  

  不等季炎追出来,季瑶早已出了门。见这样的情形,弄画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青了。司琴低声笑道:“你别忙着笑,以后你才知道,这样的蠢事多着呢。”刚说完,就被季瑶横了一眼:“哪里有你聪明?”

  

  司琴这下也红了脸,回了自己的院子,迎面便见一个婆子迎上来:“姑娘,宁姑娘来了。”

  

  攸宁?想到那日自己偷听了一半便没能再听下去的事,季瑶也多了几分兴趣,进了屋,见攸宁坐在其中,也是笑道:“今日什么风儿,连宁姑娘都吹了来。”

  

  攸宁起身向她见礼:“难道无事,我就不能来姑娘这里了?”说罢了,又看着她身边的弄画,“我前几日想着,姑娘提拔了一个小丫鬟在自己身边,看来就是这人了?”

  

  季瑶笑道:“宁姑娘何必和我打诨?我可不信你不知道她。”说罢了,又做下,命人奉茶来给攸宁,后者忙起身不敢接:“同姑娘说说话罢了,怎还能吃姑娘的茶?”说罢了,又笑道,“二太太让我来跟姑娘说,明日便有丝绣坊的裁缝来给哥儿姐儿们裁夏衫,让姑娘也就在屋里了。”又压低了声音,“姑娘还有什么事要问我的?”

  

  季瑶笑道:“多谢你跑一趟了。”说罢了,又轻声道,,“那日的事,你听到什么了?”

  

  “姑娘以为呢?不想让大爷做世子,有的是方法。”攸宁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况且若是大爷毁了,你瞧瞧太太会成什么样?哥儿姐儿们,可都是太太的性命。”

  

  “她想毁了大哥?”季瑶冷笑起来,又问道,“我猜老太太默许了这事,是也不是?”

  

  攸宁也不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事想透了也就如此,姑娘犯不着吃心,何必给自己添不痛快?”

  

  季瑶笑道:“我吃心?我犯不着吃心,更犯不着为了无所谓的人吃心。我若是因为这事吃心,只怕我早已死了,还能等到现在不成?”

  

  攸宁轻声道:“就在霍家的寿辰上,姑娘万事小心。”说罢,又朗声笑道,“我就不留了,还要去向二太太复命呢,姑娘记着我的话,别忘了才是。”

  

  季瑶似听非听的坐在凳子上,弄画再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也不曾问,只说自己去送攸宁。两人刚出门,知书便说:“姑娘打算如何?”

  

  “我打算如何?”季瑶反问,“我不打算如何,我只知道,有些人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还要肖想我们家的东西。她真以为有老太太在背后撑腰,咱们就奈何不了她了?”

  

  又喝了一口茶,她这才缓缓道:“我瞧着她很是能耐,若真是在霍老太太的寿辰上出了什么幺蛾子,先不说霍家会不会迁怒姐姐,咱们的脸是丢定了。还依仗着长平侯府呢,就要让我们丢脸了,这到底是什么心思?”

  

  况且,这可是她接近裴珏最好的机会,若是被姜氏这自作聪明的女人给毁了……讲道理季瑶不是个暴戾的女人,但要是这事真的毁在姜氏手上,季瑶敢保证,自己会让姜氏下半辈子惨之又惨。

  

  季瑶素来不喜欢威胁人,因为她说得到做得到。

  

  搓了搓脸,季瑶勉强打起了精神:“这事别告诉太太,知道么?太太身子刚好了些,没必要为了这些操劳。这事我和姐姐处理就成了,不必闹得满城风雨。”

  

  “闹得满城风雨才好呢,正好打一打老太太的脸,还真以为二老爷那样好?”知书轻轻笑起来,很是促狭的样子。

  

  季瑶旋即笑起来:“看不出你这样的促狭?”顿了顿,又握紧了双拳,“她既然敢生出这样的心思来,那么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弄画又打了帘子进来,听了季瑶这话,也接话道:“姑娘不如跟大姑奶奶商议一二。”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她倒是十分口齿清晰:“好歹要有个人帮忙盯着才是,姑娘又不是三头六臂,如果真的有人要在平南侯府害大爷,姑娘看顾不过来的。大姑奶奶是姑娘的亲姐姐,姑娘应当和她说说的。”

  

  季瑶沉默片刻,她惯于一个人行动了,竟然把先天的助力给忘了。又命人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知书:“你找个信得过的将这信给大姐,详细的话,我等到寿辰那日再和她说,不必多想了。”

  

  更要紧的事,那日必然会见到裴珏,这样的机会,怎能让它飞了?

寿辰(一)

  而过了不久,在六月的炎炎夏日之中,便是霍家老太太的寿辰了。罗氏身子不好,自然不去,老太太也说身上不爽利,只让长平侯带了一群小的去热闹热闹。

  

  那日季瑶起身得很早,和霍柔悠在一起捣鼓了一番,两人不约而同梳了垂鬟分肖髻,又各穿了一件桃色,一件浅绿的襦裙。又各在脖子上讨了一个金项圈,这才出了门。

  

  因为季家的女眷并不多,故此只有季瑶、季珊、楚氏并如今居住在府上的霍柔悠四人,几个大老爷们骑马在前,四个女子便要分坐在两辆马车之中。

  

  看着季珊眼下的乌青,季瑶也知道她这些日子必然是没有歇息好的,那幅双面绣是大工夫,没有一些时间绝不可能绣得出来。但季珊既然打定主意要压住别人,这便是代价。

  

  对于自己当时毁了季珊的双面绣,害得她要返工这件事,季瑶没有半点的愧疚,做错了事,就要为此受到惩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也不消得她上车,季珊便立在车辕上,冷冷的横了她一眼:“我不和你在一处,你若是执意上来,我便换一辆乘就是了。”

  

  季瑶也不恼:“也好,姐姐就坐着吧。”又转头看着霍柔悠,“柔姐儿是跟我去找你大舅母,还是跟你二姨坐在一处?”

  

  霍柔悠哪里会愿意和季珊在一处,当下跟着季瑶走了。季珊气哼哼的上了马车后,霍柔悠才叹道:“好好的日子,好似别人欠了她什么一样。”

  

  “别说了,让人听去,以为你编排她呢,仔细不待见你。”说罢了,季瑶便上了马车,霍柔悠笑得很是腼腆:“我不在乎她待不待见我,我又不会常住在这里。”

  

  楚氏摆手示意两人不必再说,拉了她二人坐下。

  

  *

  

  平南侯府往日也不过是个三等侯府,当年季玥嫁给平南侯霍文钟之时,老太太格外反对,是罗氏力排众难促成了这桩婚事。听说当日老太太还咒骂过罗氏,说她要害死自己女儿。

  

  虽然后来,今上登基,霍老太太变成了皇后的姑母,霍文钟也十分得皇帝欢心。这样的现实把老太太脸都抽肿了,所以即便是知道霍家新贵,她也不会亲自来,更不会承认自己的判断错误。

  

  因为今日霍老太太祝寿,故此,门前早就人来人往,得脸的下人也都帮着主子请贵客进去,季瑶微微掀起车帘,看着平南侯府门前的大石狮,也是抿了几分笑意。外面已然有个管家打扮的人向着骑马的几个爷们打了个千:“季家的爷和奶奶并姑娘们都到了,赶紧去知会老爷和太太。”又引了人抬了轿子来,请了几个女子上轿,这才一路抬了进去。

  

  季瑶掀了帘子看着侯府里面的陈设,所谓府邸官邸,大多布置都是差不多的,若说和长平侯府有什么区别,便是此处简朴多了。

  

  一直到轿子停了下来,任姑姑等人这才将季瑶扶了下来,霍柔悠立在院门前,笑道:“舅母和姨妈见谅,我娘实在得不了闲,便请诸位先到这里和我祖母说说话,一会子得了闲,必来陪几位。”又很是知礼的做了个请的动作,将众人给引了进去。

  

  季珊一人一直很是阴沉,楚氏和季瑶也不去管她,一起过了抄手游廊,见此处自然不比荣安堂的奢靡,但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清幽,很适合老年人颐养天年。才立在门前,外面的婆子已然笑道:“大姑娘回来了?”又看过她身后的诸人,这才进去,不多时,里面又响起一个很有活力的声音:“还不请进来?”

  

  众人缓步进入,见其中陈设十分简单,打了帘子进去,便有一股子清凉的气息袭来,屋中悬了一面三丈长短的轻纱,那样的轻薄,仿佛不存在似的,只是因为人进来,微微的浮动,更是传来了一股子凉气。

  

  屋中丫鬟们或忙或立,皆是看着季瑶等人微笑,唯有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老妇人坐在檀木交椅上,眼睛笑得眯起来,很是活泼的样子,身边还有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善财童子似的,正大口大口的吃着果子,见了霍柔悠进来,顿时舍了果子,颤巍巍的扑过来,萌萌的唤道:“姐姐……”

  

  霍柔悠忙接了他,又笑着对老妇人行了个礼:“请祖母安,恭祝祖母大寿。”

  

  “我还以为你在你外祖那里住得不想回来了。”霍老太太笑眯了眼,指着霍柔悠笑,又看着季瑶等人,亲自下了交椅,“你们季家的女儿都这样标致,若是我们家还有个儿子,我涎着老脸不要,也要再向你们家讨一个来。”

  

  霍柔悠笑道:“错了错了,这是舅母,是季家的儿媳妇,怎的就是季家的女儿了?”又引了季瑶和季珊到老太太跟前,“这才是孙女的两个姨妈。”

  

  霍老太太一手拉了一个,缓缓回了座位,已有丫鬟给两人安座,待落座了,她这才笑道:“我知道那是楚家的女儿,不过烜哥儿我也是知道的,那样的风流人物,若不是这样的品格,我瞧着也不配。”

  

  季瑶坐在她身边,微笑着听她说话,心道是霍老太太说话也真是动听极了,偏偏是个看起来十分天真的,虽说老了,但却能够看出儿子儿媳对她十分孝顺,不然也难以保持这样的心态。

  

  楚氏也是微微红了脸,轻声说:“多谢老太太夸赞。”

  

  霍老太太拉着季瑶和季珊,问了几句,诸如“几岁了”“可许了人家”这样的话。季珊虽对于老太太将自己和季瑶摆在一个地位很是不满,但也不敢表露出来,也只能很乖巧的回话,有意无意的表露出自己很是健谈。

  

  季瑶则是有话说话,无话绝对不多说一句,目光微微打量过屋中的陈设,多宝阁上摆着金莲花座屏、金云鹤葫芦壶、嵌珠宝茶花盘之物,季瑶在往日的穿越之旅中见过不少这样的物件,全是名贵得不得了的。

  

  霍老太太这家底真是让人垂涎啊。

  

  霍老太太和季珊说了一会子话,见季瑶沉默,转头打量了她一会子。季瑶往日的情形她不是不知道,也知道只怕这孩子是给人调唆坏了,但今日一见,却觉她和往日孩童时候差了很多,虽说还小,但身上却透出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气度,心中也是好奇。

  

  此刻见她不说话了,也是笑问道,有些逗她的意思:“这样久不和我说话,不知道是被什么迷住了,若是喜欢,不如送给姑娘。”

  

  屋中顿时响起丫鬟们的轻笑声,季瑶不料被她看去了,有些羞赧,但还是一笑:“老太太欺我……”

  

  “喜欢你才给你,若不喜欢,我可不让她进我这屋里。”霍老太太笑道,又露出几分笑容来,“况且我这老货,拿着这样多好物件也是不好,你瞧着这屋里哪样最好,说与我听,我便将它给你。”又转头看着季珊,“二姑娘也是这个道理。”

  

  季瑶微笑,佯作沉思状,季珊快速过了一遍屋中的东西,生怕季瑶夺去了自己的光环,忙说:“我瞧那紫檀木嵌玉座屏就很好。嵌的那玉是羊脂白玉,很是好的成色,座架也是极好,必然不是凡品。”

  

  霍老太太微笑道:“说得有理,拿了那座屏送给二姑娘。”忙有人去拿了,季珊不料霍老太太真送,一时也是红了脸,但还是很欢喜的看着那几个丫鬟拿了座屏出去:“多谢老太太。”

  

  “那你瞧中了哪个?”霍老太太也不理她,反倒是欢喜的拉着季瑶,“叫我听听,也好让我知道,你是不是像你姐姐一样聪慧。”

  

  听她话中有考自己的意思,季瑶也打定主意要在霍老太太跟前大放光彩,也算是为了和裴珏搭上关系铺路。这样想着,她掩唇笑道:“且让我自己去找我以为最好的。”她起身踱了几圈,这才指着悬在屋中的三丈的绢帛,“就是这个啦。”

  

  季珊心中冷笑,心道是季瑶这眼皮子浅的,竟然会对一张绢帛上心。霍老太太眼皮子抬了抬,饶有趣味的问:“怎的以为它最好了?”

  

  季瑶缓缓回了霍老太太跟前:“看来平平无奇,我却知道,这是澄水帛。我往日看书之时,看过一句,‘公主命取澄水帛,以水蘸之,挂于南轩,良久,满座皆思挟纩。澄水帛长八九尺,似布而细,明薄可鉴,云其中有龙涎,故能消暑毒也。’方才我进来,就见它拂动之时,满室清凉,就知道是什么啦。”又抿唇笑得十分乖巧,“若是说错了,老祖宗莫要笑我。”

  

  霍老太太只笑不语,霍柔悠抱着弟弟,已然叫起来:“姨妈真神了,连这物件都知道。这东西少见得很,阖京之中,除了天家,也就咱们家和宋家才有。”

  

  霍老太太看着季瑶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喜欢:“你和你姐姐一样,聪明得很,让我刮目相看,我喜欢聪明的孩子,你很好,你娘将你教得很好。” 又笑道,“将这澄水帛撤下来,送给三姑娘了。”

  

  “我不要,若是老太太执意要给个彩头,不如给些别的,也好让我心中安生些。”季瑶笑道,见老太太笑容更深了些,又补充说,“我自然是想要的,只是人若是依着自己想不想,岂不是和禽兽无异?这物件难得,更是皇后娘娘赏的,如今天热,老太太更应该用这物件保养自己才是,我还年轻,不配用这等子好物件。”

  

  “你很懂事。”霍老太太对季瑶十分满意,原本她就喜欢季玥,这下那点子爱屋及乌便被扩大开来了,“既然这孩子不要澄水帛,那就取了我手抄的佛经来。你很有慧根,必然是读得懂佛经的。”

  

  季瑶含笑称是,知道霍老太太心中,自己和季珊是不一样的,不仅是因为季玥之故,更是今日的表现。季珊还小,也不会想那样多弯弯绕绕,但自己却不是,接近霍老太太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想想还真觉得自己是个心机婊,见季珊黑得都能拧出水的脸,季瑶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楚氏见霍老太太欢喜了,起身笑道:“今日是老太太的千秋,两位姑娘都备了大礼来,还请老太太过目才是。”

  

  一听到贺礼,季珊脸上登时多了几分光彩,笑道:“正是呢,我备了大礼,还请老太太看看。”说罢了,拍拍手,已然有人举了双面绣进来,绣品缓缓展开,季珊很庄重的行了个礼:“恭祝老太太千秋。”

  

  老太太看着那幅双面绣,笑得如同孩子一般欢喜:“如此精湛的绣工,实在让人喜欢。”又打量了那幅绣品好几眼,转头看着季瑶,温言道:“瑶儿又要送我什么?”

  

  季瑶知道季珊此刻急需出风头来缓解刚才的不平衡,作为成年人,她也给足了季珊面子:“我于绣工上不如二姐通透,也不敢和姐姐比肩,只画了几幅画来送给老太太。还请老太太遣几个粗使婆子将画拿进来。”

  

  季珊才得了脸,有些忘乎所以了,笑道:“什么画这样金贵?要这样多人去拿,你莫不是在金子上画的?”

寿辰(二)

  季珊话中的讽刺,季瑶也只做没有听到,根本不愿多去管它。而方才的事,霍老太太方才见季瑶不似往日般幼稚,反倒是谈吐不凡,认定能入自己眼的人绝不是那些子拿乔的,也就命人带了几个粗使婆子出去,不多时,这才抬进来一架五扇曲屏屏风,上面分别画着“麻姑拜寿”“松鹤延年”“六合同春”“福寿双全”以及“玉堂富贵”。

  

  方才季珊的双面绣乃是五女拜寿图,针脚细密,且绣工十分精湛,仿佛上面人物都要从刺绣之中走下来一般。而季瑶抬来的这一架紫檀曲屏上的画,则是大都以写意的手法画成,虽不如双面绣般栩栩如生,却也有自己独特的风骨。

  

  霍老太太将两件东西都看了一遍,笑道:“这是你二人自己做的?”

  

  季珊忙道:“是呢,为了给老太太贺寿,花了不少功夫,老太太若能喜欢,辛苦也是值得的。”又很是得意的看了季瑶一眼,自信自己的双面绣定然能够压住她。

  

  对于这来得可谓是莫名其妙的敌意,季瑶也是微醺。讲道理她根本就不知道季珊的脑回路怎么长的,为什么非要和她过不去。这样多日子,她根本不和季珊计较,但后者却愈发的不待见她了,中二病眼里,但凡是要抢自己光环的人,都是坏人。

  

  霍老太太的性格,季瑶也是摸到了几分。她和季家的老太太不同,自家的老太太是个极重面子工程的人,并且惯于维护自己的权威,对于自己的闪光点要不遗余力的爆发出来,力求艳压群芳,以博得众人的眼球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这样的人,对于别人触动自己的权力,自然会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

  

  譬如季家的老太太对罗氏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而霍老太太相比而言,务实得多。这屋里这样多的好东西,换了别人可能盯得很紧,但她从来不吝啬,说送也就送了。但这样视钱财如身外物的人,真能得了她亲手抄的佛经,只怕比季珊得的座屏更好。

  

  念及此,季瑶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入了霍老太太的眼,一时心中十分痛快。又有人打了帘子进来笑道:“老太太,承恩公府的太太和姑娘们来了。”

  

  所谓承恩公,只有皇后的父亲才能接受的爵位,故此承恩公府乃是皇后和霍老太太的娘家宋家。如今宋家来人了,别人自然都要让道。

  

  霍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上了:“好好好,让她们进来吧。”又转向了一旁的侍女,“我瞧着三姑娘这书画上的造诣十分深厚,我喜欢得很。正巧我这里也少一架屏风,且摆在屋中吧。将二姑娘的双面绣妥善收起来,过几日裱了。”

  

  季珊原本打定主意要压季瑶一头,谁知道霍老太太的态度高下立判,让季珊心中十分不舒服。但她又不是傻子,知道是方才澄水帛的事让季瑶长了脸面,一时深以为恨,但承恩公府的人来了,她也不好再留,只好出去。

  

  季瑶姐妹刚要出去,霍老太太又指着霍柔悠说:“柔儿,带着安哥儿陪你姨妈去吧,别闷坏了。”

  

  霍柔悠也不推辞,点头称是,抱着弟弟就和季瑶并肩走着:“两位姨妈且随我去吧。”

  

  季珊心中有气,转头阴恻恻的看了她一眼:“跟你一起?我也配跟你一起?我可不像有些人,四书还没念全呢,便有心思去看那些子杂书,这样钻营。”

  

  听她拐弯抹角的骂自己,又见霍柔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季瑶也不想跟她计较,说:“你恼我和我说就是了,总拿小的使气也不是个样子,夹枪带棒的给谁看?如今还在平南侯府呢,崔婆婆叫我们无论何时都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你都忘了?”

  

  想到崔婆婆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做有辱家门的事,季珊脸上红了红,睨着季瑶:“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也配说我的不是?”说罢,又赌气先走了。

  

  见她走了,季瑶也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本着成年人的立场,她是很少和季珊起争执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惯看世事,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就有些过火了。但季珊好像从来不这样想,在她眼里,自己接招了是欺辱她,不接招是看不起她……

  

  中二病真可怕!

  

  霍柔悠抱着霍安,见季珊走了,这才叹了一声:“我看你们家养出了三个女儿,个个不带重样的。我娘秉性最像外祖母,二姨这炮仗性子,姨妈就……”

  

  “我怎么了?”季瑶问道,又捏了捏霍安的小肉爪子,逗得他咯咯直笑,霍柔悠慢吞吞的说:“姨妈一肚子坏水。”

  

  季瑶连瞪她几眼,后者笑得脸都红了,抱了霍安,引了季瑶往水榭去了。穿过架在湖面的桥,霍柔悠这才慢慢说:“我瞧得出来,祖母很喜欢姨妈。姨妈也是能耐,那澄水帛,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自然也不会知道。咱们虽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但祖母却从不信这一套。祖母常说女儿家若是连一点事都不知道,光顾着相夫教子,岂不是也白费了一副皮囊和心性。”又说道,“姨妈且将佛经收好,祖母从不给小辈佛经的,姨妈是第一人,自然意思有些不同。”

  

  坐在水榭之中,因为季家人今日来得很早,而季珊此刻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故此水榭之中只有季瑶和霍柔悠姐弟。不多时又听浮桥上一阵喧闹,又见几人簇拥着而来。为首的那人是个看来十七八岁的女子,眉眼之中十分温婉,梳了个飞仙髻,见了季瑶和霍柔悠坐在一处,也是笑起来:“我还说我来得早,原来还有更早的。”

  

  季瑶忙起身迎上去:“吴家姐姐。”

  

  那正是定国公唯一的妹妹,也是季炎的未婚妻吴婉筠。因为早先一直在守孝,什么活动都没有出席。如今见了季瑶,也是笑起来:“今日改了性子,愿意和你外甥女儿坐在一处了?”

  

  “好姐姐,行行好救救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咱们也就不必再提。”季瑶笑道,又见吴婉筠身后有不少的世家贵女,也是忙起身让了,“我还说怎的坐了这样久,一人也不见。你们是不来都不来,一来便扎堆儿呢?”

  

  众人嬉笑自若的坐了,原主虽说对自己老娘是个刻薄性子,但既然能得到史官“美而惠”的评价,自然是上得厅堂的,和众人聊得十分欢喜。眼看着人渐渐多了,众人也和自己同伴或坐或立的去说话,水榭上一时气愤很是融洽,不时有女孩儿的笑声传来,银铃般悦耳。

  

  吴婉筠左看右看不见季珊,问:“你们姐俩往日形影不离,今日怎的不见了你二姐?”

  

  季瑶不以为意:“恼我呢,不知道去了哪里。”

  

  吴婉筠看着季瑶,深深觉得自己守三年孝后,好像什么都变了。季瑶往日何等捧季珊,今日竟然会让季珊恼了自己,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觉有人从浮桥上翩然而来,一上了岸,便笑了起来:“大姑娘原来在这里,我家那位正找姑娘呢。”

  

  这人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颜色十分动人,竟比弄画还强了几分,只是虽说周身绮罗,但还是一眼就知道是丫鬟。

  

  霍柔悠原本正哄霍安,见了这丫鬟来,唬得跳了起来:“是我误了。”四下里唤来乳母,将霍安托付了,这才说,“我这就去。”又拉了季瑶,“姨妈随我一起去,也好沾沾福气。”

  

  那丫鬟笑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们那位又不是庙里的弥勒佛。”说罢了,又打量了一下季瑶,掩唇笑道,“我瞧着这长平侯府的姑娘,真是个顶个的好。霍家的太太便是一等一的人物,这位看起来比霍家太太还好上几分。”

  

  不知她是谁,季瑶也不能贸然接话,只是佯作羞赧的低下头去。又见霍柔悠忙忙慌慌的,只好随她去了。

  

  一路到了门房处,平南侯府门前,如今各处显贵都到了,可谓是门庭若市。立在抄手游廊之中,见一顶小轿从正门被抬了进来。看那小轿的模样,只怕只能容下一个女子。而能从正门被抬进来的,必然都是贵客。季瑶心中有了些计较,又见立侍之人个个屏气凝神,模样那般的庄重,也是明白了几分。

  

  身边那丫鬟忙迎上去笑道:“三姑娘,霍家的大姑娘已来啦。”轿帘微微动了动,便露出一张笑脸来:“我说呢,柔姐儿不能诳我的。”又被丫鬟扶下了轿,她模样看来十分的稚嫩,也不过和季瑶霍柔悠年岁相仿,长长的头发梳成辫子,戴了金累丝凤花嵌珠宝头面,虽说繁重,却衬得她气度逼人,一身桃色掐金线百蝶穿花纹案长裙,又满满的灵动。

  

  霍柔悠笑道:“我应承了你,自然不会说话不作数的。”又拉了季瑶一下,“姨妈,这位是……”

  

  “见过三公主。”季瑶很上道,能让霍柔悠撇了满室贵客来迎接,除了皇后所出的三公主,只怕没有别人了。更何况三公主的身份尊崇,自该从正门被抬进来。

  

  三公主好奇的打量着她,旋即笑道:“你是长平侯的女儿?”又笑起来,“今日我是来贺寿的,可别跟我作揖。”又俏生生的行了个福礼,“我应该给你作揖才是,你是柔姐儿的姨妈,按着道理,我也应该唤一声姨妈的。”又指着季瑶笑道,“别看我关在宫里不问世事,但你们那点子心思,我都是知道的。你哪里是来迎接我的,你分明是来瞧我四哥的。”

  

  季瑶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忽然百感交集。她往日执行任务的时候,自然在宫里生活过的。宫中的人,断然不会有这样纯真的笑容,除非她一直被呵护着长大,鲜少经历过宫斗。

  

  看来,裴珏的确很疼爱这个妹妹。

  

  见季瑶不说话,三公主轻轻的哼了哼:“姨妈倒是不理我了。”又转头指着门外,“小姨妈,你可别嘴硬,若是见了我四哥你还能这般,我才服你。”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从马上下来的男子身着宝蓝色团龙密纹窄袖窄身长袍,一头乌发被镶玉发箍束起,他的一头乌发仿佛是泼墨一般浓郁,衬得容颜十分的白皙,仿佛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似的,反倒是有几分病弱之色。目如朗星般璀璨,鼻梁高挺,目之所及,几个立在门前的官家小姐都红了脸庞。

  

  那是如今的四皇子,未来的楚武帝裴珏!

寿辰(三)

  季瑶看着裴珏下马,目光怎么都怎么都移不开,心中骤然百感交集。在这个世界耗了好几个月,如今总算是见到了任务当事人,只要能够顺利辅助他登基为帝,自己就可以回到三十一世纪,不必再留在这里了。

  

  见季瑶看着裴珏不说话,三公主倒是笑起来:“你瞧,方才再怎么不理我,如今见了四哥,还不是这般小女儿情态了?”又只掩唇偷笑,拿余光瞧着季瑶,仿佛是想看看这位小姨妈在自家哥哥跟前会不会失态。

  

  裴珏下了马,将马交给了小厮牵到马厩去,这才和霍文钟二人并肩进了门。甫一进门,就见三个女孩儿站在一起,霍文钟笑道:“怎的不去水榭玩,反倒是站在这里,一会子日头更大,女孩儿皮肤娇嫩,晒黑了可不好。”

  

  “表舅不必担心,我等四哥呢。”三公主挤挤眼,又掩唇笑,很是快乐的样子。

  

  裴珏看来俨然一个冷面郎君,见妹妹这话,也是笑了起来:“你也不必等我,咱俩不在一处待着的。”目光又轻轻的落到了季瑶身上,蹙着眉头想了一阵,发现并没有分毫印象,也就不再想了。霍文钟看出这点,忙笑着引荐:“两位殿下只怕不认得,这是内子的妹子,长平侯府的姑娘。”

  

  裴珏上下的打量了季瑶,轻轻点头:“长平侯府似乎有两位姑娘?不知是哪一位?”

  

  “是内子的嫡亲妹子。”霍文钟笑道,“因为生得小,内子将她当做女儿看待的。”

  

  裴珏低眉深深看了季瑶一眼:“原来如此,是三姑娘罢?”

  

  季瑶行了一礼:“四殿下金安。”

  

  “不必多礼。”虽说话是如此,但根本没见他不好意思受礼,季瑶也知道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才这样说的,也不放在心上,三公主反倒是笑道:“四哥你敢受这个礼?她是表舅的小姨子,依着道理,咱们也该唤一声姨妈才是。”

  

  霍文钟脸上都僵了僵,只瞄了一眼裴珏。后者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也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道:“姨妈。”

  

  季瑶真是脑门上冷汗都快出来了,难怪楚武帝要收拾文昭皇后呢,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虽说心中吐槽,但季瑶飞快的闪身避开裴珏:“四殿下使不得,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殿下是君,即便看在姐姐姐夫的份上,臣女也不配当得殿下一声‘姨妈’,还请殿下收了这话吧。”

  

  裴珏挑了挑眉,旋即露出几分笑意来。三公主乐得厉害,扶着季瑶的手笑道:“姨妈真是好玩,旁的官家小姐,拐着弯儿都想和四哥搭上关系,你倒是半点不想。”又拉了她转头道,“四哥和表舅去吧,我们姑娘家说说话,便不和你们一处了。”又看着那将季瑶和霍柔悠领来的丫鬟,“雅南,且随我走了。”

  

  那名唤“雅南”的丫鬟忙跟上了三人的步子。一直进了二门,三公主这才停了步子,指着季瑶笑道:“我往日虽是听崔婆婆说过你,但今日才服了你。姨妈果然是个玲珑人物,不怪崔婆婆说起你便称赞起来。”

  

  “崔婆婆说过我?”崔婆婆是皇后的乳母,一直伺候在皇后身边的。季瑶原本就知道崔婆婆被自家老太太请来做礼仪先生,故此刻意在她跟前表现自己,今日听到三公主说崔婆婆的确在皇后跟前说过自己,季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还是佯作惊诧,“前些日子还让崔婆婆看了笑话呢。”

  

  三公主微笑,启步向前走:“四哥也是知道你的,不然你当他做什么要说那话?你和你家二姑娘有些不同,我也明白。”

  

  三公主十分健谈,季瑶也是微笑起来,但并不多说什么。向霍老太请过安后,三人相携回了水榭,在场之人不少人识得三公主,见三公主来了,也是纷纷上前,言辞间大有试探裴珏是不是也来的意思,一时将三公主问得没了趣味,轻轻的说了一句:“我四哥在前面和爷们玩呢,你们问我也没有意思,莫非我四哥不来,你们连我也不欢迎?”

  

  这些世家贵女们也不知道说什么接话,季瑶忙上前打圆场,笑道:“三公主这是哪里的话?只是三公主和四殿下几乎没有时间同咱们在一起,大家也不知道应当说什么才好,也只好寻一些公主也喜欢的话题了。”

  

  三公主转怒为喜,笑道:“你的意思是,四哥才是我也喜欢的话题,是我误解了你们的好意。”又往前走了几步,转头看着季瑶,佯作恼怒,“也就是我的不是了?”

  

  见她这样问,众人哪里敢回答,连抱了弟弟的霍柔悠都架不住要来劝几句,季瑶却是点头微笑起来:“自然是公主的不是。”

  

  不料她说话这样大胆,吴婉筠和霍柔悠双双为她捏了把汗。季瑶却是含笑看着三公主,她见了这样多的人,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也明白三公主是个温和纯善之人,绝非开不起玩笑。

  

  “既然姨妈都说是我的不是了,我自然不能再恼了。”三公主笑道,又亲热的拉着季瑶,“我这样大,人人说我是公主,都敬着我远着我,却又不是真的敬我,而是敬着父皇母后。还没有人敢像姨妈这样跟我说话,我却是喜欢得很。”

  

  季瑶微笑道:“公主在我眼里,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同龄人,何必远着公主。”又扶着三公主坐下,又转头对霍柔悠笑道,“谁让你这样怠慢你表姐的?还不取了点心来。”

  

  见季瑶这样快便让三公主转怒为喜,霍柔悠也笑了,转头命人拿了点心回来,亲自奉到三公主跟前:“好殿下,你就多吃一些,吃多一些,免得恼。”

  

  三公主抿唇笑起来,也不去接话。见三公主不再气恼,众女也是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再贸然打探裴珏的情况了。季瑶和霍柔悠分坐三公主两侧,原本说笑不提,知书反倒是从一旁来了,低声道:“姑娘,二姑娘回来了。”

  

  季瑶颔首称是,见季珊立在水榭入口,一脸阴鸷的看着自己,付之一笑。依着季珊的性格,自己得了霍老太太几分青眼,她便气得不见了踪影,这下知道自己是在场唯二见了裴珏一面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想吃了自己。

  

  “回来就回来吧,我也无暇和她说什么。”季瑶淡淡吩咐,知书又低声道,“大姑奶奶让我与姑娘说,说是她知道了,会主意大爷的,免得有人存了坏心想害大爷。”

  

  季瑶点了点头,又见好些人闹哄哄的,正要去看看,三公主已然笑起来:“她们闹着要玩投壶呢。”

  

  “投壶?”季瑶有些诧异,投壶这东西很是风雅,这些世家贵女也不能不会,“三公主不去?”

  

  “我坐一会子再去。”三公主说道,“只是投壶若不吃酒助兴,也是没了意趣。”

  

  “哪里敢让吃酒,今日可是来祝寿的。”季瑶笑起来,“一会子若是吃多了酒,个个大着舌头在席上耍酒疯,岂不是落了霍老太太的面子?”

  

  “黄汤吃多了,就该躺尸去。”三公主也笑得很是欢喜,“姨妈也不去?”

  

  “我还有一些事要去找我大姐。”季瑶放心不下季烜那头,今日季家爷们姑娘们出来,带了不少人,谁能担保里面的没有人有坏心?况且若是诚心,什么事做不好?

  

  “你要去找表舅母?”三公主轻声问道,又转头看着身边的雅南,“正好,你也跟着姨妈去吧,将东西交给表舅母才好。”

  

  雅南颔首称是,又对季瑶做个请的:“季三姑娘,请随我走吧。”

  

  季瑶和她一路到了浮桥上,这才问道:“三公主有什么要交给大姐的?”

  

  雅南笑道:“不是三公主,是皇后娘娘罢了,娘娘和霍家的太太感情笃深,素来是有这份心思的。”

  

  季瑶颔首,知道季玥是对于人情世故极会处理的人,也不再多问了,还没上岸,就见季珊立在入口处,嘴角冷笑连连:“季瑶,你如今可是大放异彩了。”

  

  “什么?”季瑶不解,见她气恼的样子,隐约也明白了几分,“你是什么意思?”

  

  “你今日瞧见了四殿下吧?又得了三公主的欢心,你今日那样孟浪,三公主偏偏还那样开心。”季珊冷笑,“你凭什么?”

  

  知道季珊是中二病又犯了,季瑶也不和她计较:“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我不欠姐姐的,也没有必要为了姐姐做什么。”

  

  季珊原本因为错过了裴珏而气恼,谁知季瑶又说这话,一时更是生气,上前便怒道:“季瑶,你眼里是愈发没我这个姐姐了?”

  

  季瑶不想跟她计较,当下退了一步躲开季珊,谁知季珊用力实在太猛,脚下一滑,已然跌倒在地,下半身已然浸在了水中,季瑶忙蹲下身子拉住她,免得她更是落下去。

  

  “才不要你假好心!你什么都想抢我的,如今还敢看我的笑话!”季珊怒道,半点不服输,季瑶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道:“你和我都是代表季家来的,你没了脸,我也讨不了好。”

  

  季珊骤然更怒,冷笑道:“季家季家,你也只会拿季家的作筏子了。你但凡心里有我这个姐姐,做什么方才去迎四殿下和三公主之时,你也不曾找我?”

