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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宠后之路


第三卷:宠后之路

晋王妃



  已然是辰时三刻了,晨光熹微,透过窗纱隐隐照进屋中,衬得屋中斑驳一片。昨日成亲之时,缠满了红绸的屋中并没有撤去,龙凤金烛也不过刚烧尽,冒着缕缕青烟。

  

  裴珏是早已醒了,撑着脑袋侧躺在季瑶身边,看着她睡得如同小猫一样,时不时还向自己怀里拱一拱,简直是可爱到爆啊!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揽住季瑶的腰往自己怀中一带,引得她不满的皱了皱眉。失笑之下,裴珏浅啄她的额头,柔声道:“睡吧,瑶瑶,多睡一会子。”

  

  季瑶皱了皱眉,缩在他怀里,再度沉沉睡了去。只是未曾睡多久,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两位殿下,已然巳时了,今日还要向皇后娘娘问安呢。”

  

  下意识应了一声,季瑶道:“知书,知书。”她一面说一面挥手,尚未说完,就被人捉了小手放在唇边啄了啄:“知书没有,知心的倒有一个。”

  

  听了他的声音,季瑶愣了愣,旋即淡定了,搂了他的脖子:“那知心的怎么不叫我一声儿?”

  

  “若是瑶瑶不累,再陪陪我?”对她的投怀送抱很是受用,他一面说,一面见她贴在自己身上,“不起身就陪我玩吧?”

  

  “你不许看。”被子下的自己还是光的,再怎么说已有夫妻之实,但基本的矜持还是要有,一一穿上了衣裳,这才起身坐在了妆镜前,知书等人已然领着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两人起身。

  

  随手梳了一个双刀髻,又从妆奁之中拣了一支玉兰红珊瑚银簪戴上,这才到了桌前要吃饭。又吩咐道:“我和殿下一会子要进宫去向母后请安,你们三个留在府上,小四随我嫁进来,怕是还不适应环境,叫训狗人多看顾它一些;另外,你们且去通知各处管事,一会儿未时来向我回话,将要同我说的好好儿整理一二,到时候若是支吾,我就要重罚。”

  

  饶是裴珏对皇后有心结,但听到季瑶唤“母后”之时那样顺溜,好像一点不习惯也没有,心中顿时舒畅了起来,连眉梢都带着暖意。草草吃了一碗米粥,两人这才出发往皇宫去了。

  

  虽说天家和民间有别,但大婚第二日向婆母敬茶问安的事却是必备的。皇后也不过将将起身,见了两人已然等在正殿之中,也是微笑起来;“小夫妻也不肯多睡一会子,来这样早,叫我怎么过得去?”

  

  裴珏淡淡道:“孝义为先,儿臣等不敢懈怠。”

  

  这话虽冠冕堂皇,但不得不说的确很是管用。皇后神色温软:“珏儿有心了。”又有人在凤座前摆了垫子,两人也就顺势跪了上去,一一给皇后敬茶。

  

  季瑶十分恭敬的将茶捧了:“母后请用。”

  

  “既然嫁了进来,母后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皇后笑盈盈的接了茶,抿了一口,“早些让母后抱上小孙孙呀,老三的孩子虽好,只是那缘故在其中,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季瑶佯作羞怯的低下头去,裴珏也似听非听的点了点头。皇后也就视作两人都应了,要将茶盏放回托盘,谁知茶盏却磕在了托盘上,“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粉碎,季瑶离得近,双膝也零零落落被溅了茶水。那宫女忙伏下请罪道:“婢子该死。”

  

  虽说地龙烧得暖,但这样的天气被溅了一腿,还是难免阴冷。裴珏脸色立时黑了,下意识认定是皇后要给季瑶脸色,眉头一蹙,几差点发作。季瑶忙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没事,当着母后呢。”那宫女却愈发的害怕,那模样俨然恨不能磕头磕死才好。

  

  崔婆婆忙引了人来带季瑶下去更衣,季瑶不慌不忙的笑道:“你跪着做什么?还不起来?”

  

  宫女噤若寒蝉,在凤仪宫伺候久了的都知道,皇后虽然驭下宽和,但那是没有犯错的情况下。现在当着晋王妃的面给了皇后这样大的难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点心思,季瑶当然也是知道的,掩唇笑道:“我倒是不懂你们这些女儿的心思了,常言道碎碎平安,你还要请罪?”又对皇后展眉一笑:“母后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自然如此。”方才托盘放得那样高,才让皇后磕翻了茶盏,正想着要不要好好的整治一番这丫头,季瑶便说了这话,巧妙的将宫女的罪给揭了过去,偏偏正是这个道理。感叹着委实给儿子娶回来一个好媳妇后,皇后也就顺坡下驴了,“还不赶紧向晋王妃道谢。”

  

  那宫女如蒙大赦,向季瑶磕了一个头,后者婉然微笑,跟着崔婆婆下去换衣裳,皇后屏退了身边众人只留了裴珏在自己跟前,这才笑道:“瑶儿是个聪慧的,又宅心仁厚,这样的人入主晋王府,母后很放心。”

  

  听她称赞季瑶,裴珏脸色稍霁:“多谢母后称赞。”

  

  皇后微笑:“你二人心心相印,可要赶紧让母后抱上孙孙呀。”见她又提这事,裴珏依旧似听非听的应了一声,见季瑶回来,一身淡紫色宫装,外罩银鼠皮八团喜相逢斗篷,既俏皮又庄重,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皇后又笑道:“你还年轻,又是新妇,咱们家也不像是民间几世同堂。你们是单独过日子了,瑶儿虽好,但才成亲,可弹压得住下面?”

  

  季瑶忙笑道:“让母后担心了,自然是可以弹压住的。”

  

  皇后当然知道季瑶的能耐:“你到底是晋王妃,有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殿中省的人,总有些倚老卖老的,莫让你怵了。”

  

  *

  

  从皇宫之中回来,季瑶则吩咐了知书三人好好留意王府之中,事无巨细皆要记录。又找了管家核实晋王府名下的私产,一一登录在册。

  

  彼时裴珏正在翻看季瑶抄写的《快雪时晴帖》,见她雷厉风行,冷凝的面容上带了几分温软的笑意:“你手段倒是快,我素来也是没有缺过钱,故此也不太留心。”

  

  “你若不留心,仔细有中饱私囊的。”季瑶叹道,“男人家就是大手大脚,仔细王府被搬空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裴珏长这样大,从来没有缺过钱,更因为他几乎没有什么地方用到钱,故此对于银钱上的事也不甚在意,现在听了季瑶的话,觉得很有道理,点道:“既然如此,瑶瑶就放手去管就是了,不必在意别的什么。”

  

  得了他的话,季瑶也就宽心了不少,又接了裴珏手上的《快雪时晴帖》:“我还未曾抄写完,你急什么?”说罢,也不去桌案上,反倒是就着炕桌就抄了起来。见她这样认真,裴珏微微一笑,旋即起身坐在她身后,拥她入怀,大手顺势握住她的手:“我也一起抄。”

  

  季瑶挣扎一次未果,也就随他去了。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侧,又因为被他整个圈在怀中,那股子龙涎香和独属于男人的荷尔蒙就开始撩拨季瑶了,略有几分意乱神迷之下,手上笔也握得松了,冷不丁滑落在纸上,沁出了一片墨迹。

  

  “好傻的妮子。”见她脸颊火红,裴珏坏心的附在她耳边低语,张口咬了咬她小巧的耳垂,“软软的,真可爱。”

  

  季瑶忙缩了缩脖子,一肘子便往后锤去。但她到底是女孩子,力气不大,裴珏轻巧的就接住了她来势汹汹的一击,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鼻子,低笑:“我的瑶瑶要谋杀亲夫么?”

  

  被他带入了怀里,近在咫尺的俊脸看得她几乎忘了呼吸,冷笑道:“谁是你的?”

  

  屋中半晌静默,裴珏脸色沉沉如雪,顺手将她推倒在罗汉床上:“为夫的帮娘子长长记性。”

  

  见他覆上来,季瑶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裴珏,好裴珏,我说错了话,你千万别恼我。”

  

  见她双眸晶亮,双颊的红晕也让人想入非非,裴珏喉结一动,埋头在她颈窝轻轻吻着,每落下一枚吻,她浑身都颤抖一次。裴珏心满意足,抬头看着她脸上红晕满满,勾起一个坏笑:“瑶瑶,你又要哭了么?像昨晚一样?”

  

  季瑶:认为你是高岭之花真的是我的错。

  

  裴·假高冷·珏见她气红了脸的样子,愈发的舒畅起来,抱了她上床,大手径直剥落她的衣物。季瑶脸上通红,却也半推半就,因为害怕有人突然进来,也不敢放开,偏偏裴珏挑逗得厉害,刺激之下足足丢了三四次,这才勉强闹完了一回。

  

  吩咐人端水进来擦身子,季瑶身子都是软的,任由裴珏给自己擦拭。知书又站在外面说道:“殿下,王妃,三公主方才来了,现下引去了抱厦之中,烦请两位殿下去一趟。”

  

  不料三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季瑶忙锤了裴珏一把:“都是你闹得,也不知道嫣然几时来的,怕是将那羞人的声音听了去。”

  

  见她着恼了,裴珏柔声哄道:“好瑶瑶,莫要害怕,万事有我呢。”又给她穿上衣服,两人这才一步三摇的往抱厦去了。三公主正坐在其中吃茶,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地龙太暖,她脸上发红,见了这两口子来之后就更红了,吃茶还给呛了一下。

  

  白日宣淫还被小姑子给听去了,这脸可真是丢到姥姥家了。季瑶腹诽着,见裴珏浑然没有这事一样坐下:“嫣然怎的来了?”

  

  

归宁

  三公主低头瞧了季瑶和裴珏一眼,很是别扭的移开了目光,脸蛋红红的。

  

  她内心和被浇了冷水的油锅似的。自家四哥一向面冷心硬,对女色之事更从来不放在心上。虽说她知道裴珏对季瑶是真心的,但也怕季瑶被裴珏冷落。

  

  谁知道今天一进院子,听到那声音,她都快臊进地缝里去了。没想到那样冷面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急色的心,她都不忍直视自家四哥了

  

  见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裴珏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慢吞吞的将茶搁在案几上:“嫣然今日怎的来了?”

  

  三公主可怜巴巴的抬头:“躲祸。”

  

  裴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躲什么祸?难道又有人——”

  

  还未说完,季瑶笑眯眯的挽了他的手臂:“你真傻,我可知道。你可别忘记了,我同嫣然和柔姐儿,年岁都是差不多的。”

  

  她都顶着京中贵女的怒火和记恨嫁给了裴珏,三公主和霍柔悠都是八字还没一撇呢,皇后如何能不着急?

  

  三公主对此深有感悟,忙从哥哥身边拉了季瑶:“姨妈不晓得,你二人出宫之后,母后便传了我,让我留心着凤台择婿的事,我、我哪有心思嫁人?”

  

  她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季瑶也是暗笑,裴珏正恼火三公主夺了自家娘子的注意力呢,则道:“你到底大了,不嫁人怎使得?还是听母后的,择婿吧。”

  

  “啊哟哟,说别人就这样利索?”季瑶笑着啐他,又见他的目光死死的落在紧紧挽着自己的三公主身上,明白他什么意思,更是追击,“端王昔年十五岁大婚的,你若有这样的觉悟,也该十五岁的时候大婚才是。”

  

  三公主深以为然。不料季瑶竟然堵自己,裴珏冷着一张脸,颇有几分渗人的气势:“我倒是愿意娶,只是你当日愿意嫁?”

  

  季瑶抿唇笑起来,心里暖暖的:“嫣然,你实则也不必急在一时,好歹年岁不大。等遇上了自己喜欢的人再嫁也不迟不是?若是不喜欢,要受累一辈子的。”

  

  三公主自然知道这话,又见裴珏面色虽冷,但看向季瑶的目光却是宠溺非常,心中也是羡慕,脱口道:“若是我驸马能同四哥对嫂子这样,我便知足了。”

  

  听她话中歆羡,季瑶也是笑了笑。诚然裴珏待她着实不错,但要将历史拽回来,到底是要走到最后一步的。虽说心中难受,但也没有办法,这是必然结果。

  

  这样想着,她回望裴珏,目之所及,净是他满含疼惜的目光:“你哥哥他,自然待我是很好的。”

  

  *

  

  当日未时,送走了三公主,便有下面的来回话,季瑶将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指明之后,便也让这些人下去了。或有人仗着是殿中省指派来的,对季瑶这新王妃并不十分在意,当日只管吃酒赌牌,第二日就被季瑶给揪了出来,打了一顿板子,送回殿中省了。因着如此,晋王府下面的是彻底老实了,对季瑶不可谓不恭敬。

  

  待到出嫁第三日,季瑶归宁之日,裴珏特意选了今日休沐,同她一起回去。

  

  季烜季炎这两个做哥哥的早就等在门口,见晋王府的马车停在了门前,这才迎了上去。裴珏率先从里面出来,转身牵着季瑶的手,小心翼翼将她扶了下来,仿佛捧着什么了不得的珍宝。兄弟俩忙迎上去,行礼道:“晋王殿下,王妃殿下。”

  

  季瑶神色怔忡,也不理两人,径直从正门进去了。裴珏知道她闹脾气的缘故,也不说:“二位哥哥且一起进去吧。”

  

  兄弟俩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季瑶哪里不对了,季炎咬牙道:“这丫头嫁了人,脾气愈发长了。”还没说完,被季烜拦住,只好跟在妹妹妹夫身后进去了。

  

  吴婉筠和楚氏正抱了儿女在长平侯和罗氏跟前承欢,见季瑶气鼓鼓的进来,什么也不说,直接扭糖似的缠在罗氏身上,问了好久才指着季烜季炎道:“哥哥们欺负人。”

  

  裴珏刚给岳父岳母问完安,就见季瑶委屈的样子,心里不痛快了,转身狠狠剜了季烜兄弟一眼,脑中已然浮出无数法子让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长平侯板着脸:“胡说,我最是了解他们俩,疼你疼得和眼珠子一样,岂会欺负你?”

  

  季瑶当然知道,只能佯作委屈:“妹妹嫁人了,就是外人了,来接我也只是当做贵客迎进来。不唤乳名反倒是叫王妃了。”

  

  见她如此,众人也是好笑。季瑶长长的舒了口气,虽说这话有蛮不讲理之嫌,但宿主自幼没有母亲陪伴,父亲再好也有管教不过来的时候,全是两个哥哥疼爱非常,亦兄亦父。现在嫁了人,他二人的称呼也疏离起来,即便是礼数所限,但也不能不难受,这才佯作委屈的向罗氏撒娇。

  

  听了女儿这话,罗氏也是笑起来抚着她的脑袋:“没成想嫁了人还愈发的喜欢撒娇了。殿下也别太由着她性子了。”

  

  乍一被点名,裴珏忙起身:“瑶瑶是我的妻,自然是将她当做性命来疼爱的。”更不说自己真是等得脑袋都疼了才等到季瑶长大,将她娶了回来。望着她微笑起来面若桃李的样子,裴珏心都快酥了。

  

  虽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季瑶本能的羞赧。这样的场景落入罗氏眼中,头一次庆幸听从了女儿自己的决定。虽说那些日子,她为了不让季瑶嫁给裴珏做了不少的努力,但现在想想,倘若女儿和他不是心心相印,便不会有这样的小女儿情态了。

  

  越看女婿越满意的罗氏不多时就领了季瑶进屋里去,问了几句关于那档子事的话,把季瑶这穿越人士都给问懵逼了,直叹自家老娘的开放程度实在不像是古人。

  

  罗氏笑道:“我如今虽再不疑他待你的心,但若是赶紧生了孩子,这才能让你更有底气不是?瞧瞧端王妃,那俩孩子知道的都明白不是她生的,但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季瑶含糊的点头,虽说孩子是倚仗,但哪有刚成亲就开始说孩子的?当下岔开了话题。

  

  待到晚间,罗氏众人在内室用膳,出来才见自家的爷们那是可劲儿灌姑爷,四人都醉醺醺的,正大着舌头互相哥俩好。

  

  季烜季炎如此也就罢了,关键长平侯也如此就匪夷所思了。四人都醉了,也不知道嘟嘟囔囔说些什么。季瑶也是好笑,上前扶了裴珏,见他怔怔的瞧着自己傻笑,实在是萌坏了,双手轻轻揪着他的脸。谁知他一跃而起,搂着她就吻了上来。虽说醉酒,他唇齿间却没有浓烈的酒味,却带着薄荷的清香。

  

  正在数落自家爷们没个成算,连皇子都敢灌晕的季家媳妇们见了这情形,纷纷直了眼。季瑶脑袋都快炸开,忙不迭推开他,他坐在凳子上,轻轻傻笑:“瑶瑶,我好生喜欢你……”

  

  当着娘家人被吻了,季瑶脸上止不住的发烧,说了几句话就忙扶着裴珏要走。坐在马车上,季瑶掀起车帘向众人告别,而裴珏本坐在一侧,却非要腻在她身上,紧紧将头埋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徐徐喷薄,让她有几分无所适从。

  

  怀中的裴珏还在嘟囔,季瑶伸手抚着他的脸庞:“你这人真是个孟浪的。”感觉到掌心温热的肌肤,又露出几分笑意来:“我也喜欢你,下次偷偷告诉我就好了,可不要当着那样多人说出来。”

  

  “那你有多喜欢我?”原本昏昏欲睡的裴珏却发出了神智清明的一句话,吓得季瑶抖了抖,低头紧紧看着他。

  

  “岳父和大哥三哥的酒量实在太差,若不装醉,只怕他们喝到呕吐,到时候岳母和嫂子们岂不怪我?”他神采奕奕,搂着季瑶,挑逗似的啄了啄她:“瑶瑶有多喜欢我?要证明给我看才成。”

  

  他原本还真想就这样枕着温香软玉一直回府的,但却听见了季瑶的表白。他若能忍得住,未免太不是男人了。

  

  季瑶想一巴掌糊他脸上去,既然他是清醒的,还要当着母亲和嫂子的面吻她?气鼓鼓的盯着他:“呸,谁喜欢你,你这善于伪装的大尾巴狼。”

  

  裴珏笑道:“口是心非的小东西。”说罢了,大手径直伸到她腰带上,吓得季瑶赶紧躲开:“你是愈发的没脸没皮了。回去了我再陪你……”

  

  裴珏略一沉吟,想到女孩儿脸皮薄,给人听去了怕不好做人,也就歇了要在马车上入她的心思,将她揽入怀里:“是我思虑不周,瑶瑶莫恼。”又吻了吻她的唇,“今日岳父同我说,让咱们早些生下孩子,也好共叙天伦之乐。瑶瑶给我生个孩子吧?不拘男女,只消是你……”

  

  他愈发说不下去,细密的吻落在季瑶脸上:“咱们生个孩子吧?”

  

  季瑶只是一笑。

  

坑(一)

  过了三月之后,天气愈发的晴暖起来。晋王府正院之中多了一棵石榴树,意取“石榴多子”,是裴珏亲手种下的。

  

  “你来得这样早,也不肯多睡会儿,我很是受用。”坐在妆镜前,迎着晨曦,皇后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到底是有了年岁,而她的身后,季瑶恭敬的立着,拿着篦子给她篦头发。皇后的头发虽还算乌黑,但到底掩不住银丝。

  

  季瑶笑道:“母后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咱们家不比民间几世同堂,儿子们都是分开住的,每半月才进宫向母后请安一次,瑶儿若不来早些,母后岂不是白疼我了?”她一面说,一面给皇后绾了个凌云髻,又取了一支草虫型银簪来给她压住,这才撒娇道:“好母后,赏儿臣一碗饭吃吧。”

  

  皇后忍俊不禁,点着她的鼻子:“你这孩子,还能短了你这王妃的吃食?着人去唤了你妹妹来才是。”

  

  已有宫女转身去了,季瑶则和崔婆婆一道布菜,一面搁下东西,一面说:“实则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是想要母后拿个主意。” 见皇后示意说下去,她坦然笑道:“殿下已然是十八岁的年纪了,算来淑妃娘娘也过世十八年了。虽无缘得见,到底是殿下的生母,儿臣也应一尽孝道,就想着在相国寺替母妃求一座长生牌位,好让母妃再受一份祭享。” 说罢了,她只瞧着皇后的反应。

  

  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说出来的,刘淑妃已死十八年了,她的儿子一直是皇后的儿子,难免皇后心中不会有芥蒂?因此季瑶一直很踌躇自己是否要套皇后的话,冒着风险和皇后过招。不管刘淑妃的死和皇后有没有关系,在她跟前提及裴珏不是她亲生的都会有风险。但季瑶仍然选择了赌一把,赌皇后对裴珏是真心疼爱,赌皇后和刘淑妃的死的确没有关系。

  

  怀着这样的心态,她恭敬微笑,等着皇后的反应。后者正欲开口,外面便有人通传,说是三公主来了。

  

  三公主一身粉衣,仿佛一只飞舞的蝴蝶一样扑了进来,又笑着拉住季瑶:“我说嫂子该进宫来了吧。”又亲热的和她坐下,“儿臣来迟了,母后怕也饿了。”

  

  季瑶忙起身布菜,舀了一勺奶炖豆腐给皇后:“母后请吃。”又笑盈盈的,仿佛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

  

  “你方才说的事,你只管去做就是了。”皇后说,“你这样孝顺,珏儿能得此佳妇,淑妃九泉之下得知,也算我不辱没她在临死前将珏儿托付与我。”

  

  听得此话,季瑶也诧异不已,不料皇后抚养裴珏竟然是刘淑妃的意思。

  

  三公主兀自懵懂:“母后在说谁?”

  

  “你哥哥的母妃。”皇后笑道,“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季瑶今日想为刘淑妃立长生牌位之事并不过分,身为儿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裴珏虽养在她膝下,但哪有儿子不会想念生母的?而裴珏素来内敛,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季瑶肯想到这点,已然是难得了。

  

  三人用过了早膳,便有各宫妃嫔来请安,话里话外又说到了三公主的婚事,让她很是着恼。

  

  看出女儿的不豫,皇后说:“嫣然还不急在一时,没有放着姣儿还没嫁她却说了亲的道理。况且姣儿在水月庵为郁妃祈福,如今郁妃身子渐愈,也该让她回来待嫁了。”

  

  郁妃听了这话,身子抖了抖,还是换上了笑脸:“多谢主子娘娘挂念。”话虽如此,实则她牙都快咬酸了。原本二公主那事就不地道,她还寻思着等皇帝气消了,她吹吹枕头风,皇帝一高兴,兴许将女儿放回来。没成想闹出了季珊的事,皇帝盛怒之下,连她都被贬为妃了,裴璋这么些年更是郁郁不得志,好在大公主嫁得早,夫婿又得力,不然怕也要被迁怒。

  

  皇后无意怼她,但看她的神色就明白她又恨上自己了,不过她一个正宫皇后,跟她计较未免跌了自己的份,也只视而不见,不多时就让散了。

  

  季瑶笑道:“实则我估摸着,即便母后不进言,父皇也打算让二公主回宫来了。听说咱们大楚北边的萨日要出使来了?”