  

  贼喊捉贼啊!

  

  季瑶道:“是我让你跑不见了踪影么?怨我是什么意思?”又回头对雅南道,“雅南姑娘,烦请你……”

  

  雅南瞧着季珊的样子,也是微微一哂,蹲下身子拉她:“这便是二姑娘?”

  

  季珊正在中二病,中二病是认为“老子天下第一”的时期,听出话中的讥笑,也是恼了几分,正要甩开季瑶的手,后者怒视她:“你没脑子吗?你如今这样落魄的样子,要理论也等起来再说,别丢了长平侯府的脸!”

  

  季珊紧紧咬着下唇,满脸的怒意,那头已然有人过来,将季珊拉了起来,又慌忙扶她去客房换下湿衣裳。季瑶立在原地,也是叹了一声。雅南冷笑道:“三姑娘也是好性儿,换做我,我宁肯一脚将她踢下去,总归没人瞧见。连我都瞧不上她这轻狂的样子,遑论四殿下了。”

  

  “我若将她踢下去,她闹起来,霍老太太脸上无光不说,我也懒得给自己找事。”季瑶说道,又指着雅南笑起来,“实则我也是想将她踢下去的。”

  

  两人相视一笑,也便往命妇们的地方去了。两人刚一走,湖畔的假山后便转出两个人来,为首的那人正是裴珏,身后站着一个年岁相仿的少年郎,也是眸若星子俊美不凡,笑得有些孟浪:“阿珏,我瞧着这长平侯府的三姑娘,倒还真有些不同寻常。这无害的样子,与你还真有些相似。”又双手背在脑袋后面,“你今日叫我随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样瞧一瞧这些姑娘们?还是为了瞧瞧你四殿下的魅力?”

  

  裴珏转头横了他一眼:“季家一直不太平不是?前些日子季家这三姑娘气昏其母的事,我也是有所耳闻,后来又听崔婆婆对她褒扬有佳,心中便好奇起来。”

  

  试问一个会气昏自己母亲的人,这样不知尊卑不懂礼数的人,又怎会保全对自己恶言相向的堂姐的脸面?

寿辰(四)

  季瑶忽然不知道自己被裴珏暗暗看去了的事,和雅南一块儿到了贵妇所在的地方。姑娘们在水榭之中,而命妇们则是在花园之中的碧晶馆之中。甫一见了季瑶和雅南一起来,季玥也是怔了一怔,旋即便听到霍老太太笑道:“方才还说呢,这不就来了。”又招手唤季瑶去身边。

  

  季瑶不知她原本在说什么,还是顺从的去了她身边:“老祖宗有事吩咐?”

  

  霍老太太拉着她,指着那一众命妇道:“这群老货方才听我说到你呢。”又指着季瑶,“这丫头是个好的,我很是喜欢。”

  

  霍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表示对自己的钟爱,季瑶也是很欢喜,微微露出羞赧的神色,也乖巧的坐在她身边不曾言语。众人纷纷看着季瑶,又转头对季玥笑道:“好歹是夫人的嫡亲妹子,怎会有不好的?”

  

  季玥笑道:“这丫头也不是个省心的,前些日子犯了大错,若不是自己醒悟过来,只怕非要闹得父亲打死她才可。”说罢,又对季瑶眨了眨眼,满是狡黠。季瑶笑道:“姐姐可别翻黄历了,再说我可不依了。”

  

  碧晶馆中一时笑声不断,霍老太太笑罢了,又问季瑶:“好孩子,你怎的来了这里?”

  

  “瑶儿来寻大姐的。”季瑶很是乖巧的回答,霍老太太问道:“好端端的,怎的不和姑娘们玩,反倒是来找姐姐了?是柔姐儿的不是?”

  

  “那倒不是。”季瑶乖顺不已,见霍老太太的疼爱不是假的,也有些得意,“三公主并姑娘们都在投射呢,我是个粗鄙之人,也不擅长这些。方才三公主还说无酒助兴,若是我去了,只怕她们笑我,我便说要找姐姐,先行退开,免得给她们笑话。”

  

  “她们有心思,玩起了这些。”霍老太太慈眉善目的,那点子小孩儿心性便被放大了,“命人抬些梨花白去,让姑娘们助助兴,可得盯着,若是多吃了,我可不饶。”

  

  下面的人忙应了,霍老太太又笑起来:“好孩子,你和你姐姐说说话就是了,若是无趣,来我这里。”又放了季瑶,后者忙到季玥身边。季玥刚拿了皇后给的锦盒,正拢在袖中,又见妹妹来,忙寻了个僻静的地方,低声道:“这样不放心烜儿?”

  

  “姐姐明白就好,那人若是有半点坏心,大哥只怕要糟。”季瑶有些担心,“这里又不是咱们府上,只能靠大姐。”

  

  “我已然命人盯着烜儿了,你也别担心。”季玥说到这里,又指着楚氏笑,“倒是你大嫂子,她见了往日的闺中密友,连你也不要了。”

  

  季瑶看了一眼楚氏,见她正和几个妇人坐在一处说话,很是欢喜的样子,也是笑起来:“她不要我不打紧,不要大哥才要紧。”

  

  季玥“噗嗤”一声笑出来,旋即又推了推季瑶的手:“今日瞧见四殿下了?什么感觉?”

  

  感觉?除了感觉这裴珏的皮相实在对不起他在正史上疑似暴虐的名声外,还真没什么感觉……

  

  见季瑶不说话,季玥也是一副了然的样子:“有不少官家小姐都倾慕四殿下,你只宽心就是,切莫做什么。”

  

  季瑶微笑:“姐姐宽心就是了。”

  

  不多时,雅南便说要回去了,因为是一起来的,季瑶也就送了她出门。雅南立在碧晶馆门前,笑道:“三姑娘往后可也不必这般好性儿了,像是那些子不开眼的,能收拾就收拾了。有些人轻狂的样子,任是谁都看不惯的。姑娘何必委屈自己?”

  

  季瑶微笑:“我不委屈。”对于二房,自然能够撵出去就撵出去,姜氏包藏祸心,如今更是要将毒手伸向季烜。季瑶又如何能忍?况且季烽是个什么样的人,烂泥扶不上墙,那样的好色,能够逼迫一个婢女,难道还上得了台面?

  

  季珊还是个孩子,按照三十一世纪的法则,她还没有成年。对于熊孩子,季瑶的包容心还是比较好的,但不表示她会原谅季烽这死渣男和姜氏那包藏祸心的毒妇。

  

  非常时期动用非常手段,若是分家所必须的,她不介意将二房的名声搞臭。

  

  见季瑶说了一句便不再说了,雅南也是叹了一口气:“三姑娘这般气度,也是难得。只是我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替三姑娘不值。姑娘若是要留便留着和霍夫人说说话,我先去了。”

  

  季瑶颔首,目送她去了,还未回碧晶馆之中,就听见一旁传来男人的声音:“瑶儿,过来。”

  

  这声音有些生疏,但能够亲昵的唤她“瑶儿”,必然也不会是季家以外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季烽立在不远处,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这里。季瑶心道是不好,忙给身后的弄画使了个眼色,将弄画吓得够呛,转身就跑了进去。

  

  季瑶按了季烽一眼,顿时觉得一阵恶寒,心道是不会这货已经禽兽到瞄上自己堂妹了吧?!见季瑶不动,季烽又催促道:“你是怎了?连二哥都不认得了?”

  

  季瑶强笑道:“二哥有事?怎的不跟爷们在一处,反倒是来了这里?”

  

  “和他们在一处也无趣得很。”季烽笑起来,笑容里有些轻佻,“瑶儿,你来,二哥有话问你。”

  

  知道这货精虫上脑,就不会有几时是正常的,季瑶沉吟了片刻,也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二哥有什么事问我?若是没有什么,一会子我便进去了。”

  

  “方才那人……是什么人?”季烽尽量让自己问话问得很正常了,但有看着这人□□弄画的事后,季瑶真是看他的笑容都觉得在淫.笑,只和他打太极:“二哥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她生得不错……”季烽一笑,“瑶儿怎了?”

  

  这话倒是,雅南的颜色比弄画还好了几分,季烽好色的属性几乎是完全遗传自二老爷,这点季瑶也是明白的。知道他花花肠子又蠢蠢欲动了,季瑶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怕是霍家的侍女吧?我只是瞧着她面善,便和她多说了几句。二哥若真想知道,便去问问大姐,兴许还能问出是谁。”

  

  “霍家的侍女?”季烽看着雅南去的方向,也是露出了几分笑容来,“原来如此,便也不必过问大姐了。”

  

  “二哥,你那点子心思,我也是知道的。”季瑶故意说,“若是给老爷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季烽脸上白了白,还是笑道:“你那样小,明白什么?”

  

  季瑶白了他一眼:“我怎的不明白?听说二哥要议亲了,还是检点一些好。”说罢了,这才转入了碧晶馆之中。

  

  自己已然给他提醒了,若是他执意不听,他的确应该为管不住下半身而付出代价。

  

  *

  

  在堂中吃过了中饭,因为今日是霍老太太的寿辰,故此也是格外的热闹。季瑶因为挂心着两头,食不甘味的吃过了。待到宴席结束,季玥这才得了闲来妹妹身边,见她很是担心的样子,也是叹道:“你也不必这般担忧,烜儿是个好的,未必会中计。”

  

  季瑶点了点头:“我不过怕咱们被动罢了。况且如今我们在明,对方在暗。”

  

  “我命人跟在烜儿身边了,但凡有不妥的地方,便来回过我。”季玥笑道,“要在我平南侯府造次,也得问问我是否是愿意。”

  

  “姐姐若是如此,我也放心了。”季瑶微微松了口气,她却笑道:“我只问你,你和季珊,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恼我,想和我理论,谁知道自己滑到池子里去了。”季瑶很简单的说了经过,季玥却笑起来:“我方才听雅南说,她很是瞧不上季珊轻狂的样子。”

  

  季瑶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她什么都好,却不知道面子是自己挣来的,盯着四皇子也没什么意趣。”

  

  “这里的姑娘,十之八九都是冲着四殿下来的。”季玥笑得有几分深意,又关切的看着妹妹,“你真的没有半点感觉?”

  

  话都没说几句,能有什么感觉?那张皮相,的确是少女杀手。

  

  见她不说话,季玥也没有深问下去的意思:“罢了罢了,我这样问你,也不能问出什么来。我先带着姑娘们去水榭玩耍,你赶紧过来。”

  

  季瑶颔首称是,见外室的男宾们已然起身往活动处去了,也是起身,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姑娘们在水榭,而男宾则是在湖边假山群之后。所谓的宴席,实际上也是为了适龄的小子姑娘们相亲的场所,各府的命妇们既要为了自己儿子闺女打探别府的适龄对象,若是有意思的,也得让小子姑娘们远远看上一眼,好确定孩子们的意思。

  

  这样亦步亦趋的跟了不远,从堂中出来,甫一到假山之前,脑袋上便被人砸了一枚小石子。季瑶原本就在做贼,一时也有些心慌,忙退了一步,见一个少年郎立在跟前,一身玄衣,丰神俊朗的模样并不比裴珏逊色多少:“你有胆子这样不知礼数的跟着一群男人,没胆子被人发现?”

  

  季瑶不认得他,却也听出他话中的不善,笑问道:“彼此彼此,我若是个不知礼数的,尊驾怕也是个梁上君子,否则怎会和我狭路相逢?”

  

  少年挑眉:“梁上君子?你说我?”他指着季瑶,玩味的笑起来,“我是慎国公世子,不是梁上君子。”

  

  季瑶微微欠身:“世子安好。”若说是慎国公世子,她便知道了。

  

  这人是李云昶,裴珏的伴读。

  

  “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你也不怕跌了长平侯府的份,这样的不知礼数。是为了看谁?”李云昶不动声色的啐了她一口,季瑶却笑起来:“不知你以什么立场说我的不是,非礼勿视,更不说有人想充绿林好汉拦路问话。况且,我正要去水榭,从堂中出来,本就要经过假山,难道这路也是你开的,不许我落在后面?”

  

  李云昶嘴角抽了抽,虽说他知道季瑶在强辩,但也是这个道理,从堂中出来,原本是要经过此处,她又没有进假山群,如何能说她真的是跟着男宾过来的?

  

  见他不说话,季瑶抿唇一笑:“既然不是,那么又何来为了看谁的说法?世子不必弯弯绕绕,直说我是为了瞧一眼四殿下就好。”

  

  李云昶这下脸红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假山之中:“我可没这样说。”

  

  “你脸上写了。”见他这样,季瑶又不是傻子,明白必然是裴珏授意他来的,而裴珏本人,更是在这假山后面。

  

  看来四殿下对她也是兴趣十足啊。

  

  李云昶听了这话,竟然伸手去摸自己脸上,季瑶拊掌笑道:“我说你脸上写了你便信?”

  

  李云昶怪叫道:“去,好男不跟女斗!”又胀红了脸,很是挫败。季瑶也明白给这样一阻,是不能再跟去了,否则岂不是坐实了不知礼数的名头?当下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看着季瑶转身走了,李云昶板着脸闪进了假山之中,见裴珏靠在假山石上,很是闲适的样子,额前几丝没有被束起的碎发微微拂动着:“这小东西委实有些意趣,这般伶牙俐齿,竟然能让你哑口无言。”

  

  李云昶骂道:“你还真是好兄弟,你要扔石头打她,怎的是我出去给你背黑锅?这回我给她洗涮了一顿,你倒是看起了笑话。”

  

  “好奇罢了,我很想瞧瞧,这知礼的外表下,能气昏母亲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裴珏微微一笑,仿佛冰雪消融般让人周身都暖了起来。

以彼之道

  从李云昶那里脱了身,季瑶也是飞快的上了浮桥。不管如何,裴珏此人,是她必须面对的,哪怕知道自己会被他搥死都是一样的。

  

  现在来看,她当日刻意在崔婆婆跟前表现自己知礼这点,今日是取得了不小的成效。至少裴珏对自己也有不小的兴趣。

  

  季瑶并不说话,见吴婉筠迎了出来:“我还找你呢,季姐姐只说你一会子过来,却也不说你去了哪里。”

  

  “我中午酒吃多了,有些犯迷糊,这不是来了吗?”季瑶很淡定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见姑娘们还在玩投壶,四下里寻找一番,也没有找到霍柔悠:“柔姐儿呢?”

  

  “那里呢。”吴婉筠指了一个方向,季瑶顺着看过去,见霍柔悠正举了一个成窑酒盅儿给三公主灌酒,一时也是惊了:“她也敢……”

  

  “怎的不敢?你以为你外甥女儿是个省心的?”吴婉筠笑道,“这样多人,就她仗着和三公主是密友,已然灌了三公主整整两盅了,一会子三公主酒劲上了头,非要闹她。”

  

  季瑶拉长声音“哦”一声,又佯作不快状:“什么叫我外甥女儿?以后也是你外甥女儿,叫三哥来评评理,这是什么规矩?”

  

  吴婉筠登时红了脸,要拧季瑶的嘴,季瑶忙不迭的要躲,只往季玥怀里钻:“大姐救我,三嫂子臊了,要打我。”

  

  季玥笑得不行,指着吴婉筠笑道:“还没过门呢,你去臊她做什么?”又点着季瑶的脑门,“去,给你嫂子赔罪去,仔细炎儿揍你。”

  

  吴婉筠脸仿佛被火烧了一般发热,跺脚道:“你们姐俩变着法儿欺我。瑶瑶你可别吵,我有的是法子治你。”说罢了,又嚷了起来,“季家三姑娘可回来了,方才还说什么不是?”

  

  这话一出来,不少贵女们都过来拉季瑶:“这混儿才回来呢,方才可不直到去了哪里。上午投壶她便跑了,此时再不能跑了不是?”一众人将季瑶簇拥着到了投壶地方,三公主已然吃了好几盅酒,脸红扑扑的:“姨妈可别想跑,我可等你很久了。”又将自己手中的无镞之矢给了季瑶,“咱们可要立规矩,若是姨妈投不过我,可要罚酒。”

  

  季瑶忙笑道:“三公主可别欺我,我可不擅长这个。”

  

  “不擅长才好。”霍柔悠也起哄起来,“上午姨妈便跑了,老祖宗命人送梨花白来,姨妈也不在,先罚一杯才是。”说罢了,已然有人托了一个碧玉金镶边荷叶杯来,里面盛满了澄澈的酒液。

  

  季瑶闻着酒香,忙告饶道:“好姑奶奶们,我中午才吃多了酒,再吃一盅,一会子只能去躺尸啦。”

  

  众人笑道:“难道你姐姐能少了你的客房不成?三公主都吃了,你这样没趣?”

  

  季瑶无奈只好吃了酒,一时脸上烧了起来,又握了无镞之矢要投壶。季瑶虽说不擅长,但无数次穿越到贵女身上,对这个也是轻车熟路。然而因为是与三公主比,她也不敢拔尖,十支之中投进去五支,输了三公主一支。

  

  三公主本性纯真,也不疑有他,笑道:“姨妈果然不如我。”又亲自斟了酒送到季瑶唇边:“三姑娘喝是不喝?”

  

  季瑶笑道:“连你都给我端酒来了,我敢不喝?”又只好吃了一盅,摆手笑道:“我不吃了,真不吃了,酒意上头了。”

  

  众人纷纷笑起来,霍柔悠只笑道:“那里有攒心盒子,姨妈去吃一些才好。”季瑶忙脱身离去,姑娘们又闹哄哄的继续投壶,季瑶脱身坐在季玥身边,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些娇小姐们,酒量惊人,不是我能比的。”

  

  “你今日做得很好。”季玥对妹妹很满意,“绝不能比三公主更能耐。”

  

  季瑶对于这点当然很明白,拍了局长和副局这么多年马屁还被发配到这样的这样的地方,季瑶只能认为马屁功夫还不到家了。

  

  贵女们闹得十分欢喜,不觉有小厮急吼吼的冲了上来,虽说在水榭前停住了,又换了婢女上来,但也将贵女们唬得够呛,那婢女向季玥行了个礼:“太太,舅老爷出去了。”

  

  季玥神色一凛,旋即携了妹妹起身,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倒是很坦然的一笑:“姑娘们就在这里玩,我和这丫头先去一会子,料理了事便回来。若是丫头婆子们有不是,只管和柔姐儿说就是了。”

  

  众人也不深问,颔首称是,有自己玩起自己的来了。三公主沉吟了片刻,也转头道:“雅南,你跟去瞧瞧,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若是表舅母问你,你就说……”

  

  “就说是去找四殿下的。”雅南很上道,得了三公主赞许的目光后,也就跟在季玥姐妹俩身后去了。

  

  *

  

  自中午用了膳后,季烜便和长平侯一起到了男宾该在的地方,静默了不多时,又见裴珏和李云昶进来,众人纷纷上前施礼,裴珏也只是礼仪性的表示了一番罢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季炎倒是有些心神不宁的,坐在大哥身边坐立难安,季烜淡定的饮了口茶:“你这样沉不住气,给人看去了又该如何?”见季炎斜眼看着自己,也是展眉微笑,“阿炎那点心思,我难道不知道?如今吴家的姑娘出孝了,你自然想见她一面。”

  

  季炎脸都红了:“大哥,你、你这样说出来,我不是很没有面子?这话可不许在瑶儿跟前说,我可不想给这丫头笑。”

  

  “又有什么好笑的?”季烜反问,“你待吴姑娘如何,她也是知道的。”

  

  “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季炎很别扭,“她必然会笑我。”

  

  对于这弟弟的幼稚,季烜也是无奈摇头,那是自己的亲妹妹,又有什么?正想着,互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过来,向着两人打了个千:“大爷,三爷。”

  

  季烜微微敛眉,会这样叫他们的,除了长平侯府之中的人,又会有谁?但看了一会子,却又觉得脸生,一时也是蹙了蹙眉。对方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也就笑道:“小的是当日大姑奶奶嫁来带来的陪嫁,两位爷怕不认得小的。”

  

  “你有何事?”季烜问。

  

  “烜大奶奶说有事想和大爷说,让小的来传一声。”那小厮笑道,“还请大爷随我去吧,别让烜大奶奶等急了。”

  

  “嫂子有事?”季炎笑起来,又对自家哥哥挤了挤眼,后者咳了一声,旋即道:“你也不必看我,我总不像你一般藏着掖着的。”

  

  季炎忙说:“怎么就藏着掖着了?那叫含蓄。大嫂嫁入咱们家多少年了,大哥自然不必含蓄,你们这多少年了,也就是老夫老妻了。”

  

  季烜轻轻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了,自己起身随那小厮去了:“且带我去吧。”

  

  那小厮笑得欢天喜地的,忙领了季烜出去。甫一出来,那小厮便引了季烜朝另一边去,季烜蹙眉道:“大奶奶不在碧晶馆中?”

  

  “那怎能在里面?一屋子贵妇呢,大爷进去了,仔细那些妇人们惊惶。”小厮笑道,“大爷往这边,大奶奶在这里呢。”

  

  季烜虽说有些狐疑,但也明白这话也是有道理,一个男人进去了,里面的人只怕要受惊吓。只是那小厮领着季烜愈走愈发的偏远起来,季烜觉得不对,便住了脚步:“你到底要将我领到那里去?”

  

  那小厮转身看着季烜,笑道:“大爷怎的不信?我难道能害了大爷?”

  

  季烜蹙眉不语,此处已然是平南侯府偏僻的地方了。四周翠竹丛丛,随着风沙沙作响,而也不知道是否因为人迹罕至,在这样的盛夏之中也觉得阴冷异常。

  

  见季烜不愿再跟自己前去,那小厮也是有些急了:“大爷若不跟我去,白白坏了爷和奶奶之间的情谊?”

  

  季烜冷笑道:“我妻是什么人,我难道不知?她素来极重礼教,绝不会让我去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岂不是成了幽会?”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那小厮见一计不成,已然叫嚷开来:“烜大爷,在别人府上便如此调戏别人家的人,即便是大爷的姐姐家也不成!”

  

  季烜何等温和儒雅的人,听了这话,也是白了脸色,转头剜了那人一眼:“你什么意思?”

  

  那小厮冷笑道:“被我撞破了,大爷便害怕起来,转头就要走不成?”说罢了,便叫嚷道,“还不出来?你难道没有胆子指责这登徒子不成?”

  

  季烜已然知道是计,只恨自己竟然这般不查。如今给对方咬死了这点,也不知道如何辩驳,更何况今日落了季玥的脸面,姐弟俩岂非是要离心不可?

  

  “哪里来的奴才,这样冤枉起你主子来了!”正在踌躇应该如何离开,身后便传来一声斥责,转头却见季瑶季玥带了几个婆子急急而来。那小厮脸色顿白,向后退了一步,转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顿时吓软了身子。

  

  “哥哥你好糊涂!”季瑶忙拉住季烜,上下看他没有大碍,只微微松了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婶子那窝子人,怎会让你轻易成为世子?你还……”

  

  “瑶儿,别说了。”季玥制止道,旋即冷眼看向那小厮,“好个奴才,说是长平侯府的人,却这样陷害季家的主子,安得什么心?谁让你来的?”

  

  小厮咬着牙,还不忘咬死了话头:“姑奶奶和姑娘现在才来?又怎会见到大爷是不是真的调戏了人?”

  

  “那是谁被调戏了?”季瑶笑盈盈的反问道,“你叫她出来,若真有这事,我和姐姐与嫂子说,让嫂子做主收了她就是了。”

  

  小厮心中苦不堪言,那小丫鬟此刻见事情不对,早就跑了,如何还找得到?

  

  季瑶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这样发问,见他哑口无言,也是笑眯了眼:“况且这样偏僻的地方,都没有人来,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你倒是讨巧,这样将话头阻断了,我大哥是个君子,也不和你计较,你能耐极了。”说到这里,她指着这小厮,“你要仔细,只凭这一点,我便能告你个讹诈之罪!”

  

  见她这样说,季玥很满意,那小厮犹自诡辩:“姑娘和姑奶奶也不过刚来,如何能够知道我是在胡说?那丫鬟遇到了这样的事,怎还能留在这里?”

  

  季瑶微笑,从贴身的小衣之中翻出一个龙眼大小的怀表来,看了一眼,转头笑道:“如今未时三刻,我大哥出门之时,那样多人都瞧见了,只要他们愿意作证,我便能证明,你这黑心眼的奴才将我大哥骗到这里,想要诈我我哥哥!”

  

  小厮顿时不知道说什么,脸色苍白。季瑶哼了哼:“你不说也不打紧,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以为说是姐姐的陪嫁,我便奈何不了你了?你放心,我是姑娘家,不会轻易动怒,免得给有些人机会出去诽谤我的名声。你既然自称是长平侯府出来的人,我只将你交给老爷,看看老爷会如何对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季玥也吩咐道:“将他绑了,扔到马厩去,别让这次的消息漏了出去。”几个粗使婆子一拥而上将小厮绑了。季玥这才道:“烜儿,你也是糊涂了,怎的说什么信什么?二婶子不是个好的,可要警醒一些才是。”

  

  季烜面露愧色:“是我疏忽了。”

  

  季玥也不忍心责备他,只让他回去,季瑶只说自己等一会子再走,又蹑手蹑脚的去了翠竹深处,见平整的土壤上躺着一支银簪子,将它拾了起来,见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放在袖中,正要回去,就听身后一声轻笑:“我该说你这小东西聪慧还是蠢笨?明知这地方人迹罕至,还敢进来,真的不怕有登徒子?”

还施彼身

  四周这样安静,忽然听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季瑶也有些被唬住了,转头见一个少年郎背光立在身后,虽说看不真切他的模样,但方才那低醇如酒的嗓音,季瑶便知道是裴珏。

  

  “四殿下何时来的?”季瑶很淡定的面对着自己的任务当事人,“吓了臣女一跳。”

  

  “我来了有些时候了。”见她这模样,裴珏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的确是有趣,连他都有些看不懂了,“我瞧着季烜被人哄出去,又瞧着他来了这里,再被你们姐妹救了。”他缓缓说罢,又挑着眉头问道,“你亦步亦趋的跟着一群男宾,便是为了看你哥哥?”

  

  “总不是为了看四殿下。”季瑶将那支簪子收好,“我彼时不便明说罢了,四殿下扔小石子打我,完了又让李云昶出来顶包这事,我也不是一无所知。”

  

  “你这小东西有些趣味。”裴珏似赞非赞的说了一句,“你找到什么了?”

  

  “家事而已,不便让四殿下知道。”季瑶很大方的一笑,“即便四殿下都看去了也不打紧,却还是不要卷进来的好。”

  

  裴珏微微蹙眉,见她果然没有意思说,也没了兴趣,率先出了竹林。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女人,宫中的女人,贵族家的女人,个个都像是戴着面具和彼此对话,即便骨子里坏得彻底了,也不会让人知道。但这小丫头倒是半点不藏着掖着,对于自己的心机也不否认。

  

  还真是有些趣味。

  

  只是转念,裴珏便也有些狐疑起来了——试问这样的季瑶,真的会做出气昏母亲的事来么?她看重一切对季家有损的事,更不会让自己落人口实,真的会干出即便是绞杀了都没有人说不对的事来?

  

  季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也就跟在他身后出了翠竹林,此处那样的僻静,像是根本没有半点人烟。如今霍老太太大寿,人都集中在花园之中,而不是这里。

  

  出了翠竹林不多时,裴珏一直走在前面,脚步虽不快,但也完全没有回头看过季瑶。季瑶如今虽是对他有几分认识,但认识不够深刻。更何况如今季烜的危机已然解了,她就应当好好的着手跟前这位爷了。

  

  这样想着,季瑶便歇了脚步,向裴珏的背影行了个礼:“四殿下慢走。”

  

  裴珏脚步停下,转头看着季瑶僵硬的维持着福礼,问道:“你是想留在这里了?嗯?”

  

  季瑶表示,他最后这个“嗯”尾音微微向上扬,撩妹力MAX,连自己这都不知道活过别人几辈子的人都听得心儿一酥。饶是如此,她还是不让人看出半点来,笑道:“臣女不想留在这里,但臣女也不想和四殿下一起回去。”

  

  “姨妈别不识抬举。”他重新唤了一声“姨妈”,话中多了些哂笑之意。

  

  季瑶笑得十分乖巧,毫不避讳的看着裴珏:“不是臣女不识抬举,而是臣女太识抬举了。那水榭之中,各府的姑娘们有多少倾慕四殿下,我若是和四殿下一起回去的话,只怕招人恨。”

  

  裴珏哼了哼:“你的意思是,我的不是了?”

  

  “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不是。”季瑶乖顺得就和一只小猫似的,“反正不是臣女的不是。”

  

  裴珏几乎被她气笑了,又见她乖顺的样子,与方才和小厮对仗之时差别很大,一时心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好奇:“也罢,姨妈既然不想,我自不会勉强。”

  

  季瑶微微一笑,旋即施礼道:“多谢四殿□□谅,臣女铭感于心。”

  

  裴珏本也不在乎这些,但见她这样,倒是多了几分亲切的感觉,也不声张,自顾自的往前走着。行了不多时,却停住了脚步,身后季瑶虽未料到他忽然住了,但也没有撞上去,停在他半步外:“四殿下?”

  

  裴珏蹙了蹙眉,低声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没有?”

  

  “声音?”季瑶看了看四周,虽说如今出了翠竹林,但仍然僻静,四周树木参天,很是苍翠的样子,在这炎炎夏日之中多了几分清凉之意。屏息凝神,也只能听见树叶沙沙,并没有别的声音。

  

  当下认定裴珏在诳自己,季瑶婉转说:“没有听见。”

  

  裴珏看了她一眼:“你再仔细听听?”

  

  “真的没有听见。”季瑶很淡定的摊手,被裴珏剜了一眼,倒是笑起来:“臣女委实没有听见,难道四殿下还要怪罪臣女?”

  

  裴珏并不说话,蹙着眉头好半晌不说话:“怕真是我的听错了。”又回头说,“姨妈不愿和我同行,只管先行回去就是了,我静候一会子就是。”

  

  季瑶退开几步,又轻轻的行了个礼:“多谢殿下好意,殿下也要小心才是,这府上可混进来了居心叵测之人。”

  

  虽不知她的关切真心假意,裴珏脸上还是浮出了几分笑意:“与其管我,不如管好自己,你们季家的腌臜事可不止一二件了。”

  

  季瑶抬头看他,不动声色的回击道:“明知道是腌臜事还要来惹一身腥,这份毫不利己毫不利人的心,我也是佩服。”

  

  自小及大,因为是养在皇后膝下,从来没有人这样跟裴珏说过话。裴珏有些着恼之余又觉得有些新奇,挑着眉头看她:“姨妈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么?”

  

  季瑶看着他,露出一个乖巧已极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在说谁,约莫是谁搭腔就在说谁了。”

  

  裴珏都给气笑了,合着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他见过无数女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对天家曲意逢迎的,或者是因为自己是皇后养子亦或者是为了这张脸迷恋自己的。

  

  但季瑶这小东西,看来和别的官家小姐并没有什么区别,这骨子里却有趣得很。

  

  虽不知裴珏的心理活动,但季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当下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待她一走,裴珏的笑意顿时歇了下来,向着自己听到声音的地方去了。

  

  刚一靠近,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旋即一个女子含怒的声音:“什么狗屁二爷,你也敢在我跟前充爷?也不去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也是你轻薄得的?”

  

  裴珏听得这声音十分的熟悉,眸光顿时深了许多。

  

  *

  

  季瑶刚回了水榭,就见姑娘们都吃就吃得脸颊酡红,还在嬉笑。季瑶也不敢让她们发现,忙回了座位坐定,却见霍柔悠过来,笑得滚到了她怀里:“姨妈现在才回来,方才我们玩得很是尽兴,你不知道多欢喜。”

  

  “欢喜就好。”季瑶抚着她,又笑道,“你二姨回来过么?”

  

  霍柔悠揉着肚子笑得欢喜极了:“来过了,嫌今日丢了大脸,说要回去。我娘方才也不在,就让她去回了外祖,如今没有回来,只怕真的回了长平侯府去。”

  

  季瑶轻轻的应了一声,吴婉筠也过来笑道:“你这猴儿,方才和你姐姐去了哪里?也不跟咱么说一说?”

  

  季瑶也不回答,只是笑,那头许多贵女仗着酒意涌来,纷纷扯着季瑶笑道:“你这人去了哪里?莫不是方才和霍夫人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还不从实招来。”

  

  季瑶被好几人扯着,忙告饶道:“好姐姐们,我方才去瞧我大哥去了。”

  

  众人一时也不肯信,嬉笑成一团。不知谁又叫了一声:“你们瞧,那人是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却见一个少年郎立在浮桥旁,长身玉立的模样,仿佛是从画卷中走下来的人物一般。

  

  季瑶心中咯噔一声,心道是裴珏怎的来了这里?霍柔悠蹙着眉,低声道:“仿佛是四表哥,好端端的,他怎的来这里了?”

  

  吴婉筠作为姑娘们中有婚约的,见了这人人倾慕的四殿下,也是笑起来,指着霍柔悠的小脸笑道:“谁让你方才灌三公主酒的?如今人家哥哥找你算账来了。”

  

  霍柔悠小脸胀红,众贵女忙不迭的站好了身子,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吃了酒。不觉有一个丫鬟快步到了水榭,对姑娘们视而不见,直直到了三公主跟前,行了个大礼:“殿下,四殿下请公主赶紧出去呢,殿下有话和公主说。”

  

  三公主今日吃了酒,小脸红扑扑的,仗着酒意上头,摇头道:“我不去,四哥定要说我,若是与母后说我胡闹,我往后就出不来啦。”

  

  季瑶不觉好笑,忙扶着她说:“公主别说孩子气的话,那是公主的哥哥,自然是向着公主的。若是叫四殿下等急了,仔细殿下真的恼了公主。”

  

  三公主嘟嘟囔囔的,还是点头了,那丫鬟又说:“季三姑娘,方才太太也吩咐了,请姑娘在东花厅去,说是和姑娘说说今日的事。”

  

  想到今日季玥陪季烜回去后,便没有见到了。以季玥的性子,今日的事只怕不能善了,季瑶也不疑有他,只推了三公主一把:“柔姐儿,你陪公主去一趟吧,免得公主蔫了。”

  

  霍柔悠笑道:“她拿乔呢,谁不知道四表哥疼她?”饶是如此,还是起身陪三公主去了。三公主甫一上了岸,就见裴珏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虽然神色冷淡,但却没有半点的苛责之意,兄妹俩说了不多时便走了。然而裴珏本就是京中贵女的心头好,一时之间,水榭之中得以见了裴珏一面的贵女们冒出的粉红泡泡都快让季瑶窒息而死了,忙起身对丫鬟笑道:“咱们去东花厅吧,别让姐姐等急了。”

  

  丫鬟颔首称是,一直将季瑶领到了东花厅,只远远的立着:“姑娘去吧,婢子便不去了。”

  

  东花厅前静悄悄的,像是连仆役都被屏退了。季瑶刚踏上长廊,便听到背后传来裴珏似嘲非嘲的声音:“方才如何和我说的?现在随随便便就能来这里,但凡事有一点坏心,孤看你是插翅也难逃。”

季烽你要死(一)

  季瑶也是淡定,转头笑吟吟的看着裴珏:“多谢殿下保全我的体面。”

  

  裴珏上下打量她:“姨妈什么意思?”