  

  皇后颔首:“正是,如今虽还三月,但萨日已然派人知会来了。先帝在时,萨日犯边不止,也一直没个解决法子,如今肯出使来,陛下也是很看重的。”

  

  萨日是大楚北边的游牧民族,意为“月亮”。因为其民风彪悍,莫说男儿,就是女孩子也都骁勇善战。先帝昏聩,萨日自然犯边。后来今上登基,将驻边大将给撤换了,萨日不疑有他,还是来犯,被狠揍了一顿,消停了好些日子。

  

  现在若是有意结交,对大楚也好,而最好的结交办法就是联姻。若是选择宗室女也就罢了,但若是正经皇女,必然是二公主了。毕竟这闺女傻缺,养着也是养着,若将她送给萨日能换得边关和平,何乐不为?况且她是皇女之尊,即便萨日那头有不满,也不敢顶着大楚的风头苛待不是?

  

  不过这话虽是知道,说多了可就揣度上意,要被罚的。

  

  “萨日男儿个个骁勇,若来出使,父皇怕也要让其瞧瞧我大楚的男人。”季瑶微笑,“只怕要邀请来使秋狩,未免丢脸,到场男儿不论人品相貌家世,个个都是上乘,若母后委实想为嫣然择一郎君,那时才是最好的时候。”

  

  皇后醍醐灌顶,认为季瑶说得果然不差,当下便笑道:“好好好,母后果然没有错疼你,你是个有见地的。”

  

  季瑶微笑,坦然受了这话。

  

  *

  

  约莫临近午时,季瑶也就起身去了,刚出凤仪宫不久,眼看临近郁妃的仙居殿,忽见其中转出一人来。那人生得高大,但却有些消瘦,行止间全是贵公子的风度,模样和裴珏虽有几分相似,但却憔悴而沧桑。

  

  眼见避不开,季瑶也淡定了,施施然行礼:“端王殿下。”

  

  “四弟妹。”裴璋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身材纤秾合度,肌肤通透,微微低着头的样子妩媚而娇弱,一身四合连云锦缎宫装,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妇的风韵,抬头之时,眸子那样一眨,如同清水泛秋波一般。

  

  季家的女儿,容色都是上上之选,季玥温婉,季珊柔弱,季瑶明艳。但前头两个姐姐是柔和的美,季瑶则是浑然逼人。况且她自从成亲之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成熟妩媚,魅力更大。裴璋就这样直直的瞧着她,脑袋有些发昏了。

  

  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世事的小姑娘,季瑶立即就发现了裴璋的目光火辣而直接,死死的落在自己身上。裴璋和季烽本质上没啥区别,都是色中饿鬼。固然季珊是个拎不清的,但能在寺庙里对正在守孝的姑娘出手,可见裴璋的廉耻之心几乎是没有。

  

  念及此,季瑶心中立时生出厌恶来,恨不能要将裴璋一对招子剜了才好。裴璋却兀自不觉:“弟妹这是要回府去?”

  

  季瑶含糊的点了点头,触及裴璋的目光,恶心感更重。以裴璋的身份相貌,娇妻美妾不足为奇,他内宠再多和自己也没有关系。然而却不能表示,他能以这样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弟妹。

  

  被恶心坏了的季瑶想到这是在宫里,还是稳住了,旋即推说不好则走了。绕过了仙居殿,她似乎还能感觉到裴璋那目光,似乎想将自己生吞入腹一样。

  

  快步往宫门去了,刚转过回廊,却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因方才裴璋的事,她浑身一激灵,正要抽身,已然被对方拥住:“好乖,知道我正寻你。”

  

  听着他微冷又低醇的嗓音,季瑶差点醉了,懒懒的靠在他怀里,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你上完朝,怎的不回家去?”

  

  “我怕人欺负你。”见四下里无人,裴珏大方的吻着她的发顶,见她乖顺,格外受用,抽身将她抵在自己和廊柱之间,看着季瑶的脸慢慢红了,弯出一个笑容来,“我想亲你。”

  

  季瑶脸红如烧,咬着下唇摇头:“明知道父皇最恨有人不顾天家威严,你还这样孟浪……”还未说完,剩下的话便被他吞入腹中。季瑶脸红得厉害,偏偏他又尽可能的撩拨,唇舌若即若离,勾得季瑶只能踮着脚去迎合他。

  

  两人都吻得气喘吁吁,裴珏素日之中冷冽的俊脸因动情而发红:“这可是瑶瑶引诱得我。”

  

  见他这样不要脸,季瑶瞋了他一眼:“回府吧,我再同你算账。”又低声道,“你这人,好端端的进后宫,仔细有心的说你图谋不轨。”

  

  裴珏柔声说:“父皇唤我与裴璋到御书房一叙。”他说到这里,又扬起了讥讽的笑意,“裴璋如今行事,是愈发的不过脑子了。好容易父皇愿意再用他,估摸着又给毁掉了。”

  

  季瑶并不知道这事,但见裴珏神采奕奕,忙问:“什么?”

  

  “父皇原定恩科,偏生萨日要进京来,两件事儿撞在一处,父皇之意是并驾齐驱同时进行。”裴珏冷笑,“裴璋却以为未免边疆战事再起,应全心招待萨日。今日乃是萨日主动议和,岂能因为他们来访,则将去岁便定下的恩科截了?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然则我大楚来年的官员,都是由此而来。国之根本,岂可为游牧民族而废?”

  

  他话中隐隐有几分动气之嫌,季瑶颔首,表示对他的赞同:“政见不同乃是常事,你也不必动气。”

  

  政见不同当然是常事,裴珏却挤出一个阴冷暴虐的笑容来:“裴璋此人,我非让他死在我手里。”

  

  季瑶浑身一哆嗦,想到历史上对于他的评价,也是扶额,这小王八蛋还真是向着暴君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坑(二)

  实则裴璋的想法很是简单,只因先帝在时,被萨日给打怕了。先帝昏庸无能且疑心病颇重,边疆大臣但凡得力者皆被怀疑,导致朝中无人可用,这才在萨日屡屡犯边之中失利。此次萨日主动议和,对两国边疆百姓有巨大好处,对大楚也好,而恩科期间,京中鱼龙混杂,会出现什么状况谁也说不清,若有反贼混在其中,伤了来使,或来使受了怠慢,只怕战火重燃。他这才认为需要截了恩科来全心招待萨日,殊不知顾此失彼的道理。

  

  然而现在的场面是,朝中不少元老也是这般念头。

  

  裴珏本对这些元老有几分敬意,但没成想,因为萨日的可怕,竟将其变成了这般鼠目寸光之人,他很是挫败。憋着火回到王府,见季瑶正贼兮兮的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

  

  “既然饿了,怎也不先行吃?”立在身后瞧着她的动作,裴珏只觉得她可爱到了极点,扶着她的肩柔声道,“我若同别人吃酒去了。你那么也这样等?”

  

  不料他立在身后,季瑶尴尬得小耳垂都红了:“谁等你了?”又给他布菜夹菜。

     

  裴珏虽有郁闷之心,但面对季瑶的殷勤,浑然一扫而空。待吃了午饭,季瑶睡意来了,惬意的躺在床上。如今天渐渐热了,方吃了饭,额上也有些汗津津的,裴珏一面让人取了冰盆进来,一面给她扇风纳凉:“才吃了就睡,仔细克化不动。”

  

  “我不睡,躺一会儿。”季瑶撅着小嘴,“好生恼人,你这个时候不都在书房么?”

  

  见她话里有撵自己的意思,裴珏好气又好笑,弹她额头:“我偏生要待在你身边,你待如何?”又顺势躺下将她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唇,软软的问,“当真这样不待见我?巴不得我去书房歇。你若是点头,我往后再不进你院子了。”

  

  他说得出做得到,季瑶对此深信不疑,瞅着他半晌,见他眼中炙热非常,微微窘迫:“你这人,成日都欺负我……”

  

  “我疼你。”裴珏俯身啄了啄她,“瑶瑶心悦我?”

  

  仙人一样的皮相和低音炮双重攻击,季瑶被他撩得浑身都快软了:“我心悦你……”

  

  裴珏眼里立时浮上促狭的笑意:“证明给我看,告诉我,你有多喜欢我。”

  

  这小王八蛋是愈发的缠人了,季瑶无奈之下,轻轻吻他,又背过身去:“别闹了。”

  

  裴珏从身后拥着她:“不闹,只是你证明过了,我也要证明我疼你的。”说着,大掌在腰间流连,将她挑逗得浑身起栗,这才笑盈盈的解了她腰带。

  

  这人看起来是个禁欲系,实际上压根就是个随心所欲的。只要兴致来了,岂管你白天黑夜,季瑶若是推脱,总被撩拨得软了身子,最后和他一起胡闹。

  

  将自己送入她体内,裴珏小心翼翼的亲吻她,就如同珍宝一般。这是他费尽心机才娶到的宝贝,一辈子都舍不得丢开手的。望着季瑶脸红耳赤又隐忍不发的样子,他笑道:“若是舒畅了,就叫出来吧,我想听……”

  

  季瑶哼哼唧唧,努力剜了他一眼,旋即轻轻道:“关于恩科……怎样了?”

  

  没想到欢好的时候她还有精力去管照别的事,裴珏很是挫败,望着她媚眼如丝,还是回答:“不太好,朝中不少元老都赞同裴璋。”

  

  “你小心……”季瑶还未说完,到底叫了出来,这人力道愈发的大了。当下一口咬在他肩头:“轻点……”

  

  见她总算有了自己想要的反应,裴珏一笑,旋即埋头亲吻她的脖子:“往后不许在这样的时候提别的事。”

  

  季瑶轻轻的“嗯”了一声,全身都轻轻颤抖起来,软在了他怀里。

  

  等到裴珏也去了,两人相拥躺在床上。知书等人早就淡定了,对于两人白日宣淫的事完全视而不见,等里面羞人的声音停了,这才将热水注满了净房中的浴池,飞快的走了。

  

  季瑶正累得厉害,听凭裴珏抱自己踏入浴池,轻柔的为自己清洗身子。见她小脸被水汽蒸腾得发红,裴珏浅啄她的脸庞:“瑶瑶,咱们生个孩子吧?”

  

  季瑶昏昏欲睡,只是“嗯”。又强打精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待我睡醒了,再料理他……”

  

  “睡吧。”裴珏吻她,想到两人大婚虽已有三月,但季瑶是女孩子,经不起自己日日纵欲,将她浑身清洗了,抱她钻进被窝,任她靠在怀里安眠。

  

  季瑶几乎睡到了申时,醒来见依在裴珏怀中,他一手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拿着一本折子正看。季瑶忙坐起身子:“我睡着了你也不知放我下来么?手压疼了?”

  

  裴珏好笑的看着她:“枕一枕又怎了?我岂有这样娇弱?”又搁了折子,将她整个抱在怀中,“瑶瑶方才睡得好香。”

  

  这小王八蛋孩子一样的语气真是让人好想欺负……季瑶恶趣味顿起,挣扎不得只好安分的待着:“放开我罢?我还要好好儿整整裴璋呢。”

  

  听她这样说,裴珏扬起一个笑容来:“自有我呢,岂用瑶瑶出手?”

  

  想到裴璋看自己那赤/裸裸的眼神,季瑶就觉得一阵膈应。季珊的事在前,他还敢对自己抱着这样轻佻的心思,实在是恶心到了极点。这样龌蹉的人,最好一辈子别再出现了,否则能让人恶心坏。

  

  季瑶还是挣来裴珏的怀抱,命人拿了纸笔来,就着夕阳余光写写画画,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蹴而就。

  

  裴珏好奇之下,上前看着她写下的东西。“三皇开世,五帝分伦。古之圣王,赖以贤臣为辅;现而民生,倚之忠良以佐。故忠良贤臣者,国之根本,民之仰仗也……”她书法极有风骨,这□□骈句又酣畅淋漓,通篇读下来,以辛辣笔触道出为官举贤,以及科举和民生君权的利害关系,不可谓不老辣。

  

  裴珏细细看完,眸子微微颤抖,畅快笑道:“好好好!我竟不知,我的瑶瑶竟有这般文采见地,若为男儿,前途不可限量。”

  

  从未见他笑得如此畅快,季瑶也是欢喜,笑着将笺纸取回来,说:“如何?比之你们这些臭男人如何?我若是个男人,我必然要立一番大事业,好让世人都知道,我季家个个都是好的。” 又低声道,“如今恩科正在讨论,这物件若是在京中流传开来,你猜裴璋会如何?”

  

  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去整治裴璋,瞅着她如花笑靥,裴珏越看越爱,将她揽入怀中:“你愿意的话,什么都可以,万事有我顶在前面。”

  

  季瑶舒畅一笑,眸子里隐隐闪过狡诈来。

  

  *

  

  不过三日,京中立时传开了《景泰策》,其中详谈了科举利弊,几乎句句戳中人心。不论是为官者或是学子都对此深有感悟,一时之间引得全城追捧,只是众人并不知作者是谁,很多文豪被拽出来猜测。

  

  而引起的最大争议,也是裴璋一党政见被批驳,不少学子纷纷效仿成文,直指裴璋一党鼠目寸光。

  

  京中沸反盈天的同时,宫中则是另一番光景。御书房内,皇帝端坐,跟前摆着刚被呈上来的《景泰策》,读了一遍之后,皇帝也为其辛辣笔触所折服。其中以九品中正制和科举进行对比,从而阐明科举可兴国的事实,并在最后道明不可流于形式而僵化学子思维,使其变为死读书的道理,无疑是给皇帝敲响了警钟——科举虽好,却是极易禁锢学子思维的,使其对当权者的决定变为应声虫。

  

  见皇帝似乎没能回过神来,身边的黄门内侍出声唤他。他这才恢复了理智,望着立在下面的臣子:“能有如此见地,实属人才,我大楚若有此贤臣,岂愁大事不成?”堪堪望向裴璋,“读了这《景泰策》,你还要坚持应为了萨日来使而截了此次恩科?年岁越长越不清醒了!还有一众老臣附合你,是尔等结党营私,还是这些老臣怕恩科选出进士来威胁他们?”

  

  裴璋给他最后一句话震得一惊:“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只因萨日往日来势汹汹,如有怠慢,只怕边关战事再起——”

  

  “荒谬!” 裴珏立马开炮了,“以三哥之意,因萨日来使,我大楚可以截了恩科。是否还要百姓不必过活,夹道欢迎才不算怠慢?萨日肯主动议和乃是难得,我大楚自不能怠慢。但为了来使而劳民伤财,截了恩科而行迎接之事,岂非弃民生于不顾?为君者切不可行劳民伤财之举,如此本末倒置,白白惹萨日耻笑。何况如此奴颜卑恭,萨日视我泱泱大国于何物?”

  

  皇帝对这番话很是满意,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样一看,更觉得裴璋是个傻帽。又联想到季珊的事,更觉得这丰神俊朗的儿子实在粗鄙不堪:“行了,老□□下吧。”

  

  裴璋心凉了半截,咬着牙退了出去。

  

  “此等人才,理应为官,我大楚必将盛世清平。”皇帝呵斥完了裴璋,也不去理他了,对此作者好奇得很,“季卿,你立即着手,查出此人是谁,若在朝为官,立即着手安排更适合他的官位,若是百姓,朕亲自去请她出山为官。”

  

  裴珏顿时得意非常,自家瑶瑶这样的能耐,他自然也是欢喜的。他更庆幸,能够娶到季瑶为妻。

  

  而完全被女儿女婿蒙在鼓里的长平侯当然也为皇帝找得到这样的人才而庆幸,但这上哪里去找?流传出来的并非原稿,能查的范围就太广了。长平侯完全不知从何下手,但被皇帝点名,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坑(三)

  彼时季瑶并不知道宫中皇帝已然有这样的反应。等到裴珏回来之后,听闻皇帝斥责了裴璋,导致裴璋像老鼠一样灰溜溜的走了,顿时欢喜了。

  

  “那父皇的意思是……要查出我,让我入朝为官?”季瑶笑盈盈的指着裴珏,“你也不劝着父皇?还是父皇真愿意开了女人家当官的先河?”

  

  她笑盈盈的样子,明艳的容色让裴珏脑子发昏,搂着她柔声道:“我劝父皇,他岂不是要以为我容不得?”一行吻她一行要解她衣裳,刚拉着她腰带,就被她拍了一把:“别闹,我小日子到了。”

  

  裴珏一怔:“怎的又到了?我怎记得前不久才……”

  

  季瑶白了他一眼:“你不知女人每个月都会小日子?”又笑道,“你就好好儿的斋戒几日吧?若是委实经不住,选个长得白净的小丫鬟泄泄火吧。”

  

  裴珏神色一凛,旋即将她摁在床上:“死丫头,又拿这话来堵我。你不知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任凭是谁我也不要。”见她笑盈盈的,一口咬在她脖颈,咬牙道,“我若真纳妾了,你可别哭。”

  

  “我绝不哭。”季瑶翻身笑道,“在大外甥面前哭了,岂非要给大外甥看扁了去?”

  

  见她旧事重提,裴珏脸都臊红了,捏着她的小脸,又将大手伸到她小腹放定。季瑶生怕他要做什么,红着脸半晌不语,感觉到他掌心温热,贴在小腹上很舒服。也是感念起来,朝他怀里缩了缩:“你不必如此,我不疼。”

  

  “不疼也不能怠慢了。”裴珏淡淡说,又吩咐人熬了红糖水来,“你小日子有些紊乱,我问过太医,还是多多调养得好。”

  

  季瑶顺势揶揄道:“可不呢,若非有人日日纵欲,我也不至于如此。”

  

  她原本是揶揄,谁知裴珏脸色立时苍白,怔怔的看着她。这小王八蛋天真起来和孩子似的,季瑶忙要哄他,后者却露出一个笑容来,搂着她哄道:“等一会儿吃了红糖水,也就睡吧。”

  

  “裴珏,我不过玩笑之语,你不要放在心上。”生怕他多想,季瑶忙出言解释,被他轻轻的吻在额上:“我不当真。”又起身去端了红糖水来,喂了季瑶喝下,这才抱着她要睡。

  

  *

  

  裴璋给皇帝呵斥了一番,出了御书房,又进后宫给郁妃请安去了。

  

  “老四是愈发能耐了。”郁妃单刀直入,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都是轻蔑,“你也是愈发蠢钝了,你父皇说得委实不差,当真是越大越没眼力劲了。难道看不出此事是老四的意思?”

  

  若非裴珏的授意,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景泰策》的事?分明就是裴珏想给裴璋一巴掌,那文风不像裴珏,只怕是授意别人写的。现在皇帝要让那人为官,给裴珏添助力了。

  

  “主子爷让去找,你也命人去找,赶在你父皇跟前找到了,便是有功,万不可让此人坏事!”郁妃当机立断,如今皇帝身子愈发不如往日了,一旦闭眼,年长的皇子们伺机而动,到时候大位落在谁头上就不一定了。

  

  裴璋颔首称是,心中对于裴珏也是恨起来了。若是政见不合也就罢了,但他这招可谓是釜底抽薪,引得帝父对自己更为不快。原本他就因为季瑶季珊两姐妹的事对裴珏恨得发狂,没成想现在又来一件事,让裴璋愈发恨了。

  

  打定主意要让裴珏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裴璋咬了咬牙,郁妃又说:“也别成日盯着老四了,叫你媳妇好好调养身子,赶紧生了自己的孩子,别跟个下不出蛋的母鸡一般。龙凤双生子虽金贵,奈何长得和季珊那没成算的丫头太像,主子爷也生不出什么好感来。别让他再对你没了心,你父皇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裴璋心里到底有些不乐意,那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孩子。况且王妃将他两个教得很好,每每自己发脾气的时候,女儿总会带着儿子颤巍巍的给自己端点心来,那乖乖的样子,别提多逗人爱了。

  

  不过他们的确长得太像季珊,只怕皇帝不待见。

  

  沉吟片刻,他还是点头,毕竟皇孙很少,若是季瑶在端王妃之前生下孩子,以皇帝对她的喜爱,只怕才没有自己翻身的余地了。

  

  *

  

  两派如火如荼的找着《景泰策》的作者,而季瑶这么些日子闲适到了极点。除了一点,那就是裴珏每日都不再闹她,了不起抱着亲一亲,却从来没有下一步动作,即便季瑶想让他纾解,他也只管背过身去,再不像往日一样对那档子事那样热衷了。

  

  就像忽然不举了一样。

  

  因为裴珏反应太怪,导致季瑶颇有些心神不宁,回了娘家,坐在罗氏身边也闷闷不乐的,被接连唤了几声,这才回神:“娘有事吩咐?”

  

  “心中有事?”罗氏含笑问道,“还是晋王殿下欺负你了?”

  

  季瑶摇头说:“他不曾欺负我,只是我有些事儿想不明白。”

  

  “你们父女俩都有事想不明白,衬得我们成了闲人。”罗氏好笑,“你爹日日烦心着上哪里去找人,好容易有了线索,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你又有何事,让你这样烦心,回了娘家也不能纾解半点?”

  

  这话能怎么回答?夫妻生活不太和谐?季瑶脸皮虽厚,但到底没有达到将这破事告诉自己老娘的地步,只是含糊了几句,又飞快的岔开话题:“爹爹去找谁?”

  

  “清溪客何沐风。”罗氏说,“此人还是宫中何贵嫔的老父亲呢。”

  

  这事季瑶是知道的,宫中何贵嫔性情温婉可人,是皇帝的新宠,前年还为皇帝生了个女儿,那孩子玉雪可爱,说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萌得很。每次见了季瑶都欢欢喜喜的扑她怀里,甜甜的叫“四嫂”。而何沐风,在文学上造诣颇高,乃是泰斗之一,门生遍布天下。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何沐风,只怕是长平侯以为《景泰策》是他写的了。季瑶不为名利,为的只是膈应裴璋,当然不会去承认是自己写的。

  

  皇帝令长平侯找到作者,催得愈发紧了,也不怪长平侯病急乱投医。

  

  又和罗氏说了几句话,长平侯则回来了。看他铁青的脸色,季瑶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只发挥小棉袄的功能劝了两句,又有罗氏问道:“老爷怎了?寻到了还不欢喜?”

  

  长平侯神色戚戚:“良玉有所不知,今日去寻清溪客,原本是我私下的主意,也好前去确认是否是他。谁曾想,同我一起的左都御史竟将此事禀了陛下,说是找到了。如今清溪客矢口否认,端王也称寻到了。相较之下,我才是那欺君之罪!”

  

  “端王找到了?”季瑶失声道,“他在哪里找到了?”

  

  “不知,一概不知。”长平侯长长一叹,“我听闻左都御史将我猜测之事尽数上报,我便疑心会糟。如今端王和我同时说找到了,清溪客又否认,端王那个必然是真,且不说老脸往哪儿搁,仅是玩忽职守,敷衍上意之事,便由得陛下处置了。”

  

  虽然皇帝惜才,连季珊的事闹出来都没有重罚季家,但此事性质不同。若是人才之事玩忽职守,那是损害国本,皇帝必将震怒。更何况先信誓旦旦说找到了,而后又说不是,没有调查便呈给了皇帝,试问皇帝如何作想?

  

  长平侯刚扑了空,裴璋立马就说找到了,岂非故意要再补上一刀?虽说此事不难想到和裴珏有关,但这样捅季家刀子,未免恶心!

  

  更有一事——他怕是盯着长平侯的。

  

  季瑶恶心得厉害,又想到裴璋看向自己的眼神,顿时膈应起来:“好个端王殿下,釜底抽薪,素日里没这份心胸,这落井下石的功力倒是登峰造极。”又见长平侯垂头丧气,忙劝道:“爹爹莫急,咱们季家没有任人鱼肉的时候。陛下若是问起,爹爹依旧说找到了就是,瑶儿自有法子解决。”

  

  说罢了,她含糊几句,转身就往晋王府了,又递了牌子,进宫之时正好赶上长平侯苦哈哈的和裴璋立在御书房之中对质。

  

  皇帝此刻有些窝火,两边都说自己找到了,总有一边是假的。长平侯又说季瑶和他面谈,更让皇帝火了。命人传了季瑶进屋来,皇帝开炮了:“老四媳妇也是没了规矩不成?这御书房并非妇道人家能来,老四从没和你说过?往日开过先例,却不能永久开例。”

  

  季瑶唯唯诺诺的听了,又伏下请罪:“父皇明鉴,儿臣虽知僭越,但也不忍看父亲被罚。况此事是非曲直,儿臣是最清楚的人了。今日儿臣来此,是有二事。一为父皇引荐《景泰策》作者,二……”说到这里,她转向裴璋,“状告端王欺君罔上。”

  

  裴璋本看着季瑶不忍移开双目,但此刻听了这话,浑身一激灵,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三哥自然清楚。”季瑶低声道,“不知从哪里寻了个粗鄙之人,就敢妄认。”不等他大怒,从袖中取了一张薛涛笺来,微微红了脸,“那文……原是儿臣闲来无事,信手写就的,不成想惹出了轩然大波。偏生儿臣怕事,也不敢承认,今日实在是见父亲走投无路,不敢不孝,还望父皇明鉴。”

  

  别说皇帝,就是长平侯和裴璋眼睛都直了,看着黄门内侍将薛涛笺呈了上去,半晌没回过神。

  

  皇帝看着那清秀的字迹,脑门突突的跳。身为一个古代男人,他当然认定女人比不过男人,现在自家儿媳竟然说是她写的,皇帝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作为一个直男癌,他认为季瑶是可以写出折子戏的,但这种文章,他真的不敢相信。

  

  不过皇帝到底是皇帝,马上就稳住了,道:“空口无凭的道理,你应该知道。若你冒认,那可是两重欺君之罪,外加诬告皇子的僭越罪名,你可想好了?”

  

  “是。”早在裴璋说他也找到人了的时候,季瑶就不打算要让他好过了,反正这货不长脑子还没记性,她也没好性子给他留脸面,“儿臣愿与三哥找来的人当场对质,如有半点虚言,愿一死以保季家清白。”

坑(四)

  季瑶这话说得甚是坚决,皇帝不免心中也泛起嘀咕来——兴许真是这丫头写得也不一定。

  

  裴璋额上冷汗涔涔,作为授意者,他当然知道自己找来的那人,虽是个卓有成就的人,但却并非是《景泰策》的作者。此刻季瑶站出来承认,但凡真是她……

  

  待那人来了之后,季瑶上下打量一二。他约莫三十岁,身材瘦长,看来有些忧郁,搁未来就是个艺术青年的长相。进门后格外奋力的行了一礼:“见过陛下,各位大人。”

  

  裴璋只好硬着头皮说:“此人名唤徐归远,诸位想必是听过的。”

  

  听过,当然听过。季瑶冷眼瞧着他,历史上的徐归远,乃是武帝时期十分有名的酷吏,对刑狱之事是难得的天才,然而为人残暴,喜欢虐待犯人。手下几乎没有冤假错案,但一旦犯事的人,会被他折磨至死。

  

  将徐归远抓来滥竽充数,可是连门路都没有放对了。

  

  皇帝现在小心肝儿扑通扑通跳,一壁希望季瑶惨败,从而挽回男人的尊严;一壁想看看这个他认定不是池中物的儿媳妇到底有多能耐。

  

  徐归远此人,在如今虽说有一定的名气,但到底不如后世的评价。季瑶也只是微微一笑:“久仰。”说罢,转向皇帝,“求父皇借御笔一用。”

  

  皇帝欣然应允,季瑶提笔在手,说:“既然徐公子和我同时都认是《景泰策》作者,事实胜于雄辩,不妨较量一番,也好一证真伪。”

  

  徐归远方才就冷眼瞧着季瑶,一介女子会出现在御书房,原本就是大不违。他眼里妇人皆无知,听了季瑶的话后,嗤之以鼻:“妇道人家,不知相夫教子,反倒是想和男人一较长短,读书到底不是女人分内之事,还指望能够胜过男人不成?”

  

  这话在古代并无什么错处,还有几分天经地义。是以长平侯也为女儿捏了把汗,她虽有急智,但未必能够妥善处理。况且,这可是欺君!

  

  对于这集体直男癌的举动,季瑶也是淡定,只说:“烦请父皇给定题目,也好让儿臣一证真伪。”

  

  皇帝将信将疑:“民生之事,何解?”

  

  这是历代君王最为关心的问题了,若是民生解决不了,天下也不能安定。皇帝当然也认定,能够写出《景泰策》的人,必然对此事有独到的见解。

  

  徐归远冷笑连连,见季瑶丝毫不为所动,提笔开始写。不时抬头,季瑶却如老僧入定般根本不理人,心中愈发笃定了到底是女人的念头。长平侯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生怕女儿为了替自己担罪而被皇帝罚了。

  

  季瑶淡定得很,抬起眼皮看着徐归远写完呈给皇帝。匆匆看罢,皇帝抚掌笑道:“不愧为徐归远,见解独到,实应为官。”

  

  “谢陛下夸赞。”他原本就打算参加此次恩科,敢来冒认作者,不过想得到皇帝夸赞,从而为自己造势。

  

  “徐公子做好了,就该我了。”季瑶自认对于人性还是有一定把控,即便是有真才实学,然而妄想踩着别人上位,仅这份龌蹉的心思就决定了为官必祸害一方。当下提笔一挥而就,恭顺的呈给皇帝。

  

  众人一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皇帝阅完,脸色都变了,更是紧张。“这是你写的?”

  

  对于这个问题,季瑶只想给个大白眼:“自然,父皇看着儿臣写的。”

  

  此文从民贵君轻出发,点明了民生为天下安的直接因素,更分别论述水利、漕运、赋税等问题对于民生以及国库的影响。笔触老辣,直指症结所在,怕是为官者也没有这样独到的见识。

  

  这样一来,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皇帝长长的舒了口气,将两篇文信手掷下:“你们自己看看吧。”又起身负手立在窗前,重重的咳了几声,黄门内侍忙上前劝慰:“主子爷当心自己身子才是。”

  

  几人拾了文在手,徐归远原本不屑,但读罢之后,浑然忘记自己是在皇帝跟前,厉声道:“不可能!你不过是养在内院的无知妇人罢了,怎会有如此见地?!”

  

  这话简直将直男癌的属性暴露无遗,季瑶冷笑道:“我怎的不能有如此见地了?难道男人比我们多了眼睛鼻子还是多长了一个脑袋?”

  

  古代是男权社会,男人眼里女人只是附属品,附属品怎么可能超过自己?故此这些人对于女人都是不屑的。女人在体力上的确比不过男人,但她们的思维却比男人缜密得多,想事情更为全面,绝非男人口中的无知。

  

  徐归远眉头突突的跳,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压住,此时竟有些想掐死季瑶的心。长平侯则看着女儿,他都不知道,自家小女儿什么时候对于政事这样擅长了。裴璋更是神色戚戚,直后悔当日没有向皇帝求取季瑶,若有此女为伴,何愁大事不成?

  

  屋中一时静默非常,好半天后,外面有人说裴珏来了,皇帝命人叫进来,看着他说:“哼,方才才走,如今又回来,怕朕吃了你媳妇不成?”

  

  裴珏神色不变,他方才听闻季瑶承认《景泰策》是她写的,又怕皇帝迁怒,忙赶了回来。皇帝也是个直男癌,若是对女子干政的事恼怒,他也好为季瑶挡一挡。

  

  “好了,朕明白了。”皇帝叹了一口气,“老四媳妇是个能耐的,若是男儿,必将是大楚栋梁之才。只是你是女儿身,未免天下耻笑,朕也不必请你出山为官了。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提出来,朕都会应允。”

  

  “儿臣没有什么想要的。”季瑶恭顺道,心中仍然对皇帝的直男癌表示鄙视,但社会如此,她也无力改变,“儿臣只有一事请求,还望父皇应允。”说到此,指着徐归远说,“欺君之罪,还请父皇不要迁怒他,只是有才无德之人,来日若真做了官,只怕贪腐严重,未免为祸一方百姓,还请父皇下旨,对其永不起用吧。”

  

  这话皇帝当然知道,能够冒名顶替,可见道德如何,若真是入朝为官,怕要祸害一方。更为可气的是裴璋,不知是明知故犯还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皇帝阴谋论了之后,看着裴璋目光就有些不善了:“你真是越大越不清醒了,连一点判断力也不曾有了不成?这般昏聩,岂非要任人唯亲?”

  

  裴璋叫苦不迭,一番剖白将罪名全推给徐归远,可怜徐归远连申冤也不能,就被永不起用。心中虽恨,但也无可奈何。

  

  “传下去,往后科举进士,务必查实人品如何,十年内若有恶行无德者,一律驳回,朝廷丢不起这个脸!”

  

  皇帝说完,又瞧着季瑶明艳逼人的小脸,犯起了嘀咕。这丫头这样能耐通透,到了来日,自己百年之后,若真将大位传给老四,季瑶会不会效仿武媚?老三是愈发神志不清了,老五老六年岁又小,到时候外戚专权更是难办!除了老四似乎也没人更适合这个位置,但是季瑶这丫头实在可怕,以这种能力,临朝称制也不是不能……

  

  看来得好好整治一下季瑶了。

  

  见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季瑶当即明白他的意思了。没有帝王不怕江山易主,而自己锋芒太过,他当然会怕。若是由此影响到了裴珏可是不好。

  

  *

  

  从皇宫之中回去,季瑶美美的吃了一碗粳米粥,和裴珏一起在园子里遛弯后,这才要回去睡了。

  

  如今天热,季瑶又怕热,裴珏索性坐在床边为她扇风纳凉。昏昏欲睡之际,季瑶低声道:“裴珏,安置吧?”

  

  他手上一顿,俯身吻她:“不了,我今日去书房睡,明早来看你。”

  

  睁眼,怔怔的看着他坐在床前,烛火跳动的光芒给他镀上了边,晦明之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被看了一会儿,裴珏有些不自在,柔声道:“这样瞧我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季瑶佯作可怜,“还是你觉得我不够乖顺,成日揶揄你,所以不喜欢我了?”

  

  裴珏哑然失笑,俯身吻她:“傻丫头,怎有这样的想法?”

  

  季瑶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的问:“那是你不举了?”

  

  裴珏:……

  

  见他无语,季瑶又说:“你往日没个餍足,这些日子却愈发克制。若养了外室,你将她迎进来,我不恼。”

  

  裴珏眸光深沉,咬牙道:“什么外室,我同你说了我只要你一人。旁的人,就是天仙我也不要。”又悻悻道,“你小日子总是不准,我怕……”

  

  季瑶笑道:“还同我说不当真呢,我可知道你这人。”又大方的给他让了个位置,“我同你说你总不信,就唤一个太医来吧,让他给你说,你总该宽心了?”

  

  裴珏脸上升腾起红晕来,扭头傲娇道:“不必。我还是去……”

  

  季瑶一跃而起,赤脚踩在地上,从背后抱着他说,撒娇说:“不去了嘛,我想你了。”

  

  听见他呼吸重了几分,季瑶又笑眯眯的说:“还让生个孩子呢,要不就自己生去?”

  

  “死丫头。”裴珏咬牙骂道,转身将她横抱起,“你今日就是哭我也不会放过你了。”

  

  季瑶笑眯眯的啄了啄他的脸,复问:“萨日几时到?”

  

  “不知,约莫七月。”正在上下其手的裴珏对于某人的心不在焉早就习惯了,将她浑身扒了干净,细细吻过她全身每一处,让她全身都泛红,这才褪去自己的衣服,将自己送入她体内。

  

  两人一两月没有欢好,都是久旷。裴珏一连丢了三次,累得季瑶几乎昏死过去,无意识的任他给自己擦干净身子。裴珏将她揽到自己怀里,附在她耳边轻轻道:“咱们生个孩子吧?”

  

  睡梦之中的季瑶轻轻“嗯”了一声。

萨日(一)

  七月流火,褪去了几分盛夏的酷暑,天气渐渐清爽起来。科举定在了八月中旬,而萨日则是不日就要到达,吏部礼部为了此两件事,不住的忙碌,好不热闹。

  

  “今日不是设宴款待萨日来使?”霍柔悠被自家姨妈叫来晋王府作伴后很是好奇,“姨妈怎的不和表哥一起去,反倒是留在府上?”

  

  季瑶只从妆奁之中拣首饰出来:“我不爱热闹,又嫌歌舞无趣,就和你表哥说称病留在府上了。”又引霍柔悠坐在妆镜前,“多大的人了,还不好好打扮,姐姐可都与我说了,叫我给你留心着,怕是想叫你嫁人了。”

  

  霍柔悠脸色顿红:“姨妈怎和嫣然一样使坏?我可不依了……”

  

  “她也留不得许久了。”季瑶慢慢说,“陛下必然会留萨日来使秋狩,到时候青年俊彦也都会去。你和嫣然必然都要从其中选出来夫婿来的。”

  

  霍柔悠脸色通红:“姨妈和嫣然都是坏人,她日日揶揄我,问我怎的不和李云昶在一处,我哪里有那个心思?”

  

  李云昶?因为和裴珏成亲,季瑶和李云昶也是愈发的熟络,那人也不过是嘴上不饶人,但却是个很靠得住的。但是这人有个问题……

  

  “即便他想,我都会与你娘说,不会让你嫁给他的。”季瑶很淡定的给霍柔悠梳头发,“虽说男人三妻四妾,但也没有还没娶亲就放一屋子人的,你又是个柔顺性子,怕要受委屈。”

  

  霍柔悠面红耳赤,恨不能钻进地里去。又有人从外面来,说是有黄门内侍来了。季瑶忙起身向外去了,见皇帝贴身的内侍进院里来,向季瑶行了个礼:“晋王妃万安。”

  

  “公公有何事?”本是称病不出,季瑶忙咳了两声,以示自己身子的确不好。那黄门内侍笑得十分得体:“回王妃的话,奉主子爷旨意,来送人。”

  

  送人?

  

  季瑶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又笑道:“萨日来使乃是其王子莫日根和公主琪琪格。为咱们大楚送来了二十个萨日的美人,主子爷说,已然过了爱美人的年纪,便将那二十个美人分给皇亲,为晋王府送来了五个,还请王妃做主。”

  

  美人……季瑶眸光一深,已经明白皇帝是在整治自己。因为《景泰策》的事,他怕自己左右裴珏的意思,这才赐了美人来要转移裴珏的注意力,从而叫他对自己冷下来,这样才能不被自己左右。说穿了,皇帝小心眼,觉得自己可能有做武媚的潜力。

  

  讲真季瑶才没意愿在这种直男癌横行的地方做武媚。

  

  “既然如此,多谢父皇美意了。”季瑶温软一笑,命人给那几个美人安排住处,又恭恭敬敬的将内侍送走。霍柔悠已然急得不行:“姨妈,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你和四表哥感情笃深众人皆知,怎的还……”

  

  这孩子真是天真得可以。季瑶淡定得很:“男人嘛,三妻四妾乃是常态。任凭他对我什么心意,天家也没有不纳妾的。待我年老色衰,指不定有多少美人环绕呢。”

  

  霍柔悠本能觉得裴珏不是这样的人,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将脸都憋红了。季瑶施施然一笑:“知书,那几个美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陛下赐下来的,今日就安排一个伺候殿下吧。”

  

  *

  

  这日季瑶睡得很早,命人将正院门给锁了,自己坐在灯下打络子。不多时,门却被人推开,裴珏大步进入:“瑶瑶什么意思?”

  

  望着他含怒的脸,季瑶微笑,起身给他奉了一杯茶:“怎了?”

  

  裴珏怒不可遏,今日刚回了前院,就被一个女人贴上来了,将他恶心得厉害,一脚便将那女人给踹了出去。又得到是王妃的意思,怒得厉害,忙赶了过来。谁知一推门,又发现大门给锁了,更是气得发狂,差点没踹了门。

  

  得知前因后果,季瑶倒是淡定:“给那姑娘宣太医吧。”又让他坐下,“好歹是父皇赐下来的,你即便不喜欢,也去应个景儿,免得别人说我善妒不让你纳妾。”

  

  裴珏脸绷得紧紧的,脸色铁青:“季瑶,你没有心吗?我只想守着你,也无数次说过我只要你,旁的女人,和我什么干系?还是只要我像裴璋一样内宠无数,你就满意了?”

  

  若说不动容也是不能的,无数次任务之中,也没有人像他这样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季瑶低下头,戚戚道:“陛下赐下的,我若推辞,世人皆说是我善妒。我再乐意你只守着我一人,也不想背着混账名声。”

  

  更不说皇帝本就是在整治她。

  

  望着她容色戚戚,裴珏也冷静下来,捧着她的脸道:“瑶瑶,我只要你,是出自真心,绝非虚言。”

  

  “拿子嗣之事换我?”季瑶道,“裴珏,你未免不值。”

  

  “我并不在意庶出子嗣。”裴珏低声道,将脸埋在她颈窝,“我母妃是死在女人间的争斗之中的,因为这个缘故,我更不会有别的女人,何况除了你,我对别人无意。”

  

  季瑶语塞,无端的想哭,轻轻抚着他的发:“那……她们怎么处置?总不能原封不动退回去吧?萨日那头必然也不满。”

  

  “关起来。”他轻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是执迷不悟,我会让她们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语气十分的平淡,也决定了那些美人的生死。他会是楚武帝,大楚最能耐的帝王,但同时,武帝暴虐成性,但凡臣子不对,定会赶尽杀绝,是以他在位时。官员不敢犯错,免得受到惩罚。

  

  偎在裴珏怀中,季瑶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息。回想定情以来的日子,她每一日都过得开心。不论如何,裴珏都是将她放在第一的。不拘是为她做簪子或是因为她一句玩笑而克制近两月不碰她,都让她切实感觉到裴珏待她的心意。

  

  更有今日,大楚是男权社会,男人对于女人的看重自然很单薄,三妻四妾更是常事。故此季瑶很淡定的就收了皇帝赐下来的美人,本质上她也并不信裴珏真能做到美人当前而坐怀不乱。

  

  虽说事实将她脸都快抽肿了,但季瑶却甘之如饴。

  

  “裴珏。”她攀住他的肩,心中一片温暖,“如果有一日你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让我对你也绝了念头。”

  

  不知她为何说这样的话,裴珏搂住她:“不会的,我会永远喜欢你,除非我死了。” 说罢,俯身吻她,唇舌缠绵之间,轻轻脱了她的衣裳,缠绵细密的吻落在她全身上下,被唇舌触及到的地方,让她颤抖不已。

  

  季瑶哆嗦着,将他压在身下,舔吮他的唇瓣。这样多的欢好,往往都是裴珏占主导,她是半推半就,今日却这样主动,裴珏很受用,任由她吻过自己全身,猛的让她贴在自己身上:“好瑶瑶…… ”

  

  “不在这里。”季瑶轻轻说,“床上去,不方便……”

  

  将她横抱起,躺在了床上,裴珏迫不及待的将自己送入她体内。却隐隐见她眼底泛泪,唬得忙要退出来:“弄疼了?”

  

  “没有。”季瑶声音很轻,下意识搂紧他,后者虽莫名其妙,但也发现她今日情绪不太对劲,吻她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别哭了,嗯?”

  

  合上眼,感受他的吻落在眼皮上,季瑶从没有觉得这样安心过。她一直是喜欢裴珏的,但自认达不到裴珏喜欢自己的地步。她的喜欢,是有目的性,带着功利心的喜欢。但是裴珏对她的感情却是纯粹的心悦,并非因为她是季延年的女儿。季瑶惯看世事,早就习惯了这古代的男人三妻四妾,甚至她虽然会为裴珏说出的不纳妾而感动,但从来没当真过。所以她才会对皇帝整治她而送来的美人容忍到这地步,并且安排去伺候裴珏。

  

  但是裴珏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自加入时空局以来,就各种穿梭在别的时空,漂泊无依,只奢望退休之后可以安定下来。但现在她却想就此安定了,和裴珏一起相守下去,哪怕逆了时空的进程。

  

  “我才没哭。”季瑶佯作不满,“你动一动……”

  

  裴珏低沉微笑,堵住她的唇,半晌后:“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丫头。”

  

  季瑶声音轻轻的:“裴珏,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没有头脑的一句话让裴珏莫名其妙:“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莫非嫁与我为妻,还想跑么?”

  

  “不想了。”季瑶抱着他,“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去它丫的时空局,老娘被局长和副局坑得还不够惨?还要哭着喊着跑回去让他俩继续坑?反正任务是让武帝登基,可没说必须让武帝成鳏夫。

  

  当夜两人都很尽兴,第二日一早,裴珏就命人将那几个美人给锁在了院子里,虽好吃好喝的供着,但决不允许她们出来。

  

  季瑶昨夜累狠了,多睡了一会儿才起身。“萨日此次来,少不得多设宴款待,今日怕还有宴席,想去么?”

  

  季瑶长发及腰,乌亮如同黑缎,轻轻的捋了捋,满满女儿家的柔媚:“去,当然去。我昨儿个不去,就赐了美人来,今日若是你被那琪琪格公主瞧上了,我才是悔之晚矣。”

  

  裴珏板着脸拧她:“伶牙俐齿的小东西。”

  

  两人草草吃过饭,裴珏也就去当差去了。季瑶闲来无事,坐在窗下绣荷包。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司琴,将我最小的妆奁拿来。”

  

  司琴忙捧了个玉匣子来,季瑶从最下层取出一个扁平的盒子,其中盛着黑色的细小药丸。放在掌心握了握,季瑶说:“将这东西扔了吧,往后用不上了。”

  

  司琴颔首称是,正要出去,又被季瑶叫住:“别给人看去了,你明白的。”

萨日(二)

  得了自家姑娘的话,司琴握了盒子就出去了,本想找个僻静处将之一把火烧掉,没成想甫一出正院,就被裴珏唤住了:“你这样急匆匆的,往哪里去?”