  

  “我虽在闺阁之中,不曾见过世面。”季瑶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也不是傻子,那丫鬟传得不是姐姐的意思,而是殿下的意思。因为殿下知道我怕惹是非,这才说是姐姐找我,免得我被人记恨。虽不知是什么缘故让殿下找臣女的,但臣女也是感谢殿下。”

  

  见她十分聪慧,裴珏也是赞赏起来:“这话倒还听得,你果真是有趣得紧。”又推门进去,“进来。”

  

  屋中陈设十分的简单,一幅挂屏,紫檀木嵌螺纹桌椅,而屋中却是十分的奇怪,季玥坐在一个绣墩上,身边却坐着捧着宣窑盅子、眼圈红红的雅南,三公主这主子反倒是站在雅南身后。

  

  看着这奇怪的组合,季瑶也是本能的不说话,向众人问了安,这才问道:“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

  

  “是我请四殿下叫你过来的,我虽是季家的女儿,却也是嫁了出来,不便再管了。”季玥说道,又含着深意的看着季瑶。后者又不是傻子,明白季玥是为自己制造机会,好让自己在裴珏跟前可以大放异彩。

  

  “什么事儿?”季瑶佯作不解,笑眯眯的,“什么事儿又牵扯到天家霍家和咱们家了?”

  

  “是你二哥那下流种子。”季玥叹道,“我原本不知,三公主竟然命雅南跟在咱们后面,也没有觉察到。谁知雅南独自回去的时候,竟被烽儿那下流东西堵了。”

  

  “二哥还做这事呢?”季瑶诧异道,又见雅南眼圈红红,却也半点不服输的倔强样子,也是觉得有些许愧疚,上前扶住她:“雅南姑娘,你别怕。”

  

  “我本以为季家的人都像姑娘和霍夫人这样,今日见了你家那二姑娘,已然是开了眼,没成想还有个二爷更是让人佩服。”雅南当下便开炮了,“竟还敢对我动手动脚,说什么抬举我一个丫头。呸!他是什么东西,别说是他了,也不怕当着四殿下和公主,就算是咱们主子爷让我去伺候,我也是不能答应的。那脏种子,他也配!我给气恼了,当即给了他一个脆响。”

  

  “什么时候的事儿?”季瑶叹了一声,今日雅南评价季珊轻狂的时候,季瑶就知道雅南不是个能够给人欺辱的姑娘。而季烽在长平侯府当惯了二爷,说是个欺软怕硬的也不为过,只当雅南是平南侯府的丫鬟,这才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姨妈坚称没有听到声音的时候。”裴珏淡淡说道,见季瑶脸色顿红,心中却是多了几分舒爽——这丫头一直都是成竹在胸的样子,现在总算是能杀杀她的锐气。

  

  季瑶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本以为那是裴珏诈自己,没成想是真的。当下看向了三公主:“那公主是要如何解决?他虽是我二哥,但我是不会偏帮他的。”

  

  三公主摇头,忍怒道:“我今日只请了表舅母来,便是不想将这事闹大。只是一时也不能找出妥善的法子来,雅南是我侍女,我不能委屈她,但是那人是季家的儿子,我也不想和姨妈与表舅母做了仇人。还请两位自己斟酌就是了。”

  

  季瑶颔首,虽说三公主此时怒极,但尚且顾念着季家的名声,不将这事闹大。季瑶原本就是想让季烽在三公主和裴珏心中上黑名单,到时候再想法子将这件事传到唐家耳中,宫女在名义上可是皇帝的女人,连皇帝的女人都感动手动脚,季烽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季玥佯作恼火的样子:“这几日我心力交瘁,也不知道该如何了。瑶儿觉得呢?”

  

  知道姐姐是故意推诿,季瑶笑道:“若是姐姐听我一句,今日便不要罚他了。”

  

  “所以姨妈是要包庇自己堂哥了?”裴珏嗓音低醇,很是好听,只是这声音之中有几分质问,“那是你堂哥,你如何肯真的将他推出来?若不是雅南不是个会让自己委屈的性子,今日怕季烽早就得手了。”

  

  “殿下别急,臣女并无护短之意。”季瑶微笑道,也知道裴珏如今不过十五岁,心思也没有那样的成熟,“只是今日是霍老太太的寿辰,若是今日揭短,落了霍老太太的面子。两位殿下也是来祝寿的,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是违背了初衷。”说到这里,她又作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另外还有一件,臣女不愿季家的名声给他毁于一旦。”

  

  “姨妈真是个贤惠人,滴水不漏。”裴珏微微一笑,听不出什么意思,“那如今,也就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天家的侍女被欺辱了,那也就该受着了?”

  

  “将二哥绑了,关到柴房去,今日押回长平侯府去,叫他爹管他。”季瑶装作听不懂裴珏什么意思的样子,笑得很乖,“我是他妹妹,姐姐是出嫁的姐姐,爹爹和哥哥又是隔了房的,不如就让他爹管他好了,总不是我能去管的。如此,三公主和雅南姑娘以为如何?”又微微笑起来,“只是今日也不能这样便宜了他,上回轻薄了我身边的侍女,今日连公主身边的人都敢轻薄,命人打他一顿好了,也解气。”

  

  季玥险些笑岔了气:“你从哪里学来的?他若是被打一番,二叔二婶问起来你又如何?”

  

  季瑶笑道:“我没看见啊,问我做什么,我本来就没有看见呀。”

  

  众人一时都笑了起来,雅南原本委屈得红了眼眶,也是笑得厉害:“三姑娘真是个妙人儿,这更是个妙宗,打他一顿,总归没人瞧见,怨不得我!”

  

  季玥笑得厉害,当下就要让人去找季烽,这才好将他绑去柴房。季瑶笑道:“姐姐不如让大哥和三哥去,让奴才们去,他仗着自己是客,冲撞起来,那可是让人看了笑话的。”

  

  季玥答应着,也就出门去了。季瑶早就想揍季烽那脑袋拴在下半身的傻逼玩意儿了,现在宿愿得偿,何止是一个爽字了得?三公主今日酒吃多了,如今也有些犯迷糊,季瑶也就让人领了她和雅南去客房歇息,这才装模作样的要回水榭。

  

  裴珏自然也要回男宾所在的地方。

  

  对于和男人单独相处,季瑶很淡定,毕竟在三十一世纪,男女之间是没有大防的,她本人也有不少男闺蜜,根本就不怕裴珏这小子好么?况且这还是她任务当事人,攻略他了,这才好行事。

  

  故此,季瑶亦步亦趋的和裴珏并肩走着,两人虽都不说话,但却分外和谐。一直行到了假山前,一人往左一人往右。

  

  原本裴珏还有些动气,心道是这丫头看着是个懂事的,没想到还是护短。但后来季瑶竟说出要打季烽闷棍的事,裴珏对她的那点子兴趣便又勾了起来。他也见过不少人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丫头,心中十分的好奇,却又说不出到底好奇什么。

  

  季瑶不知他想什么,也就告别道:“如此,殿下且回去吧,别让慎国公世子等急了。”

  

  裴珏挑着眉头瞧她,后者也不急,笑眯眯的反问:“殿下若有什么要问,只管开口就是了,臣女一定知无不言。”

  

  “你今日在翠竹林,拾到了什么东西?”裴珏还没忘这茬,问道,见季瑶面不改色,更是好奇了,“那个想陷害你哥哥的丫鬟,你知道是谁了?”

  

  “我不知道,不过八九不离十。”季瑶笑道,又转入假山,“如今日头这样大,殿下不怕晒黑,我可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头太大,假山里也传来一股甜腻的味道,闻起来有些淫/靡,季瑶蹭了蹭鼻子,也不在意,只想着赶紧穿过假山便能去水榭吃一杯凉茶了。谁成想刚转过一座假山,便听见几声粗重的喘/息,季瑶蹙了蹙眉,下意识探出头,却愣在了原地。

  

  这样的日头下,假山环绕之中,两个赤/裸的男女正激烈的交缠在一起,那女子小嘴半张,轻轻的哼着,那男人将女人托在腰间,下半身挺动得飞快,看来挺享受这样刺激的场面。

  

  季瑶立时倒抽了口气,正要退开,眼前已然隔了一只手掌,抬头见裴珏立在身边,脸上也有几分尴尬的红晕,见季瑶看自己也是蹙了眉头:“还看什么,你喜欢看不成?”

  

  这场面有多尴尬……就好比一人黑灯瞎火的看某国动作片看得正high,开灯后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正在撸是一样的。

  

  这种时候说什么好?“好巧,你也在这里”?

  

  季瑶咬着下唇,见裴珏虽说伸手挡在自己眼前,但半点没有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明白他还是恪守礼仪的。一时对眼前这人多了几分好感,也就乖顺的跟在他身后出了假山,一时心也是狂跳。

  

  李云昶此刻已然等在了假山外面,见两人皆是双颊酡红的出来,也是笑起来:“怎的?你这小东西引诱四殿下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脸这样红是什么道理?”

  

  “云昶,快去知会长平侯一声,就说这里出了大事。”裴珏当机立断吩咐道,李云昶虽不知缘故,但也转身就去。季瑶忙说:“四殿下……”

  

  “你还要护着他?干了这样的勾当,这假山之中人来人往,他能在这里压着一个女子干这样的事,如此不顾礼义廉耻,今日纵了他,来日只怕都敢上金銮殿弑君了!”裴珏冷硬着声音,也不等季瑶说完就打断了她。

  

  季瑶真是比窦娥姐姐还冤,忙解释道:“不,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的意思,是想请四殿下帮忙,莫要让别人知道这事。我父亲刚升职,若是闹出这事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长平侯府的笑话,所以、所以……”

  

  裴珏怔怔的看着她,也是微微和软了声音:“只为了这样?”

  

  “臣女不光是为了父亲,还有些私心。”季瑶压住如今心中的怒火滔天,努力做出一番小女儿情态,“二姐和臣女还没有说人家呢,若是这事闹开了,季家名声毁于一旦,我和二姐只怕也不能再嫁人了。”

  

  裴珏只以为她包庇季烽,但现在听了这话,明白也有道理,垂着眉头看了季瑶一眼,她原本就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如今虽说年岁小,但也能看出几分长大后的样子。此刻她脸上微微带了几分红晕,但十分镇定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好,我不会说出去,只是若是别人瞧去了,可与孤没有干系。”裴珏深深的呼吸一回,平复了方才的情绪激动,又恢复了那冷面郎君的样子。季瑶忙道了谢,心中那口气已然是达到了顶峰。

  

  合着你以后要分家,所以现在往死里作,坏了长平侯府的名声都可以?总归以后拍拍屁股走了,和你没有半点干系?

  

  季瑶紧紧的握拳,嘴角也浮出丝丝冷笑来,既然你一人孟浪要拉得整个季家给你陪葬,那么你就带着你的一家人去死好了!和她什么干系?!

季烽你要死(二)

  虽不知季瑶在想什么,但见她满脸阴鸷,裴珏也是蹙了蹙眉。虽说今日才瞧见她,但这小东西是个难得明白的,不怪霍老太太抬举她。

  

  况且她今日一直都是乖巧的模样,几时有这个样子?明白这小东西是动了怒,裴珏也是扬起笑容来:“这起子人,你何必气恼?”

  

  “我不气他,他做什么和我没关系。”季瑶冷笑道,“我只恨他依仗着长平侯府,还偏偏不知检点,自己下流不算,还要拉上整个季家。”

  

  那头李云昶已然将长平侯游说过来,他一过来,就见季瑶和裴珏双双顶着烈日站在假山前,也是深了目光。李云昶嬉笑自若的上前:“阿珏,这是……”

  

  “别问,和咱们没干系。”裴珏深深的看了季瑶一眼,忽然有些感叹季家只怕是要给二房拖死,李云昶自讨了没趣,倒是挤了挤眼,懒洋洋的说道:“罢了罢了,你们自己玩不带上我。”

  

  裴珏并不说话,季瑶已然向父亲耳语了事情的经过,又黯然说:“女儿不知道怎么办,还请父亲示下。”

  

  长平侯脸色已然十分的精彩,看着小女儿,嘴角抽了好几次也没能说出什么来,又只好向裴珏深深的行了一个大礼:“老臣死罪,竟然这般惊了殿下的驾。”

  

  “长平侯不必多礼,还是先行处理家事吧。”说罢了,又看了季瑶一眼,见她早已没了方才的阴鸷,也不便说什么,与李云昶并肩走了。

  

  刚走出不远,李云昶笑道:“季延年的确是个有能耐的,陛下器重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今日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但也清楚,这季家的事,实在是搅不清楚,那老太君是个偏心眼的,二房迟迟不分家,今日只怕也闹出了不少事来。你三哥虎视眈眈的不假,可你也要想好了,依着季家现在的光景,可是很容易被御史盯上的,况且关于你母妃的事……”

  

  “我自有分寸。”裴珏淡淡说了一句,打断了李云昶,又微微一笑:“季家的二房的确一个都扶不上墙,只是我瞧着他们长房的女儿,倒是将灵秀之气都给吸尽了。”

  

  李云昶笑道:“是是是,霍夫人是个能耐的,这点我承认,那小东西也有趣得很,我也承认。只是他们家女儿再能耐,咱们大楚也不能让女人出来做官不是?季延年和季烜都是顶好,只是这内院之事,一旦被御史参了,我怕你跟着吃挂落。”

  

  裴珏静默不语,反倒是看向他:“嫣然呢?”

  

  “我怎知道?”李云昶怪异的看着他,“你妹妹不见了,你问我做什么?”

  

  *

  

  而某两个情难自禁就在假山之中干苟且之事的,便被季玥下令绑了个严严实实,扔到了东花厅之中。季烜今日给二房摆了一道,原本就憋了一口火,此时看着季烽,饶是他一贯好脾气,也有些想动手了。

  

  季瑶则是蹲在那丫鬟身边,见那丫鬟生得十分的白净,也有几分动人的颜色。季瑶很明白这样的人,仗着自己长得不错,便想要翻身。季烽不是个霸王硬上弓的人,换言之,这两个是你情我愿,然后臭不要脸的在假山之中干这样的事。

  

  若今日经过假山的不是季瑶而是别家的小姐公子……

  

  实在不敢想这后果,季瑶便更恨这不检点的季烽了,还有今日季珊因为没能先见到裴珏而大发雷霆的事。所谓爹矬矬一个妈锉锉一窝,季烽季珊但凡有一个拿得出手,也就说姜氏还能行。

  

  然而一个急色荒唐,一个刁蛮任性,也不知道怎么样出来这样的娃。

  

  季瑶蹙眉沉思了一会子,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在翠竹林中拾到的银凤簪来给季玥:“大姐,你替我问问这丫头的身边人,可识得这支簪在,若是识得,就让人来回一声。”

  

  季玥颔首称是,让人将簪子拿了下去。今日的事让所有人的都没有想到,季玥这几日忙得厉害,此时头风都给气犯了,季瑶扶了她坐下,又发挥了贴心小棉袄的职能:“爹爹别气了,好在今日是女儿和四殿下撞破了这事,换个人只怕都闹得人尽皆知了。不管今日心中再有什么不妥,好歹还在平南侯府呢,看在大姐和霍老太太面子上,咱们也好歹过完了今日啊。”又转头看了季烽一眼,“况爹爹虽是家主,但也是隔了房的伯父,只怕二哥不服。”

  

  长平侯指着季烽:“下流种子!你那点子心思我难道不知道?你平素在府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管你,你今日竟然丢人都给我丢到你姐姐婆家来了。我季家家门不幸,竟然生了你这样的腌臜种子!”

  

  季瑶冷眼瞧着被绑得结实的季烽,心中的怒意也在无限的被放大中。今日引得他被雅南打了一巴掌,已然算是教训了,谁成想这人转头又勾搭了一个小丫鬟,真是死性不改,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到了现在,季瑶算是对二房恨之入骨了。姜氏贪心不假,所以想去争不属于二房的东西,贪得无厌的确让人唾弃,但贪心归贪心,至少还不会干出让家门蒙羞的事来。而季烽,这是根本想要整个季家处在风口浪尖,这事一旦闹大了,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整个季家都要遭殃。

  

  只顾自己爽,把全家大小架在火上烤真心大丈夫?

  

  打定主意要让二房趁早滚蛋,季瑶如何还肯罢休?冷冷的看了季烽一眼,又强笑道:“爹爹听我的劝才是,不值得。咱们今日先好好的过完了,回去再料理二哥和这丫鬟。咱们总能压下去的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爹爹听瑶儿一句吧。”

  

  小女儿的懂事让长平侯很满意,深深感叹自己居然有个这么混不吝的侄儿,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看着被堵了嘴绑得严严实实的季烽和小丫鬟,长平侯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不去动手,转身和两个儿子出去了。

  

  季瑶扶了季玥跟在后面,季玥头风有些发作,脸色也白了几分,季瑶轻轻道:“姐姐别气了,都不值得的。他们二房,想害大哥,想要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若是二哥比大哥能耐也就罢了,可是你瞧那德行!如今他裤腰带一解,整个季家都给他拖累了。”

  

  季玥素日之中何等的温和,此时气得哆哆嗦嗦:“今日真是几辈子的老脸也丢尽了,真是我的好弟弟,还让四殿下撞见了,这下可不知道他心中怎么想季家。我这老脸豁出去也就是了,单只你,今日我原本瞧着你和四殿下还算是说得上话,他素来高傲的人,今日肯和你说话,必然是对你有几分好感的。这下可全完了。”

  

  还真是长姐如母,季玥都在给自己操心婚事了,季瑶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顾着四殿下呢,现在赶紧过了这难关,四殿下若真的对我有好感,断然不会因为一个隔房的哥哥迁怒我的。”又低声说,“今日这般凶险的局面,姐姐真能忍下这口气?”

  

  “我能忍下?我现在只恨不能生啖其肉,这般不知廉耻的东西……”季玥叹了一声,“只是我是出嫁的女儿了,我也不能太多的过问长平侯府的事,可我这心里,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我有法子。”季瑶笑道,又握了握拳,“姐姐信我的话,一切就让我来安排。没有这样的道理,二房捅了篓子,让我们收拾烂摊子的道理。况且季珊素来看我顶不顺眼,我忍了她许多,只是我何必忍她?她是姐姐我才是妹妹,我何必忍她?她要跟我使小姐性子,只管回她爹妈跟前去使,我难道是个面团能让她捏圆捏扁的?”

  

  知道季瑶如今已然不再是往日那个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小女孩儿了,季玥微微安心:“也好在你不再是往日的你了,否则我这心里……”

  

  季瑶安抚一般的微笑:“姐姐,他们二房欠咱们家的,都要讨回来,我回去便要安排了,姐姐宽心就是。”

  

  才到了正堂,便见一个有些脸面的丫鬟跑来,行了个礼:“太太,太太方才命我去问的事,已然有了些眉目了。”她一壁说,一壁从怀中取了那支银凤簪出来,“这东西正是春香的东西。”

  

  那被发现在假山里和季烽干那事的小丫鬟便□□香。

  

  季瑶顿时冷笑起来:“我说呢,没胆子的人,也不敢和我二哥那样闹。”翠竹林虽在侯府之中,但是偏僻的地方,寻常小丫鬟怎会去哪里?更不说将自己的首饰落在哪里了。

  

  那等在翠竹林之中,想要冤枉季烜非礼自己的人,就是春香!因为听到了动静,赶紧走了,又因为生得有几分颜色,遇到了被雅南摔了一巴掌的季烽,两人不拘谁引诱的谁,总归干柴遇烈火,便这样勾兑上了。

  

  季瑶接了那银凤簪在手,用力之大,纹路都印在了手上:“这话说得还真有道理,今日敢在这里干这样的事,明日就敢上金銮殿弑君了。再不分家,只怕咱们家里迟早因为他们被陛下一锅端了。”

  

  在霍家吃了一顿,霍老太太又笑眯眯的拉了季瑶嘘寒问暖了一阵,最后对季玥笑道:“你这妹妹是顶顶好的,我喜欢得很,总归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儿,那就留在这里如何?我瞧你和柔儿也是感情笃深,算是走亲戚可好?”

  

  季瑶挂心着季烽那货的腌臜事,一时也不肯放下心来,只怕二房忽然起了幺蛾子,忙笑道:“老太太爱惜,原本不该辞了,只是今日这样的匆忙,即便是老太太喜欢瑶儿,也容瑶儿回去几日,这才来给老太太请安,如此可好?”

  

  老太太也是从后院熬出来的,见季瑶虽未明说,但今日季家出了不小的动静,她也是知道的,倒也不深问,笑得和小孩子一样可爱:“也好,你先回去与你母亲说,再来同老婆子作伴。”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将暖阁拾掇出来,等到三姑娘来了,便安置她。”

  

  在大家庭中,老太太肯让小辈住在自己院子里,那可是天大的恩惠。想到皇后和这姑妈感情笃深,季瑶心中也是多了些慰藉——若是有霍老太太的因由在其中,皇后那关兴许也好过一些。

  

  但二房的事,断然不能再拖了,要尽快处置。否则长平侯府怎的经得起这样的拖累?长平侯刚做了阁臣,什么事不是小心谨慎,一旦让政敌知道了这事去,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二房这窝子人,绝不能再让他们留在长平侯府了!

季烽你要死(三)

  怀着满心的顾虑,季瑶当夜也没有睡得很熟,第二日醒来,让弄画给自己篦头,半晌后,又见司琴进来布菜,那样子笑嘻嘻的,也就问道:“什么事儿你这样欢喜?”

  

  司琴一面布菜,一面笑道:“我只听说昨夜二爷被老爷罚了,关在了柴房里,结结实实饿了一顿。想到他那日轻薄弄画的事,我想来很是解气。”

  

  见她眉飞色舞,季瑶却不说话的样子,知书忙止住她:“跟喝了猴儿尿似的,什么事都往外倒,可别说了。”又给季瑶添了饭,这才道,“姑娘吃吧。”

  

  季瑶颔首,吃了些粳米粥,又起身说:“我去看看太太。”说罢了,便往外面去了。知书便指着司琴道:“你这嘴,迟早撕了它!可不许在姑娘跟前胡说,昨儿个二爷在平南侯府出了大漏子,连我都不知道个中原委,别惹得姑娘生气。你二人留在屋中,我陪姑娘去太太那里。”

  

  虽说还早,但如今是六月,正是最热的时候,太阳一晒,夜中积下来的几分凉气便消失殆尽了。季瑶入了正院,孙姑姑正出来,此时已然笑起来:“姑娘这样早便来了?”

  

  季瑶笑道:“今日也是起迟了,太太醒了么?”

  

  “才醒呢。”孙姑姑迎了她进去,罗氏刚起身,见季瑶来了,也是笑起来:“好孩子,昨儿个去你大姐那里,玩得如何?”

  

  “倒使得。”知道长平侯并没有将昨日季烽的腌臜事告诉妻子,季瑶也是犹豫起来,罗氏身子不好,照理来说,也不该如此扰她清静。但这样的事,罗氏是有知情权的,更何况,若无罗氏帮忙,季瑶真的没有把握能够一举将二房撵出去。

  

  起身在汝窑雨过天青色玛瑙釉蟹爪纹瓷瓮里盛了两勺琼玉膏,身后罗氏已然笑道:“你日日都来伺候为娘的吃这琼玉膏,也不嫌絮了。”

  

  “哪能絮了?”季瑶笑道,“养身子呢,一二日也养不出什么效果来。我瞧着这膏子快吃完了,再配一些才是。”又伺候罗氏吃了琼玉膏和早饭,这才娓娓将季烽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果不其然,罗氏神色大变:“那下流种子,敢在霍家做这样的事?”

  

  “瑶儿也是亲自撞见了,这才信了。”季瑶神色无比的坚定,“二房真是死性不改,姜氏一行要害大哥丢了世子之位,季烽转头更让季家处在风口浪尖。瑶儿的意思,事不宜迟,赶紧将他们给撵出去,否则,咱们家有多少精力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罗氏神色莫测,一双眸子原本就含着无比渗人的气势,此时阴郁异常。饶是季瑶见惯了世事,更知道她疼自己到了骨子里,也是经不住抖了抖。也不知道静默了多久,罗氏冷笑道:“自我生了你之后,我便静下心来养着自己。看来姜氏这样多年的舒心日子过惯了,浑然忘记了这府里的主子到底是谁,狮子再不捕猎,也不是能让人当成猫的!”

  

  “娘。”见她激起了气性,季瑶大喜,又抚她背免得她动气太过,“娘也别恼,如今娘身子不好,好歹也该好好的养着。瑶儿已然有了万全之策,今日与娘说,也不是要娘动气,而是要娘明白瑶儿的意思,法子瑶儿都想好了,只是瑶儿一人无法完成,还请娘助我一臂之力。”

  

  罗氏沉寂了这样多年,此刻知道姜氏要毁了自己的儿子,况且季烽做了这样的事,还被裴珏看去了,这样想起来,真是心惊胆战。这二房再留绝对是个祸害,趁早撵出去才是正理,若是老太太再阻拦……

  

  饶是罗氏如今没了当年争强好胜的心思,但当年能让老太太占不到半点便宜,如今就能再逼着老太太就范!

  

  知道罗氏动了气,孙姑姑忙给季瑶使眼色,后者也是会意,劝了罗氏,又笑道:“娘别气了,咱们且吃一些点心。”又取了梨肉好郎君和香药葡萄来喂罗氏,罗氏脸色稍霁,吃了东西后,这才问季瑶:“瑶儿如何想的?”

  

  季瑶忙笑道:“这个不急,娘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的。若是因为瑶儿一时失言而坏了自个儿,才是瑶儿的罪过。”

  

  不觉廊下传来有人的说话声,罗氏忙问道:“谁?”

  

  “是我。”孙姑姑在外面说道,又打了帘子进来,有些急切,“姑娘还是去正堂看看吧,老爷如今动怒发狠了起来。大爷和三爷脱不开身,大奶奶是媳妇,又要看顾晖哥儿,也不便去。好歹也有些年岁的人了,若是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怎么?”季瑶虽说大概知道,但还是急需立即知道事情起因结果,孙姑姑忙说:“说是二爷昨日在平南侯府上做了腌臜事,昨日老爷在霍家不好发作,将二爷绑回来饿了一晚上,今日便逼着二老爷好好惩二爷一番。谁知让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那光景,姑娘也是知道的不是?”

  

  季瑶冷笑道:“可不是么?老太太眼里,二哥和二姐才是她的亲孙孙亲孙女儿,我们长房的全是抱养来的,连小妇养的都不如。”

  

  “还说混账话。”罗氏点了点她脑门,“好姑娘,赶紧去劝你爹宽心。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还这样动气,像什么样子?”

  

  季瑶转头看了一眼罗氏,撅嘴道:“可惜我是个姑娘,气性太大要给人诟病的,但凡我是个男人,早就揍他了。”又嘱咐孙姑姑道,“姑姑好生照顾我娘,我劝了老爷再回来。”

  

  *

  

  季瑶到前院的时候,前院早就乱成一团了。老太太正立在堂中,和长平侯梗着脖子僵持,季烽被绑在长凳上打板子,此刻已然脸色苍白,必然是被下了重手。姜氏和季珊伏在季烽身上哭得厉害,更有一个男人手中拿着家法,立在一旁狠狠的喘气。

  

  他模样和长平侯有些相似,只是比长平侯年轻得多,看起来也不过只有四十上下的年纪,乍一看还真是个美大叔。

  

  季瑶倒是乖觉,上前给众人行礼问安,又转头看着伏在季烽身边的姜氏和季珊,见两人泪水涟涟的样子,也是扬起了几分讥诮,指着林善家的说:“还不扶你家太太和姑娘起身,这样子给一群奴才见了成什么样子?”

  

  林善家的领教过季瑶的厉害,赶紧扶了姜氏和季珊起身。季瑶见两人都哭红了眼眶,淡淡说:“婶子和姐姐还是止泪吧,何必再一群奴才面前显得自己不尊重?”又转向了老太太和长平侯:“老太太和爹爹又是怎么了?”

  

  老太太如今憋了一口怒气在心中,大儿子逼着小儿子揍季烽,二老爷一向畏惧大哥超过畏惧母亲,哪里敢不从?只能下了狠手。老太太素来是疼二房的孩子,只将气往长平侯身上撒,长平侯再有气,也不敢对母亲发火,但要严惩季烽的意思是半点退让都没有,老太太如今肺都要气炸了,见季瑶问话这样的轻松,指着她说:“你问我怎么了?你如今又是要怎么?翅子硬了便不认我了?真的这样容不得,将我和二房一起撵了,生死再不过问,倒也干净!”

  

  见老太太指桑骂槐不算,还要故技重施,季瑶也是轻蔑的挑了挑眉。长平侯不料自己老娘小孩儿脾气上来便开始骂小的了,忙将女儿拉到身后,忍了火气劝道:“娘又何必说这话?烽儿是我亲侄子,我这做大伯的,难道真能狠了心来杀他不成?只是这事儿若是不罚,咱们季家的脸该往哪里搁?”

  

  老太太更是来劲了,指着长平侯:“小孩儿跟馋嘴猫似的,你难道没有年轻过?今□□着你弟弟对烽儿下这样的死手做什么?你要打死他,先打死我!”

  

  长平侯嘴角抽了抽,他当然年轻过,但和罗氏夫妻三十余年,感情从来没有变过,即便真是个馋嘴猫儿,也不敢在别人家里的假山中干这样的事吧?还被天家的人看去了,何等跌份的事?这样的事,若是裴珏不声张也就罢了,但若是声张起来,只怕御史的折子就会如雪花般砸在皇帝的御案上,到时候长平侯府都能被一锅端了。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冷眼瞧着老太太,季瑶也是笑了起来,慢慢吐出一句话来:“干了这样的勾当,这假山之中人来人往,他能在这里压着一个女子干这样的事,如此不顾礼义廉耻,今日纵了他,来日只怕都敢上金銮殿弑君了!”

  

  屋中原本就安静,季瑶这话声音虽说不大,但很是清晰,众人纷纷侧目。季瑶站在那里,身量只到长平侯胸口,然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气度:“祖母素来是极重长平侯府体面的,今日怎的这样糊涂?可知道这次的事,是四殿下也亲眼瞧见的。祖母拦得住老爷,拦得住四皇子吗?到时候御史为这事参了一本,祖母猜陛下会怎么做?若是对老爷存了疑心,咱们一家子一起死了更是干净,若是为风纪着想,便直接杀了二哥。”

  

  她条理十分清晰,说得也十分在理,长平侯也勉强压下脾气,听着小女儿的话。切切实实的感觉到女儿和往日确实不一样了,模样断然没有太大变化,然而周身这气度,将贵女的风范体现得淋漓尽致。

  

  “方才孙女儿说的话,是四殿下亲口所说。”季瑶看着老太太,平静得很,“在这府里,老太太是长辈,老爷也好,旁人也好,也不好拂了老太太的面子。只是老太太该知道,昨儿个的事,但凡漏出去半点,咱们季家一起吃挂落。老爷如今刚进了文渊阁,又这样的年轻,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若是为了二哥的事儿被弹劾,再给有心之人利用,牵出什么事儿来,莫说祖母的诰命保不保得住,只怕是全家下狱!”季瑶淡定的看着老太太,“祖母还是要坚持不该罚二哥么?”

  

  老太太的秉性,季瑶也是知道。在没有利益冲突下,她的确是很疼二房的人,但老太太本质上是很自私的,故此,罗氏年轻时候做的那些对侯府有益却和老太太利益冲突的事,才会引得老太太那样不满。

  

  季瑶说完了这话,便不再说了,只看着老太太因为愤怒而胀红的脸色渐渐变白,知道她的底线已经被触及——试问一个本性自私的人,怎会容许自己的诰命因为不肖子孙被褫夺?更何况她不是不知道季烽的混账事,只是她在使性子,要告诉长平侯,她才是这府里的掌权者。

  

  见老太太不再说话了,季瑶目的达到,乖乖的向二老爷行了个礼:“既然祖母对此没有意见了,那二叔就亲自处罚二哥吧,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还请二叔好好管教二哥一二才是。”

  

  二老爷无奈,又见自己大哥满脸的阴鸷,之后又举起家法,狠狠的打在季烽屁股上,撞击声那样大,听得人肉疼。但季瑶心中却是爽快极了,想到季烽干的事,一旦漏出去,那可是能将季家毁了的蠢事!

  

  家法不过打在季烽身上三下,那头季珊已然哭得泪流满面,又听不下去,扑上来拉住季瑶:“你、你好狠毒的心,就想要我哥哥的性命——”

打脸偏心老太

  这样几个月一来,季瑶从来不和季珊计较什么。因为她觉得,季珊不过十二岁,虽然熊,但也只是个孩子,任性一些很正常,自己身为成年人,包容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如今的季瑶却不这么想了,她经历过那样多人的人生,知道有些人是小时候熊,但长大了是会改过来的,这样的人至少脑子里是有是非观的。但季珊这样的,明摆着是没有是非观,在她眼里,长平侯府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季瑶要杀了季烽。

  

  吃穿用度,全是长平侯府的,现在为了什么兄妹情深,就说别人要杀了她哥哥?季瑶虽是相信裴珏不会将这事说出去,但谁能保证季烽不会再犯?再犯了之后,那时不再是季瑶撞破了,长平侯府就应该跟他陪葬了不成?

  

  这样想着,季瑶嘴角的笑容变得十分冷冽,冷冷的拂开她的手:“姐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见季瑶如此说话,季珊更是恼火了,死死的瞪着季瑶,那样的气恼:“你……”

  

  “姐姐还是自矜自己身份得好,让下面的人看了笑话去。”季瑶看着季珊,慢条斯理的说,“小事上让姐姐一二也不是不能,今日若是姐姐执意要闹,休怪我这做妹妹的不给你情面。”

  

  季珊原本是想和季瑶理论,不料季瑶这般冷言冷语,一时心中更是委屈了,但无端也怕了季瑶,站在母亲身边不敢言语。姜氏看着季瑶的小脸,更是打了个寒战,想到了罗氏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轻言细语的说话,但那话中的强势是连老太太都不敢硬着对仗的。

  

  长平侯原本准备暴力镇压拎不清的侄女儿,谁知小女儿轻描淡写的便将她给压了下去,心中委实觉得自己生了个好女儿。那头季烽给二老爷狠狠的打了二十余下,一张脸已然苍白。姜氏咬着帕子红着眼眶,虽说舍不得,但老太太都不说话了,她也不敢去求长平侯开恩,只好含泪看着儿子被打。

  

  见家法落在季烽身上,那声音很大,知道再这样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老太太满脸的愠怒,指着长平侯道:“如今打也打了,你还嫌不够?是不是要你侄儿的命?你弟弟就这一个儿子,你若是要他的命,趁早先要我的命!”