  

  司琴不敢置信的看着裴珏:“殿下不是当差去了?”

  

  “忘记东西了。”裴珏淡淡说,和他的冷面淡然相比,司琴慌乱得和做了贼似的,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季瑶的事,“你去哪里?”

  

  “王妃有事吩咐……”司琴强笑,她到底是无忧无虑的天真性子,这模样蹩脚到了极点。裴珏沉吟片刻:“既然是王妃的意思,你就去吧。”

  

  司琴如蒙大赦,赶紧走了。裴珏半晌没有动,唤了身边的一个小厮来:“你跟着这丫头,若是做了对不起王妃的事,拎了她来见我。”

  

  裴珏一直到了午时才回来,和季瑶吃过饭,这才去了书房。那被唤去跟着司琴的小厮回来回来复命:“殿下,方才我跟着那丫头去,见她行到了僻静无人处,就扔了一样东西。”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取了盒子出来,“我见她鬼鬼祟祟,似乎有什么隐忍不发的事,就将那盒子拾了回来。里面盛着黑色的药丸,小的已然去药铺问过了,这药……”

  

  他忽然静默不言,裴珏反倒是惶恐起来:“这药是什么?”

  

  “避子药。”小厮内心给自己鞠了一把泪,自家殿下这人,冷心冷肺,给自己发现了这件事,怕凶多吉少了。

  

  裴珏脸色立时变了:“避子药?!” 

  

  小厮哭丧着脸:“是,避子药,大夫说若是欢好之后服下去,必然会安然绝子。还说高门大户之中,不少主母用它来对付妾侍……”

  

  他后面说了什么,裴珏都听不真切了。司琴的性子他清楚,是有贼心没贼胆,即便真有心思对不住季瑶,也不可能给季瑶下避子药。而知书和弄画两个,一个缜密一个聪慧,不可能没有发觉这样的小动作。

  

  唯一的解释是,这是季瑶授意的,她待自己,也不过是虚以委蛇。

  

  想到他每每提及生孩子的事,季瑶总是似听非听的“嗯”上一声,根本没有确切的答复。若是真的不想现在要孩子,她只要说出来,自己难道会逼着她?或许她根本就不想为自己生下孩子,这才会暗中服下避子药。 也难怪季瑶的小日子总是不准时,原来是因为服食了避子药!若真是有人暗害她,她会注意不到这样的变化?!

  

  想到这么些日子来的浓情蜜意,裴珏忽觉得窝火极了。她嫁给自己,说不准只是季家的一个筹码,想要保住季家的富贵。而两人相处之时,她也只是带着无尽的目的罢了,莫说真心,只怕连有心都做不到。

  

  裴珏天人交战,小厮额上汗都下来了,知道了这样的秘辛,自己还能活么?哭丧着脸看着裴珏神色莫测,两人的表情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仿佛两人的爹妈同时死了一样。

  

  怒得厉害的裴珏越想越憋火,握着手上的盒子就往正院去了。季瑶正坐在窗下绣荷包,她已经决定要和裴珏一辈子在一起,什么早死的文昭皇后,什么时空局,等她寿终正寝之后再说吧。

  

  正在规划未来蓝图,抬眼见裴珏来了,季瑶笑着起身,将手中的荷包在他身上比划:“这颜色会不会太素了?你喜欢吗?”

  

  裴珏怒得厉害,只是望着她盈盈含笑的小脸,又不忍向她发火,矛盾的心态让他脸都快憋青了。季瑶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喜欢的话,我再换一个颜色如何?”

  

  尚未说完,就被他整个按在了床上。裴珏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轻抚她的面容:“瑶瑶,咱们生个孩子吧?”

  

  只要她给他回应,他就当做没有这回事,他就会当做季瑶只是因为年龄小,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而不是不喜欢他、对他虚以委蛇。只要她给他回应……

  

  季瑶微微红了脸:“起来再说……”要推他却被他将手压在头顶:“好不好?”

  

  本能的觉得事情有些怪异,想到司琴回来之时的慌乱,季瑶顿时悟了——怕是那丫头出门之时给裴珏撞见了!

  

  “好。”季瑶释然,历史上的文昭皇后并无所出,她也担心自己若真按照历史轨迹在十八岁暴毙之后,孩子会被欺辱,这才不愿意生孩子。不过既然让司琴将避子药扔掉,那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陪在裴珏身边一辈子了,以妻子的身份而非探员,管它中途如何,让裴珏顺利登基后,自己也要母仪天下,而不是得到一个傻不拉几的追封。

  

  裴珏脸色稍霁:“当真?”

  

  季瑶点头:“自然当真。”又勉力坐起,“你瞧见司琴出去了?”

  

  他抿着唇,并没有说话。季瑶会这样问他,定然是知道了自己来逼问她的缘故。她冰雪聪明,既然明白了这点,说不定刻意要哄骗自己……

  

  见他板着脸不说话,季瑶大方的搂着他脖子:“觉得我并不如你想象之中喜欢你,所以恼了我?” 他并不回答,也没有看她,后者锲而不舍,吻了吻他的唇,“昨日之前,我的确不是那样喜欢你的。男人们都觉得比女人高贵些,你是亲王,来日若有造化,还会是皇帝,待那时,你会有很多很多女人,说不准个个比我好。到时候你眼里即便有我,到底抵不过别的女人年轻。若真是如此,我宁愿自己没有念想,也就不会盼了。”

  

  裴珏怒极:“宁肯相信别人胡言乱语,也不肯信我?”

  

  “说说谁不会?”季瑶反问他,“况且这样的事是常态,你也明白。我父亲没有妾,姐夫只有姐姐一人,两个哥哥也没有纳妾。可是我出嫁那日,所有人都与我说,嫁入天家,定然放宽心,别以为还在家中似的,认定你该由着我性子。我倒是愿意贤良,你却恼了。”

  

  裴珏咬牙切齿,根本没想到自己在她眼里竟然这样不堪,冷笑道:“但凡我想,还轮得到你替我纳妾?只消振臂一呼,愿意为侧妃的官家小姐能踏破晋王府门槛。”

  

  “你敢!”季瑶厉声道,“自昨日起,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小觑了你。打定主意扔了避子药,用下半辈子来补偿你。只是我是个容不得人的,我虽打定主意要改变自己来补偿你,你也得值得我为你犯险。你若纳妾,我也不拦着,只是别再想我同你恩爱无双,我会像妻子待丈夫一般相敬如宾,然而只尽于此,再没有别的。你若要我全心,我也要你一心,若是做不到……”

  

  见她斩钉截铁的样子,裴珏心中虽气,但却舒畅了许多。季瑶自小是生活在季家的,长平侯府家教甚严,她也是一直看着父母兄嫂恩爱的,但整个大楚,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不怪她多想。将她摁在怀里:“你这样说,你误会我的一心一意,这又如何算?”

  

  “我会用一辈子来偿还。”季瑶贪恋他的怀抱,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她已经不想再管,若是文昭皇后不死会对时空产生什么影响了,总归主要目的是让裴珏登基,而细节……她不在乎!

  

  裴珏沉吟片刻:“证明给我看。”

  

  季瑶无可奈何,打定主意今日好好伺候他一回,小腹却有些酸涩,心中有些不安,起身往净房去。等了约莫半盏茶,笑眯眯的回来:“你又只好斋戒啦。”

  

  裴珏脸色顿黑,季瑶则上床来,解了他腰带,轻轻揉着他:“我帮你纾解。”又张嘴含住。

  

  他呼吸立时一沉。

  

  *

  

  当夜,皇帝设宴重华殿。

  

  裴珏和季瑶到重华殿之时,已然日薄西山,有一女子正负手往外走。那女子看来十六七岁,肤色黝黑,一身蒙古族的标准打扮,举手投足间一股说不出的豪迈。

  

  裴珏和季瑶相携而来,对方笑道:“大楚晋王,这就是你的王妃么?” 她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着季瑶,“是个美人,就像我们萨日的麦德尔娘娘。只是未免太娇弱了些。”

  

  萨日实则就是季瑶所在时空的蒙古族,麦德尔娘娘则是其信奉的创世神。

  

  季瑶行了个礼:“琪琪格公主。大楚女子不似萨日,都是养在深闺里的。”

  

  “你们大楚女人这样娇弱,男人偏生还喜欢这样的人,可见男人也算不得什么英雄。”琪琪格扬起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容,“我萨日的女孩儿,个个都是能上马骑射狩猎的。”

  

  话里满满的骄傲,更有几分对于大楚女人柔弱的轻蔑。

  

  季瑶也只是笑,琪琪格虽说露出了轻蔑,但也不得不说她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可比那些弯弯绕绕无数的人讨喜多了。

  

  三人说了不多时的话,殿中开宴。季瑶也头一次瞧见了萨日的王子莫日根,他生得就是游牧民族粗犷豪放的模样,五官英气逼人,块头也很大,立在那里和铁塔一般,隔着单薄的衣物,几乎能够看见他紧绷的肌肉,体魄强健得很。

  

  在大楚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男子,季瑶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冷不丁掌心被人挠了挠,抬头,裴珏神色不变,语气却酸泛:“不许瞧着他。”

  

  季瑶乐了:“知道啦,我只瞧着你。”

  

  平心而论,季瑶很讨厌这样的场合,因为宴席之中,但凡皇帝和□□要互敬酒,众人纷纷都要起身陪饮。酒过三巡,季瑶没吃饱,代酒的茶却灌了一肚子。

  

  今日裴璋并没有来,只怕是皇帝的意思,并不让这个实质上的大儿子出面,也不难看出裴璋这么多年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是一贬再贬,若维持这个事态,裴璋被彻底厌弃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了。

  

  临近宴席尾声,皇帝忽朗声笑道:“大楚与萨日如今握手言和,乃是天下幸事,王子年轻有为,不知可否娶亲了?”

  

  莫日根道:“并无哈敦。”哈敦,为蒙语之中王妃之意。

  

  他年岁已近三十,若说没有正妻未免奇怪。而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既然如此,大楚若能与萨日永结秦晋之好,对天下臣民也是福气。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此事原本通过礼部告知则可以,但皇帝放着这样多人问出来,无疑是给足了萨日的见面。莫日根当然明白这点,当下笑道:“多谢楚皇,大楚有一话叫做恭敬不如从命,我也就多谢楚皇美意了。”

  

  连问也不问自己要娶的是谁,可见他根本不对此事上心。但却有一个女子的命运被注定了。季瑶下意识看向郁妃,见她脸色惨白,也是叹了一声。

  

  皇帝事先问莫日根有无妻室,换言之,则不愿和亲之人嫁去做妾。而能让皇帝尽力关心的,也不过只有二公主裴姣了。

萨日(三)

  那日宴席之后,皇帝下旨,将二公主赐婚莫日根,待回了萨日再行完婚。季瑶虽不知内情,但听说裴姣哭闹不止,又不敢去向皇帝理论,最终只能哑巴吃黄连。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皇帝则令裴珏率人领着萨日来使在京郊游玩,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让裴珏带上季瑶。

  

  季瑶原本和霍柔悠约定一同玩耍,谁知得了这样的话,也是觉得皇帝真是个人才。明明都那样不待见自己了,在这种时候也只能将自己推出去撑面子。

  

  等季瑶和霍柔悠姗姗来迟,众人已经在京郊长亭等待了。见季瑶来了,裴珏去迎了马车,本想趁众人没瞧见的时候抱抱她亲亲她,谁知霍柔悠也在马车上。裴珏意兴阑珊,很是挫败。

  

  琪琪格立在长亭外,看着霍柔悠和季瑶一起过来,笑道:“你们大楚的姑娘真是生得秀气,不知这又是谁?”

  

  “这是我外甥女。”季瑶微笑着回应,又给众人见礼。霍柔悠到底脸皮薄,不多时脸就通红,低下头去静默不语。

  

  京郊有不少的景致,运河两侧枫叶渐红,跟河水红绿相间,别提多美。季瑶被拘来的原因就是为了陪琪琪格,故此她和霍柔悠两人一直守在琪琪格身边。

  

  “大楚的景致和萨日很多不同。”琪琪格说道,“萨日风景壮阔,大楚秀美,我来的路上,就瞧见了很多景致,感觉和萨日相去甚远。”

  

  季瑶笑道:“地域不同,风俗也不同,当然会不一样。陛下对于贵国来使都是很看重的。”

  

  “看重?”琪琪格反问了一句,“我这么几日在京中,看着你们大楚的学子来参加科举考试,虽说民风不同,但未免太重文轻武。” 她说到这里,负手而立,“况,你告诉我,楚皇赐婚给我哥哥的那个公主,真的很好么?”

  

  “二妹妹是货真价实的皇女。”季瑶当然知道她不愿意被怠慢的心,忙出言解释,“是宫中郁妃娘娘所出。”

  

  琪琪格嗤的一声笑出来:“皇女?即便真是皇女,只怕也不受帝父待见。不过也无妨,为了两国邦交联姻,我未必不懂。纵然带上的我的原因,也是让我在大楚男儿之中选上一人带回去当驸马。不过我瞧着,也不过尔尔,不比草原上的英雄。”

  

  对于这样见仁见智的问题,季瑶很识趣的不去接话。那头裴珏带了李云昶等人正和萨日来使讲解景致,看来倒是其乐融融。唯独霍柔悠略显局促的跟在季瑶身边,并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

  

  双方游玩了不多时,也就在邻水的凉亭上歇息。季瑶正和霍柔悠说笑,李云昶却过来,手中端着一碟桂花酥。见季瑶转头看自己,笑道:“如何?让我这慎国公世子来当小二,不算辱没了晋王妃吧?”

  

  季瑶一笑,见裴珏虽陪着□□等人,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一暖:“多谢你了,也替我谢谢他。”

  

  李云昶抚掌笑道:“我可不替你谢,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说不出口,我也不敢给你代劳,一会子他又不待见我。”霍柔悠忍俊不禁,被他转移攻击目标,“霍姑娘笑什么?莫同我说,对他二人的事半点不羡慕。”

  

  霍柔悠脸上腾地红了,季瑶忙劝道:“去,不许臊她,惹恼了我,我可不认你是谁。”

  

  李云昶哈哈大笑:“霍姑娘脸皮这样薄,来日嫁了人,撑不起当家主母的门面可怎生是好?”

  

  霍柔悠脸色顿变,瞪着他说:“和你什么干系?有空说我撑不起门面,倒不如想想你那一屋子通房会不会给你未来夫人难堪。”

  

  没想到她嘴上也能这样不饶人,季瑶顿时笑了出来。李云昶碰了一鼻子灰,想还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况且霍柔悠红着脸气鼓鼓的样子实属可爱,他敛了素日之中轻佻的笑意,拱手施礼:“是我的不是,唐突了霍姑娘。”

  

  哼了哼,霍柔悠才不打算理他,自顾自的背过身去,留了个背影给他。沉默了一会子,又转头,见李云昶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脸上又红了几分:“你怎的还不走?”

  

  “我要是走了,霍姑娘不得更气?”李云昶笑道。

  

  “还不走?留着白叫人使气。”霍柔悠红着脸呵斥说,又难为情的看着季瑶。因为三公主时常玩笑,让她嫁给李云昶,久而久之,她瞧着李云昶都觉得害臊,别说说上这样多话了。

  

  季瑶微笑,只当她是小女儿情态,又忍不住揶揄她:“我瞧着你和他很好,若真能在一块,也是顶好的。”

  

  “姨妈也拿我开心,我不依了!”霍柔悠低声叫道,见男人堆里也有目光投了过来,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

  

  甫一到了八月,秋狩之事便被提上日程,为期一月。而此次秋狩,和往年并不一样,是为了不让萨日看扁。是以跟去的男儿全都是家世上好一表人才且文韬武略。

  

  而皇帝大手一挥,让皇后带着三公主、霍柔悠一同前去。季瑶和端王妃作为皇帝仅有的两个儿媳,也跟着去了。

  

  在围场之中安营扎寨,首先则是皇帝发表演讲,这样的场合女眷是不能参与的。季瑶则带了霍柔悠三公主和端王妃坐在一处。季珊所生的龙凤胎一岁多了,长得可爱极了,腻在端王妃身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她们,踌躇着怎么叫人。

  

  他俩眉眼间的确像裴璋,但旁的地方,却和季珊一模一样。

  

  端王妃笑道:“猴儿也不知道叫人?快叫四婶,这是你们姑姑。”两个小的扭扭怩怩的叫了一声“四婶”,季瑶拿了糖果出来给他们,又抱了年长的小姐儿,“真是个好孩子。”顿了顿,“算来。我还不知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呢。”

  

  “太小了,还没有名字呢,晚些再起也好,怕压不住岁数,只起了小名儿。”端王妃看着两个孩子满满的疼爱,“姐姐叫妞妞,弟弟叫宝哥儿。”

  

  季瑶抚着妞妞头上的呆毛,笑道:“好好长大,做个好姑娘。来日出嫁了,四婶也好讨一杯水酒。”别像你娘一样。

  

  对于两个孩子,季瑶心中是有一定的愧疚的。毕竟因为她在皇帝面前告了季珊,才让她们失去了母亲。但是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季珊不死,整个季家都会遭殃。到时候才是覆水难收。皇帝惜才不假,但也是个好面子的,季珊的事因为及时上报并且他能把控,这才没有酿成大祸。不然…… 低头看着妞妞,季瑶也有几分感慨,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够健康的成长起来吧。

  

  见季瑶看着妞妞不说话,端王妃笑道:“我打算妞妞和宝哥儿过了三岁再求父皇赐个名儿,只是现在……连口都不敢开了。宝哥儿是长子,也就罢了,妞妞若是不能获封郡主,即便是王府出去的,也怕不能嫁得多好。”

  

  这倒是,裴璋自从遇到季珊之后,脑子就跟被狗啃了一样,各种犯傻,不怪皇帝不待见他。

  

  怀中的妞妞听不懂她们的话,自己玩着小手,季瑶又摸了糖豆给她吃。小丫头开心得很,转头香了季瑶一个,将手上的糖豆给了一脸懵逼的宝哥儿。

  

  今日安营扎寨,明日才是正式的狩猎日子。故此申时时分,男人们都回了各自的帐子。季瑶坐在椅子上,正给玉佩打络子,见裴珏回来,笑着起身迎接:“可算是回来了。”正要去端茶,他已然拥住自己,轻轻吻着她的脖子,“我想你了。”

  

  “好没正经,”别看他冷心冷肺的样子深入人心,但在自己跟前,他就跟个小公举似的,时时需要人安慰。故此,她也没有回避,嗔了一句,“这帐子又不比家里,人来人往的,瞧去了你可满意?”又顺从的微微仰起脖子,“别咬出印子来,晚上还要见人呢。”

  

  裴珏低笑,搂着她坐下,指着搁在案几上的茶:“喂我。 ”

  

  “想得倒美,你这人,只配吃我剩下的。”说罢,喝了一口茶,这才印在他唇上,将茶水哺给他。茶香清冽,混杂着女孩儿才有的馨香,让他欲罢不能,反身将她压在椅子上,将一口气用尽了,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

  

  “你好香……”裴珏眼中精光闪动,被季瑶拍了一把,“还以为在家呢?父皇母后都在,还有外使,给人知道了,脸可都丢到萨日去了。”又起身,“急色鬼,又得重新梳发了。”

  

  裴珏笑眯眯的给她将头发梳好,眼看天要黑了,营地燃起篝火,事先带来的牛羊猪肉等东西就被放在火上烤香了,这才分给众人。

  

  期间莫日根竟高声唱起歌来,他声音雄壮,气势又足,唱得人眼前仿佛出现萨日境内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样。琪琪格亦起身为他伴舞,此次跟随而来的萨日族人们皆载歌载舞,好不热闹,看得人心痒难耐。

  

  在大楚待久了,很久没有见到这样雄浑的歌舞,季瑶高兴多吃了几杯酒,有些发昏的靠在裴珏怀里,打了个酒嗝,痴笑道:“裴珏,我留下来陪你一辈子,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

  

  她轻声嘟囔着,裴珏听在耳中,心里却酸泛起来——何以她会觉得自己舍得杀她?他的确奉行法家治国之道,但季瑶是他此生最爱之人,又怎有杀她的意思?

  

  “瑶瑶,你吃醉了。”裴珏柔声道,“瑶瑶,我即便是自己去死,也不会动你一根指头的。”

  

  季瑶昏昏的应了一声,裴珏心头一暖,抱着她起身:“父皇,王妃不胜酒力,儿臣先送她回帐子。”

  

  皇帝对季瑶虽有不满,但不得不承认,放眼整个天家,也没一个媳妇像她这样拿得出手的。而自己儿子虽是个好的,但在季瑶的事上难免英雄气短。

  

  当着莫日根和琪琪格的面,皇帝到底没有拂裴珏的颜面,挥手让他赶紧去了。

  

  抱着昏昏欲睡的季瑶,裴珏快步回了帐子,给她脱了衣服,盖上被子,就坐在了床边看她。她容颜虽还稚嫩,但比往日漂亮得多,也愈发往成熟妩媚的方向去了。抵着她的额头,裴珏咬了咬她的唇,轻声道:“傻丫头。”

秋狩(一)

  待到第二日,就是秋狩正式开始了。季瑶第一日吃多了酒,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草草吃过早饭,也就和霍柔悠三公主坐在一处说笑。

  

  此次三公主和霍柔悠来的目的,就只为了让她俩看看这些青年俊彦,看看其中是否有两人看得上眼的,若有,则方便下一步的调查。

  

  虽是如此,季瑶却根本不担心两人的婚事。古代的包办婚姻无疑是有许多弊端的,对双方都不公平。季瑶已经是其中的幸福者了,但不知这两个姑娘又会如何。即便因为两人的身份无人敢怠慢,但幸福与否,和怠慢却并无什么必然联系。

  

  故此,她也很仔细问过了两人,两人都梗着脖子绝不透露半点,让季瑶很是挫败。

  

  季瑶对此也是无奈,只好回了自己的帐子。临近午时,裴珏才回来,浑身汗涔涔的。季瑶早就备了热水,引他在屏风后擦洗。

  

  裴珏神色有些冷凝,不知出了什么事,季瑶只捧了衣裳回去,他浑身肌肉紧绷有力,身材是完美的倒三角,这样坦然的露着,并没有半点局促。季瑶忙给他更衣:“如今渐渐冷了,你也多注意些才是。”又笑道,“你今日收获如何?”