  

  长平侯看着老娘,今日打了季烽,心中那一口恶气早就出来了。到底血浓于水,他也不是非要季烽的命,咳了一声:“母亲既然说了,那便不必再打了,若真是将烽哥儿身子打坏了也不好。”

  

  二老爷早就不忍了,但碍于大哥的权威,又不敢做什么,现在得了这话,将家法一扔,已然老泪纵横,姜氏更是扑到了儿子身上,捧着他满是汗水的脸:“烽哥儿,你看着娘啊……”

  

  老太太今日被长平侯拂了权威,更被季瑶三言两语给拿捏住了,现在心中很是气恼,指着父女俩说:“好好好,我如今也管不住你们了,我说什么你们不听。我也不必硬来,今后你也不必再管我,总归和你比起来,我才是那老眼昏花的人。”

  

  知道老太太小孩儿脾气又上来了,季瑶也只是看着她,笑吟吟的问道:“老太太这是哪里的话?老爷也是为了咱们家里好不是?今日说不得让老太太打了嘴,老爷赔个罪也就是了。”

  

  长平侯只向母亲作揖,老太太梗着脖子赌气,也不肯受这个礼,心中愈发的仇视罗氏起来。原本大儿子是个好的,和罗氏成亲之后便是愈发的和自己离心了,而罗氏生的这几个字小的,也没一个是省心的。往日见季瑶还算是个聪明的,如今是愈发的像罗氏那女人了。

  

  季瑶清楚老太太得很,笑起来行了个礼:“既然老太太以为二哥没错,以为老爷罚错了。那瑶儿有个妙宗儿,老太太只要去做,保管能为二哥出一口恶气。”说罢了,又笑着比划着,“老太太是正二品诰命夫人,可以自行上书的。只管一封折子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参父亲一个为子不孝、为长辈不慈的罪名就是了。”

  

  老太太原本慈眉善目的样子,听了季瑶这话,眼睛已然瞪得大大的:“你——”

  

  季瑶佯作乖巧:“老太太以为这法子好不好?总归老祖宗以为二哥没错,既然二哥才是占理的一方,那孙女儿也只能大公无私的让老太太去参老爷了。”

  

  老太太的为人,季瑶若是不知道才怪。她不是不知道季烽是错的,不过是为了偏见和维护自己的权威,这才阻拦长平侯罚季烽。若是不知道季瑶故意说这话激自己,老太太也白活了这近七十年。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颤巍巍的指着季瑶,脸都气得变了色。

  

  季瑶离得近,听着耳边传来姜氏的啜泣声,轻轻伏在老太太耳边,哂笑道:“祖母还是知道廉耻的,那就该知道这事绝不能善了。若是祖母打定主意用诰命来换在这府里的权威,孙女儿当然是支持祖母的。”又笑得十分乖巧,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仿佛一匹狼般含着些许杀意,“老太太真的想吗?只要老太太点头,瑶儿保证,昨儿个二哥在平南侯府做的事,今日下午便会传遍整个京城。”她一面说,一面抚掌笑起来,换了一张天真的面孔,“反正老太太这样疼爱二哥,咱们一家子被他牵累也无所谓喽。”

  

  老太太看着季瑶,生平第一次打了个寒战,脑中浮出一个怕人的念头来——这从小对姜氏言听计从的孙女儿,瓷娃娃一般的娇小身子里面,就像是住着一匹狼,披着天真得皮,却是杀意十足。

  

  不知季瑶和老太太说了什么,长平侯唤道:“瑶儿,过来。”季瑶乖乖的应了一声,回了长平侯身后,笑道:“爹爹。”

  

  见她孺慕的神色和寻常小姑娘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长平侯也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对脸色苍白的老太太行了一礼:“母亲,今日罚了烽哥儿,也是为了让他长个记性,绝非要他的性命。”

  

  说罢了,这才携了小女儿出去。老太太立在堂中半晌不动,等到父女俩走了,老太太才像是再也撑不住一样几乎软到地上。吓得二老爷赶紧去扶:“娘!”

  

  老太太白着脸色,指着门口喘气不止:“这丫头、这丫头……”

  

  *

  

  从正堂一出来,长平侯便带了女儿去罗氏屋中,季瑶何等乖觉,上前便给罗氏捶腿,长平侯对这母慈女孝的一幕表示很满意,又挑着眉头看着闺女:“三丫头,你方才跟你祖母说什么了?”

  

  “没有说什么呀。”季瑶撒娇道,对于老爹,看着凶巴巴的,实际上对于妻儿却是二十四孝型男人。

  

  长平侯抚了抚胡子:“哼,你那点子心思,就是不说为父也是知道的。”

  

  季瑶垂眉不说话,乖巧的给罗氏捶腿,也不去理他。一时虽然无人说话,却也不显僵滞,长平侯目光炯炯的看着女儿,胡子抚了一次又一次,看起来像是恨不能将一把美髯给揪下来似的。

  

  罗氏和他夫妻三十余年了,知道他别扭,也就笑道:“瑶儿说给娘听听吧。”

  

  季瑶答应了一声,反倒是看向了长平侯,一面给罗氏捶腿一面说:“娘净向着爹,我偏生就是不说,又不是我着急。”

  

  罗氏掩唇笑起来,摆手道:“我是没辙了,老爷自己和女儿说去吧。”长平侯老脸一红,咳道:“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季瑶打定主意调戏调戏这傲娇的老爹,也装模作样的咳道:“爹爹又不告诉瑶儿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瑶儿当然不说。”

  

  罗氏笑得更是厉害,长平侯脸都胀红起来,咳了好几声,这才说:“为父都问了你,自然是真的想知道。”

  

  “可是爹爹没有深问下去啊。”季瑶强忍笑意,托腮说道,“昔年刘备三顾茅庐才能求得卧龙出世,爹爹也太没有诚意了。”

  

  长平侯本来就是个别扭人,当然维护着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形象,也不肯拉下脸来让女儿告诉自己。但现在又实在是好奇得很,咳了好几声,还是不肯拉下脸说:“不说也就不说了,为父并不想知道。”见季瑶笑得很是开心的样子,拉下脸来,“哼!”

  

  这爹好傲娇……季瑶都要笑出来,勉强压住笑意,这才说:“原也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告诉老太太,若是她认为二哥没错,那就将这事闹开好了。了不起咱们季家全被牵累就是了。拿诰命去换二哥,不知道老太太有没有这样疼爱他。”

  

  长平侯沉吟了片刻,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你倒也了解你祖母的为人。”

  

  话说到这里,罗氏倒是深了目光,又低声道:“瑶儿,你且先回去,我和你爹说说话。”

  

  季瑶也不疑有他,起身告辞,见任姑姑立在外面,也是迎了上去,一面走一面说:“姑姑帮我。”

  

  任姑姑忙道:“姑娘且说就是了,不必如此。”

  

  “姑姑帮我。”季瑶低声道,“将季烽那日干的腌臜事,想法子漏到唐家人耳中去。我就不信,唐家人会哑巴吃黄连忍下去这件事!”

  

  任姑姑沉吟片刻,道:“可若是唐家那头将这事说出去了……”

  

  “姑姑宽心就是。”季瑶笑道,“唐家是要脸的,他们家的姑娘和这样的人议亲,岂不是将姑娘也给打了嘴?”

  

  季瑶如今已然不想再跟二房玩了,既然如此,迟则生变,趁早让二房没有翻身的余地,也好尽早结束这一场宅斗!

皇后?试探?

  虽说并不知道罗氏和长平侯说了什么,但季瑶明显感觉得出来,长平侯说起自己弟弟一家的时候,态度变了许多。从以前的还有几分热络,但现在却是浑然的冷漠了。

  

  长平侯能在官场上混这样多年,靠的可不是祖上的荫蔽,而是自己的真材实料,就凭这点,二老爷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等罚了季烽之后,季瑶便收拾了细软,那头平南侯府已然打发人来接她。季瑶寻思了一阵,决定将知书司琴和弄画三人带走,任姑姑则留在院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一面出自己的院子,季瑶一面对任姑姑轻声说:“那日跟姑姑说的话,姑姑可开始着手了?”

  

  “是。”任姑姑笑道,“姑娘的母族,太太的娘家永乐伯府还关心着姑娘和太太呢。”

  

  沉默了片刻,季瑶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这其中的缘由,你只和舅舅说就是了,切莫再声张。唐家是要脸的,我也不担心,这事在分家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咱们恼火。待我从平南侯府回来,必然去亲自拜访舅舅,以酬谢舅舅今日出手相助。”

  

  任姑姑颔首称是不提,从院子里刚出来,就见季珊立在外面,一脸愤愤的看着季瑶。季瑶也不想理她,只打了个招呼:“二姐今日这样早?”

  

  “你有什么好,霍老太太这样喜欢你?”季珊这一辈子都是压在季瑶头上,现在却发现已然望尘莫及,心里怎么会舒服?自然怎么看季瑶怎么不顺眼了。

  

  季瑶看着这中二病少女,轻笑道:“我没什么好的。”

  

  季珊狠狠的咬着牙,低声骂道:“季瑶,我总有一日让你跪在我跟前!”

  

  季瑶哪里去理她,自顾自的去了。司琴抱着包袱走在身后,低声骂道:“二姑娘也是太能了,这轻狂的样子是要给谁看?往日还说只是个刁蛮的,今日……”

  

  “她是主子你是奴才,叫她听去了,打死你也没什么不妥的。”季瑶忙制止了她,见马车守在影壁下,迎上去却见季玥的脸从中露了出来,喜得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竟然能让你来接我。”

  

  “你是贵客,自然是我来接你。”季玥牵了妹妹上车,又低声问道:“如何了?”

  

  “没有什么。”季瑶摇头,很是坦然,“前几日老爷压着二叔狠狠的打了二哥一顿板子。老太太执意要拦着,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

  

  季玥对妹妹是一点都不担心,若是往日耳根子软的季瑶也就罢了,但现在的季瑶,心眼怕比她还多。

  

  姐妹俩便向着平南侯府去了,一直进了老太太的那个院子,这才有人迎了出来:“瑶姑娘来了。”说罢了,又一叠将她牵进去。霍老太太刚更了衣,正坐在桌前进膳,见季瑶来了,也是起身笑道:“好丫头,可用了早膳?”

  

  “不曾,心中挂念着老祖宗,忙来了。”季瑶懂事得很,上前行了礼便笑道,“还请老祖宗疼疼我,赏我一碗饭吃。”

  

  霍老太太笑道:“好孩子,哪里又不给你吃食的道理?”又让人添了餐具来。季瑶坐在桌前,接了送上来的哥窑八方碗,见老太太正在吃奶/子粥,也是大大方方的盛了一碗。

  

  季玥忙给老太太布菜,后者笑道:“你妹妹才来咱们家,可别怠慢了。”

  

  “哪里敢怠慢了她?这性子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不是?”季玥笑起来,又点了点季瑶的脑门,“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说就是了,当在府里的样子。”

  

  季瑶颔首称是,宿主的记忆之中,是没有和大姐相处过的记忆的。宿主那时候干的蠢事,如今想来也是笑话似的。此刻听了季玥的话,季瑶倒是乖乖的一笑,旋即点头:“老太太可不必提点姐姐,哪里能怠慢了我?”

  

  正笑着,外面又响起一声通传:“大姑娘来了。”又见霍柔悠穿了一身浅桃色衣衫,长发梳成辫子,很是得体的样子。一进门便笑起来:“姨妈来得好早。”又给霍老太太请了安,这才坐下笑道:“老祖宗也赏我一碗吃吃?”

  

  霍老太太笑骂道:“像是你老子娘少了你什么似的。”

  

  霍柔悠腼腆一笑:“一人吃也没个意趣,还是和祖母并姨妈一块吃才好。”又接了八方碗在手,三人一块吃了起来。

  

  吃了不多时,霍老太太又和季瑶说了一会子话,她原本就是个小孩儿一样的性格,说得十分尽兴。不多时,又有一人来了:“老太太,太太,宫中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有赏。”

  

  此事可不能怠慢,霍老太太和季玥忙大妆了一番,这才去了正堂,见堂中立着一个手持廛尾的太监,一见两人,便含笑打了个千:“老夫人,霍夫人,咱家向两位道喜了。”又转头笑道,“还不拿上来?一会子太阳晒坏了可就没了。”

  

  外面两个小太监分别拿着一个大食盒,老太监笑道:“今年宫中不过得了三筐荔枝,一筐赏了各宫娘娘,一筐留着给王公大臣,主子娘娘的那一筐便分作两拨,送到了贵府和承恩公府去。”

  

  荔枝在北方可是稀罕物件,连宫中都只有三筐,旁人别说吃了,只怕连壳都瞧不见。

  

  知道皇后对霍家一向是舍得出血的,季瑶更是庆幸自己在霍老太太跟前露了脸,否则现在只怕还没有机会深刻的体会到这一点。

  

  那老太监一抖廛尾,又眯着眼睛打量起季瑶来,笑道:“敢问是长平侯季大人的女儿?”

  

  不料自己被点名,季瑶忙点头称是:“正是,敢问公公有何事吩咐?”

  

  “不敢不敢。”太监笑道,“咱家瞧着姑娘面生,又寻思着霍老夫人喜欢哪一个小辈,这才问了一句,也省了一番脚程。”说罢了,转头命一个小太监捧上来一个锦盒,“季姑娘,这是主子娘娘单独赏姑娘的。”

  

  那锦盒三尺见方,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才这样大。季瑶虽说狐疑,但也知礼的行了个礼:“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那老太监笑眯了眼,上下打量了一眼季瑶,这才笑道:“姑娘是个风流人物,勿怪主子娘娘喜欢呢。”

  

  季瑶也只将这话当做恭维,不曾放在心上。送走了太监,季玥便命人打开食盒,见其中盛着菜玉嵌宝荷叶盘,盘子上又是红艳艳的荔枝,一共两盘,都是用拳头大小的冰块放在周围镇着的。

  

  季瑶匆匆望了一眼,顺口笑道:“这妃子笑真漂亮。”

  

  “有些见识,一眼便瞧出是妃子笑。”霍老太太笑道,又取了一个给季瑶,“三姑娘也让我瞧一瞧皇后娘娘赏了什么好不好?”

  

  季瑶小脸一红,忙命司琴打开锦盒。见其中整整齐齐放着六个羊脂玉瓶并一副赤金镶珠宝九凤翠钿头面,共十二件首饰搁在其中。

  

  对于皇后的大手笔,季瑶也是惊了惊,又拿了一个玉瓶在手中,打开一闻,只觉得一股子玫瑰的香甜气息萦绕开来。又细细的看了一眼:“怕是波斯国进宫的玫瑰露吧?”

  

  “是呀,这东西再好不过了,涂一点在手腕上,比香粉还好用,一整日都香香的。”霍柔悠说着,便给季瑶抹了一点,“和我的是一样的,只是我的头面是群凤衔珠。”

  

  季瑶似听非听,看着手中的羊脂玉瓶,陷入了沉思。她在别的时空是见过玫瑰露的,这东西十分的金贵,在那个时空之中,虽然是有卖的,但没有百两银子起价也是买不下来。

  

  一百两,那可是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

  

  想到这里,季瑶更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瓶。方才那太监说省了一段脚程,换言之,只是为了自己才要去长平侯府,而在这里遇到了自己,所以不必再去了。若是赏季家的女儿,没有只赏自己而不给季珊的说法。这样不仅落人口实,更会让人妒忌。

  

  皇后乃是后宫之主,更是小君,怎会做这样的事?更何况自己何德何能,在皇后心中能和霍柔悠比肩?即便皇后厚爱赏赐,但和霍柔悠近乎一模一样的东西,未免是太过奇怪了。

  

  见季瑶低眉不语,霍老太太也只是瞧着她发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季瑶笑眯眯的抬头,拉着她说:“老太太,瑶儿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老太太帮瑶儿。”

  

  “有什么?”霍老太太笑起来,慈眉善目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要亲近,“说来给我听听,若是不出格,我便允了你。”

  

  季瑶佯作小女儿情态,揉着自己的衣角:“瑶儿可以跟着姐姐去向皇后娘娘谢恩么?”

  

  皇宫是什么地方,虽说诰命夫人是可以进宫去向皇后请安的,但这只是底线,原则上是只有内命妇的亲眷才有资格进宫去请安。季玥是霍家的媳妇,能进宫都是皇后开恩了,季瑶不过外臣之女,根本没有这个缘由。

  

  季玥柳眉蹙了蹙:“瑶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季瑶拉着霍老太太撒娇道,“皇后娘娘这样疼我,如此的恩典,我实在是想进宫去向娘娘谢恩了,还请老祖宗容许我孟浪一回。”

  

  季玥不料妹妹竟然还敢提这样出格的要求,一时也是气恼起来。霍柔悠忙拉住季瑶:“姨妈,别说了。”

  

  季瑶也不理,只是看着霍老太太,后者脸上有几分为难,点了点季瑶的鼻尖:“三姑娘让我想一想好不好?先和柔儿去玩吧。”

  

  明白见好就收的理儿,季瑶便起身了,临出门还不忘转头道:“那瑶儿就先谢了老太太。”这才出去了。等她出门去,季玥叹道:“母亲宽恕她些,她本是个好的,今日却提这样孟浪的要求,实在是……”

  

  “你妹妹是个机灵的。”霍老太太缓悠悠的打断了季玥的话,“果然不辜负我高看她几分,那日她送了屏风来,我就想着,你们家的女孩儿果然不差,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后来她竟然一眼认出澄水帛,我更知道她是个可人儿,有些眼光,又是个知进退的,我又喜欢女孩儿,也就格外喜欢她。今日瞧见了,才知道你这妹妹不仅是个知冷知热的,还是块宝贝呢。”

  

  季玥垂首只听着霍老太太的话,后者又笑眯眯的说起来:“阿玥,你也不想想,寻常人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有心的便向着皇宫的方向磕一个头也就是了,她却敢说想进宫当面谢恩。皇后娘娘的性子我明白,她将三姑娘和柔儿放在一个高度,就是想要试试三姑娘,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心,有没有这个胆。”

  

  “那母亲的意思……”皇后无端怎么可能这样试探季瑶?如今裴珏已然到了可以出宫建府封王大婚的年纪了……

  

  霍老太太一笑:“我又不是聋子瞎子,那日里四殿下和三姑娘看来还很是亲密?如今天热,等到凉快一些,你便递牌子进宫去吧,记得带上三姑娘。”

去见皇后

  因为霍老太太偏爱,季瑶便住在了老太太的院子里,每日像孙女儿一样伺候老太太。霍老太太原本是个好相与的老人,便和季瑶感情愈发的好了,俨然就是一对祖孙。

  

  眼看着进了七月,所谓七月流火,天气也就渐渐的凉快起来。这日季瑶睡得迷迷糊糊,不觉耳边传来有人的说话声,猛然惊醒过来。见一个女子坐在床前,弄画正和她说话。

  

  “姐姐怎么来了?”季瑶忙翻身坐起,弄画更是请罪起来:“吵醒了姑娘……”

  

  “不怨你,睡久了身上更懒。”季瑶一面起身,一面说,“我睡久了,身上腻得慌,去给我端一碗冰碗来。”

  

  弄画颔首称是,忙转了出去,季瑶这才坐起来:“姐姐有什么事?”

  

  季玥笑得很欢喜,笑眯眯的说:“我方才知道了一件事,这才来与你说说,不得不说,委实是出了一口恶气!”

  

  季瑶眼珠一轮,便知道什么意思了,旋即笑道:“我来猜一猜,唐家退婚了?”

  

  季玥笑道:“说你是个能耐的,倒是猜的分毫不差。”又抚了抚妹妹绞在一起的碎发,亲自取了外衫给她穿上,“你是个能耐的,不怪老太太看重你。方才我才听到这消息呢,说是唐家说什么都不和季烽结亲了,但问缘由,却也不说,如今还有人在猜呢。”见妹妹沉默不语,也是笑道:“怎了?”

  

  “没有什么。”季瑶摇头,自己当时让任姑姑帮忙将季烽那事透露给唐家,原本就是险棋。季家今非昔比,很快就会有各种的传闻漏出来,为了减轻对长平侯府的名誉伤害,就只能赶紧让二房滚蛋了。

  

  “那如今什么样子了?”季瑶故作不明白的样子问季玥,后者脑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也不戳破妹妹:“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儿女娶嫁的事,寻常人也不会过多的关注。倒是咱们那位二婶子,指不定气成了什么样。”

  

  想到姜氏气急败坏的样子,季瑶还真有些爽,想到为了二房的腌臜事,季家满门都要背负着什么,一时更是觉得解气了。

  

  见季瑶斯文的吃着冰碗,季玥也是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前几日我向宫里递了牌子,皇后娘娘只让我将你带进宫去。待过几日,七月七乞巧节之时,随我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就是了。”

  

  季瑶垂了垂眉,颔首称是,心中感叹自己真的猜中了皇后的心思,也是不容易。

  

  *

  

  那日季瑶起得很早,穿了一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了个飞仙髻,又拒绝了司琴要给自己化妆的要求,只涂了一些玫瑰露,这便要走。

  

  弄画跟在季瑶身边,似乎是想说什么似的,季瑶转头看她:“怎么?你也以为我今日应该盛装出席?”

  

  “不,我只是觉得,皇后娘娘应该会喜欢姑娘如今的样子。”弄画脸上红了红,咬着牙道,“姑娘是臣女,这次进宫去,难免会遇上陛下或者是皇子殿下们,还是素净些好……”

  

  季瑶顿时扬起笑容来,深深觉得攸宁那日引自己去救她是件好事,这样聪慧的丫头,实在是难得。又转头看着司琴:“可听明白了,多向弄画和知书学学,你这样子,我以后怎么敢将你嫁得好?”

  

  司琴原本还想争几句,此时脸上全红了,跺脚道:“你们净欺负我!”说罢,转头就跑了。季瑶笑得厉害,也就去了影壁前,见季玥穿了品级的大装,霍柔悠穿了一件宫装,正亲亲热热的腻在母亲身边。

  

  三人会面后,也就上车了,一路到了宫门。大楚的宫殿望着十分的雄伟,红瓦金顶,望之有一股子庄严肃穆,偌大的宫门更是平添许多气势。季瑶微微掀了车帘往外看,朝阳初升,在金灿的阳光照耀之下,整个皇宫看起来仿佛镀了一层金边,更是显得雄伟。

  

  待到了宫门,便有羽林卫来例行公事的问话。又因为季瑶从未进过宮,那人又细细的问了一番。原本还要发问,又听一个尖细的声音笑道:“将军还是不必问了,这位是季阁老的小女儿,季大人的妹妹。”

  

  那羽林卫细细的看了一眼季瑶,又拱手道:“失礼了。”季瑶只是点头表示理解,又见那日来赏荔枝的太监立在宫门,身后带了三顶小轿,又换了轿子抬到了凤仪宫去。

  

  等到下了轿子,季瑶抬头,见一座雄伟的宫殿坐落在层层玉阶之上,而玉阶两侧,却是在白璧无瑕的玉石上凿出水池来,正有莲花开在上面。

  

  依着时节,莲花花期早就过了,但那些荷花却仍在盛放,季瑶心中纳罕,但也不会说出来,随季玥和霍柔悠上了玉阶,足足一百八十梯。待上了玉阶,巨大的牌匾下方,一个女官打扮的人立在外面,俏生生的行了个礼:“霍夫人,霍家姑娘,季姑娘。”顿了顿,“娘娘方才醒来,还请三位稍等,我进去通报。”

  

  她进去后,季瑶转头,见凤仪宫几乎是和皇帝的寝宫乾清殿遥遥相望,而正方向望出去,隐隐能够看见上朝之所。

  

  季瑶这辈子见过的宫殿不胜枚举,但大楚的皇宫仍然在里面算是翘楚。正在暗自思忖,女官已然出来:“娘娘请三位进去。”

  

  三人忙依次进了凤仪宫,甫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子馥郁的香气,正面是龙凤呈祥的挂屏,下面则是一对带几紫檀镶理石靠背椅,更有几把紫檀扶手椅分列左右下首,几盆兰草放在桌案上,很是典雅的模样。

  

  季瑶环视了一圈打扮,又嗅了一口这香料,心中对于皇后的为人已然有了大概的看法。正想着,就听见一个笑声:“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可要走了。”

  

  循声看去,就见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少女翩然而来,她一身暗彩流云宫装,顾盼间十分灵动。众人忙给她见礼,她受了之后,则还了一个礼:“表舅母,姨妈。”又亲热的坐在了季瑶身边,笑道:“姨妈可还记得我?”

  

  “怎的不记得?”季瑶笑道,见三公主还是当日那纯真得样子,心中也是喜欢,又对雅南一笑,表示打过了招呼。

  

  三公主缓缓看过季瑶戴着的金镶珠宝九凤翠钿头面:“姨妈今日的打扮倒是素净,可不知道那些子贵女进宫来请安,恨不能将自己插成了花架子。”

  

  季瑶微微一笑,那副头面那样贵重,她拣了簪子出来戴,表示自己将皇后放在心中的,又不会让人怀疑是不是为了勾搭天家的男人。

  

  正说着呢,就见一人被一众女官簇拥着出来了。那人约莫四十,却看不出分毫老态,笑得十分温柔,打扮却是宝相庄严的样子,神态间和三公主有些许的相似,不必多说,必然是宋皇后。

  

  季瑶看着她,不免想起任务中的描述。因为时空乱流的影响,所以裴珏策划暗杀面前的宋皇后。虽说宫斗什么的,季瑶也不是没有见过,但只凭宋皇后的模样和三公主的性子,季瑶根本无法相信这个女人会恶毒到去母留子。

  

  只是如今既然已经见到了皇后,那么季瑶说不得就只能攻略皇后了。毕竟是裴珏的养母,在母子俩没有翻脸之前,她说的话,裴珏不一定认同,但还是要听一些的。

  

  皇后并不知道季瑶心中所想,只是见她安静的坐在三公主和霍柔悠之间,虽说不言不语,但周身的气度,无端让人觉得贵气逼人。想到女儿回来便对她赞不绝口,又说是个会说话更会给别人脸面的人,儿子虽不说什么,但皇后一手将他带大的,也不是真的揣摩不到,知道他也不讨厌季瑶,这才做主赏了季瑶东西,只为了试一试她。

  

  不想这孩子竟然真的主动提出来想进宫请安,换做了寻常贵女,有心的便向着凤仪宫磕一个头,没有胆子还真不敢提这个要求。

  

  这样想着,皇后看着季瑶的目光也就有了几分赞许和喜爱:“今日是乞巧节,向织女娘娘祈求的物件,季姑娘和柔儿可准备好了?”

  

  两人皆是脆生生的回道:“准备好了。”

  

  皇后的笑意很是温柔,不像姜氏那等子皮笑肉不笑,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能够有这样笑容的人,说她会宫斗,季瑶绝对相信,但说她能让新生儿没了亲娘,季瑶真的说服不了自己。

  

  若是宋皇后并没有杀刘淑妃,那么刘淑妃为什么会死?即便是时空乱流的影响,但也会影响到时空中的某一件事才对,好端端的就死了,未免太不能说服人了。而乱流的影响,刘淑妃的死在其中充当什么环节?是过程,还是结果?

  

  如果时空乱流并不是影响到刘淑妃本人,而是别人,但因为别人变了,所以刘淑妃死了,还是别的什么?

  

  季瑶此时也想不明白,但心中却是愈发的笃定皇后绝不是杀刘淑妃的真凶,一双柳眉蹙得紧紧的,三公主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看着她也开始发呆。见两个小呆瓜这样子,皇后微笑道:“本宫听闻,季家的二姑娘极善刺绣,不知道三姑娘是不是也这样的擅长?”

  

  饶是在沉思,但季瑶飞快的便回过神来,站起身行了个礼:“二姐十分擅长刺绣,一手刺绣,即便是绣娘也难以企及,臣女在刺绣上面的确不如二姐。”

  

  “这倒也不打紧,世家贵女虽是要学刺绣,却也不必精通,况且本宫听说你十分擅长书画?”皇后笑起来,又深深的看着季瑶,旁的贵女第一次被自己问话,素来都是含羞带怯,像季瑶这般落落大方还真的不多见。

  

  饶是只问了一句,皇后也明白了,女儿高看她几分不是没有道理的。微微扬起一个笑容来,皇后说道:“嫣然,带着柔儿和季姑娘去御花园玩吧,我同你表舅母说说话。”

  

  三公主原本就在等这一句,便起身拉了霍柔悠和季瑶起身,向着外面去了。三人刚结伴出去,季玥便低声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哪有什么吩咐?”皇后像是卸去了那一国之母的重担一般,轻轻的嗔了一声,“我瞧着,你那妹妹是个顶好的人物,虽只说了一句话,但能够这般不卑不亢同我说话的,倒真的不多见。”她说到这里,又扬起笑容来,“勿怪连珏儿那别扭性子都高看她几分。”

  

  说到裴珏,皇后话中满满的骄傲。

  

  季玥蹙了蹙眉,连皇后都说这话了,看来裴珏对季瑶与众不同的事,并不是她一人臆想出来的。

  

  而关键并不在于裴珏怎么看季瑶,而是在于,裴珏如今将近十六的年龄,似乎从来没有房里人……

  

  长平侯如今是阁臣,又是大楚百年世家,季瑶虽不是长女,但依着这个家世,做一个皇子妃也是绰绰有余。

  

  想到这便宜外甥冷面郎君的样子,季玥脑仁开始疼了。

御花园偶遇

  季瑶、霍柔悠和三公主从凤仪宫出来,便一路往御花园去了。其中假山嶙峋,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行上不远,又见花园之中的小湖波光粼粼,倚湖而建几座凉亭,正好隔着小湖遥遥相望。

  

  三公主领着季瑶和霍柔悠上了凉亭,又笑眯眯的看着季瑶:“姨妈今日可是涂了玫瑰露?我方才坐在姨妈身边的时候,闻见了这股子香味。”

  

  季瑶看了一眼手腕,寻思了片刻,也不必在三公主跟前招摇,忙笑道:“我没有见过这东西,这才好奇涂了一点,这香味经久不散,我很是欢喜。”

  

  “正是,我们姐妹几个用了这个之后,寻常的香粉便再也看不上眼了。”女孩而对于化妆品之间的话题是永远都不会断的,三公主顿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京中虽有波斯商人在卖,只是我瞧着都没有我的好。”

  

  季瑶忙奉承了一句:“我倒是也这样想的。好歹宫中的事波斯国进贡的,总不能下面的用得比天家还好。”

  

  三公主这才点头:“我瞧着也是这样,他们的东西,如何比得上我的?”又牵着季瑶的手,“我就说我母后也会喜欢你的。”

  

  这样多年了,季瑶什么没学会,看人的手段倒是一等一的强,想了想也就能够判断出一个人是否是真心。在宫中是没有什么彻底的好人的,但季瑶能感觉到,皇后不是个彻底的坏人。

  

  见季瑶不说话了,三公主和霍柔悠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霍柔悠叹道:“实则我也瞧不懂姨妈,每每喜欢这样想事儿,又不肯说想了什么。倒也不好相问,只是不问心中又不痛快。”

  

  “糊涂人才难得欢喜呢。”三公主笑起来,指着季瑶笑起来,“我瞧着姨妈不是很好么?这样也好,也别拘着她了。”想了想,也就慢慢说,“今日你二人进来看我,我很是欢喜。今日索性彻头彻尾玩一会子,咱们来捉迷藏吧?御花园够大,也不必如何。”

  

  “若是遇到了陛下或是几位殿下,只怕要说我和柔姐儿不知礼数了。”季瑶早已回神,此刻听了三公主的提议,忙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好歹是臣女,在宫中便放浪形骸,只怕不好。”

  

  三公主掩唇笑道:“姨妈也太小心了,只是如今不到午时,只管放心就是了。父皇还在上朝,兄弟们也还没有下学。这御花园之中也不过就是我们这些女孩儿了,哪里有什么不知礼数的说法?”又指着季瑶和霍柔悠,“我是主人,我让你二人一把,我来捉你们,可要去藏好了,等我来找你们。”

  

  霍柔悠和季瑶也明白拗不过三公主,又怜她虽在宫中长大,但性子纯真,也就不再拒绝。双双起身,刚下了凉亭,霍柔悠笑道:“姨妈可想好藏在哪里了?”

  

  季瑶笑道:“藏在哪里都不好使,宫里是她家,难道咱们能比她熟?切记不要出了御花园,撞上了天家的男儿,可是咱们不知礼数。”

  

  霍柔悠颔首称是,又笑道:“我不和姨妈藏在一处,仔细我被姨妈出卖了。”见她亦步亦趋的走了,三公主更是背过身子大声的数数,季瑶环视了一圈,也就往假山外面走去了。

  

  原本她就没打算真要和三公主玩,不过是为了迎合小女生喜欢玩乐的心,难道真要诚心和孩子玩耍什么?岂不是很掉价?索性躲在一个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既能够快些叫解决掉这场游戏,又能得到三公主的欢心。

  

  正想着,她很是无所谓的往假山深处走去。御花园之中的假山,比起平南侯府的假山,可谓是重峦叠嶂,莫说藏一人,即便来个数十人都藏得住。

  

  打定主意在假山深处藏定,再引三公主来找到自己,这样也算是完成这个游戏。尚未走到腹地,耳边忽然听到一声轻笑,季瑶本能知道有什么在其中,正要抽身离开,旋即被一道大力摁在假山壁上:“你知道我在这里?”

  

  声音很好听,季瑶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天旋地转,估摸着自己要遭殃,忙作出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你自以为藏得很好么?”

  

  “哦?”待被摁在假山壁上后,才见面前一身蟒袍的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正是裴珏,季瑶有点尴尬,裴珏已然抱胸而立:“姨妈果然有趣,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四殿下不去念学,就为了在这里堵我?”季瑶强作镇定,扬起一个笑容来,“殿下这样惫懒,皇后娘娘知道么?”

  

  裴珏眼底满是深切的兴趣,神色虽说冷淡,但一点都藏不住眼中的意思:“那姨妈是要去母后跟前参我一本了?”

  

  季瑶哼了哼,也不说话,又听见外面传来三公主娇俏的笑声:“柔姐儿,我瞧见你啦,还不出来?”

  

  “臣女怎敢?今日不过是陪三公主玩耍罢了,不成想冲撞了四殿下,还请四殿下放臣女出去吧。”季瑶忙告饶道,虽说裴珏和她有些距离,但这距离原本就不大,况且方才被裴珏整个摁到了假山壁上,现在背上都有点疼。

  

  裴珏打量了一下季瑶,眼底的兴趣似乎有些消减之意:“弄痛了?”见季瑶摇头,他又微微一笑,一张脸仿佛都要发光了一样,“我听说母后赏了姨妈六瓶玫瑰露?气味如何?”

  

  季瑶含糊说道:“还好。”他虽并未言明,但明摆着是闻见了自己身上的香气,拢了拢袖口,又听见外面霍柔悠说:“我也不知道姨妈去了哪里,别是迷了路,还是找一找吧?”

  

  季瑶闻言便要出去,裴珏见她转身要走,微笑道:“我有一话好奇,还想问一问姨妈。”

  

  季瑶转头看他:“四殿下想问什么?”

  

  “唐家退婚了。”裴珏笑道,“好端端的,唐家为什么退婚?必然是有人将那日的事透露给了唐家,唐家是皇商出身,也不会让自己吃这样的亏,退婚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话,是谁说出去的?”他一面说,一面看向季瑶,慵懒的往假山上一靠,虽说一丝笑容也无,但无端就是让人觉得好像阳光一样晃眼,“那日是谁让我不要说出去,没成想,那人转头却将这事当做枪去给自己哥哥添堵了。”

  

  季瑶哪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想他竟然连唐家退婚的事都知道,更是立刻就想到了是自己做的。但季瑶若是承认是她做的,那便不是季瑶了。当下装懵道:“殿下说什么?”

  

  裴珏看着她:“你说孤在说什么?”

  

  “臣女又不是殿下肚里的蛔虫,怎的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季瑶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无辜的样子,她原本就生得漂亮,这样的举动让人真有点……想欺负死她。

  

  裴珏也不笑,那副冷面郎君的样子倒还真让人望而生畏。不过就禁欲系的标准,他还不怎么够格,自然也谈不上让季瑶怕他,退开一步,季瑶行了个礼:“殿下若是无事,臣女便出去了。”

  

  “等等。”裴珏轻轻唤道,他声音很好听,低醇的嗓音让人觉得很是舒畅,季瑶脚下一住,就见裴珏已然超过自己先出去了假山,嘴角抽了抽——合着就是为了让他比自己先出去啊!不过季瑶不在乎这点,正要跟在他身后出去,就听见三公主的声音:“四哥怎的在这里?竟不去念学,仔细母后知道了说你。”

  

  裴珏的声音如同碎冰般清冽低醇,道:“我已然温过了功课,便来此处走走,怎了?”

  

  “我和柔姐儿还有姨妈来玩,四哥瞧见姨妈了?”

  

  季瑶正要说话,裴珏已然笑起来:“什么姨妈?咱们没有姨妈啊。”

  

  季瑶心中咯噔一声,三公主笑道:“怎的没有姨妈?表舅母的妹妹,咱们依着道理也该唤一声姨妈的。”

  

  “哦,我忘了有这一茬。”裴珏缓悠悠说完,“我并未瞧见,况且以着她的性子,又怎会和我待在一处?如此落人口实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三公主明显是被自家大尾巴狼哥哥给忽悠住了,点头说道:“这倒是,姨妈是个知礼的人,怎会和外男共处一室?若是真躲在里面,发现三哥之时早就出来了。”

  

  季瑶听着裴珏没有半点波动的声音,又听了三公主的话,一时恨得要死。这小王八蛋这么记仇,对得起他的脸吗?只是没有说实话告诉他,居然被这样报复?现在他都这样说了,自己要是这样走出去,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思来想去,季瑶还是决定维护自己在三公主心中的形象,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三公主找不见季瑶,便也要去另外的地方找。裴珏也顺势说自己要回去温功课,转头又进了假山群中,见季瑶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样子,心中很是爽快,还是面不改色说道:“姨妈可学会一件事了?”

  

  学会你个大头鬼啊!

  

  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裴珏轻笑道:“在别人家里,就别这样横,问什么答什么,如此就好。”

  

  “能将外臣之女堵在假山之中,和那日瞧见的那人也差不离了。”季瑶现在心中有一口恶气,只盼着赶紧发出来,轻轻一哂,见裴珏神色深了几分,也是欢喜了,探出头确认三公主走了,这才要走出去。裴珏笑道:“姨妈这样伶牙俐齿,只怕日后是个善于搬弄是非的人。”

  

  “那也和殿下没有关系。”季瑶说道,正要出去,裴珏也若无其事的和她并肩出来,低声说,“姨妈还没有记住么?在别人家里,不要这样横。”说罢了,又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听说霍老太太赏了姨妈两本佛经,那姨妈必然是看得懂了。正好前几日母后说想要礼佛,命我抄几本佛经来,姨妈替我抄了就是。三日后,我命人来取。”

  

  季瑶瞪大了眼睛:“若是真的有心替皇后娘娘抄写佛经,也不该让人代笔,如此未免没了本意。”

  

  裴珏展眉一笑,衬得御花园之中争奇斗艳的花卉都没了颜色:“这不是拜托,而是命令,姨妈可明白了?”

  

  知道这人是以皇子身份相压,季瑶憋了一口气:“殿下是打定主意欺辱臣女了?”

  

  “欺辱姨妈?”裴珏淡淡的重复了一次,俊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转头看了季瑶一眼,虽说面无表情,但季瑶却觉得他笑得十分恶意,“我就是在欺辱姨妈,姨妈待如何?”

  

  裴珏,咱要点脸!

  

  明白和他相争没有意义,季瑶自己先出去,身后又传来裴珏的嘱托:“姨妈可要记住了。”

  

  这人真是不要脸到了一个境界了。季瑶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便也不去纠结了,自己出了假山。待她一走,裴珏也不动,身后的假山之中又绕出一个少年来:“阿珏啊阿珏,没想到堂堂四殿下,竟然会欺辱起这小东西来?你身边莺莺燕燕从没少过,偏偏你从不上心。你就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裴珏转头看了一眼李云昶,旋即淡淡的反问道:“依你这样说,我日日欺辱你,不是也喜欢上你了?”

  

  李云昶哑口无言,被好友这毒舌给堵了话头,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裴珏轻轻一哂,旋即说道:“这小东西有些意趣,好玩得很。”

取佛经

  三公主和霍柔悠原本就为找不到季瑶而犯愁,现在季瑶忽然出来,两人不免大喜,问了几句后便带着自家小姨妈回凤仪宫了。

  

  临走之时,皇后又命人包了自己常用的香料华帷凤翥给季瑶,季瑶推辞了几声,见皇后执意,也就收了。回程路上,季玥笑道:“华帷凤翥气味妩媚甘甜,你用一些也不是不好。况且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更要感恩戴德才是。”

  

  季瑶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等到回了霍家,她自顾自的回了屋,司琴等人守在屋中,见她回来,也是迎上去笑道:“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什么可算是回来?皇后娘娘抬举,还赏了些香料呢。”季瑶含笑道,见三人纷纷探头看着锦盒中的香料,说,“你们要是喜欢,就各拿一盒去试试,剩下的,留着孝敬太太。”见霍柔悠打了帘子进来,也是笑道:“来,别说我短了你什么,拿去。”

  

  霍柔悠哪里肯接,笑道:“我有了,姨妈自己用就好。”见她要出去,忙问:“可是要去给祖母送?我方才进来,祖母便说了,说你心眼实,有什么都记得一份给别人,虽不甚贵重,可能看出心真。这东西,咱们府上都有了,姨妈留着自己用就是了,不必想着别人了。”

  

  季瑶轻轻点头,半晌没有说话,见三个丫头沾了一点香料在手上闻,也不拦她们,吩咐道:“收拾了细软,过几日咱们回去吧。”

  

  霍柔悠闻言大惊,季瑶说这话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她只觉得自己是怠慢了她,急得脸都红了:“作甚要走了?我怠慢了姨妈不成?若真是这样,说出来也不委屈,可切莫、切莫……”

  

  她原本腼腆性子,此刻满脸通红,看起来那样的娇羞。季瑶也是感叹着外甥女的傻劲,说:“不是你怠慢了我,平南侯府上下都对我很好,只是我到底是客居于此,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不回去了?自老太太寿辰后,我住在这里也有些日子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别乱想,我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

  

  “果真如此?”霍柔悠满脸的不舍,得到了季瑶肯定的答复,这才微微摇头,“我不愿姨妈回去,我也听了一些,说是唐家退了二舅的婚事?姨妈可得小心啊,我总觉得二叔婆不是个好相与的。”

  

  姜氏的为人,季瑶早就了解得透透的。姜氏贪婪,这才肖想着不属于她的东西,得了掌家的权力还不够,还想要染指和二房根本没有半个铜板关系的世子之位。偏偏季烽是个根本上不了台面的人,还和二老爷一样视色如命,能有什么好的?

  

  寻思了片刻,季瑶也就让人给自己准备笔墨,又取了那日霍老太太送给自己的《心经》和《楞严经》,饱蘸了浓墨,这才在宣纸上一笔一笔的写了起来。

  

  不料季瑶回来也不和自己玩,反倒是抄写起经书来了,霍柔悠整个人都不好了,咬着下唇坐在季瑶对面,问道:“姨妈抄经书做什么?难道真要常伴青灯古佛?佛经道书最是移人性情了,看上一二也就是了,可不要当真啊。”

  

  “我不当真。”季瑶回答。

  

  “那做什么抄佛经?”霍柔悠追问。

  

  “因为……”想到裴珏那似笑非笑的恶意表情,季瑶胸中憋了一口气,旋即笑得如花般美艳,“有个夜叉要我给他两本佛经呢。”

  

  *

  

  对于自家姨妈的说辞,霍柔悠将信将疑,心中直怀疑是不是姨妈半夜做了什么噩梦。但见季瑶说了也就不再说,也不敢再问下去,生怕勾起姨妈的恐怖回忆。

  

  要是季瑶知道外甥女的想法,肯定又要感叹她脑洞连着黑洞了。

  

  两日后原本是承恩公府的夫人大寿,便打发人来接霍老太太,邀了几次季瑶也说不去,霍老太太也就带了季玥和霍柔悠姐弟去了承恩公府。季瑶一人闲了下来,美美的睡了一觉,又觉得无趣,这才去了花园之中散散心。

  

  坐在水榭之中,知书又将没抄完的佛经拿来:“姑娘也不必这般才是,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东西没什么了不得,明日就是期限,真问我讨要起来,我给不出,仔细被人收拾呢。”季瑶低头写着,她原本极善书画,虽说年纪小,但写字风骨颇佳。饶是并不想干这差事,然而季瑶力求再让裴珏对自己留有好的印象,也就有心卖弄,用瘦金体写完了《心经》后,换了颜体来写《楞严经》。

  

  “也没有多少字啊……”司琴撅着嘴说,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季瑶不疑有他,也就慢吞吞的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咱们就回去了。”

  

  三人都立在身边,却是一个也没有答复,季瑶有些蒙圈,又见纸上投下斑驳的黑影来,顿时含笑道:“怎的都哑巴了?”

  

  “你倒是不哑巴,可不知道明日要去哪里?”身后响起一个低醇的声音,吓得季瑶一抖,笔尖带着的墨汁便洇入了之中,糊成了一团。转头见一个俊秀少年郎立在身后,锦衣金冠,眉目如画的俊美模样,让人根本不想移开眼睛。

  

  “四殿下怎会在这里?”季瑶哪里想到这人会在这里?原本今日是承恩公夫人的寿辰,那是皇后的生母,照例来算也是裴珏的外祖母,他不去贺寿,反倒是来这里。

  

  裴珏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坐在了她的座位上,细细的看着她抄过的佛经,翻看了几页,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来:“字迹倒是有些风骨。”又搁了下来,“姨妈下次还是少卖弄些,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季瑶小脸一红,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样就被裴珏看破了,感叹果然这人是比别人多了几个心眼。又笑道:“殿下不去给承恩公夫人贺寿,怎的来了这里?”

  

  “那样多人,无非坐在一块吃酒吹牛,有什么乐趣?”裴珏反问她一句,又挑了挑眉,“你又怎的不去?”

  

  “还没写完呢,去了明日交不了差。”季瑶老老实实回答说。

  

  “姨妈真的怕交不了差?”静了好一阵子,微风轻轻吹拂,拂起了他额前的几丝碎发,更是仿佛是从画卷之中走下来的仙人一样出尘。他开口,转头看向季瑶,话中多了几分讥诮,“方才还说明日要一走了之呢。”

  

  季瑶说:“为什么不走?住再久也是客,能一辈子不回去了?原本就打算明日走,也不能为了佛经而改了。”

  

  听她不是因为要躲懒才要走,裴珏心中痛快了些,又翻了几页,指着那团墨道:“毁了,重写才是。”

  

  季瑶大方一笑:“要写也是殿下写才是,原本好好的,若非殿下逃了席来吓臣女,只怕还没有这回事。”顿了顿,她又点了点头,“况且这是殿下要孝敬皇后娘娘的,全让臣女写,虽是抬举臣女了,只是皇后娘娘若知了,只怕心寒。”

  

  心寒?裴珏眸底闪过寒光来,勾起一个冷笑来。季瑶自然捕捉到了这一点,略一沉吟,知道裴珏已然在怀疑自己的亲娘是被皇后杀了的这件事。但作为局外人,她也不能明说,只能装懵道:“难道不是这个理?”

  

  “有些道理。”裴珏淡淡的说,敛去了方才的寒意。季瑶何等上道,深刻发挥了狗腿子的本能,上前给裴珏研墨。裴珏蘸了墨落笔,他的字和季瑶的字差别很大。季瑶的字虽说有些风骨,但到底是女孩子,秀气得多;裴珏的字迹则是苍劲有力,又有几分飘逸。

  

  待写完一页,裴珏淡淡说:“这墨不好。”

  

  季瑶没get到他的点,轻轻的“啊”了一声。裴珏抬眼看她,见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明所以,一副没听懂的样子,颇有几分可爱。同龄的贵女们在他跟前从来都是谨慎知礼,深怕错了一步让他厌恨。如此循规蹈矩,跟木偶一般被人牵动才让人深恨,但此刻见了季瑶这模样,喉中也是泛出笑声来,手中的笔信手敲在她额上:“呆丫头,你那日的狠劲哪里去了?”

  

  不料这小王八蛋忽然就打人了,季瑶忙退了一步,心中却也欣喜起来——虽说忽然被打了一下,但季瑶知道,裴珏对她的心防渐渐卸了下来,也就说明,自己这样久的努力也是有用的。

  

  裴珏又正色道:“过几日让人给你送麝墨来,这墨也就不必再用了,权当是孤送你的酬劳。”

  

  季瑶也只是应着,又将经书整理了,这才低声道:“多谢四殿下了。”

  

  裴珏哪里接她的话,又蘸了墨写了几笔:“你明日果然要回去?贵府上可不太平。”

  

  “再不太平,我也是要回去的。那是臣女的家,不能因为不太平,就不回家了啊。”季瑶微笑,“我爹娘哥哥们都还在那里呢,我也不能贪图着安逸就不回去吧?”

  

  “心这样大,也不怕给人害了。”裴珏淡淡说道,也不抬头看她,“你那二姐,你又是如何想的?”

  

  *

  

  待到第二日,季瑶便收拾了细软回了长平侯府,霍柔悠泪眼婆娑的表示自己一定会去看她的,让季瑶忽然多了些负罪感。等到回了自己院子,无端觉得像是冷清了好多,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睡了一觉起身后,季瑶还是觉得有些腻,便说:“弄画,你去让咱们院子里那个二等侍女玢儿给我做一碗酸梅汤来,咱们院子里数她手艺最好。”

  

  弄画一边应着,一边要出去,却见任姑姑从外面回来,忙笑道:“姑姑才回来?”

  

  任姑姑答应了一声,也就道:“姑娘也不必叫弄画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季瑶有些懵:“什么?”

  

  任姑姑沉吟了片刻,咬牙道:“姑娘不知,姑娘走了这几日,咱们院子里实在是……二姑娘仗着二太太,俨然是欺人太甚!”

修理中二病(一)

  任姑姑是罗氏身边的老人了,跟着罗氏风风雨雨走了这样多年,见过了多少事,能将她气成这样,只怕的确是季珊太过分了。

  

  寻思了一阵子,季瑶蹙眉问道:“她将咱们院子里的人带走了?”

  

  “正是,二姑娘说自己院子里人手不够,又不肯让二太太拨些人去,便将咱们院子里的二等侍女都叫了去。她若是真心用咱们院子里的人,也就罢了。进了二姑娘院子,就给寻了莫须有的错处,狠狠的给打了一顿,如今带着伤还不敢回来。”

  

  季瑶听着任姑姑的话,已然勃然大怒:“什么东西,耍威风也敢耍到我这里来?!”季珊生性刁蛮,一直最得老太太欢心,兼之掌事的是她母亲,而原主这个正经的小姐为了讨好姜氏又惯常是捧着她,导致了季珊早就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了。

  

  现在季瑶替了原主,活生生将季珊的风头给压了下去,她如何能忍?想到自己去平南侯府前,季珊那发狠的话,季瑶也是勾起了冷笑来:“她以为我唤她一声姐姐,她就真能降服我?”

  

  季瑶几乎从没跟季珊计较过什么,就算是当时在平南侯府,她当着雅南的面瞎逼逼,季瑶都没有将她如何,但现在,季瑶是真的不打算忍她了。看在她是个孩子的份上,对她诸多包容,但现实真是把季瑶的脸都给抽肿了——有些白眼狼,你包容什么她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说不定还要恨你。再怎么是孩子,她也十二岁了,基本的判断是非能力应该有了,熊起来没个边际如何是好?况且就算她恼自己,跟下面的人又有什么干系?

  

  深深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真是太幼稚太森破,没有让季珊知道自己的厉害,导致她现在胆子越来越肥,趁着自己不在敢发落自己院子里的人。这样想着,季瑶便冷笑起来:“弄画,你想法子,将我得了皇后娘娘赏赐的事给散出去。”

  

  弄画应了便出去了,季瑶又引了任姑姑坐下:“姑姑别自责,这事怨不了姑姑。她是姑娘,姑姑是下面的人,怎好跟她生气?太太身子不好,也不该为了这事去叨扰,老爷忙着朝中的事,更是无暇管着。”说到这里,她又关切问道,“晖哥儿好些了吗?”

  

  “好了一些,只是还是离不得药,烜大奶奶日日守在床前,哪里有闲心分神呢?”任姑姑叹了一声,“姑娘仔细一些才是,二姑娘是冲着姑娘来的。”

  

  季瑶微微一笑,旋即说道:“姑姑且去她院子里一趟,直接将人领回来,若是有人敢问,你只说是我的意思就是了,她若心中不痛快,叫她冲着我来,别对下面的人使气。”

  

  任姑姑忙去了,不多时,便领回来四个丫头。这四人脸上虽看不出什么来,但行动间有些别扭,估计是伤在了屁股上。

  

  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导致她们遭了这场劫数,季瑶叹了一声:“罢了,你们都好好回去休息,过几日养好了伤,再来当差吧。”又吩咐人多给她们三月的例银后,这才懒洋洋的坐在了临窗的贵妃床上看书:“知书,你去库中,取一瓶玫瑰膏子来,咱们今日就请君入瓮,好好教训一下咱们家二姑娘。”

  

  知书将玫瑰露收在妆奁里,去拿了玫瑰膏子来,又取了些东西来,见季瑶捣鼓了半天,这才勉强弄好了。搁在自己身边的案几上,正在行动间,就听见外面有人通传:“二姑娘来了。”

  

  果然来了!季瑶忙搁了书坐直了身子,见季珊飞快的走进来,一身浅桃色半臂,长发梳成辫子,她原本美艳,带着几分怒意的样子更是让人觉得漂亮。

  

  “姐姐怎么了?”季瑶佯作不解,“你我姐妹这样多日子不见,姐姐就这样来迎我?”

  

  “你要我怎么迎你?”季珊冷笑着反问,很是刻薄的样子,“还叫我姐姐呢,你回来趁我去向祖母请安了,便将人从我院子里叫走,问过我了么?”

  

  季瑶盈盈笑道:“那姐姐将人从我院子里叫走,是问过我了?”

  

  季珊脸上一红,那日季瑶被霍老太太命人接走,她怎么想心中都不痛快,她素来是府上最好的,季瑶也敢和她比肩?越想越觉得心中不痛快的季珊如何能忍?等季瑶一走,那股子恶气几乎喷薄而出,转身就将季瑶院子里的人给叫走了,搁在自己院子里那一通折辱。

  

  今日刚回了院子,就听说任姑姑将人给带走了,又气又惊,也不多细想,便来了这里和季瑶扯皮。

  

  见季珊脸上顿红,季瑶很淡定的让开了身子:“姐姐坐吧。”又让人上了茶,这才从身边拿起羊脂玉瓶,“姐姐来得正好,试试这东西吧。”

  

  “什么东西?”季珊蹙了蹙眉头,下意识觉得季瑶没安好心,但又想到来这里的时候,听见了小丫鬟的窃窃私语:“你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可真是好东西啊。”季瑶很大方的一笑,“波斯国进贡的玫瑰露,皇后娘娘心情好,赏了我六瓶,还赏了我一副赤金镶珠宝九凤翠钿头面,前几日我随大姐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之时,娘娘说我得眼缘,又送了我一些娘娘常用的香料。”季瑶不动声色的说道,“司琴,你去拿一盒来给二姑娘。”

  

  季珊神色顿变,那样子俗称羡慕嫉妒恨。季瑶也只当做没有看到,季珊的性子她了解,是个小女孩儿,因为自小娇惯着长大,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的。而她的妒忌心很重,对于那些子本来不如自己但却超过自己的人表示了莫大的恨意。

  

  看着司琴去拿了一个锦盒出来,甫一打开,便闻见一股妩媚甘甜的气息,不必细想便知道定是珍品。况且皇后什么身份,能说季瑶得自己眼缘,必然是很喜欢她了。

  

  季珊心中恨得发苦,季瑶从小什么都不如自己,从来都是被自己压在下面的,为什么她病了一场,便要将自己的东西都给夺走。明明祖母更喜欢自己,为什么霍老太太对她青眼有加,连皇后娘娘都说喜欢她?

  

  越想越恨的季珊怒意几乎到达了顶峰,心中愈发的觉得是季瑶抢走自己应得的东西,或许她还在霍老太太跟前进了谗言……

  

  中二病时期的脑补功力都是挺强大的,敏感多疑,而季珊将这点发挥到了极致,一时看着季瑶的目光便不善起来:“你和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季瑶佯作不解,“姐姐若是喜欢,就拿一些去吧,只是这玫瑰露金贵,我便不给姐姐了。”

  

  季珊腾地站起来:“难道就你配用,我不配用吗?季瑶,你这拐着弯骂人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你不配。”季瑶淡淡说道,又抬头看着她,“不过皇后娘娘赏赐之时,并没有提到你,大抵觉得,姐姐的确不配吧。”

  

  “你再说一次!”季珊怒道,指着季瑶便不依不饶了,季瑶也只当做没有听到,取了羊脂玉瓶在手,慢吞吞的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娘娘的意思,你问我也不知。”

  

  季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你……”

  

  季瑶冷笑道:“这华帷凤翥你若要就拿走,只是另有一事,你打了我院子里的人,算是什么规矩?我院子里的没有错处不说,即便是有,放着任姑姑还在,你却来发落,仗的是谁?姐姐往后还是少来,我们这里庙小,供不起姐姐这尊菩萨。”

  

  她轻声细语仿佛春雨般润泽,但这话却含着不容回绝的气势。季珊也给堵了话头,咬着下唇根本不敢回话。季瑶将羊脂玉瓶搁在案几上,又不动声色的补了一刀:“姐姐什么都比我好,可惜命没有我好,若是托生在太太肚里,怕也有这样的待遇。”

  

  季珊原本就是个中二病末期患者了,这个年龄绝不会容许有人说自己不好,而季瑶这话虽没有说她不好,但却说是因为没有托生在罗氏肚里。她一向是将自己看得很高,但季瑶一句话便戳中了她的死穴——她是二房的姑娘,这侯府,是长房的,她有的一切都是季瑶该有的,不过是因为施舍,所以她和季瑶是一样的。

  

  季珊一向眼高于顶,认为季瑶处处不如自己,但现在季瑶一句话却说了,是自己不如她,从出生便决定了不如她。季珊脑中那根弦崩掉,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季瑶轻轻摇头:“姐姐回去吧,我一人待着也好,清静。”

  

  不,自己一直强过她,家中所有人都是疼自己的,别人也都会如此!季瑶说这话,也不过是找场子罢了!定是她,定是季瑶那日趁着自己走了,在霍老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否则自己这样好,为何霍老太太不更看重自己?就因为这样,她踩着自己入了霍老太太的眼,又入了皇后的眼。入了皇后的眼,她会不会变成四殿下的妃子?

  

  脑洞马力全开之下的季珊,脑中心中净是对季瑶的怨恨,一时小脸也胀红起来。季瑶经历过多少人的一辈子,见了这样的情形也是明白她心中所想,更是笑起来:“怎的,姐姐难道不这样以为?”

  

  季珊咬了咬下唇,眼泪几欲夺眶,怒极之下上前一把便将羊脂玉瓶拂落在地,“啪”的一声摔碎了,玫瑰香味顿时四散开来:“这原本都是我的东西,你在皇后娘娘跟前进了什么谗言!”

  

  屋中原本伺候着知书三人,并季珊的贴身侍女竹影,见了季珊冲上去不由分说便砸了玫瑰露,惊得连劝都不敢劝。季瑶冷了脸色,见季珊脸上满满的快慰:“你夺了我的东西,还敢在我跟前炫耀?你做梦!”

  

  她话音未落,脸上已然挨了一着,“啪”的一声,打得季珊耳朵嗡嗡作响,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季瑶:“你敢打我?长幼有序,你竟敢打我!”

  

  季瑶早已敛去了方才兔子一样乖顺的神色,指着她十分严厉的样子:“我怎么不敢?你是什么东西?敢使性子打碎皇后娘娘赏的东西?你这样拎不清,仗着二婶子宠你,你便轻狂得没了边际,成日和我为难也就罢了,今日你倒还变本加厉,天家赐的东西你也敢动?奴才们不敢打你,我敢!”

修理中二病(二)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突然,知书和竹影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声儿都不敢出。季珊就这样站在一地狼藉之中,捂着脸,眼泪无声的滑落。

  

  而季瑶方才甩了季珊一巴掌,心中却是无比的解气。长久以来,她素来对季珊都是包容的,她也认为一个孩子应该得到大人的理解和保护。但这来自成年人的宽容却不应该成为某些熊孩子长久有恃无恐的资本。

  

  总归季珊恨她,再多来一次也无所谓了,只要二房被撵出去,季珊于自己,便是一年也见不了几回的亲戚了。

  

  “弄画,将这里收拾了。”季瑶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柔,“知书你出去,便去找了二太太来,叫她看看,今日二姐做的什么事。”

  

  地球不管哪个平行时空,只要是古代的封建王朝,大多是中央集权制,君权至上的道理,不需要别人说也该明白。换言之,天家赐的东西,那就是君恩浩荡,别说给的是好东西,就算是给你两张草纸,你也得恭恭敬敬的送到祠堂里去,和祖宗一起供起来。

  

  皇后虽说不如皇帝,但常言道帝后一体,皇后更是小君,和皇帝御赐也没有什么差别。

  

  皇后给季瑶玫瑰露,原本是彰显爱惜之意,但季珊这样就将一瓶玫瑰露给打碎了。何等的不敬,传出去掉脑袋的。

  

  故此,饶是季瑶新仇旧恨之下用足力气给了季珊一耳光,她也不敢争辩,只能捂着脸哭得很无助。

  

  因为玫瑰露打翻了,屋中一时弥漫着玫瑰的清甜味,弄画将碎片拾了出去,这才回头看了季珊一眼。她能识文断字,自然是知道玫瑰露代表着什么,季珊却敢将东西给砸了,就算是怒极,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深深的在心中不齿了一番季珊的作为后,弄画还是不敢说什么,只退到季瑶身边。知书打了帘子,已然折了回来,也不去看季珊,轻声道:“姑娘,宁姑娘来了。”

  

  季瑶温和一笑:“你这丫头倒是推诿,我让你去找二太太,宁姑娘虽说话管事,这事兹事体大,难道就能这样算了?”

  

  “什么事儿让三姑娘这样大的火气?”攸宁也打了帘子进来,听了季瑶的话,也是笑起来,“姑娘前些日子虽不在府上,但二爷的事,也该知道了才对,焦头烂额呢,这会子老太太又想摸骨牌了,陪着在玩儿,也脱不开身。”环视了一圈屋中,见季珊立在屋中哭,知道没什么好事,忙转圜笑道,“姑娘在屋中制玫瑰膏子?别是两位姑娘抢膏子打起来了。”

  

  季瑶冷笑连连,让竹影将方才的事说给攸宁听后,又柔声道:“非是我不给宁姑娘面子,只是你管不了这事,换个能管这事的来。二哥刚冲撞了四殿下,二姐又大喇喇的砸了皇后娘娘亲赐的玫瑰露。若真要赶着去死,只管死去,别拉上我们!”

  

  这话已然很严重了,攸宁看了一眼季珊,感叹着姜氏也是个玲珑心的人,儿女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赶紧劝季瑶说:“好端端的,可别死不死的话,让人听了难受。姑娘也别气,我虽说不上话,但一会子将此事说给二太太听,倒也是使得。”

  

  “等你去说?”季瑶微微挑眉,“你是个玲珑人,说出去的话和如今的事只怕不是一件吧?我这人倒也便宜,我让你们院子里的人来,只为了一件事,今日可不是我公报私仇非要拧着二姐不放”

  

  攸宁知道季瑶的手段,更知道以季珊那点脑子根本不够季瑶玩的,也是往日季瑶不和她计较。在二老爷和姜氏之间夹缝求生了这样多年,攸宁也是一个玲珑心肠,知道这次什么打碎玫瑰露定然是季瑶有意为之,就为了收拾季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所以,那打碎的羊脂玉瓶之中绝不会是玫瑰露,只怕是上好的玫瑰膏子兑了水,只为了诈季珊!

  

  想透了这一层,攸宁忙笑道:“三姑娘这是哪里话?咱们谁不知道三姑娘是顶顶好的人,跟我们家姑娘素来也是亲厚,哪里来的公报私仇的说法?”她说到这里,又拉住捂着脸垂泪的季珊,“姑娘今日也是孟浪了,玫瑰露乃是波斯国进贡的宝贝,皇后娘娘赏了三姑娘几瓶,乃是天恩浩荡,姑娘怎的能打碎了呢?”

  

  季珊又气又委屈,哆哆嗦嗦正要说出来,季瑶转身看着她,轻轻一哂:“二姐若是脑子清醒的,只怕也干不出这事来。”

  

  季珊也不敢叫屈了,方才季瑶发狠一般打了她一巴掌,虽说于贵女身份而言有失体统,但不得不说,见效得很,季珊马上就老实了,也不敢挑事了。

  

  攸宁心中暗笑,三姑娘果然是个能耐人,二姑娘是个多会来事儿的,竟然真能被压得死死的。心中愈发的庆幸起自己果然投对了门路,也不去提点季珊什么,只暗自听着。

  

  “我知道二姐一向是看我顶不顺眼,否则也做不出心中不痛快就拿我的侍女使气的事儿来。”季瑶勾起一个笑容来,“二姐折辱我的时候多着呢,我从不和二姐计较,今日不计较也不行了。毁了皇后娘娘赐的东西,我还要担一个罪名,只是这事和我什么相干,做什么我要跟着吃挂落?”说罢,又指着司琴道:“去拿绸缎来,将二姑娘绑了,送到荣安堂去。”

  

  众人不免大惊,司琴可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一向只有季瑶或者罗氏才弹压得住,一听这话,转身就去拿绸缎。竹影吓得大叫:“三姑娘使不得,绑了我家姑娘像什么样子?这是姑娘的姐姐啊,姑娘这样落了情面……”

  

  季瑶哪里肯理她,她今日原本就是打了主意要狠狠罚季珊一顿的,省得这小猴崽子以为自己真的那样好欺负,只劈头看着那小丫鬟:“主子们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二姑娘犯了什么错处,你们下面的趁早也绑出去。”

  

  竹影吓得退了一步,作为季珊的贴身侍女,她自然知道那几日里,季珊的贴身侍女是被如何折辱的,根本不敢自己承受一番,也不敢说话了。恫吓住了她,季瑶微微一笑,迎上季珊泪眼婆娑,也没有半点的同情。

  

  早在季烽干了那腌臜事,全然不将整个季家的生死放在心上之时,季瑶便也不将二房的死活放在心上了。这样的猪队友,趁早死开的好,况且自己对季珊已然是仁至义尽,难道真要让她打了自己左边脸,还要将右边脸伸出去给她打?

  

  攸宁忙笑道:“三姑娘也不必动怒至此,依着我说,一会子让二太太来一趟也就是了,惊动了老太太可不好。况且前些日子咱们和唐家那事,老太太本就心口疼,咱们现在……”

  

  她也不说完,只对着季瑶俏皮的眨了眨眼,季瑶哪里不懂她什么意思——攸宁也想好好收拾季珊一顿的,若是送到荣安堂,老太太小孩儿气性上来,又要撒泼,可不一定罚得了,但若是送到了姜氏那里……当下抿嘴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将二姐绑了,直接送回婶子院子里就是了。”

  

  司琴只待上去绑人,季珊虽说理亏,但如何是个让人拿捏住的人?大呼小叫:“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绑我?”

  

  司琴早就看季珊不顺眼,此刻有了惩治她的机会,如何不拿捏住,当下就说:“我是奉了姑娘的命令来的,自然就是代表着姑娘。且不说今日二姑娘砸碎了皇后娘娘赐的东西,光是毁了妹妹的物件,这点便撇不清了。”说罢,便要上前,季珊哪里肯依,怒目而视,脸上殷红的巴掌印十分的明显。

  

  “司琴。”季瑶像也是看不惯了,出声制止了她,季珊松了口气:“我就不信,你真的敢绑我。我是你姐姐,你能这样落我的面子?”

  

  “姐姐误会了,我不是不敢绑你。”若是往日,季瑶说不定还真这么算了,但现在可不行,季瑶对于她的恼火程度依然到了顶峰,自己坏脾气不说,还要来欺负她院子里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姐姐不肯,说不得只有得罪了。姐姐身娇肉贵,不敢让粗使婆子来。弄画,你去将院子里的二等丫头都叫来,一起绑了二姐,送到二太太那里去。”

  

  季珊一时大惊失色,季瑶不在的日子,她将季瑶院子里的二等侍女全叫到自己院子里去,动辄一顿打骂。看着几个二等侍女步履蹒跚的鱼贯而入,季珊退了一步:“竹影,攸宁,你们都傻了不成?”

  

  “谁敢管?”季瑶打断她的话,声音柔柔的,“今日二姐犯了错处自然该罚,你们管什么?莫不是调唆了二姐?”

  

  攸宁原本就不打算管这事,竹影也没胆子去和季瑶冲撞起来。那几个二等侍女这些日子没少受季珊的气,听了季瑶吩咐,哪里还等催促,一齐上前动手将季珊绑缚起来,为了让季珊不痛快,还特特绑紧了很多,绸缎拧成了细细的绳子,勒住季珊的肉,疼得她眼泪直掉。

  

  季珊长这样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又因为绑得紧,疼得直掉金豆子。季瑶却视而不见,命任姑姑来将季珊请上车,这才看着随自己出来的二等侍女们:“今日一齐整治了她,该消气了。其余事自有我呢,你们也不必跟去了。”

  

  待她们散了,季瑶这才看着攸宁,轻声道:“宁姑娘今日原也不必来的。”

  

  “我若不来,叫二太太知道了,只怕又不待见我。”攸宁从容一笑,“姑娘倒也是心狠,拿上好的玫瑰膏子兑了水,便装作是玫瑰露,将人唬得真真的。今日请君入瓮,就是为了好好让二姑娘长长记□□?”

  

  “我还有一事要拜托宁姑娘。”季瑶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好看的眼睛都笑弯了,“事成之后,我允诺宁姑娘的,便能办到了,只是若是没有宁姑娘帮我,只怕我一辈子也成不了事。”

  

  攸宁眸光顿时深了一些,任季瑶附在自己耳边说着什么。

  

  待耳语完了,两人也就并肩往姜氏院子中去了。殊不知墙头蹲了屋顶之上蹲了两个人,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人月白长衫,另一人则是玄色衣衫。

  

  待院中安静下来,那玄色衣衫的才笑道:“我说阿珏,我还以为你想看什么。依着咱们俩这身份,被人发现了,这脸可就丢回姥姥家了。”

  

  裴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皇帝不急太监急。”

  

  李云昶笑道:“你想看这小东西,愿意为她没了脸,我又不想看她,我干嘛要为了她没脸?”见裴珏转头看自己,忙讪笑着改口:“我错了不是,为了你,我愿意没脸还不成?”又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只是这小东西手段还真是不错,欲擒故纵啊。”大掌拍着裴珏的背,“到底是阿珏第一个心动的女人啊。”

  

  裴珏不动声色的扣住他的手腕:“再胡言乱语,我就将你扔下去。”

  

  见李云昶嬉皮笑脸的告饶,裴珏早就习惯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了,起身道:“下去了。”

  

  “不看了?”李云昶很是奇怪。

  

  裴珏只看着垂花门半晌不语,复开口道:“这里还有人么?看什么?随我换个地方就是。”

修理中二病(三)

  待到了姜氏的院中,季珊被五花大绑着,任姑姑在身后冷着脸也不说话。林善家的原本留在院里,见了这样的情形,老脸一拉,上前呵责道:“你什么意思?二姑娘你也敢绑?仔细你的脑袋瓜子!”