  

  “今日是父皇的主场,我们不过是去充数的。倒是云昶收获颇多,更生擒了一头猛虎,喜得父皇将贴身的金刀赏了他。”裴珏换了一件窄身窄袖的袍子,显得愈发挺拔,“我只猎了些无关痛痒的,等将皮子送来,给你做几件斗篷,免得冬日手冷。”

  

  心中一暖,季瑶从身后拥住他:“那你今日怎了,这样不开心?”

  

  “我不欢喜的缘故有二,一是褚乐康为父皇称赞。”他有些别扭,望了季瑶一眼,“我认为他不配。”

  

  夫妻之实,且季瑶已经决定违背时空局的规定留在这里陪他一辈子了,他还能吃这样的干醋,季瑶好笑之余,点头说:“嗯,我也以为他不配。那其二呢?”

  

  他面容沉沉如雪:“瑶瑶聪慧且于政事颇为通透,应该射鹿的意思。”

  

  因有成语“逐鹿天下”,故此鹿这种动物是君权的代表,往往只有皇帝才能射杀,了不起算上太子,臣子往往是对其敬而远之的。

  

  “莫日根将鹿杀了?”季瑶约莫知道了什么事,低声问道。

  

  裴珏摇头:“不,是莫日根和琪琪格一起将鹿射杀了。”

  

  原来当时众人策马追逐猎物,而早有人将鹿给放了出来,就为了给皇帝显示君权,众人当然都明白,而皇帝年龄大了,臂力和瞄准力都跟不上,故此众人将鹿不动声色的赶到皇帝那头去。

  

  谁知还没有开始赶呢,已有两支箭同时射出,双双贯穿了鹿的双眼。鹿的眼睛能有多大,两支箭两支箭同时贯穿,可见射箭之人的能耐。只是这是大不违的事,做得再好都会被骂,若真要追究,诛九族都够了。

  

  而众人回头看去,莫日根和琪琪格兄妹弓都没有收回去。自家皇帝君权的象征被这俩给猎了,几个脾气爆的差点冲上去揍人,索性被拉住了。

  

  故此,回来的时候,人人都有不豫之心。

  

  听完裴珏说完经过,季瑶沉默了,半晌后,才低声道:“你们不豫的原因并非是莫日根射杀了鹿,而是琪琪格。”

  

  因为琪琪格是女人,在大楚男人的眼里,没有逐鹿天下的资格。而偏偏琪琪格的能耐胜过了在场许多男人,这才是最让他们恼怒的原因。至于莫日根,可以说是因为风俗不同,不知者不罪。

  

  裴珏沉默,静了一会儿:“瑶瑶,我明白你,女子之中,如你这样的到底不多,是以男子总是小觑女儿家,认定女儿家定然不如男人。”

  

  见他明白自己的看法,季瑶心里一暖,倚在他怀里:“女子之中如我这样的也的确不多,只是我希望以后更多而已。”

  

  “会有的。”裴珏紧紧抱着她,若季瑶是个男人,以她的政见,在朝中为官,成就必将高过其父,但因为她是女子,所以空有抱负才华,只能被关在后院这样的四方天地,未免让人惋惜。

  

  外面忽然传来噔噔噔的声音,回头则见一个雪团子跑得飞快,只是脚步不稳,让人觉得她要跌了。季瑶忙弃了裴珏去抱她:“花朝,你慢些。”

  

  雪团子不过两岁,是何贵嫔所出的小公主,也是除了三公主和皇子们之外唯一一个被带来的皇嗣。偏偏雪团子生得美,宫里没几个人不喜欢她。又因是在二月十五花朝节所生,小名则叫花朝。

  

  腻在季瑶怀中,雪团子咬着自己的指头:“四哥四嫂在做什么?”

  

  孩子的问话素来是天真,季瑶脸上一红,忙岔开了话题:“花朝,你怎么来了?”

  

  “花朝来找四嫂……”到底是个孩子,她立时就忘记了方才的问题,搂着季瑶的脖子,对裴珏伸出手,“四哥抱抱……”

  

  裴珏脸上抽了抽,他长这样大,从来没抱过孩子,见雪团子的模样,也只好接了她,只是姿势蹩脚得很。

  

  季瑶笑得厉害,挽着裴珏几乎僵硬的手臂,低笑:“咱们也生个女儿吧?”

  

  他紧绷的手臂立时松了几分,转头看着季瑶:“咱们也生个女儿?”

  

  “对呀。”季瑶笑眯了眼,“你不喜欢?”

  

  想到季瑶曾经对他提出生孩子这件事表示含糊,而现在,她竟会主动要求要个女儿,让裴珏不能不惊喜:“喜欢,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就是有女儿了,你也得最喜欢我。”季瑶甜甜一笑,向他撒娇。

  

  *

  

  临到了晚上,因为猎到了不少野物,是以夜间则在帐子里设宴享烤物。几个女眷被赏了一只鹿腿,因怕克化不动,季瑶没有吃多少,只让下面的人做些清淡的汤,晚一会儿给各个帐子送去。

  

  酒过三巡,众人都放开了,只是因为萨日兄妹俩猎杀了鹿之事还是有不少人激愤,其中一人便按捺不住,对琪琪格表示愤懑了:“琪琪格公主女中豪杰,只是到底是女子,骑马射箭乃是男人分内的事,公主还是应该娇养着才是。”

  

  这话挑衅意味严重,琪琪格正喝酒,听了这话,冷笑道:“男人分内的事?那女人的分内之事呢?被关在后院绣花?今日射了鹿,原是我们兄妹不知大楚礼数,理应向楚皇赔罪。只是凡事皆凭能力说话,萨日之中,男人能骑马射箭,女人自然也能。偏生你们这等迂腐之人,自己本事不显,反倒认定女人不能如何,委实是让人笑掉大牙!”

  

  那人给一顿呛白,脸都黄了,然而事关邦交,他也不敢再说。季瑶心中对琪琪格的好感立时上去了,但这话到底不能上台面说,帐子里一时鸦雀无声,纷纷看着琪琪格。

  

  皇帝现在真有点下不来台了,心中只默默地记下了这不开眼去挑刺的,回去再收拾。

  

  “今日射鹿之事,”莫日根站起来,行了个萨日独有的大礼,“是我兄妹二人不明大楚风俗,这才闹了慢待楚皇之事,还请楚皇宽恕。” 琪琪格也跟着起身,“还请楚皇宽恕。”

  

  皇帝正愁没有台阶下,见两人识趣,也只说不知者不罪,让两人坐下。琪琪格却坚决推辞,走到中央正燃着火的大鼎旁行了个礼:“楚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楚皇应允。”

  

  “公主请讲。”

  

  “此次来大楚,原意则是为我或是哥哥求取配偶,永结秦晋之好,以示两国邦交的诚意。”琪琪格口齿清晰,汉语流畅得很,“原本楚皇已赐婚二公主给哥哥,我不该提这话,只是我们草原上的儿女,对于感情之事从不藏着掖着。明说,我无意嫁来大楚,但想同此人成亲,还请楚皇应允。”

  

  众人神色顿时大骇,琪琪格彪悍非常,在场男人见惯了温柔小意的女子,对这样的女人自然是敬而远之,更不说这人的意思是让那男子“嫁”去萨日。

  

  这对于大楚的直男癌患者是绝对不能忍的。故此众人恨不能立即变为空气才好。

  

  琪琪格似乎没有看到众人眼里的惊诧,环视一圈众人,修长的手指指着正在嘲笑众人的李云昶:“还请楚皇应允,令我和他完婚。”

  

  李云昶傻眼了。

  

  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有了一个替罪羔羊,众人自然都放开了没了顾及。裴珏淡定一笑,见季瑶碟子里的鹿腿肉没有吃完,顺手夹过来自己吃了:“看来有好戏了。”

  

  “还是兄弟呢。”季瑶抿唇笑起来,不得不说,看别人倒霉真的是有一种蜜汁酸爽感,嗔了裴珏一声,季瑶还是喜闻乐见的看着李云昶。

  

  李云昶脸色很是复杂,和琪琪格对视着,却不知说什么。琪琪格却道:“你今日生擒了猛虎,我很是佩服,这才知道大楚男儿也有这般能耐的,不逊于萨日的英雄。你若跟我回萨日去,你在大楚有的,我都能给你。”

  

  这话……说得众人都以为李云昶才是女子一样。

  

  作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裴珏和季瑶完全是以看戏的姿态看着这两人。莫日根哂然一笑,并不发表意见,饶有兴趣的看着妹妹如何去求取自己喜欢的男人。

  

  然而当事人额上冷汗都要下来了,他从没有过看不起女孩子的心思,但他还是觉得,女孩子应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不是说不该读书识字什么的,但好歹也要文静一些才好,若都跟男人一样豪迈,又何必分个男女?是以他心中还是喜欢温柔小意的姑娘,现在却被一个女儿家求取,还是游牧民族的公主,彪悍非常,李云昶如何愿意?

  

  琪琪格看着他,黝黑的脸上出现了凌厉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呢。”

  

  他无奈,硬着头皮起身:“臣李云昶。”

  

  “李云昶……”琪琪格到底不是汉人,将这三个字细细的念了一遍,“我记下了,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敢,是臣配不上公主。”

  

  这话却引得琪琪格笑了起来:“李云昶,我们萨日的人,从不怕挑战,我会让你愿意跟我回萨日的。”

秋狩(二)

  当日这事虽是不了了之,但接下来几日,李云昶都是众人调侃的目标。他本人也是一番捶胸顿足,只后悔为何要去犯险生擒猛虎,如今被琪琪格盯上了。

  

  别说他不喜欢琪琪格,就算是喜欢,也不能撇下爹娘妹妹自己跑萨日去吧?

  

  而琪琪格真是个很有毅力的姑娘,几乎日日都去寻李云昶,让他不胜其扰,只好远远躲开,就在营地之时就往裴珏和季瑶的帐子来。

  

  前一日的狩猎又得了不少皮子,季瑶翻检了一番,说:“狐狸皮得了这么多,我也用不上,给你做一件狐肷斗篷。”

  

  霍柔悠轻声问:“那四表哥呢……”

  

  “哪里敢轻慢了他?”季瑶如斯笑道,抬眼见李云昶飞快的冲进来,立时笑道,“李世子又来了这里?”

  

  李云昶神色极其复杂,长长的叹了一声:“嫂夫人,容我在此躲一会子。寻我不见她自然会去狩猎,我好歹安生半日。”

  

  这人素日之中轻佻得没个正型,这几日被琪琪格追得都不得不服软了,季瑶对此也是好笑,霍柔悠笑道:“你这人成日嘴上没个把门的,如今可算是知道女孩儿的厉害了。你是咎由自取,我就盼着她能降服了你,叫你嫁给她,那才是喜闻乐见!”

  

  她素来都是温温柔柔的羞怯模样,今日却是难得的鲜活,让李云昶都看得怔了怔:“你……”

  

  见他舌头打结,季瑶是过来人,忙指着李云昶说:“我有个妙宗,让她不再缠着你。”两人都看着她,这才笑盈盈的补充道,“你若真是不愿,就同她说,你有心仪之人。她是个果敢的女子,定不会死缠烂打。”

  

  “果真管用?”李云昶沉吟,“只是这人……”他说到这里,目光却不住往霍柔悠身上去。他和霍柔悠相识颇久,每回见她,她都是唯唯诺诺的羞怯模样,刻板得就像一个人偶。但是方才那模样,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他满脑子想入非非,瞧着霍柔悠良久不移开目光,后者臊了,将身子微微躲在季瑶身后。季瑶低笑:“好小子,你是个能耐的。被萨日的公主看上还敢拿柔姐儿给你作筏子?你若有本事,你就去与我姐夫说,这样盯着女孩儿像什么样?”

  

  “姨妈又拿我开心……”霍柔悠红着脸,见李云昶若有所思的样子,啐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泥胚子还有几分气性呢,我霍家的姑娘能给你作筏子,未免太自轻自贱了。”

  

  李云昶笑道:“那就不作筏子,我将你抬进慎国公府做世子夫人如何?”

  

  霍柔悠脸上仿佛是要滴血了,小手不住的抚着自己的脸,又抬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总会找到法子治你!”说罢,快步跑了出去,背影纤弱。

  

  “了不得了不得,将柔姐儿反骨给激了出来。”季瑶笑得厉害,但笑归笑,她不免反思起另一件事来。李云昶虽说性子孟浪,但不会说娶谁的话,这话八成出自真心。但就季瑶看来,李云昶算不得良配,只因霍柔悠性子腼腆温和,李云昶又有好几个通房,但凡其中有手段凌厉者,霍柔悠只有受气的份。

  

  季瑶虽不愿承认,但这个时代,女人的未来还是拴在男人身上的。李云昶是正正经经的古代人,裴珏这样不愿纳妾的已经是奇葩,她也不能要求人人都是奇葩。

  

  正在沉思,就听见帐子外面传来霍柔悠温温柔柔的声音:“公主在找李世子?他如今在我四表哥帐子里呢。”

  

  李云昶大骇:“这丫头这样整我?!”忙告饶说,“你可救我?”

  

  “谁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轻薄她?”季瑶笑盈盈的,“我救你?我能怎么救你?这还说在里面呢,进来就不见了。不得以为我包庇?若传了什么风言风语出去,裴珏非要恼。”她说到这里,绕过屏风去坐着。李云昶知道她是不打算理自己了:“你们姨甥这狠心劲儿,真是如出一辙!”说罢,忙从窗户跃了出去。

  

  *

  

  一直到了夜中,季瑶才看见李云昶,他换了一件玄色的衣裳,脸绷得紧紧的,和众人围着篝火而坐。今日收获颇多,琪琪格射杀了几只幼虎,虎皮正摆在篝火旁呢。

  

  前几日李云昶生擒猛虎,今日琪琪格就猎杀了几只幼虎,难免有比肩之意。皇帝虽尚未表态,但为了两国邦交,估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雪团子作为这辈最小的,此刻正美美的被季瑶抱在怀里,离得远远的看铁笼子里的猛虎。这几日虽给猛虎投食,但都是为数不多的猎物,故此它绝没有在山林之中的威慑力,反倒像只狂躁的猫咪一样。

  

  “这只猫咪是要放在御苑里面吗?”雪团子很天真,吃了一粒糖豆,“花朝可以骑大猫吗……”

  

  季瑶好笑,摸着她的小脑袋:“不可以,它很凶,会咬人的。”

  

  “咬人?”雪团子歪着脑袋,又转身搂着季瑶的脖子,“那花朝不骑它了。”

  

  又有侍卫拎着今日捕获的猎物来喂猛虎,生肉血淋淋的,为了雪团子的身心健康,季瑶还是很识趣的走开了,又听侍卫的笑声:“这白额虎看着凶,还不是被李世子擒了?可见也不过是吹嘘得厉害而已。”又听见铁笼子呼啦一响,季瑶转头看了一眼,见其中一个侍卫踹了铁笼一脚,猛虎咆哮一声,血盆大口流出涎水来,可怖得很。

  

  本能觉得不好的季瑶神色一凛,斥道:“你们疯了么?惹恼了它,冲出笼子来,谁拦得住?”

  

  那几个侍卫原本还在嬉笑,被季瑶这一驳斥,忙称是。季瑶勉强放下心,抱着雪团子回了篝火处。

  

  裴珏正在找她,见她抱着妹妹回来,忙迎上去,披了一件斗篷:“霜寒露重,你仔细些。”又拢着她回了座位上。

  

  此时萨日来使正献舞,和大楚风格迥然不同的舞蹈展现了力量美,又有人以萨日的做法烤了猎物分给众人。这几日全是荤腥,季瑶吃得泛腻,吃了一些就不吃了,只默默地挽住裴珏的手臂。裴珏对于这些烤物也没有那样的青睐,被她搂着手臂,心中很是受用,转头看着她:“你是愈发乖了。”

  

  “我这样乖,你喜欢么?”季瑶笑道,蹭了蹭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浑身一紧,她又笑起来,“你不必回答了,我知道。”

  

  篝火“啪”的爆了一声,众人其乐融融,只是夜色之中却有阵阵腥风,隐隐的还有几声猛兽的低吼。这声音虽不大,但让众人同时安静下来,那声音渐渐大了,却见火光边缘处走出一个庞然大物来。

  

  那是一只吊睛白额虎,正低低的咆哮着,一双眼睛满含杀意,盯着在场众人。

  

  这样的状况让众人同时蒙了,季瑶第一个反应就是关在铁笼子里的猛虎逃出来了。裴珏立时挡在她跟前,起身缓缓朝安全处退去。猛虎缓缓往人群处走去,只是目光触及地上几张幼虎虎皮,它忽然咆哮起来,虎啸一出,似乎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几只幼虎,怕是它的孩子……

  

  猛虎忽然发狂起来,让众人心胆俱裂,一时之间,不少人仓皇而逃,却被猛虎一一扑倒,可谓丑相毕露。季瑶沉吟片刻,推了裴珏一把:“你去护着父皇,我不要紧的。”

  

  裴珏转头看她,沉吟片刻还是听她的去了皇帝身边。裴璋和他几乎同时到达,双双守着皇帝,不离半步。

  

  眼看猛虎扑倒了不少人,低声吼着朝女眷扑去,来不及细想,季瑶忙扶着皇后:“母后别动,这畜生发狂了。”又四下寻找三公主和霍柔悠,慌乱之下,却见霍柔悠转身要走,脚下一踉跄,整个摔在地上,尚未起身,猛虎已到跟前,口中血腥气扑在脸上,让她险些昏过去。

  

  众人见了这情形,知道她凶多吉少,也都不敢动作。霍柔悠闭目等死,不料杂声四起的情况下,却听见李云昶的声音:“来,来,大猫儿,来我这里。”

  

  微微睁眼,李云昶立在不远处,衣袖上挽,露出小臂来,而上面一道深口,正涓涓淌血。“来,大猫儿,我这里来。”

  

  狮虎这一类猛兽都是吃生肉的,对于血腥气自然更是敏感,更不说面前的人是擒住它的人,当下舍了霍柔悠向着李云昶去了。

  

  霍柔悠忙起身要逃,又不甚放心,但明白自己绝无用武之地,吓得奔到皇后身边,心有余悸。

  

  李云昶吸引了猛虎的注意力,旋即释然一笑。奈何这畜生已然发狂,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他为救霍柔悠割了自己的手臂,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猛虎张开血盆大口要咬他淌血的手臂,闻讯而来的侍卫群之中却挥出长鞭来,准确的缠住了猛虎的脖子,硬生生将它拉开了些。

  

  李云昶翻身跃起,骑在它背上,握指成拳猛击猛虎脑袋,后者发狂,想将其颠下来。尚未完成,它脖子上的长鞭忽然收紧,另一人则从侍卫群之中跃了出来,同样赤手空拳,和李云昶几乎同时打在猛虎脑袋上。

  

  那畜生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这场变故太快,让众人都没有想到。李云昶抬头,却见和自己并肩作战的竟是褚乐康,也无暇管他怎会从侍卫群之中出来,忙拱手道:“褚小将军神力,多谢一臂之力。”

  

  褚乐康并不受这个礼。寒暄一阵后,随行太医急急而来,给受伤之人查看伤势。被袭击的人死了七七八八,而李云昶猛的割了自己的手臂,伤口深及骨髓,只怕没有些日子是好不了了。

  

  纵然伤了人,但也能看出大楚男儿的能耐,皇帝勉强找回了面子,兼之两个年长的儿子都孝顺的想要护着自己,让他很是受用,对在场诸人嘉奖了一番,又命人妥善处理众人的尸体,这才散了。

  

  李云昶正要回去休息,则见霍柔悠红着眼眶盯着自己,忙笑道:“我可没有欺辱你,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又正色,“今日受了惊吓,还是去歇息吧,有什么,明日再说。”

  

  霍柔悠欲言又止,也只好点头,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夜无眠不提。

秋狩(三)

  因为有猛虎伤人之事,大家对于狩猎的狂热之心也歇了下来,第二日就好好的休养生息。

  

  季瑶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因昨夜裴珏磨人,强打着精神跟他闹到后半夜,今日起了又被他没羞没臊的磨着玩了一次,故此她起身之时,已临近午时了。

  

  昨日的变故正是因为那去喂食猛虎的侍卫在季瑶走后又欺负它来着,谁知被它逃了出来,那几人立时血溅当场,猛虎吃了人,这才冲到了篝火处,又好死不死看到了自己孩子的皮,这才惹出了接下来的事。

  

  勉强起身之后,霍柔悠已在门前徘徊好久,等到季瑶出来,这才迎了上去,还没说话,脸先红了:“姨妈……”

  

  她素来腼腆,季瑶知道,也不臊她:“昨日累狠了,你若有事,怎的不去找嫣然?”

  

  她脸上更红:“她会笑话我的,我无奈之下,只好来求姨妈陪我出面了。”

  

  季瑶有些发蒙,又听她说了来意。原来昨日李云昶竟以伤了自己为代价救她,让她心中感动非常,今日是想去跟李云昶道谢,但她脸皮太薄,又怕李云昶臊她,这才来求季瑶跟她一起去。

  

  关于这点,季瑶也很是明白,简单收拾了一下,则和霍柔悠往李云昶的帐子里去了。还未靠近,就听见其中传来说话声。

  

  那是一个女孩儿,声音透着难言的硬气:“你昨日那样大无畏,真的不怕死?猛虎伤人之事,大楚不可能没有发生过吧?那畜生昨日发了狂,即便我哥哥都不敢贸然对上,我虽赏识你是个英雄,却不认为你强过我哥哥的。”

  

  是琪琪格!

  

  季瑶当下拉住霍柔悠,贼兮兮的走到帐子外,偷偷的瞧着其中。琪琪格背对着两人,负手而立,很是英姿飒爽。而李云昶左臂缠着纱布,感觉比右臂粗了一圈,行动也并不方便,他板着脸,看向琪琪格:“臣当然怕死啊,只是有些人值得我这样做。”

  

  这猝不及防的一把狗粮让季瑶都惊了惊,旋即看着霍柔悠,目光之中满满的考究。后者脸都快烧起来了,死命摇头表示没有这事,一双眼睛却往里面瞟着。

  

  季瑶当然能够理解,李云昶相貌比之裴珏不遑多让,虽是个行止轻佻的,但昨儿那情形,一个男人愿意舍命来救,没有女人不动心的,更何况他皮相也够迷惑人了。

  

  琪琪格道:“你喜欢她?我若没记错,那是平南侯霍文钟的女儿吧?晋王妃的外甥女?”

  

  短暂的沉默,李云昶开口,嘻嘻笑道:“公主问这么多做什么?”实则他也不好说明,昨日见了霍柔悠鲜活的一面,就觉得不能忘怀,虽说被她整了一把,但他却心痒起来了,心中还真是愈发想要将她娶回去。昨儿个见猛虎扑她,他下意识就割了自己的手臂——好歹不能让霍柔悠受到半点伤害。

  

  只是他也不太能够肯定自己是对她有好感还是喜欢。

  

  琪琪格朗声笑道:“我要如何,你管不着的。你是本来就磨磨唧唧,还是只对我这样?”她一面说,一面踱步,“说来听听。”

  

  “我想我是喜欢她的。”李云昶很坦然,面前的女子虽对他穷追不舍,但他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怕说了这话出来伤了她的心,“公主何必强求?莫说我对公主无意,即便有意,我也不会抛弃父母妹妹随你去萨日的。”

  

  “强求?”琪琪格声音拔高了许多,“我自小及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不管是什么,凭着我们萨日英雄的骨气都能征服,你现在跟我说强求?”