  

  任姑姑并不回答,冷冷的看了林善家的一眼。身后季瑶已然上了抄手游廊,只说:“你不配和我说话,趁早去荣安堂,叫你家太太回来。”

  

  林善家的心中咯噔一声,知道季珊今日怕是撞到季瑶刀刃上去了,赶紧赔笑:“三姑娘这是怎么了?姑娘家尊重,可不能这样动气才是。二姑娘是姑娘的姐姐,再有什么龃龉,也不该绑了二姑娘呀,传出去不得给人笑话?”

  

  “林家姑姑,我已然说过了,你不配和我说话,趁早将你家太太叫回来,我也不想将这事闹大了,你若是安了心思和我支吾,那就去前院问问老爷这事应该如何?”季瑶很是坚决,让林善家的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看向攸宁。攸宁上前几步,快速将发生的事给说了,将林善家的给唬变了脸色,赶紧出去了。

  

  攸宁忙赔笑,引了季瑶进屋坐下,又给她奉了茶。季珊被扔在贵妃床上,只默默的垂泪。她哪里不知道今日这事是自己没理?思来想去,也觉得不对味了。季瑶素日里也不和她争吵,今日说的话却是句句往自己死穴上戳,根本就是刻意引得自己发怒。

  

  季瑶根本就不去管周围,取了双色马蹄糕来吃,一盏热茶都吃冷了,才见姜氏急吼吼的回来。饶是她素来自矜身份,也是走得风风火火的,梳得一丝不苟的元宝髻也有些散乱的迹象。

  

  一进门见季瑶坐在紫檀嵌竹丝梅花式凳上吃点心,一派安逸闲适的样子,而季珊被五花大绑的扔在贵妃床上,姜氏脸上也是抽了抽,讪笑道:“三姑娘怎来了?”

  

  “姐姐打碎了我的东西,我当然要来。”季瑶咽了口中食物,又取了锦帕擦干净嘴,这才娓娓说道,“二婶子今日和老太太摸骨牌,可玩得开心?”

  

  姜氏脸色十分难看,知道今日季珊打碎了皇后赐下的东西,于情于理都圆不过去。更何况那东西是皇后给季瑶的,这丫头如今和自己愈发的离心,主动权掌握在她的手中,若是她诚心,只要闹开了,季珊这辈子的名声都毁了。

  

  私毁御赐之物,何等的罪名!

  

  见姜氏脸色十分精彩,季瑶也是微微一笑:“婶子怎了?”

  

  姜氏虽说心中万般不愿,但也只能赔笑道:“好歹姐妹一场,三丫头就饶了你姐姐吧?”

  

  “我倒是想饶了她,只是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季瑶慢吞吞的说道,“婶子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该知道皇后娘娘赐的东西,不是咱们能够动得了的。”

  

  姜氏自然知道这件事,只是现如今,儿子的婚事已然黄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女儿也给毁了才是,只能示弱:“这事只要不声张,也没有什么……”

  

  季瑶挑着眉头:“婶子也不怕闪了舌头,怎的没有什么?爹爹和大哥在朝为官,这事若是让御史知道了,你可瞧瞧有没有什么。”顿了顿,“即便她是我二姐,我也不能拿全家人的脸面来开玩笑。今日二婶若是不罚了,说不得,我只能请太太拿主意。”

  

  想到罗氏,姜氏在这七月的天气之中生生抖了抖,强笑道:“你娘身子不好,你去叨扰她做什么?”又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心中也是多了些恨铁不成钢。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季瑶这明摆着请君入瓮,她还偏偏凑了上去。

  

  只恨季瑶实在是太诡计多端,姜氏却也无可奈何。不管季瑶是用了什么招数,但总是自己女儿动的手,这点便无可辩驳。姜氏心中恨得发苦,但也端了几分婶娘的架子了:“婶子知道了,必然会罚她的,瑶瑶回去吧。”

  

  季瑶这次打定主意要让姜氏亲自动手教训女儿,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让姜氏蒙混过关?当下微笑道:“婶娘慈母心肠,我也是知道的。更何况二哥上次被二叔打了一顿,如今还躺在床上将息,唐家又退了亲事,婶子自然更是心疼孩子。二姐今日又哭得厉害,婶子难免心软,这事可不能善了。”

  

  见她咄咄逼人,姜氏脸都快烂了,想到罗氏年轻时候的样子,那点子不服输的气性又给激了出来:“三姐儿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我罚便是罚了,不罚也就不罚,难道需要和你支吾什么?”

  

  季瑶笑道:“婶子自然是不用,只是如此家风不正的事……二哥上次有辱门风,今日二姐又干了这事。暂且撇开二姐拿下面的使气这件事,光是今日打碎玫瑰露,就能让她喝一壶呢。婶子今日若不亲自动手惩罚二姐,难道要等着传到天家去,让天家来罚?”

  

  季瑶这样步步紧逼,姜氏恨得要死。贵妃床上的季珊高声叫道:“季瑶,今日之事,分明是你诈我!”

  

  季瑶垂了垂眉,心道是难道季珊想明白了,发现羊脂玉瓶中装得是兑了水的玫瑰膏子?但她也是经历那样多的大风大浪,笑道:“姐姐翻脸便不认账了?难道是我让你打碎玫瑰露的?”

  

  季珊一怔,又嚷道:“是你逼我动气,这才酿成大错!”

  

  季瑶松了口气,也是,以季珊这中二病的智商,只怕也达不到那个地步:“我没有这个能耐逼姐姐。”

  

  见季珊还要再说,姜氏喝止道:“闭嘴!”季珊不料母亲呵斥自己,一时怔了,豆大的泪珠不停的落下来。季瑶微微含笑:“婶娘给瑶儿一句话就是了,若是婶娘真心要护短,那么瑶儿便去找一个能够主持公道的人来。”

  

  见她这样说,姜氏神色顿变,正在踌躇之间,又有人打了帘子进来,正是弄画:“姑娘,四殿下来了。”

  

  裴珏是皇后的养子,这事若是传到了裴珏耳中,那皇后必然也知道了。姜氏更是面无人色,季珊叫道:“你胡说!你胡说!四殿下什么样的人,怎会来咱们府上,更不可能来找她!”

  

  季珊被绑得紧紧的,一面叫一面扑腾起来,就像一只还没死透的鱼一样。弄画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避嫌:“四殿下如今在正堂呢,咱们府上阖府都戒严了,生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烜大爷已然去正堂待客了。”

  

  见她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季瑶又一次庆幸自己将弄画这样机灵的小丫头放在身边了。这样的神助攻,无疑是压垮姜氏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现在不罚季珊,闹开了那便是整个季家都没脸!

  

  见季瑶要出去,姜氏咬了咬牙:“来人,将二姑娘拉到院子里去,请了家法来。”

  

  “娘——”不料姜氏这样便要人打自己,更何况这事是季瑶阴自己,为什么自己犯了错要罚,始作俑者却不必?季珊被人拉了出去,经过季瑶之时,心中的恨意一瞬间放得更大——裴珏为什么要来见她?裴珏龙风一样的人物,京中那样多人都倾慕他,他怎会对季瑶有些特殊?

  

  季瑶也不去管季珊的想法,看着家法拿来。季珊原本打算咬死了牙关绝不能让季瑶小觑了自己。没成想不过打了三下,便已然掌不住叫了起来。

  

  季瑶微微一笑,见姜氏和季珊都泪流满面,心中只觉得快慰非常,欠了欠身:“多谢婶子大公无私,这事瑶瑶不会说出去的。”说罢了,这才转身走开,走出院子老远,还能听见季珊因为家法落在身上而哀嚎。

  

  季烽和季珊两兄妹接连被打,季瑶心中也是快慰非常。季烽如今被退婚,唐家的闺女跟怕遇见鬼似的飞快选了和自己同为皇商的人家嫁了出去。这事虽说引不起轩然大波,但动静也不会太小,季烽这辈子算是完了。不过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最好也别娶老婆,省得让别人难过。

  

  而季珊今日更是咎由自取!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若再犯,我还一针,人若还犯……对不住,只能斩草除根!

  

  从姜氏院子里出来,又绕了一圈,季瑶这才笑道:“弄画,瞧不出你还真有几分急智,今日若不是你,只怕她真狠不下心去打二姑娘。”

  

  弄画脸上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四殿下真的来了……”见季瑶直了眼,她又挠了挠脸颊,“咱们府上已然戒严了,也不许下人随意走动,怕混进来刺客伤了四殿下。姑娘也赶紧回屋吧,再有什么不对,也有烜大爷呢。”

  

  季瑶不免狐疑起来,裴珏那人的性子,自己也摸得到几分。虽说无数的人对他评价颇高,但他冷心冷肺却是很明显的事。更何况从来没听说过他去到哪个臣子家中,就算真的是有事来了,这时间未免太凑巧了些。

  

  就像是为了助攻才来的一样。

  

  这似乎是最能说服人的理由,季瑶微微一笑:“这高人做事,还真是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弄画颇有些奇怪,看着季瑶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回了自己院子。吃了些干果,这才有一个小厮进来,隔着帘子说道:“三姑娘,大爷让我带话进来。”

  

  季瑶是姑娘家,不便出去,任姑姑打了帘子说:“什么要紧的事?”

  

  那小厮从怀中取出一个方盒来:“烦请姑姑将这物件呈给三姑娘。”任姑姑也不疑有他,拿了方盒进屋,一面给季瑶一面笑道:“大爷好生没趣,有什么不如直接拿进来。”

  

  季瑶也是笑得厉害,接了方盒在手,打开便闻见一股子似桂如兰的香气,又混合着一股子墨香。方盒之中卧着一方墨,光滑平整,一看便是上好的麝墨。季瑶拿了在手,发现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也就顺手拿了在手中,见上面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知道是裴珏写的。

  

  弄画离得近,见了这纸条,捂着嘴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四殿下上回欠姑娘的墨,今日竟然亲自送来了。”

  

  “多嘴。”季瑶也是淡淡一笑,裴珏既然还记得上次说要送自己墨的事,说明自己的确是入了他的眼,以后行事也就好办多了。季瑶不相信皇后真的会去母留子,之中只怕是有什么误会。

  

  刘淑妃的死因,才是裴珏能不能顺利登基的关键!否则,即便自己能阻止得了一次,裴珏还有下次机会杀皇后。

  

  念及此,季瑶低头看着纸条,却成功黑了脸,那上面写着:“再抄两本经书来。”

  

  “不要脸……”季瑶咬牙骂了一声,将墨放回盒子里,这大尾巴狼,难怪会这样好心的送自己墨石,合着就是等着自己呢!

  

  见她神色变了又变,知书三人都不敢说话。静默了好一阵子,季瑶决定不去管裴珏这不要脸的小王八蛋,问道:“上次和二哥干那事的丫鬟春香,如今在哪里?”

  

通房大丫头(三)

  春香原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人。若真是个安分的人,当日也不会答应姜氏的人陷害季烜。虽然季烜没有中计,但春香转头又瞅上了一个同样也不安分的季家二爷。

  

  原本春香的如意算盘震天响,只要勾住了季烽的心,那也就能如愿以偿的被抬姨娘,翻身做主子了。所以,她才敢和季烽在假山里面干那事,谁成想,被人撞见了,撞见的那人还是三姑娘。

  

  后来就被五花大绑着带回了长平侯府。二爷被其父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不说,自己也跟着吃挂落。最糟的还不是这事,而是姜氏。

  

  床上的人动了动,春香忙拾掇了心绪,上前唤道:“二爷醒了?可要吃药?”

  

  “什么时辰了?”自从上次被二老爷下狠手打了一顿后,季烽便一直躺在床上养伤,如今伤势已然好了七七八八,但他可不想动,装病还能勾起老爹老娘的愧疚之心,何乐而不为?

  

  况且因为唐家退婚的事,这府上不知道多少人看自己的笑话呢,还不如就躲在屋中,不愁吃喝,岂不是更好?

  

  “未时了。”春香看了一眼自鸣钟,回来给季烽说,后者哼了哼,又说:“给爷拿些点心来。”

  

  春香赶紧转身去拿点心,生怕有一点没伺候好让季烽嫌弃自己,要将自己撵出去。

  

  原本打定主意要进来当姨娘的春香,现在早就没那雄心壮志了。唐家虽说是皇商,没有爵位,但是人家家底厚啊,姜氏给季烽选了这个媳妇也是煞费苦心。现在唐家退婚了,虽没有明说,但谁不知道就是因为在平南侯府的那档子事?现在姜氏真是恨不能杀了春香才好,春香知道自己斗不过姜氏,只能在季烽跟前哭了一通,求季烽救自己。而季烽精虫上脑之下,也就答应了。

  

  在季烽跟前平安的待了近一个月,春香是愈发的不敢离了季烽,生怕给姜氏找到机会杀了自己。

  

  喂季烽吃了点心,春香又十分乖巧的问道:“二爷还要什么?”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季烽那点子怜香惜玉的心又燃了起来,勾着她的下巴笑道:“二爷还要你。”

  

  春香吓得厉害,虽说她不安分,但现在是性命垂危了,也只能安分下来,听了这话,忙说:“二爷使不得,身子要紧啊。”

  

  季烽坐起来笑道:“他们劝我这个,我也就认了,你贴身伺候我的,也劝我这个?我身子已然好多了,你怕什么?”

  

  春香原本就是推说之词,季烽那德行她也是知道,就算是被二老爷打得只剩半条命了,他也不会放弃好色这个爱好的。见春香犹豫不决,季烽又笑道:“你怕什么?说出来给我听听,也好让我为你分忧解难。”

  

  “二太太、二太太……”春香含糊的说了两声,却也不敢再说了。季烽挑了挑眉:“你怕我娘?”

  

  春香点头,小手握得紧紧的,仿佛指甲都要刺进掌心了:“二太太原本就不待见我,二爷还是将息着吧,来日二奶奶进门了……”

  

  “什么二奶奶不二奶奶的?”季烽不爱听这个,只当春香是欲拒还迎,捏了捏她的小脸,眯着眼问道,“小香儿,你真的不陪我?”

  

  这几日之中,春香对于季烽的本性也是了解了个十成十,知道他虽不会强逼人,但是若是不顺他的意思,他会威胁人,将人威胁得妥协为止。若是现在季烽不打算庇护她了,她被姜氏除掉的可能性是十成十。

  

  “二爷……”春香还打算挣扎一下,被季烽捂住嘴:“小香儿,有什么事自有我呢,你怕什么?我娘若是要如何,我还在不是?”

  

  春香无可奈何,只得顺从的让季烽解了衣裳。季烽视色如命,早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此时得了手,那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多时,便让春香□□不止。

  

  一时整个院子都听得见那羞人的声音,季烽却是还嫌不够,低笑道:“叫大声些,再让我听一听。”

  

  春香此刻也已经情动,更为了附和季烽,真放声叫了起来。季烽自然更是喜欢,上下其手,还不等丢盔卸甲,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怒喝:“去,将那下流丫头给我拖出来!”

  

  *

  

  季瑶今□□着姜氏罚了季珊,心中一口恶气总算是出了。去给罗氏请了安,又转回来吃了酸梅汤,这才又睡了起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便听到知书和谁说话,那人道:“三姑娘好睡。”

  

  季瑶原本半睡半醒之间,听了这声音,赶紧睁开了眼,见攸宁逆光而立,显得整个人窈窕极了。

  

  “宁姑娘又来了?”季瑶调笑着看她一眼,又问道,“怎么?莫非是我二婶恼我,让姑娘来与我算账?”

  

  “这是哪里话?如今二太太气得脑仁疼,我和林善家的将她哄睡了。若不是我以去找春香老子娘的由头,如今还脱不了身呢。”攸宁缓缓说罢,又顿了顿,这才说,“春香死了。”

  

  “死了?”季瑶惊道,“哎呀,我还没问她呢,她怎的就……”

  

  攸宁摇头:“今日是她自己点背,二太太今日被姑娘下了面子,原本就窝火,二姑娘今日也疼得厉害。我劝她去看看二爷,也算是散散心。谁成想一进院子就听见那羞人的声音,姑娘也知道唐家退婚的事,二太太今日原本心中就不痛快,一时更是恼了,当下便让人将勾引二爷的那人给拖出来,结果又是春香。”

  

  季瑶知道姜氏对一双儿女的看重,季烽如今对外还说在养身子呢,又和春香干这事。所谓一滴精十滴血,这春香第一次坏了儿子的大好姻缘,第二次直接要败坏儿子身体,姜氏若是能忍才是奇哉怪也。更不说今日才被季瑶落了脸面,一肚子火气无处消。

  

  见季瑶不说话,攸宁叹了一声:“那丫头倒也可怜,虽说不是个安分的,但脑子可活泛着。明知二太太不待见自己,也不敢干这事,只怕是二爷闹出来的。那光着身子被拖到马厩里,我看不下去,便让人给她拿了一件衣裳。她便说有遗言让我带给她老子娘。”又从袖中翻出一张银票来,“她说什么柜子里还有银票,求我拿给她老子娘,让她老子娘拿着好去太太跟前当差。”

  

  季瑶听在耳中很是不对味,拿了银票在手,见上面的面额是五百两,眸光一深:“这银票……”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百两,春香区区一个侍女,能有这样多银子?

  

  “二太太给的。”攸宁一哂,“那日说要她陷害烜大爷之时,给的赏赐。这物件若是落到了太太手里,你猜二太太还有活路么?”

  

  季瑶顿时笑起来:“好个宁姑娘,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如今有了这东西,指证起来更是便宜了。”

  

  攸宁撇着嘴角笑:“姑娘收好就是了,我这便走了。”

  

  “不急,如今天色晚了,同我一起吃了晚饭吧。”

  

  攸宁笑道:“还敢留下来吃饭呢,那人本就不待见我,今日我给了春香一件衣服还以为我要忤逆她。我可得赶紧回去了,只说是已然去回过春香的老子娘了。”

  

  “不忙。”季瑶忙唤住她,“做戏要做全了,方能不让人怀疑。知书,你去拿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来给宁姑娘。一张就说是春香攒下来的,另一张则是太太按着姨娘的例子来赏的。知书,你跟着宁姑娘一起去,好好教教春香她老子娘怎么回话。”

  

  攸宁接了银票:“姑娘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妙人儿。”打了帘子刚要出去,又转头回来问道:“姑娘可是要我做那事了?”

  

  季瑶摇头:“不急不急,等我先核实了一件事,我自然会着人通知宁姑娘。”又指着银票上“天宝银号”四个字,对身边的任姑姑说,“我是个没出阁的姑娘,行事也有诸多不便,还请姑姑疼我,替我去查查,咱们家里除了二太太,还有谁在天宝银号存过银子。”

  

  任姑姑看着自家姑娘成竹在胸的样子,无端就想到了罗氏当年年轻的样子。算来三姑娘还真有些像罗氏啊,杀伐决断,不像女子。

  

  待任姑姑去了之后,季瑶这才懒洋洋的靠在了软垫上,寻思了起了这件事来。春香如今死了,她在死前必然是十分的不甘,这才会在对她表示了善意的攸宁跟前说出让自己老子娘带着银票去找罗氏的话来。

  

  护着自己的孩子,那是人之常情,只要罗氏知道了是姜氏收买人想毁了季烜,姜氏不死都得被扒层皮。春香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临死之时,都要让姜氏给自己陪葬。

  

  沉吟了片刻,季瑶也不再躺着了,对司琴说道:“你想法子将信儿递到平南侯府去,就说请姐姐不管用什么法子,定要撬开当日引大哥去翠竹林那小厮的嘴!成败在此一举,万万不得有任何闪失。”

相国寺遇贼(上)

  接连打了季烽和季珊,狠狠的挫了二房的锐气,季瑶真是浑身都舒畅了起来。如今就只等着季玥那头撬开了那小厮的嘴,这样便能将二房扫地出门了。

  

  只是一过八月,罗氏的咳疾便犯了,季瑶寸步不离,亲自侍奉汤药,连长平侯都是赞赏有加,只是收效甚微,病情反复缠绵,连宫中的太医被请来都没有什么大用。

  

  “所以,嫂子的意思是,咱们去相国寺求一求,兴许有效?”对于楚氏的提议,季瑶始终都处在微醺的状态。她是三十一世纪的人,根本就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对于这略显迷信的说法,也是报以无所谓的态度。

  

  楚氏叹道:“总归太太如今吃药也见不了什么效,不如试一试,兴许还有大用呢。永乐伯府前些日子还送来了平安符,太太不如试试。”

  

  罗氏半晌不语,又掩唇咳了一阵,季瑶忙给她抚背:“只是这光怪陆离的事,真的能信?”

  

  还真不是季瑶不信,只因为她听说太多这样的事了。因为好几个世纪之前,还有人因为迷信而喝符水,结果怎么样,本来是感冒,结果生生将自己喝死的都有。

  

  小姑子一向平和,但在这世上,倒像是跟自己怼上了,楚氏忙笑道:“太太拿个主意吧?”

  

  “去试试吧。”好容易不咳了,罗氏抿了口水,抚着季瑶的鬓发:“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只是为了瑶儿,我也得撑下去。若是守孝,瑶儿岂不是成了老姑娘?”

  

  “娘说这些做什么?”季瑶忙掩了她的嘴,“娘必然会长命百岁的,不必担心这些。”

  

  罗氏微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且去吧,我这一把老骨头,便也不去了。”

  

  季瑶和楚氏这才点头,一步三回头的往外面去了。待两人一走,罗氏才一叹:“转眼瑶儿都要十三岁了,我还以为她是刚生下来那样小。”

  

  “三姑娘如今知冷知热,太太还盼着是小孩子呢?”孙姑姑笑着宽慰,“翻过年便十三了,也该说人家了。”

  

  “倒也是。”罗氏咳了几声,“我听闻,上次四殿下来府上,就只为了给瑶儿送东西?”孙姑姑在她身边多少年了,怎会不明白:“太太的意思……”

  

  “四殿下是皇后娘娘膝下的,自幼充作嫡子教养,是众矢之的。况且上回皇后还赏了瑶儿东西,怕也是喜欢她的。若真如我想得那样,虽不失一个归宿,只是天家妇必然要受一辈子的委屈,看着夫君纳了一个又一个,皇后若真是有意,我又怎忍心瑶儿……”

  

  “太太切莫多想才是,未必真的那样坏。但凡真是如此,太太若舍不得,便早早将三姑娘亲事说定了,没了这份荣耀,也就没了这份担忧。”

  

  罗氏叹道:“罢了,阿锦,你替我告诉老爷,让他回来后来我这里一趟,也该给瑶儿物色各家的小子了。”

  

  *

  

  季瑶和楚氏两人一路到了相国寺,甫一进了门,便闻见了一股子檀香的馥郁气息,将这深秋的寒意都给驱散了几分。

  

  待到进了大雄宝殿,看着宝相庄严的佛像,季瑶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很渺小。她不信光怪陆离的事,但却又笃信善恶终有报的说法。人这种生物,并不是确定的不信什么相信什么,而是选择性的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秉了香在手,季瑶也就跪在了蒲团之上,轻声道:“信女季氏,特来为母祈福,愿母亲往后再无病痛,平安喜乐一生。”说罢,作揖三次,这才起身将手中的香插/进大鼎之中。

  

  耳边传来了诵经的声音,楚氏原本是个好佛的人,便要去听方丈讲佛,季瑶不爱这个,也就请小沙弥领自己去禅房休息一二了。

  

  “施主似乎心中郁结?”小沙弥领着季瑶往禅房走去,看了季瑶一眼,还是道出了心中所想,“放眼俗尘,世人皆有不豫,即便是我等这般方外之人,也有悲喜,施主放宽心思才好。”

  

  小沙弥年岁不大,说话却是文绉绉的,季瑶很是喜欢,笑道:“小师傅也有什么不欢喜的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听一听。”

  

  小沙弥见她盈盈含笑,脸上红了几分,双手合十道:“罪过罪过,出家人不打诳语,咱们寺中,这近半月实在不太平,似乎是遭了梁上君子光顾。”

  

  “梁上君子?”季瑶惊呼道,不觉面前有个妇人迎面而来,为求不撞上,她忙侧身避开,又问道,“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件?”

  

  “这倒没有,只是丢了些香油钱。方丈说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丢与不丢也是不打紧,只是不能为虎作伥,便做主报了官,查了好几日也没有什么下落。”小沙弥叹了一声,又将季瑶领到了僻静处,旋即说道:“已然到了,女施主自便吧。”

  

  季瑶这才看向了禅房的所在,见一片梧桐林之中,几排同样格局的平房坐落其中。如今已然是深秋了,梧桐树枯叶随风而下,落地声沙沙,显得一切都这样的静谧。

  

  季瑶很是喜欢这里,又推开给自己安排的禅房,见其中虽是简单,但一应起居用品俱全。司琴撇了撇嘴:“大抵我那房间都比这房间好。”

  

  季瑶忙制止她说:“说这个做什么?这里原本就是清净地,怎能和咱们那地方相提并论?我倒想住在这里来几日,兴许可以熄了我那鸢飞戾天的心思。”

  

  司琴惊恐的看了她一眼:“阿弥陀佛,姑娘消停消停,还没嫁人了,怎的就起了要来学姑子的心思了?未来的姑爷不得恨得吐血?心中就想着,那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蛊惑了我娘子去做姑子了?”

  

  “去,惹急了我,明日便给你配个小子。”季瑶笑骂道,又托腮想了想,“娘的药也要吃尽了,一会子回去的时候,便去买一些药回去。”

  

  司琴忙不迭的应了,又说道:“姑娘不如睡一会子吧,这几日看顾太太,也没有好好休息过。一会子烜大奶奶来了,我唤姑娘起身就是了。”

  

  季瑶原本就困了,当下从善如流躺在床上,又简单盖了被子,司琴一面给她收拾汗巾香囊,一面惊呼道:“姑娘,钱袋子呢?”

  

  “不见了?你再仔细找找。”季瑶问了一声,司琴依旧说找不到,她顿时不语,又想到了方才那个撞自己的女人,和小沙弥的话一联系,顿时茅塞顿开——因为是在古代,自己总以为梁上君子是个男人,女人自然也会偷窃。银子丢了倒也不打紧,关键钱袋子里有罗氏的药方!

  

  这辈子什么大浪没见过,居然会在阴沟里翻船,让个小毛贼得手了。季瑶只觉得挫败不已,当下要起身出去。正值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司琴蹑手蹑脚的探出头,见一队官差打扮的人正在挨着挨着盘问人,也是说道:“姑娘还是赶紧穿衣,咱们先出去吧。”

  

  季瑶麻利的穿衣裳,就听见粗暴的敲门声:“有人没?”

  

  司琴忙回答:“有、有,在更衣呢。”又去给季瑶系腰带,配香囊。外面人又说:“还没穿好?”

  

  见对方态度如此,司琴蹙了蹙眉头:“什么人呢,这样的暴躁。”整理好了季瑶,又取了锥帽来戴上,便也扶季瑶出门,门外站着两个官差打扮的人,见两人都是女子,一时上下打量一遍,转头道:“将这两个有些问题,带回去好生审一审。”

  

  季瑶也是醉了,自己刚从禅房出来,怎么就成了“有些问题”?搁这个道理,别人在家里睡大觉也是有问题了?

  

  隔着锥帽垂下的纱虽说看不清楚,但季瑶估摸能猜到这两人的样子,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和我的丫头怎么就有些问题了?”

  

  听她声音稚嫩,对方似乎也没有想到她这样小,粗声粗气的回道:“你懂什么?今日京兆府尹的公子在这里丢了钱,公子说了是个女人做的,但凡是女人,我们都要带回去查一查。”

  

  季瑶嘴角抽了抽,这逻辑真是满分,因为是女人做的,所以女人都要给带回去?这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要不就是公公,这排查范围未免太大了。

  

  “这庙中不也丢了东西,没见你们这样的排场。”季瑶没好气的呛了一声,那官差甲骂道:“你这小女人懂什么?京兆府尹的公子爷,难道不比这些和尚重要?你这没见过世面的粉骷髅,给爷充什么能?还不赶紧走,否则……”

  

  还爷呢,裴珏都没在自己跟前自称过爷,这人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官差,就敢在这三步一公侯五步一亲王的四九城自称爷了。况且依着他这样算,京兆府尹的公子都敢横着走了,自己这同平章事之女不得要上天?

  

  季瑶冷笑道:“什么京兆府尹,我怎的不知道?”

  

  官差甲听了季瑶的冷笑,也是桀桀怪笑起来:“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京兆府尹乃是三辅之一,官拜正四品上。识相的赶紧走,别逼爷请你。”

  

  说罢便要伸手拉抓季瑶,司琴当下劈手打在他脸上:“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拉扯我家姑娘,仔细你的脑袋瓜子!”

  

  官差甲一看从没被打过脸,顿时暴跳如雷,指着司琴道:“将这两个混账女人抓起来。”官差乙正要上前,季瑶哪里给他这个机会,正当自己那么多年是白练的?当下一脚踢在对方膝窝,小手握指成拳猛击对方鼻子,见对方眼泪直飚,飞快的从发中取下皇后赏的那幅头面中的赤金簪子抵在那人咽喉处:“敢来拉扯我,真当我是好欺辱的么?我回去一头碰死了也不打紧,先让你们两个胡乱动手动脚的给我陪葬!”

  

  大楚的女人个个都是娴静淑女,脑中更有三从四德的观念,怎么可能跟男人动手?这回这两人碰到了硬点子,也知道对方不是自己平日见过的女人,虽说娇小的身子,但实在是有些力道,一时也不敢和她们硬碰硬,忙和软了语气:“姑奶奶,小的有眼无珠,不是真心要冒犯姑奶奶的。”

  

  司琴从来没见过自家姑娘这样彪悍的样子,眼睛都直了,趁着刚掌掴的官差甲还没反应过来,也如法炮制的拿了簪子抵在他脖子:“别动,不然让你开个血窟窿。”

  

  季瑶看着那人,冷笑道:“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说罢,簪子稍稍抽离了一些,“我的钱袋子也没有了,果然还以为是我偷的?”

  

  “不曾,不曾。”官差乙忙回答道,见季瑶身量娇小,也不过就十二三岁,一时心中生了歹意,趁季瑶将簪子抽离一些的时候,便伸手要去拔刀。

  

  只是刀都还没□□,身后便传来一道大力,整个人都给踹进房门紧闭的禅房之中。季瑶也是吓得白了脸色,若再偏一点,只怕自己都给他扑进去了。又见原本官差乙站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男子。

  

  隔着锥帽垂下的纱,她也看不清面前的是谁,只是见那人长身玉立,一身月白的衣衫,立在那里仿佛仙人的出尘气质,约莫也能猜出一些了。

  

  旋即就听到一个低醇不像是十五六岁少年的声音:“姨妈这样彪悍,敢拿着簪子去抵着男人的喉咙?只是却忘了一件事,男人信不得。”

相国寺遇贼(下)

  季瑶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裴珏,更没有想到这冷面郎君终于开始展现出他暴虐的一面来了。就方才这一脚,直接将人肋骨踹断也是情理之中不是?

  

  司琴看着那彪形大汉从自家姑娘脸侧飞了过去,吓得脸都变了色,赶忙弃了官差甲,上前扶住季瑶,关切问道:“姑娘,姑娘没事么?”

  

  “没事。”要说面不改色,季瑶还真做不到这点,毕竟方才若是偏了一点,自己也必然是要被掀翻在地的,况且以宿主这小身板,只怕就是伤筋动骨了。听了司琴关切的话,也是让她宽心,“别让四爷看了笑话。”

  

  司琴看了裴珏一眼,还是行了个礼:“多谢四爷救我家姑娘。”

  

  裴珏淡淡的应了一声,见季瑶带着锥帽,虽说看不清面容,但却觉得长纱将她大半个身子都罩了去,但这朦胧的感觉,似乎让她更漂亮了几分。

  

  方才他刚进大雄宝殿便见季瑶跪在佛像前祈福,一时也是有几分好奇,便尾随她到了梧桐林之中,没成想没过多久,就有京兆府的官差进来,还大言凿凿的说季瑶是嫌犯。原本他当时便想为这便宜姨妈解围。谁想,季瑶那样彪悍,用一支簪子便制住了对方。

  

  可惜她到底还小,等那官差乙反应过来,便不是季瑶能拿捏住的了。

  

  官差甲原本是想趁着面前这两个小姑娘不备,将两人一起拿下的,谁料又来了个男人,这男人比这两个丫头还狠,一脚便将自己兄弟给踹飞了,现在真是恨得要死,转头便骂道:“哪里来的兔儿相公,也敢在这里耍横?识相的赶紧跪下给你爷爷请罪,否则让你立毙当场。”

  

  季瑶简直都惊呆了,不过一个小小的官差,居然敢这样说话。且不说裴珏是皇子,在这京中,有爵位者不计其数,官位之高更是难以想象。就算是消了夜出门溜达一圈,只怕都能碰见好几个三品及以上大员。

  

  试问区区一个京兆府官差,居然敢这样的放肆,实在是寿星老儿上吊——找死呢。

  

  裴珏也不说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冷不丁一脚便让官差甲飞了起来,整个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更是一步上前,揪着官差甲蓄了一寸左右的胡子,硬生生的拽了下来。

  

  看着官差甲捂着下巴惨叫起来,季瑶也是叹为观止。看来历史上说楚武帝暴虐成性,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啊!

  

  司琴早已抚掌笑起来:“我就知道,四殿……四爷是向着咱们家姑娘的。你不是很能吗?如今可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剩下的话由于被季瑶拉住,没能说出来。

  

  官差甲如何肯服输,下巴一片红艳,还骂道:“你小子有种,有能耐等着,你今天打了爷爷和爷爷的兄弟,一会儿就让你跪着出去!”

  

  裴珏冷眼瞧着官差甲,见他还敢放狠话,心中的怒意不免又上来几分。亏他还是京兆府的官差,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对官家小姐动手动脚的,岂不是要翻了天?更何况,他自小养在皇后膝下,何曾被人这样骂过?

  

  这样想着,裴珏眸光一黯,起身又是一脚踹在官差甲的下巴上:“不知死活的东西。”官差甲也知道和裴珏缠斗下去没什么意思,反正就是单方面被打,一直继续也是自己遭殃。也就忙不迭的起身,不顾涎水流满了下巴,指着裴珏骂道:“小子,你有能耐不要跑,爷爷马上回来!”

  

  对于这货的傻缺行为,季瑶也是无可奈何了。这么二逼的事也干得出来,真不知道脑回路怎能长到这样清奇的。见裴珏负手而立,也是上前行了个礼:“多谢四殿下相救。”

  

  裴珏转头看了季瑶一眼,见锥帽垂下的黑纱将她浑身罩去了大半,看不清反倒是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显得她十分的窈窕。轻轻咳了一声,裴珏方问道:“姨妈是来为令堂祈福的?”

  

  季瑶有些诧异:“四殿下也知道母亲病重?”

  

  “季夫人是有诰命在身的,宫中自然也会多关注一些。”裴珏面不改色的说着瞎话,分明是他某一日来了兴致,便又想去看一看长平侯府,蹲在房顶上半天没等到季瑶,又有丫鬟说季瑶去伺候罗氏去了,便知道罗氏只怕不太好了。说到这里,他又像是强调一般:“令尊季阁老不也请了太医去看么?”

  

  “是呀,不过收效甚微,也不知道哪里出了漏子。”季瑶有些伤脑筋,“四殿下又来相国寺做什么?”

  

  裴珏摇头并不说话,季瑶也就不问了,忙换了个话题:“今日慎国公世子竟不和殿下一处了?”

  

  “云昶抓了贼,将人送去给京兆府那些子官差去了。”裴珏轻声说道,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来递给季瑶,“姨妈往后出门,可要小心一些,别被人偷了东西还浑然不知。”

  

  那钱袋子上面绣着一朵玉兰,虽说算不上好,但是季瑶亲手绣的,她自己倒是格外珍惜。见了钱袋子,季瑶大喜,接了在手,见药方子没有丢,也是松了口气:“多谢殿下替臣女寻回来。”

  

  “不必言谢。”听她话中松惬起来,裴珏心中也是一阵松快,“这物件对你很重要?”

  

  “自然。”钱丢了还是小事,药方丢了这可玩大发了。

  

  见她小爪子翻着钱袋,裴珏无声叹息:“往后出门,还是带些护院好。”

  

  季瑶笑道:“一群大老爷们跟着,多没趣?我倒想养一只狗,又能做宠物,又能看家。”

  

  裴珏挑了挑眉:“想养一只狗?嗯?”

  

  对于他又用了“嗯”字杀,季瑶心儿一酥,还是稳住了。这货少女杀手啊!况且季瑶也不是傻子,这几次见裴珏,他都是属于禁欲系的,也不大关心和他无关的事。但今天他竟然这样狠的接连踹飞两人,而这两人和他本人也没什么关系,毫无疑问的,那只能是因为自己了。

  

  至少她能笃定一件事,那就是裴珏对自己有好感。

  

  正要离开梧桐林,忽又听外面传来脚步声,旋即就见一群官差打扮的人进来了,个个都是孔武有力的样子,而李云昶竟然和另一个人走在最前面,那样子倒颇有些自豪。

  

  又见方才仓皇逃窜的官差甲闪了出来,对官差头头说:“就是这两个人,他们打了属下……若是不惩戒一番,咱们以后办事,只怕都没有能耐了。”

  

  他这声音说得很大声,好像是为了恫吓谁一样。也不等官差头头回话,官差甲便上前指着裴珏冷笑道:“小子,你现在就是跪下向爷爷求情,也难逃一死,你——”

  

  还没说完,李云昶已然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他踉跄的跑出几步,扑倒在地,原本下巴就受了伤,在地上一擦,更是直接流了不少血。他也不敢叫屈,转头看着李云昶:“世子、世子……”

  

  李云昶冷笑道:“瞎了眼的东西,怎没见你有这个能耐抓贼?倒是有能耐在这里耍横了!你睁大狗眼看清楚了,那是四殿下,他爷爷是你当得的?”

  

  官差甲一听是四皇子,一张脸早就惨白,加上下巴的血,更是显得诡异。季瑶原本平静的看着,不觉裴珏转头:“姨妈还是别看了,女儿家胆子小。”

  

  季瑶淡淡的点了点头,也乖乖听话不再看了。众官差忙行了大礼:“四殿下金安。”

  

  裴珏也不理众人:“云昶,事情都处理了?”

  

  “对啊。”李云昶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略有些欠揍,又指着季瑶,佯作恍然大悟:“这是季姑娘?”

  

  听他明知故问,季瑶也是笑了笑,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一切。李云昶问完,也没有得到答复,便将官差甲给扔到了地上,后者赶紧膝行到裴珏跟前:“四殿下,小的有眼无珠,实在不知是四殿下,这才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宽恕,殿下饶了小的吧……”

  

  众人哪里不知今天京兆府冲撞了裴珏,只怕连府尹大人都要吃挂落,只能跪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裴珏脸色十分阴冷,今日官差甲不仅冲撞了自己,更是对先帝不敬。两个罪名加在一处,若是往大了说,夷灭三族都够了。但这人总是京兆府的官差,若是传到了有心之人耳中,只怕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裴珏心中已有计较,但却一直不说话。季瑶见他脸色阴鸷,生怕他说出拉出去斩了的话来,忙低声道:“殿下三思才是。”

  

  听她出言劝自己,裴珏那点子兴趣又被勾起来了,佯作不解,问道:“哦?”黑纱之下,仿佛模样很是凄楚,一时心中不忍:“吓到你了?”

  

  原本被那声尾音上扬的“哦”给撩了,没成想裴珏又问了后面这话,季瑶心中叹息,忙摇头:“没有。”顿了顿,又低声道,“这人今日冲撞了殿下,更对先帝爷不敬,当场打杀了也没有什么要紧。但还请四殿下三思,不要在此处行凶。”

  

  “为何?”裴珏饶有趣味的追问,面上还是冷淡淡的不显。

  

  季瑶心中翻了个白眼,心道是这小王八蛋到底还是被皇后护在翅子底下,脑子都给护傻了:“相国寺是佛门清净地,更是昔年高祖皇帝斥资修建,乃是大楚的国寺,殿下实在不便在此处见了血光;二来……”她又压低了声音,指一指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差,“这人是京兆府的官差,今日虽有十足的理由,但殿下总不是在京兆府当差的,今日发落了,虽是有理有据,但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便是越权。况且众口铄金,若真是闹开了,那便不是殿下为什么越权,只是殿下越权了。”

  

  “有些道理。”见季瑶说得十分清楚,桩桩件件也和自己想得一般,裴珏不免更是高看了季瑶几分,“到底是季阁老的女儿,有些见地。”又吩咐道,“将他绑了,拉下去痛打一百大板,别让他死了,一会子还要拎着他去京兆府找你们高府尹,问问这应该怎么判。”

  

  众人哪里敢怠慢,一拥而上将官差甲五花大绑起来。一百大板是可以打死人的。然而得了裴珏的话,众官差自然不敢下死手,但能让官差甲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

  

  季瑶倒也是淡定,听着官差甲被堵在喉咙里的痛呼,说:“既然殿下决定以儆效尤,那臣女就不留了,告辞。”

  

  “姨妈心中所想,我知道。”裴珏在身后开口,引得季瑶侧目而视:“什么?”

  

  裴珏摇头,露出几分笑容来,让司琴那小妮子都呆了呆:“今日姨妈肯保全我,我自然要还姨妈一个大礼。”

  

  对于裴珏蠢萌与否的这件事,季瑶是持怀疑态度的,但不管如何,裴珏是她的任务当事人,不管为了什么,她都得全心为裴珏考虑,这样才能顺利完成任务。“殿下客气了。”又想了想,又补充道:“保全了殿下,就是保全了臣女自己。”

  

  裴珏一双眼睛微微眯了眯,季瑶这话算是将她和自己绑在了一处。裴珏心中竟有几分欢喜,不动声色道:“这大礼,孤却是送定了,姨妈到时候只需要收着。”

分家(一)

  对于裴珏所说的大礼,季瑶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如今罗氏身子不好,也无暇去顾及这事。也不知是否是所谓的心诚则灵,罗氏的病渐渐有了几分起色。

  

  季瑶这些日子接连伺候罗氏,实在是累狠了,眼圈乌青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样,连长平侯都看不下去,让女儿回去休息,季瑶从善如流的回了自己院子,睡到了第二日半下午,这才醒了过来。

  

  原本她就睡得昏沉,一觉睡醒,又见屏风外人影绰约,又有说话声音传来:“婆婆客气了,不巧咱们姑娘这几日伺候太太,累了好些日子,现在正补觉呢,快给婆婆看茶。”

  

  季瑶忙问:“知书,你在和谁说话?”

  

  屏风后飞快的转进知书来,扶了季瑶坐起来:“才说姑娘睡着呢,姑娘就打我的嘴了。”又低声说,“崔婆婆来了。”

  

  季瑶忙不迭的坐好,又整理了自己见崔婆婆一身石青色对襟披风,正坐在罗汉床上吃茶,行了礼后才坐在炕桌另一侧,“先生今日怎的来了?”

  

  崔婆婆上下打量了一番季瑶:“姑娘这几日清减了些,还是好好保养才是。”又从袖中取出卷轴来,“今日主子娘娘开恩,让我家去,四殿下托我给姑娘带些东西来。”

  

  知书和弄画两人伺候在屋子里,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齐齐的看向了自家姑娘。季瑶倒是淡定得很:“殿下这样想着我,隆恩浩荡,倒不知如何回报了。”

  

  “四殿下素来冷淡,除却三公主,还没有见过殿下对哪位姑娘这样上心的。”崔婆婆也是不动声色的向季瑶传达了一个讯息——很有前途哦,开了裴珏的先例哦。

  

  季瑶哪里去接这话,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她的目的就是要让裴珏对自己上心好么?他若是不对自己上心,又怎么能够得到他的信任呢?念及此,季瑶接了那卷轴在手,顺口问道:“不知是什么……”

  

  “四殿下只吩咐务必要交到姑娘手上,说姑娘必然有一日是会用到的。”崔婆婆笑得一派高深莫测,“姑娘有姑娘的过人之处,绝非池中物,来日怕有大富贵。”

  

  崔婆婆是伺候皇后的人,她所谓的大富贵,到底是指什么,季瑶心知肚明。只是腼腆一笑,佯作出一派小女儿的娇羞来:“婆婆又拿我取笑了。”又缓缓展开卷轴,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多字,一时也是震惊不已:“这、这……”

  

  崔婆婆只笑不语,苍老的面容上慢慢的慈祥。季瑶难掩心中的波动,收了卷轴便要道谢,正巧司琴从外面冲了进来,原本正要嚷起来,见了崔婆婆在,倒是不好说话了,只行了个礼,又对季瑶附耳说了几句什么,这才退到了一边。

  

  季瑶原本因为震惊而红了几分脸,但现在脸色变了变,还是转头对司琴道:“有客呢,老爷和姐姐先料理着。”

  

  司琴颔首称是,崔婆婆伺候了皇后那样多年,何等的明白这些。更知道若非要紧的事,也不会让季瑶一个姑娘家出面,一时也是起身了,微微笑道:“三姑娘既然还有要事,那么我也不叨扰了。”

  

  “婆婆再坐一会子吧。”季瑶忙起身劝道,对方却执意摇头拒绝了,季瑶索性也不再挽留,亲自将崔婆婆送到二门前,看着马车将崔婆婆送了出去,这才转头道:“你说得是真的?”

  

  “怎的不是真的?”司琴说道,“方才咱们家大姑奶奶提了个小厮回来见老爷,老爷大发雷霆,提了二老爷进了后院,现如今在二太太院子里呢,我方才出去,得了大姑奶奶的话,这才来告诉姑娘。”

  

  季瑶点了点头:“当日交代攸宁去办的事呢?她如何了?”

  

  “她是个玲珑人,姑娘放心就是。”

  

  季瑶沉吟片刻,将卷轴胡乱塞到自己衣袖之中:“知书,你回去将春香那张银票取出来,送到二太太那里去。”

  

  *

  

  季瑶一到姜氏的院子里,就见其中的气氛可说是僵滞了。下面的轻易走动都不敢,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院子里一般,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季玥立在屋外,见她来,便引了她进屋去。屋中死一般的沉寂。长平侯坐在主位,二老爷垂首立在他身边,脸上满满的颓败枯朽。而姜氏立在正中,也是苍白着脸色,仿佛一个病人一般,微微的颤抖着。

  

  虽说季玥什么都没有说,但季瑶知道,若非当日那陷害季烜那小厮松嘴了,她今日是不会来的。见姜氏很是平静,却含着几分不屈,那样子仿佛自己真有莫大的冤情一样。

  

  见季瑶来了,姜氏扯了一个笑容出来:“大伯子这是什么意思?除了大姑奶奶这出嫁的闺女来了还不算,还要带上三丫头这个小的来?”

  

  季瑶笑道:“婶子这话可就不是了,老爷今日来,想必是想问婶子,那日在平南侯府,有人想陷害大哥那事。”顿了顿,她笑得十分乖巧,“我和大姐都是亲眼所见,证人自然得到场。”

  

  季玥何等上道,当即便让人将那小厮给拎了上来。那小厮五花大绑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来是用了刑。一件那小厮,姜氏脸色变了变,目光也游移起来:“你、你……”

  

  季玥道:“你怎么和我说的,现在就怎么当着老爷说。切莫和我耍什么心眼,那证言你是画了押的。”

  

  小厮目光躲闪,也不敢去看姜氏,颤巍巍的:“那日、那日我在平南侯府,以烜大奶奶找大爷为由,将大爷骗了出来。后来行到翠竹林,大爷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便趁机嚷了起来,说、说大爷非礼了咱们家一个小丫头,如今还不想认账。后来、后来,大姑奶奶和三姑娘便来了……”

  

  随着他每一句出来,姜氏的脸色就愈发的白,待他说到这里,姜氏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强笑道:“有人陷害烜哥儿,不去找真凶,倒是找到我这里来了。老太太高看我几分,命我掌着府上的差事,难道我还能管到平南侯府去不成?”

  

  见她咬死了不认账,季瑶笑道:“自然管不到平南侯府去,只是这小厮口口声声唤大姐‘大姑奶奶’,唤我‘三姑娘’,只能是长平侯府之人。大哥是父亲的长子,更是嫡子,除非犯了大错,不然长平侯世子的位子定然是他的。若是大哥在平南侯府闹出非礼小丫鬟的事来,四殿下和三公主那日都在,再一闹开,试问满朝文武如何看待大哥,这世子之位必然也是保不住。试问咱们府上,大哥若是承不了爵位,谁最欢喜?”不待姜氏回答,季瑶笑道,“只能是二房了吧?”

  

  姜氏脸色顿变,全然不见了平日之中的伪善:“瑶丫头,你这样同我说话?如此诽谤叔婶……”

  

  见她拿婶子的身份相压,长平侯哪里肯让女儿吃了这亏,板着脸道:“这是我的意思。”他原本就相貌堂堂,不怒自威,此刻说这话,威慑力不可谓不大。姜氏顿时蔫了下去,哪里还敢说什么。

  

  季瑶和季玥对视一眼,旋即指着那小厮道:“你说谁指使你来的,那个想要用来陷害大哥的小丫鬟,究竟是谁?”

  

  小厮浑身都发起抖来,磕磕巴巴的半晌说不清话,约莫有半盏茶的时间,咬了咬牙,闭眼道:“是二太太指使的,那小丫鬟是、是春香……”

  

  这话一出来,满室哗然。二老爷震惊不已,看了看姜氏,又看了眼小厮:“春香、春香不就是……”

  

  季烽那事闹成那样,二老爷如何不知道?季瑶是没出嫁的姑娘,也不好再提那事,只是淡淡说道:“已然没有春香了,春香给二婶子杖毙了。”

  

  季瑶这话说得很有艺术性,将所有人的思维都向着“杀人灭口”四个字的方向引。那小厮这么些日子被关在平南侯府,如何知道春香已然被姜氏杖杀了这事?此刻听了这话,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二太太、二太太,你杀了春香?”

  

  姜氏咬着牙关如何都不开口,二老爷只知道姜氏要毁了季烜,但却不知道确切的方案。自幼他便极得老太太欢心,除了在爵位一事上实在是有心无力。但当时有了机会,兴许能让爵位变成自己儿子的,他自然也不多管。但后来事实证明,在四皇子跟前没脸的是自己儿子之后,他当时那心里,可谓是难受已极。

  

  现在想想,一切都算是水落石出了——春香当时是为了季烜准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季烽中计。

  

  长平侯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我季家家门不幸,出了你这等子毒妇!我自问待你夫妻二人从未有过不公,谁成想净是养了两只白眼狼,安了这样毒辣的心思要害我长子!”

  

  二老爷素来畏惧大哥甚多,听了这话,忙不迭的跪下道:“大哥,我绝无……”

  

  长平侯怒目而视:“起来!下作东西,遇事就跪,可有半点大家子的风范?”二老爷给唬得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僵在那里好不尴尬。

  

  姜氏咬着牙,明白这事绝对不能承认,否则自己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处境:“大伯子就凭一个小厮几句信口胡诌,便能这样的笃定是我的错处?春香那下作蹄子,明知烽儿身子不好还引诱他,我气急了让人打她,谁成想将她打死了。老爷也是为人父母的,我那点子爱惜儿子的心,老爷难道不知道?”

  

  听她这话轻描淡写,仿佛就想把自己给揭过去一样。季瑶沉吟片刻,又见知书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将一张纸塞到自己手上。低头一看,正是那张银票。季瑶顿时笑起来:“婶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且瞧一瞧这是什么?”

  

  说罢了,将手中的银票拿出来晃了晃,“这东西是春香的遗物,她临终时将这东西给了她老子娘,让她老子娘去投奔太太。咱们家的丫鬟月例不过八钱,即便算她是姨娘,也不过再多上八钱。这五百两银子,她得攒到什么时候去?”又将银票展开,笑道,“况且这银票是天宝银号的东西,我命人去查,咱们家在天宝银号存着有银子的,也不过只有婶子一人罢了。婶子可别说,春香这关在院子里的小丫鬟,还能得了外人的银两来陷害我大哥。”

  

  姜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死死的咬着牙,并不承认此事。只是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的样子,事实如何,还不可知么?

  

  正想着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旋即就有一人说道:“老太太来了。”

  

  看着老太太打了帘子进来,进门便指着长平侯道:“你是愈发的能耐了,在外面做了阁老的身份不够,还要回来在这后院里跟一群娘们耍你同平章事的威风?下作东西,今日欺辱你幺弟媳妇起来,到底谁给你的体面?”

分家(二)

  季老太太一进来便开始骂人,长平侯脸上僵了僵,但他是个孝子,也不可能去和老太太对骂,铁青着脸迎上去:“母亲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你弟弟和弟媳妇只怕要给逼得当场碰死在这里。”老太太明摆着就是来救场的,环视了一圈屋中人,便坐在了主位,冷冷嘲笑:“嫁了人不好好相夫教子,老是往娘家跑,也不怕外人知道了笑话。”

  

  这话在说谁一听便知,季玥也不恼,笑道:“这事是在平南侯府发生的,伤得是长平侯府的脸面,孙女儿是霍家人,又是季家嫁出去的女儿,自然该过问这事,说不得要讨祖母的嫌。”

  

  老太太在府上十分有威信,原本还想摆个谱,但季玥不动声色的反击回来,又没有不恭顺的意思,老太太顿时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真的说季玥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她可是霍家的人。

  

  “老太太……”老太太一来,姜氏的救命稻草也就到了,姜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眼眶儿一红,“那日烽哥儿被春香那丫头害得那样,大伯子便说和我有关,说春香原本是我安排去陷害烜儿的,我做人婶娘的,如何能安这样的心思?”

  

  老太太冷冷的瞧了一眼长平侯:“你也是能耐,你教育你弟弟,我不恼,你也不该管了娘们的事。你父亲难道是这样教你的?”

  

  “母亲,今日证据确凿,姜氏卖通人欲害烜哥儿,没成想被烽哥儿中计了,难道儿子不该管?儿子为人父亲的,一点父亲的责任都不尽?”

  

  老太太爱怜的拍了拍姜氏的脸颊:“这事儿我都知道了,烜儿是我的亲孙子,你爱惜他的这一片心思,我也是动容。”又转头看着鼻青脸肿的小厮,“咱们这样的人家,绝不容许胡咧咧主子的人,拉下去直接打死,以儆效尤。”

  

  老太太突然发狠了,也是在季瑶的意料之中。老太太一向十分喜欢二房而疏远长房,开头便是她体谅长平侯的爱子之心?哄鬼呢!

  

  见长平侯脸色十分精彩,季瑶也是冷冷一笑,上前一步:“证据确凿,怎有胡咧咧的说法?老太太关心则乱,如此行事,未免让人诟病。况且老太太年岁大了,今日是谁将这事传到了老太太耳中,惹得老太太气坏了身子,又和老爷离心,应该好好的打一顿才是。”

  

  林善家的身子一缩,忙躲在了老太太身边,后者指着季瑶道:“你敢忤逆我的话?我说一句,你敢和我顶撞?”

  

  “瑶儿不敢和祖母顶撞。”季瑶行了个礼,“长房一家子侍奉祖母不敢不恭顺,只是祖母年岁大了,不必操心这些内院腌臜事。下人竟然这样不体谅,这般不省事的下人,比这胡咧咧主子的小厮更罪大恶极,若老太太执意杖毙这小厮,便将两人一起杖毙了以儆效尤吧。”

  

  林善家的知道季瑶的手段,吓得忙拉住了老太太的披风不敢动。老太太脸色更吃了大便一样,脑中不自觉就想到了罗氏年轻时候的样子,指着季瑶半晌说不出话来。姜氏和二老爷赶紧上前劝她宽心,长平侯则负手而立,蹙着眉头,寻思着若是母亲今日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也只能不孝了。

  

  屋中的安静,便衬出来院子里的骚动了。众人不明所以,也就唤了贴身的丫鬟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林善家的如何不跑快些,谁知刚一出去,折回来之时,就吓得声音都变了:“太太,是太太来了——”

  

  罗氏年轻那会儿,在长平侯府之中是说一不二的,别说老太太,就是老太爷那时候在,对于这个儿媳妇也是夸赞她手段凌厉的,是以林善家的会怕成这样。在季瑶刚到了这个时空之时,姜氏也正是因为害怕罗氏将宿主给□□回去了,这才起了歹毒心思,要让宿主去气死罗氏。

  

  季瑶忙抢了出去,见罗氏披了一件狐肷斗篷,被孙姑姑和楚氏一边一个的扶着,沿着抄手游廊过来,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就像是没了主心骨一样,都有些错愕,更有些慌乱。季瑶忙上前道:“娘身子不好,也不该亲自出来。这里有瑶儿和爹爹姐姐呢。”

  

  “我若是不出来,只怕有人以为我是面团能给她捏圆捏扁的。”罗氏淡淡一笑,看起来那样的温和,但季瑶分明觉得,她脸上写满了不怒自威,一如初见之时。

  

  自家娘果然才是长平侯府最大的杀器啊……

  

  季玥和季瑶姐妹俩一边一个替了楚氏和孙姑姑,簇拥着罗氏进了屋。甫一踏入屋中,便觉得气氛十分的僵滞,所有人都看着罗氏进来,随着罗氏的脚步,季瑶清楚的看到姜氏的脸色渐渐变白,最后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给老太太请安。”罗氏礼数分毫不错,行了个礼,这才拣了左下首的位置坐下,又咳了几声,季瑶忙去给她抚背。长平侯欲言又止,迟疑了好一会子,这才说:“出来做什么?受了风又要不好了。”

  

  “这事容不得我不出来了。”罗氏粲然微笑,目光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姜氏身上,后者被她看了一眼,身子陡然软了下来,仿佛没了骨头似的,强撑着给她见礼:“太太……”

  

  “当不起你一声太太,这府里大小谁不知道只有二太太,太太又是什么人?”罗氏说话很是平和,只是姜氏听完后,脸色更是苍白了,“你今日的事,我都知道了,姜氏,你很好。”

  

  姜氏鼻息都变重了几分,但好歹掌事这样多年了,也有了几分气性,勉强笑道:“嫂子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罗氏并不理她,咳嗽起来,俨然视姜氏如无物。姜氏也不敢和她闹,只能退回了老太太身边,后者却怒道:“罗氏,我看你眼里是没有我!”

  

  “我眼里一直是有老太太的,只是老太太从来不信而已。”咳嗽完了,罗氏轻轻的擦了擦嘴,略显苍老的面容上波澜不兴,“烜儿的事,老太太的意思呢?”

  

  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轻轻揭过再也不要提了。

  

  但季瑶明白,罗氏是狮子,变不成猫的。

  

  “事情都过去了,要紧的是长平侯府的安生,而不是你们的痛快。”老太太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为了这样的事,让人看了笑话,成什么样子了?

  

  早就料到老太太要这样说,季瑶翻了个白眼。罗氏笑道:“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老太太都不明白了?如今证据确凿,老太太要视而不见?不拘受害的是谁,总是我季家的子孙,都不管了?”说罢了,又咳了几声,勉强笑道,“也好,既然老太太不想提这件事,那么便提另一件事。阿锦,呈上来。”

  

  孙姑姑闻言,立时从手中掷下一个木盒,“啪”的一声扔在姜氏脚边,一个布娃娃便从里面落了出来。那布娃娃做得十分粗糙,五官都是胡乱缝上去的,只是上面插满了钢针,看起来十分的渗人,又见娃娃的背上缝着一张布条,上面写着不知是谁的生辰八字。

  

  季瑶抬手,佯作惊讶的倒抽了一口气,掩去嘴边的冷笑:“厌胜之术!”

  

  巫蛊乃是决不允许出现的,而这一点,在封建时期都是共通的,古人大多迷信,自然十分相信这些。别说是在大家族,就算是普通人家,也不会容许厌胜之术的出现。

  

  姜氏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见孙姑姑将这木盒掷在自己脚边,也是白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二太太说我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孙姑姑温言笑道,“这上面是我们太太的生辰八字,乃是方才从二太太房中的佛龛里搜出来的。”

  

  一听是罗氏的生辰八字,长平侯如何还能淡定,上前亲自拾起那个布娃娃,拿在手中后,见果然写着罗氏的八字,一时眉头紧蹙:“好好好,难怪前些日子良玉缠绵病榻,药石无灵,竟是你这毒妇从中作梗,若非瑶儿心诚,只怕如今我夫妻二人已然阴阳相隔。你这般行事,对得起老太太的疼惜之心?”

  

  姜氏此刻百口莫辩,她的确是想要罗氏死,但她绝不会选择厌胜之术这样的法子。被发现自己便是难逃罪责不说,怕是两个孩子都会被牵累。况且依姜氏的性子,她若真是这样简单粗暴的人,也不用花十几年的时间将宿主教得和罗氏离心离德了。

  

  除非……是有人陷害她,将这布偶放在自己的佛龛之中!

  

  念及此,她咬了咬牙:“太太也别想诳我,我的屋子,太太凭什么搜?况且这物件如何能够判断是我的?”

  

  “在你屋中搜出来的,难道是我的不成?”罗氏平静的反问,“至于我凭什么搜,就凭我是长平侯夫人,就凭你现在也只能唤我一声‘太太’。”她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今日这两件事,老太太今日也要给我一个说法,若是老太太给不出来……我便写了折子呈给皇后,求皇后为我做主。”

  

  老太太哪里不知厌胜之术的危害,一时也是哑口无言,心中直怨姜氏是个糊涂蛋,怎会用这样的法子。张了张口,还是不知说什么,气得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老太太顿时便被弹压住了,季瑶也是惬意起来,感叹着罗氏果然是杀器后,转头问道:“爹爹是家主,拿个主意吧。”

  

  “我长平侯府,断然是容不得了!”长平侯看着姜氏和二老爷,“当年父亲过世,我承袭爵位,我不忍拂了母亲的意,便没有要求分家。只是如今,证据确凿,更是闹出了厌胜之术的事来。此事若是闹开,便不是被弹劾丢官罢爵,细想汉朝武帝之时闹出的厌胜之术,牵连者近万人。若是为了此事累及妻儿,便是我的不是。”他说到这里,“召集族老,分家吧。”

  

  老太太神色顿变:“虽是冠冕堂皇,我难道不知你就是为了此事?此事我却是不允,再有什么艰难,该一起过便是一起过。这个节骨眼上分家做什么?”

  

  长平侯心中一沉,明白在母亲心中,只有小儿子,自己这大儿子只怕还不如小妇养的,反问道:“二房这些时候闹出的事还少么?先是烽哥儿干那苟且之事被四殿下撞破,如今又是姜氏设计,更闹出了巫蛊之事!母亲,是不是要我妻儿孙辈皆被二房连累,落个满门抄斩的结局,我才是母亲的好儿子,才是延平的好兄长?”

  

  见长平侯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也是泪光浮动。季瑶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无非就是不管二老爷闹出什么事来,她都要大儿子去给小儿子兜着,兜不住也得兜着。但长平侯如今官拜正三品上同平章事,原本就是如履薄冰,又有多少精力能够给二房擦屁股?

  

  更何况,在长房给他们擦屁股的同时,二房还在谋划着怎么夺爵。

  

  这得圣母到什么地步才会还让他们留在长平侯府?

  

  而现在的老太太就是在以母亲的身份,道德绑架大儿子。

  

  念及此,季瑶冷冷一笑:“祖母老了,颐养天年也就是了,何必再管这些不该管的?”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又露出一个天真如同幼子的笑容来,从袖中取出卷轴,当着老太太的面徐徐展开,“况且祖母不同意也是没有法子的,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季家族老同意长平侯府一脉分家,祖母若是不信,大可以拿去看看。”

分家(三)

  季瑶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时候,无异于惊雷。霍老太太如何肯相信这个变故,看着季瑶手中的卷轴:“你——”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祖母一看便知。”季瑶笑得温和,尚且稚嫩的容颜上却满满的自信,当着老太太的面将卷轴展开,上面的字迹飘逸苍劲,“上面有几位族老的印信和签名,也不必爹爹再找族老们裁定此事了。”

  

  二老爷脸上汗如雨落,脸色十分的蜡黄,上前夺了卷轴在手,见上面的字迹和末尾处附上的印信签名皆是没有半点的不对,双手也颤抖起来。

  

  转头看着季瑶的脸,二老爷忽然觉得有些怕了。原本他只以为这个小侄女和一个瓷娃娃似的,虽说口齿能耐些,但不过是个小孩子,能够做什么?但现在他却不这样想了。能在众人都不知道的情形下,便哄得季家族老答应分家之事……

  

  “姜氏善妒,暗害长房子孙;季延平知而无为,沉迷酒色声乐;二房子嗣轻薄张狂,目无尊上,浑然不明君为臣纲之理。为保长平侯一脉,令分家。”

  

  虽说字数不多,但字字写得十分清楚,什么意思也立即能够明白。二老爷哆嗦着,拿着那卷轴,额间的汗水都快要滴下来了。

  

  季瑶乖顺的立在罗氏身边,见老太太仿佛是离了水的鱼一样,瞬间没了生气,眼睛都仿佛老僧入定般看着堂中,说不出一点话来。见老太太蔫了下来,也明白姜氏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季瑶勾出了一个笑容来,心中却是格外的感激裴珏。

  

  若不是他出面,季家族老未必肯这样快的妥协。虽说擅自料理别人的家事有所弊端,但也可以理解为裴珏惜才,不愿让长平侯被二房牵连。

  

  长平侯原本就已然达到愤怒的边缘了,若是老太太再睁眼说瞎话,他就要和老太太干上一架。没想到画风突变,一下就让季瑶给扳了回来。此刻长平侯欣慰的抚了抚胡子,感叹着女儿真是贴心小棉袄,有如此的手段,若是个男子,只怕来日在官场上的造诣比自己还高。

  

  姜氏的脸色从罗氏一进来便没有好过,她白着脸,立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有从方才的惊惧之中回过神来。罗氏轻咳道:“既然族老都同意分家,老太太也没有说不的权力了。至于怎么分家,倒还有些商榷的余地。只是今日,我便要好好和二太太说说另一件事了。陷害侄儿一层罪,调唆侄女想气死大嫂又是一层罪,最后再有厌胜之术这样的罪名,你如何还揭得过去?”

  

  姜氏又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一时间唬得脸色顿白。长平侯也是冷笑道:“这样狠毒的女人,我季家家门不幸!”

  

  “老太太……”姜氏也明白若是罗氏的意思,那自己多半是彻底完了,忙不迭的上前哭着拉住老太太的衣袖,“老太太救我,那厌胜之术真的不是我,老太太……”

  

  老太太被季瑶那卷轴给惊得现在都没回过神,她看起来素来是慈眉善目的,但老太太实际上自私得没了边际,见罗氏的意思是不愿善了此事,只怕要闹到京兆府去才可。老太太沉吟片刻,衣袖一拂,推开姜氏道:“你好生糊涂,这样的事也能轻易出现在咱们这样的人家里?我是管不得你了!”

  

  这话俨然是是将姜氏往死路上逼。姜氏将老太太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谁成想这救命稻草不仅不救自己,还要自己去死。此刻连哭都忘了,只呆呆的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此人,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自私。更何况,她顶着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实际上却是个狠心人。旁的不说,仅仅就是季瑶和罗氏的关系上面,老太太的确没有亲自调唆季瑶去气死罗氏,但若没有她在背后撑腰,姜氏真的敢那样的造次?

  

  老太太或许真的疼爱二老爷,但她对于姜氏,也不过就是要在后院找一把刀,证明她才是后院的主人,谁都得靠边站。

  

  而姜氏便是这无比锋利的刀,现在刀钝了,可能还会伤到自己的时候,老太太自然不会再用了。

  

  看着这一幕闹剧,季瑶姐妹相视一眼,也都不说话了。罗氏微微一笑,看着姜氏哭得满脸都是泪的样子,也就起身道:“既然要分家,如何分那便是两位老爷的事了,该有的一件都不会少,不该有的也不会多。”她说到这里,又冲哭得软了身子的姜氏展眉微笑。

  

  罗氏的脸,姜氏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姜氏此人十分的不服输,认定罗氏压在自己头上那样多年是纯属运气好罢了,她憋了一口气在心中,后来罗氏体弱,管家大权落在了自己手上,姜氏便愈发的看不清楚了。

  

  只是罗氏即便是体弱,但还是当年那个罗氏,从不轻易出手,一出手便是要人性命的。

  

  见罗氏要走,季瑶和季玥姐妹俩忙跟了上去。一边一个的扶住了罗氏。待出了姜氏的院子,罗氏便重重的咳了起来,她今日出来,也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将罗氏扶上了车,又递了药来喂她服下,季瑶这才叹道:“这些日子多亏娘愿意陪我演戏。”

  

  “又有什么不愿意的?”罗氏摇头笑道,“若是不闹出我久病不愈,老爷自然也不会相信厌胜之术的说法。姜氏这样看不清,我如何肯放过她?况且攸宁那丫头做得很好,将布偶放在了佛龛之中。”

  

  想到攸宁,季瑶低眉沉吟了片刻,也不说话,只是将罗氏扶回了屋,又让司琴去盯着。罗氏倚在床上,看着小女儿忙里忙外的伺候自己,不自觉的便想到往日季瑶对自己的敌视,能够得到今日的情况,不可谓是不难得。

  

  见罗氏一直看着自己,季瑶笑道:“娘这样盯着我做什么?将我看臊了,仔细瑶儿不依了。”

  

  “好孩子,连娘都看不得,以后出嫁了,若是给夫君看……”原本想要打趣女儿的罗氏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想到了裴珏对季瑶的诸多不同,也是沉吟起来。

  

  见罗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季瑶也是屏息凝神。半晌后,罗氏才缓缓抬头,见季瑶恭顺的立在一旁,淡淡问道:“瑶儿,今日那卷轴,你是在何处得到?这么些日子,你都在正院伺候,何曾出去过?更不论取得族老们的手书了。”

  

  季瑶忙说:“是女儿求了三公主,请三公主替瑶儿出面的。”

  

  罗氏挑眉:“三公主天潢贵胄,比你还不得自由,如何能帮你?”见季瑶不说话,心头也是紧了紧,“是四殿下?”