  

  李云昶起身:“公主直说想要征服我,是否我想过我愿不愿意?你不满大楚女儿家懦弱无能,认为她们是男人的附属品,这件事是有悖于人性。那更该知道,大楚的男人更不会屈居于女人之下,变成女人的附属品,即便你是公主也是一样的。”他越说越觉得有理,露出素日之中轻佻的神情来,“我若真有屈居女人之下的意思,何不去尚了三公主?好歹还在我大楚,也是我喜欢的温柔性子。”

  

  “温柔性子?”琪琪格冷笑,“我萨日儿女敢爱敢恨,如何不比她?惹恼了我……”她本要说“我就将她杀了”,只是李云昶脸色陡然一冷,竟让她不知说甚才好。

  

  “琪琪格公主,”李云昶冷着一张脸看她,“我不知萨日风俗如何,我也不想知道,更不想去萨日当个上门女婿。若因你对我有执念而迁怒我有好感的女孩儿……”他说到这里,邪佞一笑,“我杀你比你杀她容易得多。”

  

  不料他说这话,琪琪格脸都气白了,死死的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在萨日和大楚正议和的时候,李云昶敢说这话,还不能证明他的态度——他敬重萨日来使,但底线则是不能伤到他心仪的女孩儿。况且琪琪格根本不敢在大楚境内杀人,霍柔悠是皇后的表侄女,更是重臣之女,一旦真的闹出来,大楚如何肯善罢甘休?

  

  见震慑住了她,李云昶这才满意:“公主请回吧,我无意做公主的驸马,还请公主另择良人。也不要想着去和霍姑娘过不去,公主输不起。”

  

  琪琪格怒到了顶点,见李云昶转身去做自己的事,立时生出一种想抽出鞭子打他一顿的冲动。不过到底忍住了,气狠狠的出去了。

  

  季瑶和霍柔悠立在门外,见琪琪格出来,忙躲开了些。待她走了,季瑶才看着霍柔悠:“你是如何想的?”

  

  霍柔悠静默摇头:“我不知,姨妈不要问我,我们女孩子,到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哎哟喂,这逆来顺受的性子到底像谁!

  

  季瑶扶额轻叹:“那是你的一辈子,又不是你爹娘的一辈子。再怎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十五了,该有些自己的主见了。”

  

  见她沉默不语,季瑶叹道:“罢了,咱们进去吧。”

  

  李云昶正在其中干自己的,又听见身后声响,转头啐道:“公主又回来做什么……”还没说完,见是季瑶和霍柔悠,忙笑道,“嫂夫人,霍姑娘。”

  

  霍柔悠脸上腾地红了:“你……还好么?”

  

  知道她是来关心自己的,李云昶很是受用,挥了挥手臂:“尚好,只是用不上力气,养上些日子就好了,昨日姑娘受惊了。”

  

  霍柔悠现在脑子里乱得厉害,满脑子都是他昨日救自己的样子,还有方才他对琪琪格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混乱,恨不能夺路而逃的好。

  

  李云昶不明所以,寻思着自己没做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事,也不知她何以如此表情,下意识看向季瑶。后者只摇头不语,隐隐沉思起了三人的事。

  

  大楚男女地位不平等是无奈之事,李云昶绝不是要屈居女人之下的人,故此他是绝不可能和琪琪格走的。今日琪琪格和他算是吵了一架,不知琪琪格会不会再坚持定要李云昶……

  

  为了两国邦交,皇帝未必不会妥协,但李云昶性子孟浪,这样卖了他的举动,他说不准抗旨不遵,到时候两边都下不来台了。

  

  沉吟片刻,季瑶还是决定自己出面去和琪琪格谈谈。

  

  *

  

  那头琪琪格从这里出去,已然气得厉害,拿了鞭子抽毁一棵树后,这才勉强消了气,不料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琪琪格,你任性了。”

  

  她顿了顿,道:“哥哥,我气不过。”昨日李云昶割破手臂去救霍柔悠,她那时就知道李云昶对霍柔悠怕是有意,她当然气不过,李云昶是她看上的人,他心里却有别人,这让她的脸往哪里搁?

  

  “气不过?”莫日根负手道,高大如铁塔的身形显得格外精神,“实则,我是不愿你从这里带一个男人回去的。”

  

  琪琪格厉声道:“哥哥——”

  

  “咱们草原上的英雄,个个胜过他。”莫日根说,“你何必非要他不可?可还记得哲别养的那头狼?”

  

  琪琪格沉默了,哲别是草原上的神射手,而往日,曾救了一只幼狼,戏剧性的是,那头幼狼长成之后,险些咬死哲别。

  

  “大楚就是那头幼狼。”莫日根低声道,“前头那个皇帝是什么样子,而现在这个却不同,比他阿爹硬气多了。这才是咱们来结交的原因。和亲自然很好,皇帝没了一个女儿,只当她死了就是,但若是带回去一个男人。咱们草原上,什么都以实力说话,他到底是大楚之人,一旦两国邦交破裂,他未必会向着咱们。而那位公主,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必多管。”

  

  萨日是草原上的霸主,和大楚开战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双方此时都在粉饰太平罢了。而若真将李云昶带回去了,他必会不甘,一旦开战他就可以里应外合。

  

  秋日的阳光晒着有几分冷冽,琪琪格目光之中似乎有流光闪动,静默了很久,她握紧了手上的长鞭:“那哥哥的意思呢?”

  

  “李云昶也好,或是那日和他一起击杀猛虎的褚乐康也好,都不要带回萨日。”莫日根板着脸,颇有些严肃,“大楚皇帝并没有表态,无疑不愿。更不说李云昶此人孟浪轻佻,而褚家乃是对大楚忠良,褚乐康又是军事奇才,他若肯对咱们尽忠就罢了,若不能……”

  

  那就是引狼入室,必将祸起萧墙。

  

  想到李云昶昨日涓涓淌血的手臂,和今日他对自己说的话——“我杀你比你杀她容易得多。” 琪琪格勾起一个笑笑容来:“我是萨日的公主,万事以萨日为先了。一切听凭哥哥做主就是。”

  

  莫日根神色松了几分,抚着妹妹的发:“委屈你了,等回去了,哥哥给你找草原上最好的英雄,为你们成婚。”

  

  琪琪格沉默的点了点头,复冷笑道:“只是……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好好的回敬他一回才是!”

  

  莫日根沉默,轻笑道:“如此,你去吧,能让你欢喜一些就好,只是别太过火。”

  

  琪琪格露出讥讽的笑容来。

秋狩(四)

  季瑶本打算寻个时候去跟琪琪格谈一谈,谁知第二日琪琪格竟主动和皇帝说是自己任性,这才要李云昶做自己驸马。皇帝原本就不想答应这件事,这才一直拖着,现在既然琪琪格主动说不,他自然顺坡下了。

  

  众人哗然之余,只叹着李云昶总算是躲过一劫。

  

  这日季瑶刚沐浴完,也就起身去皇后帐子里。皇后方起,正在吃奶/子糖粥,见她来了索性赏了她一碗,又问道:“上回你说你要给你母妃立长生牌位,我也与你父皇说了,他赞你是个孝顺的,赐了五百两银子供你母妃香火。如今在围场不便,回去了我再给你。”

  

  不料她会主动提起刘淑妃的事,季瑶佯作受宠若惊:“多谢母后,父皇……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皇后若有所思:“大皇子昔年就是你母妃所出,陛下对她还是很有感情的。况且珏儿如今得力,陛下难免想起淑妃来。”

  

  季瑶颔首称是,又故意套话说:“想必母妃昔年在宫里也很得人心了。”

  

  “你母妃性子刚烈,得罪人可不少,明白她的自然明白,而不明白她的……”皇后说到这里,闭口不言,“他们也要回来了,你且和我去吧。”

  

  季瑶忙扶了她,不管如何,今日得出了刘淑妃性子火爆的结论。这样的性格,往往得罪人颇多,换言之宫里的老人人人可能杀她。

  

  看来自家亲婆婆是个不作不死的典范了。

  

  扶着皇后要去主帐,临到路上,皇后问道:“你以为褚乐康如何?”

  

  懵了懵,季瑶勉强说:“是个有本事的。”毕竟曾经议亲,她也不能说太多,免得裴珏知道了之后吃醋,到时候还得哄。

  

  皇后点头:“母后也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

  

  两人到了主帐不久,出去狩猎的也都回来了。今日收获不错,又有不少皮子被收拾了出来,留着冬日做成斗篷,必然很暖。也不细说,今日又是烤物,吃得季瑶胃中酸水直冒,也不想动筷,只是抿着茶水。裴珏借口换衣裳将她带了出去,在自己的帐子里就着野菜煮了一小锅粥。这几日天天荤腥,吃得人膈应,季瑶迫不及待吃了一碗,只觉得胃中都轻松了起来。见她吃得这样香甜,裴珏微笑着抚她:“慢些吃,烫到可不好了。”

  

  很快一锅粥就被吃得底朝天,两人吃饱了,这才往帐子里去,简单吃了些烤物应景。正值将散未散之际,琪琪格却起身,端了两杯酒行到李云昶跟前:“陪我喝一杯如何?也不枉我赏识你一番。”

  

  李云昶沉吟,见琪琪格并无什么恶意,也就接了她递过来的酒,仰脖喝完:“多谢公主。”

  

  琪琪格冷笑道:“这是我萨日才有的烈酒,你好好享受才是。另者,这杯酒,也是我还给你看轻我的大恩大德。”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云昶虽本能觉得不对,但也没有放在心上。而到了未时时分,他就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了。

  

  不过两个时辰,他便去了恭房好几次,俗话说英雄敌不过三泡屎,何况他上吐下泻,只能躺在床上再也走不动了。

  

  裴珏下午并没有跟着众人去狩猎,而是留在帐子里陪着季瑶。后者正给他绣荷包,又被他拉到怀中坐下,拗不过也就只好顺着他去了。裴珏只坏心的吻着她的耳垂,将她弄得面色潮红,这才作罢。

  

  “你说他上吐下泻?”听了知书说此事,季瑶颇有些诧异,不动声色的起身离开裴珏,“莫非琪琪格给那酒里下了毒/药?”

  

  “绝非毒/药。”裴珏说着,将她死死按在怀里,“萨日崇尚英雄,绝不会贸然使用毒/药,更何况两国邦交刚正常,她不傻,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季瑶转头横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意思放手,锤了他一肘子,被他接了过去,搂得更紧:“瑶瑶,别闹。”

  

  知书看着这俩人的油腻相处方式,真是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扭身出去。季瑶恼得咬他:“你这人,愈发没有正经了。还不去看看他?”

  

  “不去。”裴珏笑道,“让知书将这事与柔姐儿说了就是了,她一人去比咱们管用得多。”又放了帘子,将她抱到床上,“咱们玩咱们的,他们……”他说着俯身吻季瑶。

  

  季瑶忙躲开,笑得脸都红了:“你这人,恨不能搞个大事出来。心眼里就想着让他叫你姨父吧?”又说,“我可觉得姐姐姐夫不会同意的。”

  

  裴珏微微愣了愣:“这是为何?”

  

  *

  

  霍柔悠知道这事之时,已然快要申时了,寻思了一阵,还是决定去瞧瞧李云昶。

  

  此刻李云昶已然躺下了,一张脸浑然菜色。连霍柔悠进来也只是勉强睁开眼:“你来做什么?”

  

  “我来瞧瞧你……”霍柔悠微微脸红,因为他呕吐之故,帐子里弥漫着似酸似臭的味道,“吃过药了么?”

  

  “吃过了,只是全吐了出来。”李云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霍柔悠涨红着脸:“你、你就依了她吧,也好过这样受罪……”

  

  李云昶故作轻松的笑起来:“我能向她服软?别说我本不是个要服软的人,就算我肯服软,我难道连我爹娘妹妹都不要了?”他说到这里,胃中又一阵难受,直起身子,“哇”的将方才吃得盐水给吐了出来。

  

  一群小厮忙隔开霍柔悠拿了净桶给他,霍柔悠立在外面,看着他的模样,只觉得难受,又不肯当着一群下人哭,眼泪只在眼睛里打转:“你、你这模样……连我看了都……”

  

  李云昶擦干净嘴,又漱了口,脸色蜡黄的对霍柔悠一笑:“好端端的,你红眼眶做什么?指不定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我今日实在招呼不了你,你还是回去吧。”

  

  她哭丧着脸,泪眼婆娑的样子,愈发楚楚可怜:“你真的没事?”

  

  “没事,顶多瘦一些。”他勉强说,“琪琪格那萨日来的野丫头整我泄愤呢,她就是整死我,我也不能从了她”

  

  听他故作轻松的语气,霍柔悠转悲为喜:“你那日同她说的话,我若是她也得恼了你。”话一出口,她才悔之晚矣。李云昶脸色一变:“你那日在帐子外面听见了?”

  

  她脸上愈发的红了:“我不同你说,可要走了。”说罢,转身就走,那架势生怕李云昶跳起来拦她一般。

  

  看着她夺路而逃,李云昶反倒是傻笑起来。她既然知道,那么必然是知道自己说了对她有好感的事,想来便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这丫头虽说惯常羞怯的样子,但那时的鲜活实在让李云昶心中痒痒,恨不能天天见到才好,这娇弱的样子,让他有种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想法。

  

  正在欢快构想着未来蓝图的李云昶还没等傻笑出声,肚子又是一阵绞痛,赶紧翻身起来,往恭房里去了。

  

  *

  

  折腾了四五日,李云昶才渐渐好了起来,这几日肠胃病,现在整个人软得就和没了骨头似的。他心中虽有气,但好歹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勉强按捺下脾气,只每日和霍柔悠去玩。因三公主和霍柔悠住一个帐子,一来二去,三公主自然发现这二人有猫腻,自然一番玩笑不提。

  

  因季玥不在,季瑶就是霍柔悠最亲密的女性长辈,对于这样的事看在眼里,心中虽不甚赞同,但也不太反对。只在一日拘了霍柔悠来跟前说话。

  

  “你对这事,到底什么意思?”两人年岁相仿,季瑶也不便真摆出姨妈的架势训人,打发了裴珏出去玩儿,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她身边问道,“我瞧你们对于彼此是愈发的离不开了。但凡有意,说出来也好让你爹爹妈妈做出下一步的举动,结亲或是拒绝,总得有个缘故,还是你打算就这样暧昧?”

  

  霍柔悠脸皮很薄,红着脸:“我不知……我这些日子瞧着他,见他和我素日里想得也不一样,心中很是受用,只是、只是……”

  

  季瑶沉沉一叹,这丫头是太乖了,就因为太乖了,让人觉得一点主见都没有。她和李云昶,家世容貌人品都配得上,但偏偏不肯表态,总推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话在古代虽不假,但好歹她有意,又何必非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沉默了片刻,季瑶呷了口茶,故意激她:“你既然不说话,那么就由我来说吧。我会将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你爹娘,不过我猜,你爹娘不会答应的。”见她脸色顿白,继续神补刀,“你是霍家的嫡长女,皇后放在心上的人,仅凭此点,你就能嫁得很好。而李云昶虽有本事,却根本靠不住。依你的性子,能弹压住他的通房丫头们,我掌心能给你煎鱼吃。”

  

  裴珏不愿纳妾,愿意和季瑶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就是季瑶愿意为他留下来的原因之一。但这不能是这个时代所有男人的共性。故此她不能要求李云昶也没有妾侍,所以作为当家主母,定要弹压住下面的妾侍。

  

  然而霍柔悠性子腼腆温柔,根本不可能压得住谁。

  

  霍柔悠静默不语,明白季瑶说得很对,那点子心也歇了下来。她曾偷听季玥和霍文钟的话,两人皆认为不求女儿嫁得高门大户的嫡长子,只要嫡次子就可以,能够平安无忧一生就好。

  

  而李云昶是慎国公世子,难免不太符合两人对女婿的定位。若她真的认为李云昶是她的良人,那就更该表达自己的意思。

  

  正要开口,外面忽传来李云昶的声音:“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霍大人霍夫人必然都会明白的。至于那些通房,我若心中真有柔姑娘,必然将其遣散,还后院一片清静地。”

联姻(一)

  这话铿锵有力,传进来活活的将霍柔悠脸给臊红了,万分羞赧的低下头去。转头,见李云昶逆光进来,高大颀硕。一进来,他就坐在了霍柔悠身边:“嫂夫人对我这样有偏见?”

  

  “我对你有偏见?”自从和裴珏成亲之后,季瑶一直被他叫做嫂夫人,感觉虽痞痞的,但也让人接受得很快,“我犯不着对你有偏见,只是说出了实情罢了,你凭甚认定姐姐姐夫会将柔姐儿嫁给你?”

  

  李云昶这几日瘦脱了形,听了这话,转向了霍柔悠,还不忘调侃说:“唉,嫂夫人这样绝情,也不说帮我在平南侯和霍夫人跟前美言几句,白瞎了我陪着阿珏趴房顶上瞧你的情分了。”

  

  裴珏往日闯空门的事季瑶都习以为常,但想想他们两个大男人趴在屋顶上看自己……一种好像赤身裸/体的错觉让季瑶脸都红了,萌生了要整治裴珏的心思。

  

  霍柔悠脸色酡红,见季瑶生了怒意,忙劝道:“姨妈别气,你知道他嘴上没个遮拦……”

  

  季瑶施施然一笑:“我不气,我犯得着跟他生气?”又笑,“我只盼着你和我姐姐好好撕撸一番,让你长长记性。”

  

  夜中,裴珏去了皇帝的帐子,临到一更才回来,季瑶已经抽空洗了身子歇下了。裴珏蹑手蹑脚生怕吵醒她,悄悄钻进被子里,伸手将她揽到怀里。她呼吸依旧,隐隐呼出几分馨香来,翻身之时,又蹭了蹭他的小腹。

  

  裴珏低头见她并未醒来,也就不做他想。正待合眼,怀中的季瑶又像小猪一样向他怀里拱去,还伴随着几声酥软的哼哼声,听得他骨头都要化了。沉吟片刻,他含笑捏住季瑶的鼻子:“鬼丫头,还想哄我。”

  

  季瑶呼吸不畅,只好睁开眼来:“做什么?”

  

  “我做什么?”裴珏好笑,“火苗子都给你哼哼出来了,下回再想使坏,可将这可怜见的小嘴管好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使坏了?”说着,修长的手指勾勒着她的唇,又馋得咽了口吐沫,搂着她就要吻。

  

  谁知季瑶小手努力推着他脑门:“少来,我今儿可恼了,晋王殿下真以为自己带着李云昶做的好事没人知道了?”

  

  听她叫自己“晋王殿下”,裴珏眸光一沉,伸手捞她,让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什么事儿让王妃这样不快?告诉我,嗯?”

  

  “你往日闯空门,还拉着别的男人趴屋顶上瞧我?”季瑶恼得很,手脚并用,硬生生将裴珏从床上推了下去,“睡地上去吧,好生反省反省。”

  

  裴珏哭笑不得,也明白自己往日举动有失妥当,只是他那时不懂自己的心意,单纯想要日日见到季瑶,方法粗暴了些。抬头见她背过身去了,也不辩解,只是认命的躺在铺了薄薄绒毯的地上。

  

  帐子里一时静默,季瑶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裴珏待自己的好,又想到这样的天气他怕会着凉,愈发的躺不住了,翻身下床,正要唤他,却因看不见而被绊了一跤,整个压在了他身上。

  

  他浑身紧绷,抱着她低声道:“好好儿的,下来做什么?摔着可怎生是好?”又将他抱起来放回床上,“乖,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季瑶看不清他的神色,撅着嘴往后靠了靠:“上来吧,着凉就不好了。”

  

  裴珏大喜过望:“你不恼了?”

  

  “我没原谅你。”季瑶傲娇了,“上来吧。”待裴珏躺下,感觉到他身子有些凉,又乖乖缩在他怀里,轻轻说,“抱着我。”

  

  “瑶瑶真好。”她软软的,抱着那样舒服,他不免心猿意马起来,轻轻吻着她,“瑶瑶……”

  

  季瑶虽然想装作没听见,但到底没抗住这男人的撒娇,闹了好几次后,这才得以休息。

  

  *

  

  从围场回来,紧跟着传胪以及萨日来使要走,众人纷纷忙碌起来。因裴璋在围场之中的表现,皇帝对他重拾期望,这几日忙着传胪之事呢,倒让裴珏靠后了几分。而临到八月末,才有金榜公示,状元为郁家子孙郁成章。

  

  不为别的,仅凭母家出了个状元,裴璋的前途就还没有断。况且郁成章不过三十余岁,已算奇才。

  

  “这下又该郁妃得意了。”三公主对于这个庶母素来不喜欢,很刻薄的说了这话,“我三哥那人,好归好,脑子一糊涂起来,恨不能杀了他。”

  

  对于皇室秘辛,即便身为天家的儿媳妇,季瑶也懒得去发表意见,只听着也就是了。不过裴璋是裴珏登基的最大阻力,这点无可厚非。而还有一事,裴珏和皇后的事……

  

  现在刘淑妃的死因还扑朔迷离,说是意外,只未免太巧合了些。因为过了十八年,季瑶也不能再找到很多证据了,实在是让人为难。

  

  如今宫中的何贵嫔又有了身孕,因她性子柔顺可人,宫中大多人都很疼她。又加之皇帝这是宝刀未老的象征,故此何贵嫔立马就升了职,改作何妃了。

  

  “主子娘娘,二公主来了。”季瑶嫌累回了凤仪宫,刚说了几句话,就听见外面有人来传。皇后神色微微怔忡,转头看着季瑶和三公主:“你们避一避,这丫头在水月庵,性子没养柔顺,倒是愈发会胡搅蛮缠了。”

  

  因二公主往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被罚到水月庵之后,性子倒是往阴冷的方向去了。而皇帝下旨让她回来,她倒是忍了一段时间,然而在和亲的旨意下达之后,就是各种实力作死了。

  

  三公主还没出嫁,季瑶进门还不到一年,皇后生怕这两人受到什么伤害,将她二人支走,这才命人将二公主带进来。

  

  后者袅袅娉婷的进来,向皇后行了个礼,好像很柔顺的样子:“母后金安。”

  

  “姣儿有事?”皇后笑问,努力做出慈爱的神色来,“要出嫁的人了,应该好好歇着才是。”

  

  裴姣神色陡然阴鸷,须臾间又落下泪来:“儿臣真的只能远嫁萨日了么?”

  

  皇后沉吟:“金口玉言,万没有更改的道理。你心中委屈,母后未必不知。只是到底是天家的女儿,总要有些牺牲。”

  

  这话很是冠冕堂皇,历代和亲,鲜少会以真的皇女出嫁,而是以宗室之女代替。像这样将二公主送出去,明摆着是皇帝嫌她碍事,又舍不得她去死,这才折中想了个法子。

  

  她当然知道这点,冷笑着反问:“若儿臣已然出嫁了,那么三妹妹会不会被送去和亲呢?萨日蛮荒之地,我就得生受着,好似我不是父皇亲生的一般。分明以宗室之女代替则可,非要让我去,岂非将我往死路上逼?”

  

  “事关两国邦交,不容你放肆。”皇后端起了嫡母的风范,“先帝在位时,边疆战争不断,今日传在你父皇手中,为保边疆安宁,说不得也只能牺牲你。”

  

  殿中良久的沉默,季瑶和三公主躲在内室,听了这话也是默然。二公主虽说是个傻缺,但要她心甘情愿的和亲未免太难。好歹娇养着长大,在水月庵也只盼着父皇能够回心转意,谁知将她放出来后,立时就要她去和亲……

  

  这种事往往都具有共通性,男人解决不了的事,交给女人解决。似乎送一个女人过去,仇敌都能变亲家。一个女人而已,省时又省力。

  

  二公主指尖因用力太大而发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皇后默然,复摇头:“自然没有。”

  

  她凌然微笑:“既是如此,儿臣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儿臣的心意却不能改变。若父皇母后执意,就将儿臣的尸体带去吧。”

  

  说罢,她从发中扯下金簪来,向着自己胸口就去了。吓得皇后叫道:“快,快将她簪子抢下来万不可见血!”

  

  凤仪宫中乱成一团,若她死在这里了,郁妃必然会上眼药不说,对萨日还无法交代。故此几个粗使嬷嬷纷纷要上去抢簪子,被二公主横了一眼:“你们再敢上来一步,我就立时死在这里。要我去那北边蛮荒之地,我是断然不能从命的,待我死了,你们再将三妹妹送去和亲,以彰显对于萨日来使的看重吧。”

  

  皇后被崔婆婆等人护在身后,气得声音都变了:“孽障,还在宫里就敢这样放肆!还不去将她的簪子抢下来!”

  

  二公主平静非常,身后已然冲来羽林卫,不过片刻,便将她手中簪子夺了。二公主神色戚戚,转头怒视那夺了簪子的羽林卫,挥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即便父皇母后放弃我了,我也是正正经经的皇女,是你动得的?”

  

  那羽林卫挨了一着,也不敢说甚。而她一番指桑骂槐,说帝后不要她了,让皇后七窍生烟:“你是皇女,岂能如此放肆?!”

  

  二公主戚戚然的看着皇后,冷笑道:“也不差这一回了,总归我是弃子了,何苦不能闹一闹?要我去那北漠蛮荒之地……” 她说到这里,神色一凛,“还不如死了干净!”

  

  眼看她要触壁,吓得几个粗使嬷嬷慌忙要去拉她。“让她去死!拉她作甚?”季瑶一直在内室看着这闹剧,此刻已然火冒三丈,忍不住打起帘子出来,“拦得住她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何苦闹得我们不能安生?”

  

  这一番话震得粗使嬷嬷们不敢上前,季瑶厉声道:“你不是要死么?此刻怎的不敢动了?寻死觅活的要挟谁?”

  

  二公主死死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季瑶则冷笑起来:“要死赶紧去死,也切莫脏了凤仪宫的地儿。”又扶着皇后,见她气得头风都快犯了,忙让人去宣太医,“叫人去请了郁妃娘娘来,也好让她瞧瞧二公主的德行,别说是母后与我想要逼死她的好女儿。”

  

  将皇后扶进寝殿,季瑶低声道:“母后好好儿歇息吧,有儿臣在呢。嫣然也不要出面了,你还没出嫁,免得郁妃红口白牙说你姑娘家不尊重。”

  

  皇后长叹一声:“我如今精神短了,也管不住她们。瑶儿,你还年轻,可能压住?”

  

  “也没什么压不住的。”季瑶笑道,往日执行任务时,比二公主更无赖的多的是,还怕她?“况且儿臣是天家的媳妇,她即便想坑害季家,也该掂量掂量郁家有没有那本事。”

联姻(二)

  安顿好了皇后,季瑶也就去了主殿,郁妃方来。这么多年,郁妃一直得宠,这么些年因为二公主和裴璋的事被牵连了,但也没有冷到哪里去。这样站在那里,还是一个贵妇该有的风范。

  

  季瑶坦然向郁妃行了个礼:“郁妃娘娘,请娘娘来的意思,娘娘怕也知道了。”

  

  “你妹妹是任性了些。”郁妃不急不缓,“只是你也不该叫她去死,况且这是莫日根的王妃,在咱们大楚没了性命,又该如何?若二丫头真的死了,莫日根那头怎么想,即便是郁家也下不来台。”

  

  季瑶冷笑,因郁家出了个状元,这人浑然觉得压得住谁了。“那郁妃娘娘又是如何作想?来嫡母宫中撒泼寻死觅活,是什么样子?她若死了,莫日根那头不好交代,这事若闹了出去,天家的脸又该往哪儿搁?”见郁妃蹙眉,她又补刀说,“况且她本该圈禁一生,天恩浩荡,令她回来,再有诸多不是,也不该在这样关头吵闹。一旦让萨日觉得咱们轻慢了,两国战火再起,必将生灵涂炭。”

  

  郁妃只盯着她,仿佛从来不认得一样,半晌不曾言语。心中直叹这丫头果然是个能耐的,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转过去了。若老三媳妇如她这般,老三造化绝不止现在这样,妻贤夫祸少,这话果然不差。

  

  “你是个能耐的,只是此事我不知来龙去脉,到底不是我能说得。只是身为嫂子,却叫小姑子去死,这是哪一国的道理?你要管你妹妹我不恼,可不该闹成这样。”

  

  季瑶笑盈盈的:“原来郁妃娘娘来是恼此事,这个么……”她笑得愈发狡黠:“裴姣此人,但凡不顺心意就寻死觅活,是想要威胁谁?仗着母后疼她几分,就在凤仪宫大呼小叫,还惹得羽林卫来救,成何体统?也不怕郁妃娘娘恼,二妹妹前些年闹出了那事,如今仰承父皇天恩得以回来,不知思过为国出力,反倒是耍起脾气来。堂堂天家帝姬,也不知道从哪里沾染上了这样刁蛮的作风。”

  

  郁妃立时七窍生烟,原本她就觉得季瑶不是个善茬,现在又被她一番指桑骂槐,但也不得发作。

  

  和她的怒意横生相比,季瑶就淡定得多了:“郁妃娘娘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就好好和娘娘说道说道,即便是当着父皇我还是这话。郁妃娘娘若有示下则请说,若没有,还请回去吧,我还要照料母后呢。”

  

  郁妃一口气憋在心中,愈发的觉得若是季瑶早生个几十年,入选充盈后宫的话,别说自己了,只怕宫中大多妃嫔都要给她压得喘不过气来。见她有意下逐客令,忙道:“你妹妹呢,我总该将她带回去的。好歹是萨日未来的王妃,给你一番惩处也不是样子。”

  

  季瑶佯作恍然大悟,复笑道:“郁妃娘娘请回吧,母后说身为嫡母,让二妹妹这样闹一场也是不好看,要好好教育一番才是。母后还说会好好考虑二妹妹的意思的,等到母后精神好些了,料理了这事,再让二妹妹回来向郁妃娘娘请安。晋王殿下已然分府了,我也没道理敢惩处二妹妹不是?”

  

  得了她这番话,看来二公主今日是回不了仙居殿了,郁妃无可奈何,也不免后悔起自己竟会一时不查,让女儿出来找皇后撒泼,现在季瑶是无论如何不打算放人了,又不可能和一个小辈吵,白白显得自己不尊重。

  

  郁妃全然败下阵来,只得先去了,季瑶则回去照看皇后。不多时,皇帝和裴珏双双来了。看得出裴珏虽不十分上心,但碍于情面还是来了。一进殿中,皇帝和裴珏各自奔向自家老婆,三公主一人两边都不爱,有点尴尬的立在两对人之间,往哪边都不是。

  

  裴珏上下打量过季瑶:“有没有人欺负你?”言下之意,要么是皇后,要么是郁妃……

  

  季瑶笑道:“你这话问得奇怪,我不欺负别人就是烧高香了。”转头见帝后正在说话,压低了声音,“你这些日子忙,我总找不到机会同你说。母妃的长生牌位我已然在水月庵供上了,待我得了闲,我再去瞧一瞧。”

  

  “瑶瑶……”见她将此事放在心上,裴珏只觉得窝心不已,伸手想抱她,被她灵巧的躲开后:“别闹,父皇母后还在呢,上回你使坏,让我在娘亲和嫂子们跟前丢了丑,今日还要让我丢丑一回?”

  

  想到自己在长平侯府装醉亲她的事,裴珏浮出一丝笑意来:“还记着呢。”

  

  “怎的不记着?”季瑶笑道,“我可要记一辈子的,来日等到孩子出世了,还要讲给他们听。好让他们知道,别看父王时常冷着脸,实则骨子里就是个急色荒唐的人。”

  

  她神色那样的鲜活,裴珏喉结一动,勉强压下想亲她的冲动:“好瑶瑶,别闹了。”她往日对于孩子之事都是闭口不谈的,如今却关注了起来,让裴珏欣喜不已,也暗中瞧过她几次,见她吃的药都是调养身子的,也是觉得浑身都舒爽了起来。

  

  季瑶从善如流,轻轻拉着她的衣角:“咱们可要多谢母后才是,若非母后出面,只怕也不能这样快。况且母后还替咱们向父皇要了五百两银子来添母妃的香火呢。”

  

  裴珏神色一怔:“母后向父皇要的?”

  

  “正是。”裴珏对皇后的误解很深,季瑶则是相信皇后绝对干不出去母留子这样的事来的。而裴珏性子冷清,有些事既然他不提,那么季瑶也不会大咧咧的冲上去说自己全知道了。故此,她只能通过装傻充愣的形式尽力化解裴珏对皇后的心结。

  

  裴珏怔忡片刻,轻轻抚着她的发:“好瑶瑶,有些事你不懂……”皇后执掌后宫多年,既然敢杀自己母妃,那么用母妃来博个贤良的名声不是更容易?只可惜瑶瑶是个天真的,竟然被她哄了过去……

  

  季瑶正待再说,那头皇帝沉声道:“老四媳妇,二丫头呢?”

  

  “移到偏殿去了。”季瑶立马乖顺起来,“二妹妹激动了些,儿臣让她一人待着,也好思过。”

  

  “糊涂东西!”皇帝骂道,“她寻死觅活的,你反倒让她独自待着,若是坏了事,你该当何罪?”

  

  裴珏立马不乐意了,自家瑶瑶自己都舍不得说,别人当然更不可以,自己爹都不可以。他正要反驳皇帝的话,被季瑶拉住了:“父皇说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了。”

  

  皇帝的心思哪里不好猜?他是个标准的男权主义拥护者,自知道季瑶是《景泰策》的作者之后,就对季瑶各种横挑鼻子竖挑眼,然而他又不是真的讨厌季瑶,而是因为看不惯女人压在男人头上,不论哪一方面都不可以。所以季瑶干什么要和他怼?更不会让裴珏和他怼。况且裴姣那人,不过就是一路二闹三上吊,她要是敢死,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还来凤仪宫闹一场做什么?

  

  等了一会子,二公主则被带了上来。只见她满脸泪痕,哭得像个泪包,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父皇,父皇别让我嫁给那个蛮夷,我以后会好好听话,绝不再任性了。”

  

  殿中除了二公主的哭泣声,就没有别的声音,皇后面带疲倦的闭上眼。皇帝良久不语,静默了半晌低声道:“过来。”

  

  二公主以为有转机,忙起身向皇帝去了。三公主有些不满,差点冲上去,被季瑶拉住:“嫣然,你也想要御前失仪不成?”还没说完,二公主脸上已然挨了一着,整个人被打得扑在地上瑟瑟发抖。

  

  谁也没有料到皇帝会亲自动手打人,一时都愣了,唯有皇帝贴身的黄门内侍含笑上前,用绢巾擦拭着皇帝的手,嘘寒问暖道:“主子爷何必动怒,仔细手疼。”

  

  皇帝气定神闲,好像根本没有打人的事一样:“还不过来给你母后磕头赔罪,愈发没有规矩了。”

  

  果然是老谋深算!

  

  二公主捂着脸,向躺在床上的皇后磕了个头:“今日是儿臣的不是,冲撞了母后,求母后原谅儿臣。”她脸本就小,这一巴掌过去,红印差点漫了整张脸,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襟上,委屈得很。

  

  “你不想嫁给莫日根,这才来凤仪宫闹?”皇帝柔声问,“姣儿,你真的不想嫁给莫日根?”

  

  二公主慌忙点头,抬头间,她脸上的指痕已然肿起来了,可见皇帝打人用力之狠:“父皇,我委实不想。宁肯回水月庵,也不愿意去萨日……”

  

  “既然如此,那你就再回水月庵吧。”皇帝神色一点都没有变,“朕本来以为,你在水月庵这样久,该养好性子了,没成想还这样的任性,将你母后给气病了。既然你不愿意嫁,也就罢了。你这样的性子,和亲了去,朕还怕闹得两国重燃战火。水月庵是佛门清净地,都没能将你性子养好,那朕给你换个地方。”他说到这里,也不看二公主,对身边的黄门内侍挥了挥手,“传旨下去,二公主冲撞皇后,实为大不孝,乃天家之祸。着禁于舜华台,非死不得出。”

  

  不料皇帝轻描淡写的就将自己下半辈子彻底定了,二公主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为什么会这样?她原本也不敢闹的,因为母妃说舅舅得了状元,可谓是扬眉吐气了,她这才来凤仪宫,想着因郁家得力让自己也能沾点福气,谁知会成了现在这样!舜华台远离京城,在河南道的行宫之中,非死不得出,更是定了自己的人生,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舜华台之中了。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二公主浑身都在颤抖,她赌错了,自家父皇分明就是个凉薄之人,何以自己会以为凭着郁家的的风头无两会让她也获益?被圈禁的公主,那可是半点前程都没有了!她扑上去紧紧拉着皇帝的衣裳,被皇帝轻轻扫了一眼:“二公主御前失仪,皆为郁妃教导不善,着降份位为贵嫔,闭门思过三月。”

  

  这才几年,这人就从贵妃到妃再到贵嫔,可谓是经历了人生百味。二公主见自己求了一句便让父皇发狠罚了母妃,心中早就冰凉一片。她太天真了,以为自己回来之后,皇帝或多或少会怜惜她,从而给她选好夫婿让她出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哭得厉害了,缓缓看过在场众人,皇后因为头风犯了而一语不发,而三公主对于他本就没有好感……最后她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向了季瑶:“四嫂、四嫂救我,我知道错了。”

  

  被她死死拉住裙裾的季瑶简直醉了——默默站个街当个吃瓜群众都能被讹上啊!

联姻(三)

  二公主此刻已然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皇帝如今下了这样的死令,若没有人给自己求情,自己这辈子就真的毁了。故此她这才病急乱投医,胡乱拉了一人给她帮忙。

  

  而季瑶作为这个倒霉蛋,现在真是欲哭无泪的状态。皇帝原本就不太待见她,现在她又被二公主拉住了,但凡说出一句话来,必然让皇帝对她更不满,到时候皇帝又生出什么整治她的办法来,那不是给二公主害死了?

  

  正要后退躲开二公主,皇帝抬起眼皮冷笑道:“老四媳妇,你是对朕的话有异议?”

  

  “儿臣不敢。”对于皇帝的借题发挥,季瑶本不放在心上,忙垂首表忠心,“儿臣以为,二妹妹犯了错,理应受罚。玉不琢不以成器,父皇的一片苦心,令人动容。”

  

  这一顶高帽给戴在脑袋上,皇帝也很是受用,心中还是觉得季瑶这丫头实在会说话。想想除了这丫头之外,整个天家怕都没有这样拿得出手的儿媳妇。若只是识大体,倒是个逗人爱的小姑娘,但这学识……

  

  根本不想承认男人会被女人比下去的皇帝哼了哼,转头看着恹恹的皇后:“还不过来伺候你母后。”季瑶忙应声上前,皇帝则起身,负手站在二公主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知错了么?”

  

  “儿臣知错了。”二公主垂泪不止,知道自己是废了,但心中又希冀着皇帝能够改变主意。

  

  “知错了就好。”皇帝淡淡说道,神色十分疏离,“是朕往日太纵着你了,身为待嫁之身,哭闹不愿和亲,更在凤仪宫气病嫡母,传出去了,莫日根非以为我大楚将这样粗鄙的女儿塞了过去。你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待在舜华台上,用你的下半辈子来反省,你要什么,吩咐下去也就是了。即便父皇什么时候驭龙宾天了,也会留下旨意交代你的兄弟们,不会有半点苛待你。”

  

  若只是闹着不愿和亲,当做二公主是闹小孩子脾气也就罢了,但偏偏她将皇后气得头风犯了。如今年岁大了,对于当年的故人们也就格外珍惜,更不说皇后是他的发妻,风风雨雨走过那样多,当年陪着他在皇子们夺嫡之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多么的不易。更何况,今日皇后能被气得发病,只怕下一个就是他了。

  

  众人冷眼看着二公主失魂落魄的被带了下去,三公主是个天真性子,见了这样的情形,也是错愕不已:“父皇,二姐被送去舜华台思过,只是应承下莫日根的事,是要儿臣去?”

  

  “宣景王进宫来,朕有话跟他说。”皇帝长长的叹了一声,现在这个样子,也只能让这个兄弟出个女儿送到萨日去了,虽有怠慢之嫌,但在嫁妆上,必然不会薄待。嫣然性子纯真,素来又是个可心的,这样可心的女儿,皇帝很是喜欢,怎么舍得让她去萨日那蛮荒之地?

  

  三公主被全然无视,虽说郁卒,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挽着季瑶的小臂。裴珏低声道:“父皇,此事怕是不妥……咱们许诺的是货真价实的帝姬,如今却换成了景王叔所出的郡主,岂非失信于天下?”

  

  “此乃无奈之举,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叹道,早知道二丫头如此不省心,他当时就不该想着要让这个女儿物尽其用,现在弄得自己很是被动啊。

  

  那黄门内侍转身要走,被皇后出言唤住:“且慢,陛下,我和珏儿是一个意思,如此岂非失信于天下?”因为头疼,她脸色十分不好,还是勉力说道,“瑶儿,我知你素来有急智,现在咱们骑虎难下,你是如何做想的?”

  

  季瑶本是作壁上观,她又不傻,明知皇帝对自己很是不满,还自己屁颠屁颠的凑上去,让皇帝对自己更加不满?现在被皇后推出来,也是醉得不轻。见皇帝面色愠怒,也是一笑,复起身行到裴珏身后:“我对这些也不过一知半解,莫日根没有见过二妹妹……”

  

  这话一语点醒梦中人!裴珏恍然大悟——他们都陷入了泥潭之中,率先认为定要嫁个公主过去才不算是失信于天下,更不会引起莫日根不满。但却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莫日根根本没有见过二公主!在不知二公主是谁的情况下,让陪嫁之人统一口径,即便是嫁去一个宫女,也无人能知了。

  

  “父皇,咱们竟是忘记了这件事!”裴珏大喜,见季瑶仿佛根本搞不清状况的天真模样,几乎要忍不住亲她了,“莫日根没有见过裴姣,即便咱们选出一个貌美宫女来,说她是二公主,那么她就是二公主。宗室大多不愿骨肉分离,父皇和景王叔手足情深,如何肯让他受生离之苦?”

  

  皇帝亦是大喜,解决了这一难题,也就不怕萨日借题发挥了。如今两国未交战,萨日即便来攻,也未必能占去便宜。但战争一起,生灵涂炭,民生艰难,不得不说是人祸。既然定下了,皇帝立马拍板:“事不宜迟,去殿中省选一个性情柔顺的美貌宫女,从今日起,她就是二公主,将她送去萨日和亲。”

  

  屋中众人一时都欢喜了,季瑶立在裴珏身后,见皇帝并没有责怪自己,这才松了口气。伴君如伴虎,伴一个直男癌君更如伴一只疯了的虎,要你给他出主意,还要担心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迁怒了。

  

  *

  

  九月,莫日根兄妹俩,这才要带着那快速训练而成的“二公主”回去,那的确是个美貌的女子,举手投足间满是江南女儿的温婉大气。在送别宴席上,她才被引了出来,对莫日根盈盈下拜之时,他眼里都在发光。

  

  看来不管如何,她是会被莫日根宠爱很久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季瑶也是暗笑,二公主比这宫女更为美貌,但凡收敛一些,怕也能得到莫日根的青睐。女人最好的武器永远都是容貌,只要一个男人爱慕她的容貌,那么她翻盘的机会就很大了。

  

  坐在裴珏身边,季瑶四下里张望,没见到何妃和雪团子,不免有些纳罕:“怎的不见何妃娘娘和花朝?”

  

  “花朝病了,有些严重,何妃如今大着肚子还要照料她呢。”三公主一面说,一面很是担忧,压低声音说,“花朝是出痘了,如今还供着痘疹娘娘呢,现在何妃那宫里都给封了,未免更多人染上,非要等到花朝病好了才让出来。”

  

  “出痘了?”早在好多个世纪之前,水痘就给攻克了,但那是在三十一世纪,现在的医术水平来说,水痘还是绝症之一,传染性又强,稍有不慎便会染上。本想说去瞧瞧,被裴珏一把握住:“你想都不必想,你若是染上了,我宁肯我来受那苦楚。嫣然也是一般,你若敢去探望,我非打断你腿。”

  

  三公主简直震惊了,自家四哥一向疼爱自己,现在娶了姨妈,他眼里就愈发没有自己这个人了。姨妈要是去探望,他就“宁肯我来受那苦楚”,自己去探望就“我非打断你腿”。

  

  所以自己果然是后娘养的么……

  

  讨了没趣的三公主向他做了个鬼脸:“我不说你,自有姨妈来教训你。”又忙回去皇后身边。季瑶也是笑起来:“让嫣然吃味可怎生是好?”