  

  见瞒不过,季瑶也就点头。罗氏眸光深了几分,躺在了床上:“对于四殿下,你是如何想的?”

  

  “没有什么想法。”季瑶说,“大抵就是,有便宜不占那是傻子。”她总不能说她的目的是让裴珏对自己言听计从吧?

  

  季玥坐在一旁,原本没想说话,听了妹妹这话也是瞪大了眼睛。罗氏也给她气笑了:“你这话才是该打,传到你爹耳中,仔细你的皮!”说罢了,又拉着女儿的手,“罢了,你如今也有十二了,转过年便十三了,也该说人家了,我前些日子让你爹留意着,过了年,便要留心了。早些嫁了,也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季瑶又不是傻子,先问了自己对裴珏的感觉,然后马上又是要给自己说人家了。自然,罗氏根本不希望自己和裴珏有那种关系。而罗氏的睿智,在季玥身上就体现得淋漓尽致。当年平南侯府可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连皇后娘家宋家也不过尔尔。但罗氏坚持要将季玥嫁过去,如若不然,现在还没有这样硬气呢。

  

  讲真,如果文昭皇后被楚武帝亲手搥死是武帝登基所必需的,季瑶就算是真的被裴珏那小王八蛋搥死也是甘之如饴。

  

  而罗氏的立场则更是简单,她为人母的,希望儿女过得好,这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如同罗氏料定今上会登基即位,故此让季玥加入霍家一样。但季瑶和她姐姐并不一样,裴珏虽说是京中贵女的心头好,但却是皇子,更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半个嫡子。而四皇子又以为人冷淡闻名,如今对季瑶这样特殊,实在让罗氏不能不多想。

  

  若真是嫁到了天家去,那可就是一辈子的苦,看来十分光鲜,要承担的却是别人看不到的辛苦。更何况,不拘裴珏来日是皇帝或是亲王,后宫和王府内院的争斗从不会少,这是必然的。

  

  季瑶是她拿命生下来的,她怎会容许小女儿进到这样的浑水里面?

  

  殊不知屋顶上的人已然笑开了,李云昶对裴珏一笑:“阿珏,你也是不容易,为了瞧一眼这小东西,你至于这样有事没事就拉了我趴在长平侯府的屋顶上么?这里可冷着呢。我说你也是,想看看她什么反应,该将那卷轴自己送来才是。”见裴珏哼了自己一眼,又笑着指了指屋顶下面,“看来季夫人很是不喜欢你,就为了你对她女儿好那么一点点,就要将她女儿赶紧嫁了。”

  

  裴珏静默不语,愈发的觉得这小东西实在是对自己的胃口,这样多年,自己也没有对女孩儿上过心,偏偏只有季瑶,让他忍不住想要接近,虽然愈发的接近,才觉得这小东西根本不是看起来的那样柔弱,活活披着兔子皮的狼。

  

  见他不说话,李云昶又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声:“这小东西这样狠的心肠,枉费你这样喜欢她,利用你呢。我要是你,也不知道喜欢她什么,还是温柔小意一些的女孩儿好啊。”

  

  “闭嘴。”见他还喋喋不休像个老妈子,裴珏暴躁的低喝一声,又见司琴沿着抄手游廊进来,忙伏下身子免得被发现。待她进屋,旋即就听见她急切的声音:“姑娘,出了大事儿!二太太、二太太触壁了——”

分家(四)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回学校考试,所以作息时间有点变化,请读者大大们见谅么么哒  饶是季瑶一贯看不上姜氏,却也不得不说,姜氏生性刚强,绝不是一个软弱到会寻短见的人。故此在司琴急急进来,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也让在场之人惊了。

  

  罗氏蹙着眉头:“好好儿的,怎要触壁?姜氏虽不济,却也不是一个会寻短见的人。”

  

  季瑶也颔首道:“我和娘是一个意思。若是她想要博得同情,方才当着娘的面便应该触壁了,还能给娘一个要逼死她的罪名。”顿了顿,季瑶又问道,“人呢?”

  

  “救下来了,现在还昏着呢。”司琴叹道,“若不是宁姑娘眼明手快,替二太太挡了一些,只怕现在二太太已然没有了。这样的节骨眼上,姑娘还是去看一看吧?”

  

  看当然是得看的,但是首先得弄清楚,姜氏为什么触壁。旁的不说,若是姜氏这样死了,那长平侯府可算是热闹到了极点。先是季烽当着裴珏的面干了那事,再是季珊砸了皇后赐的玫瑰露,主子杀了奴才不算,现在主子又要一头碰死了。

  

  分家不可怕,但与此同时的,若是闹出了主子一头碰死的事来,仔细御史参长平侯家宅不宁不配为宰辅的罪名。

  

  念及此,季瑶忙说:“姐姐是出嫁了的闺女,这事实在不好管,便看顾着娘吧,我去看一看出了什么事。”说罢便要走,被罗氏叫住,“你多仔细,当着你祖母,切莫发威动怒,仔细她拿捏住你。”

  

  季瑶颔首称是,便领了知书三人往姜氏院中去了。刚一进院门,就见其中闹哄哄的,斥责声、奔走声、叫喊声此起彼伏,正要进屋,又见林善家的亲自端了一盆被血染红了的水出来。看那和血的颜色差不离,季瑶忙用手巾掩住口鼻,能出这样多血,看来姜氏不是做戏,而是真的存了死志。

  

  进门则见老太太和两个儿子立在一处,脸色都是十分的不好。见季瑶来,长平侯上前道:“你怎的来了?”

  

  “听说二婶子要寻死,来看一看。”季瑶坦然道,“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要寻死觅活了?”

  

  长平侯板着脸并不说话,那模样很让人害怕。季瑶不明所以便转向了二老爷,后者脸色颓败,嗫嚅道:“谁也没有料想到为什么,分家已然是切切实实的了。她、她兴许是怕坐牢,这才寻了短见。”

  

  姜氏如今身上三重罪,这样的说法却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事情还没拍板,这样就想要寻死,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方一进门便闻见了一股子腥甜味,季瑶蹙了蹙眉,掩了口鼻,绕过屏风进去。攸宁正在床前忙碌,拿着浸湿的手巾给姜氏擦额头,后者额上好大的一条疤,此刻还在涓涓流血。转身正要去换帕子,见季瑶不言不语的立在身后,攸宁惨淡一笑:“三姑娘来了?”

  

  “如何了?”季瑶问,攸宁苦笑道:“瞧这样子,也知道是存了死志的。方才她要触壁,我情急之下,拿身子挡了她一下,谁想她还有气力推开我,又一头磕在墙上。她刚强了一辈子,到现在却寻死觅活的。”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姜氏,“不过,若真死了也好,如今背着三重罪呢,醒了也是自己遭罪。我原本以为我恨毒了她,临了临了的,还是忍不住不要她死。”

  

  季瑶不回答她,无声一叹,心中却有一些酸泛了,她是想要撵了二房,但却并没有想要姜氏的性命。纵然姜氏将宿主调唆得和生母过不去,但不得不说,在那段罗氏不在的日子里,宿主脑中的母亲,就是姜氏。

  

  攸宁又绞了帕子给姜氏擦干净伤口。外面又有几分喧闹,季瑶忙出门去,见老太太坐在主位,正在念叨:“这姜氏行事真是愈发的不着调了,身为主子还闹出这样的事来,难道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打定主意拖累咱们?像咱们这样的人家,闹出这样的事来,往后还如何立足?”

  

  这个时候了还“咱们这样的人家”?季瑶冷笑连连,老太太果然是个冷心绝情之人,姜氏服服帖帖的伺候她半辈子了,现在生死未知,她居然还埋怨起姜氏来。再有什么罪大恶极,了不起死了之后说一声“活该”,但姜氏即便对不起天下人,也从未对不起老太太过。然而就算是这样,老太太也仍旧埋怨姜氏拖累了“咱们这样的人家”?

  

  更何况,闹成如今这样,姜氏固然脱不了干系,但一直给姜氏撑腰让姜氏没了头脑的老太太难道就能脱得了干系?

  

  季瑶轻轻一哂:“人都成了这样,再有什么罪大恶极也等醒了再说。正如老太太所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逼得儿媳妇要一头碰死,还指不定是谁的不是呢。”

  

  不料季瑶开口便没有给她留半点情面,老太太怒极横了她一眼,季瑶倒是坦然,迎上了老太太的目光:“老太太身子不好,便将老太太扶下去吧,好歹是咱们家的老长辈,见了血光那可就不好了。”

  

  当场便有人要扶老太太下去,后者眉头一蹙,拄着龙头拐杖上前一步,指着季瑶说:“我看你眼里是没有我了,竟敢这样同我说话!”

  

  季瑶乖巧的退开,笑道:“我当然不将祖母放在眼里。”眼看老太太更要动怒,又说,“祖母是放在心上的,放在眼里做什么?祖母年岁大了,有些事也不明白了,是以二婶子做了这样多的事,祖母竟然无知无觉。孙女儿也明白祖母年龄大了不能操劳,往后老太太也不必再管府上的事,就在荣安堂好好享福吧,什么事儿自有大嫂子和我呢,叨扰祖母做什么?”

  

  老太太哪里不知道季瑶这话是在□□?更知道依着罗氏的性子,往后是再也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了,当下就要摆出母亲的姿态和长平侯理论。只是季瑶哪里给她这个机会,虎着脸说:“要你们这些下面的干什么?老太太今日都给二太太气糊涂了,还不请下去休息?”说罢了,又上前紧紧的扶着老太太,低声笑道,“祖母是不是要我将爹爹去灵州那些日子里的事说一些出来?若是老爷知道了我和太太赌气那事是祖母授意的……”

  

  老太太脸色顿变,只好悻悻的出去,临去前又剜了季瑶一眼:“老大,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长平侯微笑道:“儿子自然养了个好女儿。”

  

  老太太气得要死,却也不能再说什么,转头怒气冲冲的走了。季瑶则是上前拉住长平侯的衣袖:“爹爹,瑶儿有一句话,爹爹听一听?祖母年岁大了,还是在荣安堂好好的享清福吧,有些事就不必知会了,省得越忙越乱。”

  

  这话里的意思,长平侯也明白。若说长平侯府如今是一潭浑水,那么老太太就是这里面当仁不让的搅屎棍。仗着自己大家长的身份,便要利用这个辖制那个。就说罗氏触及了她的利益,厌恨也有个缘故,但姜氏这样多年尽心尽力的伺候,现在成了这样,老太太不仅不反省自己的作乱,还要说上一句拖累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可真是自私到了极点!而且现在这样的冷言冷语,往日给姜氏撑腰让她和季瑶怼的那股气势又哪里去了?

  

  老太太这贵女出身的大家小姐竟然活出了地头蛇的风范,季瑶现在是比不待见姜氏更不待见老太太。这样的老太婆,还是就享享清福,别成日没事出来晃悠,免得害人又害己。

  

  *

  

  姜氏昏迷了整整三日,等到了第三日,这才悠悠醒来,因为三日水米未进,嘴唇都已干裂开来,张口便只能听见诡异的气息声。

  

  而这三日之中,分家的事宜也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长平侯并不想见二老爷,兄弟俩也没有碰面,但该给的一件都没有少,长平侯更从自己的体己之中取了五万两银票给了二房,将大哥的风范摆得淋漓尽致。

  

  季瑶正在伺候汤药,听说姜氏醒来,也就去了她床前,见她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满脸病容的样子哪里还有当日的意气风发?“请二婶子安。”

  

  姜氏颇有些戒备的看着季瑶,并不说话,但那眼神实在是太赤.裸,半点不掩盖其中的警戒和怀疑。攸宁给季瑶搬了个紫檀木绣墩来,后者顺势坐了:“我今日的来意很简单,一来是看看二婶子,二来……既然婶子是在我长平侯府触壁的,我说不得要来问问才是。”

  

  姜氏看着她,并不说话。短短半年内,这个一向被自己把控在手心的侄女儿,为何变成了现在难以掌控的样子?她和当年罗氏有什么不一样?同样让人害怕。

  

  姜氏并不为自己没有死而庆幸,反倒是觉得掉进了冰窟窿一样,冷意彻骨。季瑶看出了她的心思,拉了被子给她盖上,低声道:“我知道你为何寻死。分家已成定局,长房的意思,是要将你所有的事告到京兆府去。三罪并罚,你死定了。不仅你会死,还会牵连你那两个宝贝疙瘩。”

  

  被季瑶一语道破心中所想,姜氏阖了阖眼:“你想怎么样?”她不想死,但是她若是不死,等到了罗氏将她押去京兆府,到时候京兆尹一旦定罪,那可是如何都翻不了案了。更何况,厌胜之术就算是被罗氏陷害,但此刻已然没有任何话好辩驳了,也就无路可退。一旦被人坐实并定罪了,势必是要影响到两个孩子。

  

  母亲用了厌胜之术,孩子会被人怎么想?他们会被人鄙视唾弃,一辈子都毁了!

  

  故此,只有自己死去,自己一死,罗氏报了仇也就安心了,告人也没法子再告。用自己一条命,换两个孩子自然是值得的。

  

  见她的神色,季瑶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愿意谈了,也笑起来:“我不想怎么样,婶子以为自己死了,便是一笔勾销了?可惜现在没有死成,若是闹到京兆尹那里,只怕得不到好果子吃,况且你舍得你两个宝贝疙瘩?”

  

  姜氏并不说话,若是往日的季瑶,她有把握拿捏住,但现在的季瑶,陌生得让她害怕,就像她娇小的身子里面,住着一匹随时都会反噬的狼一样。

  

  “我给你一条路,”季瑶笑道,“我不杀你,也不告你,却不能表示我原谅你了。长平侯府会对外宣称你暴毙,权当你这次触壁是死了的。到时候会有人送你去渝州的家庙之中,青灯古佛,了此余生。”见姜氏怔忡,季瑶又起身了:“你自己选就是了。”

  

  待出了姜氏的院子,季瑶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身边的知书也是如释重负般:“姑娘打算如何与老爷太太说这事?”

  

  “姜氏为了一双儿女命都可以不要了,太太是明白的。”季瑶笑得如同幼子一样,“至于老爷,就更好忽悠了,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真的闹到了京兆府去,还是季家没脸,老爷才不会做这事呢。”

分家(五)

  从姜氏院子里出来后,季瑶便去了正院向罗氏说明一切。罗氏不置可否,也并未干涉季瑶,季玥又告辞要回去,季瑶送了姐姐出府,这才回了自己院子。

  

  如今已然是深秋了,晚饭时分天已然黑透了。廊下有灯火过来:“三姑娘可在用饭?”

  

  “正在吃呢。”弄画在屋中回答了一声,又迎出去,见是攸宁,忙将她迎了进来。攸宁提了一盏宫灯进来,见季瑶坐在桌前,也是笑起来:“我来得不巧,扰了姑娘用饭。”

  

  “没什么巧不巧的,添一双筷子同我一起吃吧。”季瑶说罢,便要人添碗筷来,攸宁摆手:“不必了,我今日是来替二太太问一句的,姑娘给了话我就走。二太太要我问姑娘一句,二爷和二姑娘往后是什么人?”

  

  姜氏如今形同圈禁,也只能让攸宁进来问了。而这话问得看似没有头脑,但也表明了,姜氏如今已然没有精力顾及二老爷了,两个孩子才是她的心头肉。

  

  “他们是季家的二爷二姑娘,却不是长平侯府的。”季瑶如实说,“往后就算是要来府上,也是客居。贵客该有的,什么都不会少。”

  

  攸宁微微点头,又嫣然一笑:“姑娘是个妙人儿,什么都滴水不漏的,一点口实也不落下,可不知道来日有谁这样好的福气娶了姑娘去。”

  

  季瑶似听非听,瞧着攸宁说:“如今你想好,没了二太太,你若是跟着二老爷走,兴许能够扶正,但若是你不愿走,留在我娘或者我身边伺候,也不是不可以。”

  

  “叔叔的妾在侄女儿身边伺候,这算是什么道理?也没有小叔子的妾在大嫂跟前伺候的。”攸宁哂然一笑,“跟着二老爷去,未免也是不妥。那两个宝贝疙瘩什么性子,二太太一朝‘没’了,我又跟去了,若是被扶正,他们不得以为是我如何了他们的娘。我何苦让他们恨我?”

  

  “那宁姑娘的意思是……”攸宁素来有主意,否则季瑶也不会看中了她这一点,既不愿留在长平侯府,也不想跟着二老爷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攸宁笑道,“烦请姑娘对外面说,我感念二太太的恩德,殉主了就是。”

  

  *

  

  姜氏“暴毙”,长平侯府对外宣称是姜氏的遗愿想要分家。原本京中的世家少有儿子承袭爵位却还没有分家的,长平侯府分了家,才算是正常了几分。丧仪仍在长平侯府操办,而因为长平侯如今官拜同平章事,更是侯爵,故此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季瑶从自己院子里出来,见府上仆役都忙慌慌的来去,虽说忙,好在并不乱,也不至于让来客看了笑话。一路去了正堂,此处设了灵位和灵堂,虽说如此,但那不过一副空棺罢了,真的姜氏,已然去了渝州家庙之中。

  

  一进门,就见一身素衣的吴婉筠扶着一个老妇人,老妇看起来和罗氏年岁相仿,一看便知道是定国公老夫人。季瑶忙上去问安,老夫人如何不知道季瑶的变化,上下打量过后微笑道:“上一遭在平南侯府也没能看明白,三丫头如今这样是个这样标致的人物,让我看了都喜欢。”

  

  季瑶笑得十分得体:“多谢芙姨夸赞。”又将母女俩领去了东花厅,“这几日闹了这样的事出来,府上一时也是忙乱,让芙姨和姐姐看了笑话。”

  

  “有什么笑话?”老夫人叹道,“良玉身子不好,也是苦了你们。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原本是措手不及。”

  

  姜氏的事,长平侯府将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被任何人知道,仿佛姜氏真的是暴毙而亡一般。故此老夫人说这话,季瑶也是佯作愁苦的样子:“是婶子没福。”

  

  定国公老夫人也并不说什么,她和罗氏交情笃深,长平侯府那点子阴私如何不知?更明白姜氏那人的秉性,不拘什么原因,如今这侯府之中也算是清净下来了。又起身:“我去见见你母亲罢。”

  

  罗氏原本身子就不好,前些日子为了坐实那厌胜之术的说法,更是坏了一些,此刻正在吃药,整个屋子里面都弥漫着药香味。

  

  “你这老货,如今药篓子一般的人了,可半点想不到你往日那霸王似的性子。”老夫人一进门便笑了起来,罗氏自然认得她的声音,也笑着回了一句:“我若是霸王,你也该是个土匪头子了。”

  

  两人自幼的情分,如今一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季瑶亲自搬了绣墩来,又扶了罗氏起身,给她垫了软垫,这才退到了一边。老夫人看着季瑶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知道能够做到这样,必然是做惯了的事,心中对于季瑶改了性子这事更是深信不疑:“三丫头如今这样的孝顺,你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这四个小的,真是操不完的心。”罗氏笑眯了眼,“如今也还差这最小的,过了年就十三了,也该说人家了。”

  

  吴婉筠一听这话,忙看向了季瑶。那日在平南侯府,季瑶和四殿下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虽说知书怀疑,但事后想想,四殿下命丫鬟来叫走三公主,那丫鬟又说是季玥有事,将季瑶也叫去了。世上有这样巧的事,那丫鬟正好被裴珏使唤了,又被季玥使唤?

  

  越想越觉得季瑶和四殿下有些不对的吴婉筠满心狐疑,如今听了罗氏的话,也是蹙眉,但还是没有说出来。这话出来,若是因此毁了季瑶的名声,岂不是她的罪过?

  

  然而季瑶听着这话,便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罗氏的为人她知道得透透的,往日从不提说人家的事,自从上回裴珏来送了麝墨之后,这才改了态度。天家虽说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是这天家妇有那样好当么?正妻也好,妾侍也罢,谁没有自己的苦楚?

  

  罗氏也是因心疼女儿,这才要将说人家的事提上章程。宁愿误会了裴珏的意思,也不让小女儿有可能嫁入天家。

  

  季瑶心中也有些酸泛了,还是强笑道:“瞧娘说的,哪有亲婶子才闭了眼,我就要忙着说人家的规矩了?传出去还是咱们长平侯府不尊重。”

  

  罗氏只听得女儿的话,知道她是在推诿,心中愈发坐实了,她和裴珏只怕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若是门第不配,那也就罢了,但季家乃是百年世家,且这百年之中一直不曾落败,而长平侯如今更是同平章事,乃是宰辅。这样的家世,季瑶又是嫡女,即便做了裴珏的正妃也不委屈了裴珏。更不说皇后对季瑶也有几分上心,若是真的……罗氏为女儿的前程担忧,心中憋气,一时也是咳了起来。

  

  季瑶忙给她抚背,又听见外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也是蹙眉:“我瞧你们也没了规矩,不是吩咐过不管什么事儿也不许吵到太太这里来?”

  

  知书忙打了帘子进来:“姑娘息怒,原本是下面的有事禀告姑娘,我说姑娘没空,也就打发他们去了。”

  

  “瑶儿也去看看吧,如今你大嫂子只怕也料理不过来,你也好去为她分忧。”罗氏咳罢了。

  

  季瑶从善如流的出去了,又望着知书叹气:“也是你今日聪明,知道在定国公老太君跟前遮掩,不然咱们府上可就丢脸丢大发了。”她说到这里,向前走了几步,“我与太太都可怜姜氏一片慈母之心,偏偏那两个宝贝疙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这次又是谁闹腾了?”

  

  “二姑娘正哭得厉害呢,非要姑娘去见她。”知书满脸的厌恶,“如今吵得和什么似的,姑娘去是不去?”

  

  “你和她计较,那就是没了心计。”季瑶根本不想去和中二病怼,况且她虽说是想过让二房身败名裂,但那是分不了家的无奈之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房出了大事儿,长房也是摘不出去的。“她既要我去见她,我去一趟也就是了,也好让她知道,她这样闹腾,是没有半点意义的。”

  

  *

  

  因为季珊被姜氏下令痛打了一顿,如今都还没有伤愈,还在养身子。刚一进了院子,就听见尖利的哭声,听来声声泣血,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伤心事一样。又有人将季瑶引了进去,进门便闻见一股子药香,旋即就见床上的季珊扔了什么东西下来,“哗啦”一声,药汁将竹影泼了一头一脸,季瑶进屋得快,几乎也被溅湿了裙裾。

  

  季珊因为被打伤了背上和屁股,如今都是趴在床上的。见季瑶一来,顿时怒不可遏:“你还有脸来——”

  

  “姐姐都有脸叫我来,我怎么没脸来?”季瑶不动声色的讽刺回去,“姐姐若是没事,我便走了。”

  

  季珊气得脸色发红,勉力起身,几乎跪伏在床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分家是我娘的遗愿,分明是你害死我娘的,你要挟她了,是你逼我娘去死的。季瑶,你别以为你能逍遥法外,待我好了,我必然去京兆府告你!”

  

  季瑶轻轻一哂:“既然二姐笃定是我害死你娘的,那你就去吧。我也不会藏着掖着,若是高府尹传唤我去了,我马上就去。”

  

  见她竟然半点不为所动,季珊也是愣了愣,咬着牙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季瑶根本不给这便宜姐姐半点体面,她原本就没有再忍季珊的心思了,若是季珊不作,还可以和睦相处,然而季珊真的作得令人发指,那么季瑶这成年人,要好好的教教她做人的规矩。“我顺着姐姐说罢了,若是姐姐执意要告我,我自然会去京兆府的,姐姐满意了么?”

  

  见她这样有恃无恐的样子,季珊脑中嗡嗡作响,母亲的死必然是季瑶的手笔,但为何说到此事之时,她竟然没有半点的害怕?季珊也明白如今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但她就想看到季瑶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那样方能解自己心头之恨。

  

  然而季瑶根本不为所动,季珊有些懵了,却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季瑶慢条斯理的看着季珊,笑得一双大眼睛都弯了起来:“姐姐去啊,若是高府尹要收礼才肯判,我都给姐姐出这份礼钱。我倒也不怕去,可惜有些人的娘闹出了厌胜之术又杀了人,这回一死倒是了了,也算是偿命,偏偏有个逆女要将这事闹出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又不是我娘闹出了厌胜之术。”

分家(六)

  厌胜之术是什么,季珊当然知道,此刻已然吓得脸上汗水涔涔。历代帝王对于巫蛊深恶痛绝,昔年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术害了多少人惨死。今上自然也不例外,一件巫蛊之术闹出来,一旦捅开了,诛九族都不是不可能。

  

  季珊咬了牙:“你有本事便去闹开,我难道能怕了你?你敢吗?若是诛九族,咱们就一起死!”

  

  季瑶朗声笑道:“姐姐想岔了,诛九族,要死也是二房去死,碍不着长房半点事。”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伸了出来,缓缓的划了一下,“长平侯府是陛下树立起来的标杆,表示陛下对于忠臣后人并未忘记,留着给世人看,天家是如何待忠臣之后的。故此,陛下是绝对不会动长平侯府的,而闹出厌胜之术的是你娘,受害的是我娘,陛下怎会如此是非不分责怪起受害者来了?”看着季珊渐渐白了脸色,季瑶只觉得心中舒爽,劈头指着季珊,“欲害子侄,草菅人命再加一条厌胜之术,她死了还则罢了,若是没死,什么罪名你自己掂量。若是你想死,我明日就将这事捅出去,保管不出半日,这京中人尽皆知,你季珊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管看看陛下的反应!”

  

  听着堂妹的话,季珊浑身愈发的冰冷起来,额上汗出如浆。她如何不知道这些罪名的可怕,但是她就是想要季瑶伏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如此才能释怀。但现在季瑶一番话,却让季珊仿佛落进了冰窟窿里面,冷得骨缝都要冻上了。可是她更清楚,季瑶的话是对的,只是这样的感觉,就像是把浑身的皮都给扯了下来,这样光天化日的暴露在阳光下面,没有半点隐私,别人都可以唾骂自己。

  

  看着季珊浑身开始哆嗦,季瑶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又坐下了,笑盈盈的反问:“你还要去告么?若是你还想去,我马上命人将你送出去。今日这府上人来人往,各色达官显贵、命妇小姐都来了,你就这样一瘸一拐的出去倒也可以,只是你打碎了皇后赐下的玫瑰露,我也不必帮你藏着掖着了。省得有些多嘴饶舌的说是我公报私仇打你。”

  

  想到那瓶玫瑰露,季珊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拉着季瑶求饶道:“你别说出去,别说。我猪油迷了心窍,信口胡说的,绝不是这个意思。是我错了,你担待一些,咱们是姐妹啊。”

  

  见季珊态度瞬间软化,季瑶也是冷笑起来:“我还以为姐姐有多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又拂开她的手,清亮的眸子中满满的狡黠,“如今知道我是你的好妹妹了?可还要同我闹?姐姐闹也可以,总归咱们这府上也不是个干净的,索性将阴私一气全捅出去,又不是我一人没脸。”

  

  季珊彻底被打蔫了,又被季瑶拂开了手,内心怕得厉害。长房不会受太大的牵连,但二房却是必死无疑了!她原本以为能够拿捏住季瑶,但没有想到却反被季瑶拿捏住了。生平第一次,她这样害怕这个看起来温和小巧的堂妹,更第一次觉得,季瑶这人,原本就是个能耐的。

  

  见恫吓住了季珊,季瑶很是满意的拍了拍手:“姐姐好生养着,外面的事料理干净了,姐姐便准备分家之事也就是了。”

  

  季瑶说罢就走,季珊趴在床上,泪流满面,却也只能紧紧咬着下唇,连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

  

  季瑶出去之后,正好季玥和霍文钟来了,姐妹俩说了一会子话,又料理了一些扯不清的事。外面来吊唁的人还没有止歇,各色诰命也都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季瑶实在是分/身乏术,才送走了一个,又有人来说:“安定侯并城阳伯、岐山侯来了。”

  

  这几家除了安定侯府,都是自开国便传下来的世家。而安定侯府褚家虽不如长平侯府一般是从高祖时期便有的世家,但别人是以军功立府,是一等一的将门,只是因为并非开国功臣之后,故此声名上委实短了一截。

  

  季瑶忙迎出去,见三个女子结伴而来,为首的一人十分苍老,必然是安定侯府的老太君,她被一个少年扶着,那少年看来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十分俊逸,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洒脱,不愧为将门之后。

  

  这几位大抵也没有想到迎出来一个少女,纷纷驻足。季瑶忙迎上去,向众人行了个礼,这才自我介绍说:“小女在家中排行第三,因家母身子孱弱,嫂子又给下面的绊住了,说不得让我来迎接各位。”又做了个“请”的动作。

  

  后面两个女子相视一眼,也都明白这便是长平侯的小女儿,见她能够独当一面,也动了些心思。长平侯府如今是香饽饽,声势愈发的水涨船高,阖京之中想同他们结亲的世家数不胜数,而唯一还没着落的便是小女儿了。此刻这两人见季瑶举止有度,又是个美人胚子,便动了几分心思。

  

  为首的褚老夫人却是微微一笑,转头对身边的少年说:“康儿,你回去找你祖父吧,别臊了季家的姑娘。”

  

  那少年颔首,又看了季瑶一眼,见她小得可怜,但那神态却十分从容,看来就像是司空见惯一般。一时心中也有几分敬佩——这般年岁的姑娘,能够料理清楚府上的账目已然十分不错,遑论待客了。这样想着,他便拱手道:“叨扰了。”

  

  “哪里的话,诸位肯赏脸来,便已然是造化了。”见他要走,季瑶忙吩咐下面:“你们领着褚公子去爷们的地方,切莫怠慢了。”又上前虚扶着褚老夫人,“三位这边请。”

  

  身后那俩夫人见她半点不错,看她更是顺眼了。

  

  褚老夫人笑道:“我那日在平南侯府,也没能细看你,今日一瞧,你比你姐姐也是不差。如今多大了?”

  

  季瑶从容对答:“十二了。”外面又响起一声通传:“烜大奶奶来了。”楚氏一身素衣,披了件披风,见坐了一屋子的人,也是笑起来:“是我来迟了,还请各位夫人宽恕。”季瑶忙起身给她见礼,又转头对几位诰命一笑,“几位夫人暂且和嫂嫂说上一会子话,我暂且去换一件衣物,这才来陪几位。”

  

  楚氏笑道:“你且去换吧,一会子再来就是了。”

  

  季瑶如蒙大赦,赶紧出去了。正堂前满满都是念经声木鱼声,还有人正在哭,各色纸钱在飞,招魂幡等东西也是摆得四处都是。虽说季瑶看尽世事,但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地方,转身欲走。身边知书却道:“姑娘,四殿下。”

  

  循声看去,就见灵堂中出来两人,披着玄色披风的裴珏,身边那人则是李云昶,看来都是来吊唁的。只是姜氏死了,裴珏竟然都纡尊降贵亲自来了,不可谓是难得,更何况他既然能弄来季家族老的签书,又怎会不知道姜氏干的事呢?

  念及此,季瑶便上前去了,温顺的行了个礼:“四殿下金安,李世子安好。”

  

  她低着头,自然不曾看见,李云昶若有所思的挤了挤眼,又拍了拍裴珏的肩。后者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冷冷的横了他一眼,后者大笑道:“好好好,我又成了不受待见的了,我走还不成?等你什么时候待见我了,我再回来。”

  

  这话指向性实在明确,知书听在耳中,飞快的看了一眼裴珏,心中愈发的坐实了一个念头——四殿下对自家姑娘只怕真的生了男女之情。

  

  “此处说话不方便,借一步说话。”裴珏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灵堂,也不愿留在这里。季瑶温顺的领他去了花园,如今秋日,稍稍的有些冷,秋风吹拂,带起几丝细碎的长发来,裴珏看着跟前的季瑶,见她低眉顺眼的乖巧样子,竟然说不出的可爱,同宫中那些对父皇曲意逢迎的女子似乎多有些不同。

  

  喉结上下浮动一下,裴珏咳了一声:“姨妈以为那大礼如何?”

  

  那大礼自然是季家族老联名所写的同意分家的卷轴,若无此物,只怕老太太又闹什么幺蛾子。

  

  “自然是很好的,多谢殿下。”季瑶当然顺理成章的表示了自己的感谢,抬眼见裴珏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刹那间仿佛阳光透了进来,敛去了秋日的微冷。

  

  “举手之劳罢了。”裴珏墨玉般的眼睛仿佛深渊般让人忍不住想跌下去,“这几日贵府上,怕是会渐渐的安生下来,姨妈也不必像往日一样操心了,让人放心得多。”

  

  季瑶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与其说“让人放心得多”,不如说“我就放心了”。再次感叹了一番历史的齿轮果然是最可怕的巧合,若是裴珏真的对自己有感觉了,那么嫁给他是在所难免的事。让历史回归它该有的轨迹,是自己的责任,更是自己来到这个时空的使命。

  

  季瑶沉吟片刻:“殿下可是要离开京城了?”

  

  “哦?”他挑着眉梢,“何出此言?”

  

  季瑶大方一笑:“殿下已然十五了,过年便十六,也该出宫建府封王大婚。依着三殿下的例子,出京去代天巡牧视察民情,回来后陛下便会论功行赏,顺势封赏王爵。”

  

  裴珏愈发的觉得这小东西自己实在看不透,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去接近探索一番。见她笑靥若花,他更是无端起了想去触碰她小脸的冲动,也不知那巴掌似的小脸,捧在掌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虽说心中念头孟浪得很,但裴珏不愧是禁欲系的,连眉毛都没动下:“过几日便走,去淮南道。”

  

  “祝殿下一路顺风,早些回来。”季瑶虽不知裴珏在想什么,但就这小王八蛋而言,大抵是不会盯着一个姑娘的脸半晌不移开目光的。思忖了片刻,她也就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祝贺的话来。

  

  裴珏蹙了蹙眉,没想到她只说这样一句话,倒像是不愿再和自己多说一样。很是挫败的四殿下吸了口气,压住内心的不满:“今日来吊唁,也是为了向姨妈辞行。”

  

  “多谢殿下挂怀。”季瑶借坡下驴,又故意去扮演了话题终结者。

  

  裴珏语塞,自幼都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更不会有人截断所有的话头,让他根本无法开口。偏偏干这事的是季瑶,裴珏根本不想深究,只是愈发的觉得,这小东西实在是有趣。

  

  天色沉沉,季瑶从怀中摸出龙眼大小的怀表来看了一眼,见已然临近申时,如今是秋日,日照晚,天黑得也早,季瑶也就起身笑道:“臣女暂且告退了,只怕一会子便要烧黄昏纸了。”

  

  裴珏点头,也起身要走。为避嫌两人一前一后,立在后面来看,季瑶仿佛长高了一些,和第一次相见之时有些不一样了。

  

  待和李云昶碰面,后者俨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抱胸而立:“你这怅然若失的样子,若是舍不得,请旨带着这小东西一起去啊?”

  

  裴珏横了他一眼,无端便将这么久以来,自己同季瑶的相处的时光又过了一遍,不自觉的勾起一个笑容来:“这些日子我不在,你替我留心着有没有母狗要生小狗了。”

  

  对于裴珏话题转得太快,李云昶根本没反应过来,还是点了点头:“你要狗干什么?”

  

  裴珏只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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