  

  “她自有人疼她,你却是要我来疼一辈子的。”裴珏不动声色,将她揽到怀中,蹭了蹭她的唇,“真想现在就亲亲你。”

  

  季瑶堪堪望了一眼,如今设宴,长几纵横,觥筹交错。这样人多眼杂的时候,抿唇一笑,旋即抬头啄了啄他的唇:“要亲也是我亲你。”

  

  被她这样撩了一把,裴珏小腹立时窜起一团火来,拉着她要去僻静处。季瑶撅嘴,拂了他一把,不慎将酒杯拂落,澄清的酒液溅在了裙子上。他忙起身:“我陪你去换衣裳。”

  

  “你陪我去?”季瑶笑盈盈的低声问道,“晋王殿下,你若陪我去,我还回得来么?一会子非要站不起来不可。”又柔柔的说,“我这几日怕是小日子要到了,你还是别闹我的好。”

  

  听她小日子要来了,裴珏就像个没吃到糖的孩子一样委屈,季瑶好笑得很,这才回凤仪宫去要更衣。行到半路,却见身边横出一人来,那人模样虽好,但满是游牧民族独有的疏狂风范:“晋王妃也跟我一样嫌歌舞不好看?”

  

  “琪琪格公主。”不料在此见到她,季瑶很有礼貌的行了个礼,“今日之后,公主和莫日根殿下就要回去了,只怕再见不到大楚的歌舞了,怎的不再瞧瞧?”

  

  “瞧瞧?”琪琪格上下打量她,“说实话,我早就想走了。我们萨日的确没有你们大楚富饶,只是我们从不搞这样无趣的事。你们大楚的男人,真的都这样言而无信?”

  

  “什么?”季瑶不解。

  

  琪琪格冷笑道:“你别跟我装不知。”指着坐在莫日根身边的女人说,“那人真是二公主裴姣?”

  

  季瑶不动声色:“那自然是二妹妹。”

  

  琪琪格抚掌冷笑道:“你们当我们是傻子?我们从没有这样的弯弯绕绕,偏生你们言而无信。”

  

  知道她是的确知道了那并非二公主,季瑶反倒是释然了:“言而无信?我朝嫁了一个公主给莫日根殿下,岂是言而无信?萨日是要什么呢?是一个真的公主,还是要公主的嫁妆,能带去我朝的纺织等一系列工艺?”她反问,又见莫日根和“二公主”正说话,他神色十分的温柔,季瑶甚至不能想象,那如铁塔一般的汉子会有这样柔情的一面,“莫日根殿下也是喜欢的不是么?那的确是公主,只是不是陛下生的,但是,却和陛下生的公主没有什么两样。”

  

  她的话句句戳中了琪琪格。大楚对于某些工艺的掌握的确是萨日想要得到的,如纺织和养蚕等一系列工艺,此次来结亲,本就是想要化敌为友,并且能够得到这些工艺。现在陪嫁之中就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已然是很满意了。况且,季瑶没有说错,莫日根很喜欢自己未来的哈顿,那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已经不重要了。

  

  哥哥喜欢就好,萨日能够得到想要的就好。

  

  琪琪格负手而立:“你们大楚的女人都像你这样聪明么?连你的外甥女也像你这样聪明,一眼就能看透别人想什么,找到别人最在乎的那个点?”

  

  她独独提起霍柔悠,说明她还是放不下李云昶,季瑶当下展眉一笑,露出较小的笑容来:“自然了,我们大楚的女孩子都这样聪明,柔姐儿她,比我还聪明呢。”

厌弃(上)

  送行宴之后,萨日来使就要回去了。原本季瑶还担心着琪琪格会不会将二公主是冒牌货的事说出去,谁成想她绝口不提,和各取所需的各位来使们回去萨日去了。为了保障使者安全,皇帝更命褚乐康相送。

  

  对于这个安排,季瑶表示很淡定。只怕褚乐康回来之后,皇帝就要给他升官了。

  

  而萨日来使前脚刚走,后脚则由太傅上书,求皇帝立太子。此事无疑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霎时惊起千层浪。而皇子们之中,除了裴璋裴珏两个成年了的,其他的都还是个豆丁呢。若真要立太子,也就只能这两人之中选一个了。

  

  而对于这件事,朝臣们的热衷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这两个皇子本身的反应。

  

  季瑶这日睡到了临近午时,唤了一个黄门内侍进来,拣了几样点心给他:“你将这些点心送到麟趾宫去,就与何妃娘娘说,我过几日进宫向母后请安的时候再去瞧瞧花朝,让她好生养着。”

  

  那黄门内侍应了之后,就要进宫去了。季瑶坐在桌前打着络子,不多时,又有人说裴珏回来了。他一身亲王朝服,端的是丰神俊朗,进门便搂着她,深深地吻她,待心满意足了,这才柔声道:“瑶瑶什么时候起身的?”

  

  “也没有多久。”季瑶不安的扭了扭身子,亲自给裴珏宽衣,他张开双臂,低笑着揶揄:“今日我瞧你睡得太沉,也没有叫你,想必是昨夜累狠了。”

  

  季瑶顺口说道:“可不知道谁让我累得那样狠的。”又给他递了一件团龙密纹常服,这才让知书等人布菜。红梅珠香、糟鸭掌、佛手金卷、喜鹊登梅并一锅燕窝,又盛了些粳米饭来。

  

  因没有吃早饭,季瑶早就饿了,勉强自矜身份吃得不快,架不住裴珏不住给她夹菜,不多时碗里就堆成了小山。正吃得欢快,弄画从外面来:“殿下,王妃,外面说慎国公世子来了,现下引去了东花厅等着呢。”

  

  拿了绢巾拭嘴,季瑶慢条斯理的说:“这样的点来这里,去请来吧,再添一副碗筷,吩咐厨房添些菜来,别说到了晋王府来,我们怠慢他的吃食。”

  

  弄画应了出去,不多时领着李云昶折了回来,他穿着海绿色窄身窄袖袍子,虽说装得正经,但一笑起来,眼里流露出来的狡黠还是感觉吊儿郎当的:“阿珏和嫂夫人正吃饭呢。”

  

  季瑶抬头啐道:“少与我装懵,你家里不是午时吃饭?还不坐下,将就着吃些,想吃什么吩咐下去就是了。”没成想他摆手拒绝,季瑶奇道:“莫非你嫌我们家的吃食不好?非要回去吃?”

  

  “哪里敢嫌?今日嫌了,往后想来讨一碗吃的都不敢开口了。”李云昶笑道,见裴珏也颇为考究的看着自己,敛了这轻佻的笑意,“实则我今日的来意,是想请嫂夫人出山的,替我向霍姑娘提亲。”

  

  提亲这事自然需要媒人,有官媒和私媒,官媒算是朝廷的机构,而私媒,则是亲朋之内的人了。李云昶说这话,自然是想要让季瑶出面保媒,让霍柔悠嫁给他为妻。

  

  见他满脸诚挚,和他相识这样久,季瑶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和裴珏相视一眼,也都没有说话。李云昶笑道:“嫂夫人不信我?认为我要欺负霍姑娘?”

  

  “我犯不着认为你要欺负她。”季瑶矢口否认,“只是这个媒我也不敢给你保下,我可怕我姐姐姐夫恼了我。柔姐儿是霍家的长女,可是宝贝疙瘩,但凡伤心了,霍老太太饶不得我,连母后也要恼我。”

  

  霍柔悠性子柔和腼腆,更不会与人争执,说是好欺负也不为过了。这样的性格,是不适合做当家主母的,来日嫁个大户人家老实的嫡次子,做个二奶奶也就成了。而李云昶是慎国公世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往后命妇往来、阖家嚼谷,若都落在霍柔悠头上,她并非料理不好,而是一旦有人和她争执,她根本弹压不住。半点威信都没有的话,莫说贵妇圈之中如何看她,就是下面的人都怕未必服她。

  

  而更糟的不在于此,而是李云昶虽不像裴璋和季烽一般是色中饿鬼,但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如今那屋里还不知道有几个通房呢。霍柔悠若是嫁过去,岂不得给那些人把骨头嚼了?即便季瑶怒其不争,但也不能将自己的外甥女兼闺中密友往火坑里推不是?

  

  “嫂夫人担心什么我知道。”李云昶笑道,“平南侯和霍夫人担心的也是如此。只是霍姑娘年岁到底大了,也该出嫁了。我若不开口,那两位将霍姑娘许了别人,我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就输了,这未免不妥。嫂夫人替我提亲,如何让平南侯夫妇俩松口,就是我的事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若真心待霍姑娘,他二位会感觉到的。”

  

  听了这番剖白,季瑶和裴珏互看对方一眼,都没有说话。静默了良久,季瑶骂道:“今日这话你可记仔细了,姐姐恼了我,皆是你害得。你若不能让姐姐姐夫满意,可不是我不助你,到时候你还要给我磕头赔罪。”

  

  *

  

  未过几日,季瑶进宫向皇后问安,偏巧端王妃也带着双生子在凤仪宫。如今郁贵嫔被禁足,端王妃倒也省了一番功夫,只给皇后请安。两个孩子如今还小得可怜,只坐在椅子上吃点心,不时抬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季瑶。

  

  这两个长得那样像季珊,还是一张白纸的年龄,季瑶相信端王妃将他二人教得很好。和皇后寒暄了一阵,季瑶也就表示要去瞧瞧雪团子,皇后微微敛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慎,大人出了痘,可比孩子来得更猛。你的心意到了就好,也不必非要去一趟不可。”

  

  季瑶笑道:“儿臣已然问过了爹爹,爹爹说儿臣是出过痘的,想来不会被感染了。还请母后疼疼儿臣,花朝年岁小,偏生又是个讨喜的,这才实在想去看看了。”

  

  听她出过痘,皇后这才放下心来,嘱咐了几句,也就让她去了。端王妃也是个喜欢孩子的,当下决定和季瑶一起去。两个孩子如何肯离了母亲,原本要哭闹,被端王妃哄了一阵,这才勉强打住,大方的把自己的糖豆子贡献出来,要给雪团子吃。

  

  季瑶对此深有感触,然而不便在皇后跟前表示,坐在了辇车上,这才轻轻的说了一句:“嫂子将他们教得很好。”

  

  端王妃怔了怔,旋即苦笑:“我的孩子,我自然会将他们教好。”她待两个孩子,可谓是视如己出,只是偶尔看着他们和自己并不像的小脸,还是觉得心中难受。只是这份难受,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只能默默忍受。好在两个孩子都很听话,并且在这样的年纪能够这样可心,已然是十分难得了,如此勉强算个慰藉吧。

  

  见她的苦笑,季瑶也后悔起自己失言。裴璋内宠颇多,端王妃虽是个温婉女子,但那样多的妾侍,有时也是疲于应付,还有两个孩子不是自己所出的孩子,她的艰辛,曾经季瑶也经历过这样的宿主,但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她,被裴珏护在手心里,根本感受不到。

  

  两人一路到了麟趾宫,隐隐听见又杂乱的响声,上了玉阶之后,声音渐次大了起来,推桌声、曳地声此起彼伏,更有不少宫女从殿中出来,见了两人,也只得停下来给两人请安。季瑶本能觉得不好,忙问:“怎了?”

  

  “回晋王妃,小公主怕是不好了。”那宫女额上汗如浆出,哭丧着脸,“昨儿个还有些力气,闹着要吃王妃送来的点心,今日晨便高热不退,如今更热了。娘娘现下厥了过去,还得去请主子娘娘来坐镇大局。”她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捂着嘴呜咽了一声。

  

  雪团子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人美嘴甜,是以宫中上至皇帝下至宫女太监都很喜欢她。而宫中对于宫人的要求都是十分严格,在主子跟前决不允许失态,她现在几乎要掌不住哭起来,可见雪团子只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季瑶脑袋都懵了,怔怔的看着忙乱的麟趾宫,无端觉得心思十分沉重。她经历过无数人的一生,对于生死早就看得比常人但多了。但此刻仍然是止不住的心塞,就算是看惯了生死,她依旧不能接受一个孩子在本该最好的年华却要面临死亡的威胁。

  

  咬了咬下唇,她勉强安下心来,三两步进了寝殿,见几个太医围在床前,正要给雪团子施针,忙引了立在床边的一个内侍来问话:“如何了?”

  

  “公主怕是不好了。”内侍回答,“如今失去了意识,各位国手们只能赶紧将小公主救醒,若是醒不了……”他说到这里,容色戚戚的低下头去,也不敢再说了。后话自然也明白,若是醒不了,只怕雪团子就再也醒不了了。

  

  季瑶顿时觉得心胆俱裂,望着雪团子因为生病而迅速消瘦的小脸,她抿着唇不知应该说什么了。沉默了片刻,她才吩咐道:“已然有人去知会主子爷和主子娘娘了么?”

  

  内侍颔首,季瑶忙吩咐身边的知书:“你也让人去知会晋王一声,让晋王立即进宫来。”知书不明所以,看着季瑶苍白的脸色,也只好去了。季瑶粗重的呼吸了几声,身子也像是没有了力气,被端王妃扶住:“别担心,还不到那一步呢。”

  

  转头看着端王妃关切的眼神,季瑶脸色稍霁:“嫂子不如也去知会三哥一声?”

  

  端王妃苦笑摇头:“不必了,他今日和好几个朝臣一同去吃酒去了。我若叫他回来,他必认为我妇人之见,要坏他前程。”她说到这里,面露怔忡,“实则我就羡慕弟妹,四弟虽是个冷心冷肺的,素日里净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是他真心疼你,你说什么他也听得进去。咱们大楚,像四弟和弟妹这样真正平等的夫妻,怕也不多。”

  

  听她满满的歆羡,季瑶自然是感念于心的。裴珏待她,一直都是很好,甚至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了。心中一暖,方才因为听到这噩耗而来的激动也被渐渐平复了,起身要去守着雪团子,却听端王妃一声低呼:“弟妹裙子上怎的染了血?”

  

  季瑶唬了一跳,慌忙要看,司琴已然上前:“王妃别急,不过一指甲大小,莫不是小日子还没……”还未说完,就被季瑶给制止了,她早就停止吃避子药,月信也渐渐正常了起来,若说小日子来了,现在未免早了太多。

  

  心中隐隐有几分希冀,季瑶也顾不得裙子上染了血污,请了这几位之中擅长妇科千金的太医来给自己诊脉。太医摸出绢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毕恭毕敬的给季瑶号完脉,拱手道:“恭喜晋王妃,已然有一月的身孕了。”

厌弃(下)

  裴珏也不过在府上看公文,被人告知季瑶在宫中请他前去,只认为是她受了委屈,当即决定进宫去。等进了宫,则一路被引到了麟趾宫之中。皇后和季瑶并端王妃并肩坐在暖阁之中,见他来了,这才命人给他洗手等一系列清洁措施。

  

  “你和你妹妹都没有出过痘,在麟趾宫之中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将裴珏折腾完了,皇后这才笑道,又指着季瑶,笑盈盈的,“还不去问问瑶儿什么缘故?”

  

  季瑶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只是瞧着他笑,裴珏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行至她身边,蹲下身子,抬头问:“有没有人欺负你?”

  

  大楚之中,男人的地位远高于女人,他们凌驾在女人之上,故此裴珏肯蹲下身子保持仰视季瑶的高度在众人眼里是匪夷所思。季瑶微笑:“没有。我叫你来,是为了一些事,现在还有另一件事。”她也不顾暖阁之中还有别人在,拉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咱们有孩子了。”

  

  拢在小腹上的大手颤了颤,裴珏眼底净是欣喜:“有孩子了?”得到了季瑶的点头,他五味陈杂。当日发现季瑶偷偷服食避子药的伤心,现在季瑶却亲口告诉他,他们有孩子了。掌心上的小腹平坦而柔软,其中有他和季瑶的孩子……

  

  他露出几分笑容来,满满的慈爱,惹得季瑶也是欣喜非常。皇后知道小夫妻俩有话要说,起身道:“老三媳妇,随我去瞧瞧你妹妹,让太医进来嘱咐些事。你弟妹才有身孕,也不必去操劳了。”

  

  端王妃回头看了季瑶一眼,眼中净是羡慕,但也一句话都没有说,随皇后出去了。不多时,太医则进来。面对裴珏和季瑶正相互依偎的场景,那年轻的太医目不斜视,坐在矮金裹脚杌子上:“晋王妃,烦请伸手。”

  

  季瑶顺从的伸出手任他给自己号脉,见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忙问:“孩子不好么?”

  

  太医沉吟片刻:“王妃今日见了红,难免对胎儿不利,而王妃身子也有些积弱,原是胎里不足所致,还是好生调养。另者,殿下和王妃切记定要分房,不可再行房事。”

  

  这话一出,季瑶顿时闹成了大红脸。裴珏在那事上不知餍足,自己也懒得和他分辩,大多时候都由他去了。又因自己前段时日服食避子药,月信虽在恢复,但到底是乱的,也就没有太过在意。今日见了红,若非发现得及时,只怕这孩子没了都不知道。

  

  正在忸怩,裴珏揽了她的肩:“是我的不是,你莫要自责。”大手抚着她的背加以安抚,又问,“还有什么?”

  

  “臣会开些安胎药,还请王妃每日服下才是正道理。”太医说道,也不抬头,虽说久闻晋王夫妻俩感情笃深,但也没想到能这么深啊!所谓避嫌的道理他当然懂,晋王脾气冷且古怪,他犯得着抬头去看让晋王不快?还不如留在寝殿里看顾小公主呢!

  

  裴珏“嗯”了一声,就让他下去了,将季瑶按在自己怀中,发狠一样吻着她,将季瑶憋得脸红耳赤,这才低语道:“我有好些日子不能碰你了。”

  

  伏在他怀中:“好在你来了,我没有什么大碍,咱们出去吧。”

  

  听她隐隐有些急切之意,裴珏很是不解;“何必如此?即便花朝病重,你有了身子,也不该如此操劳。莫非她能逼你去守着花朝?”他所说的“她”,指的自然是皇后。

  

  “你怎的这样糊涂?”季瑶骂道,“花朝是父皇最小的女儿,莫说父皇,宫中有几人不疼她?现下她病重,父皇心中怎会不疼?”

  

  裴珏立时恍然大悟,皇帝这辈子还是算英明神武,但有时候个人情感作祟,会干点不着脑子的事,比如针对季瑶。雪团子是他最小也是最疼的女儿,眼看着她病重,皇帝若是干出点迁怒的事情,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情。有点准备,也好过措手不及。况且为君者要仁,若是对自己最小的妹妹都做不到仁,那么对别人就更不可能了。

  

  念及此,他看着季瑶:“你有孕在身,也不必出去,我去就是了。”

  

  见他明白,季瑶撇着嘴笑:“父皇本就不待见我,我还不去,不是更不被他待见?我还想给我肚里的孩子挣个世子的名头呢。”

  

  拗她不过,裴珏也就只得陪她出去了。刚出了暖阁,就见皇帝的御辇已经停在了宫苑之中,唬得忙去了偏殿。还未进去,就听见皇帝发脾气:“朕看这几个儿子、媳妇,真是没几个中用的!”唬得两人忙进去,所谓关心则乱也不过如此,皇帝现在担心着小女儿,也担心着小老婆和小老婆肚子里的孩子,那语气就跟谁把国库搬空了一样:“你二人很好,如今才来?老四媳妇今日不是在宫中么?”

  

  见他问责,季瑶忙垂首说:“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的不是。”裴珏自从大婚之后,那就是个护妻狂魔,见季瑶受了委屈,都想跟自家爹怼上去了,勉强稳住了几分,还没等皇帝继续怼季瑶,皇后不乐意了:“陛下怎的这样冤枉瑶儿?她是个很好的,方才和老三媳妇一起进去瞧了花朝,又让人去知会珏儿,谁知转身就见了红,诊出已有了身孕,陛下怎舍得再骂她?”

  

  “有孕了?”皇帝脸色稍霁,“既然有孕了,就好生歇着,身子重,别四处乱跑了。”

  

  季瑶颔首称是,端王妃则从外面回来,容色戚戚:“花朝怕有些不好了,方才我听着她哭,声音已然弱得和小猫一般。”

  

  在场众人顿时沉默起来,雪团子不过两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若真是此刻没了性命,只怕莫说是她,连何妃肚里的孩子都保不住。

  

  季瑶顿时沉默,低声道:“我去瞧瞧。”手腕却被裴珏紧紧握住:“消停一些,如今何妃已然厥了过去,若是你受惊了……”他说到这里,目光不住的瞧着她平坦的小腹,“就是为了孩子,你也要忍住才是。”

  

  她顿时沉默起来,对于雪团子,她是喜欢的,对于这样人美嘴甜的孩子,她素来都是疼爱得很,因为疼爱,这才会因激动而见了红。但是现在,季瑶也有些打退堂鼓了,腹中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也不敢保证在见到雪团子的时候再激动一回。待到那时,不知道宝宝还有没有那样坚强挺过来……

  

  正在踌躇,皇帝忽然板着脸道:“老三呢?”这一声如同一声炸雷,让端王妃抖了抖,勉强笑道:“端王殿下今日出去吃酒去了……”

  

  “吃酒去了?”皇帝冷笑,“他妹妹生死未知,他竟然能去吃酒?都是做哥哥的,老四能赶来,他为何不能?”说至此,咬着后槽牙,“混账东西,越大越不清醒了,身为长子,连妹妹的性命都能罔顾,朕来日难道敢将这天下托付给这样的人?”

  

  皇帝越说越气,这种时候裴璋往日干的混账事自然就都浮现出来了——在尼姑庵和季珊搅在一起,险些让天家蒙羞;带了徐归远来就为了抢《景泰策》的功劳。越想越觉得这儿子是个鼠目寸光的无知蠢货不说,还是个没有半点手足之间友爱的无情之人。况且他如今对于同辈兄弟之间都没有友爱之心,来日对自己……

  

  眼看着皇帝脑洞越开越大,季瑶心中却庆幸起来——好在她够了解人性,更知道皇帝有时会意气用事。试问若是她没有通知裴珏,试问若非裴珏对她疼爱到了骨子里她说东绝不向西,如今被喝骂的,怕是裴珏了。

  

  昔年康熙废太子的理由,其中一条不就是对兄弟不友爱么?

  

  端王妃噤若寒蝉,开始后悔方才季瑶劝她叫裴璋回来她没有听从的事了。皇帝却无暇再管她,转头看着身边的黄门内侍:“朕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主子爷放心。”他微笑,虽说柔和,但莫名让人背后发冷。季瑶冷眼瞧着,明白皇帝对裴璋疑心病已起,怕是要让人动用暗卫去查裴璋了。

  

  皇帝并没有在麟趾宫留多久,瞧了雪团子就走了。季瑶也考虑了很久,也决定进去看看。本以为裴珏要恼,谁知他只是很平静的送她到寝宫前:“我知道你的性子,我拦不住你。只是为了孩子着想,瑶瑶还是早些出来,我委实不便进去。”

  

  季瑶展眉:“你没有出过痘,还是留在外面。不然若真的染上了,我才要哭死。”又瞅见四下无人,这才踮着脚亲亲他的唇,“我一会子就出来。”

  

  小心翼翼的进了寝宫,太医和宫女们时不时的发出声响来,坐在床边,看着雪团子因为生病而消瘦的小脸,季瑶也是一阵难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轻轻握着她的小手,却感觉到掌心灼热。雪团子轻轻睁开眼,见是季瑶,咧开一个苍白的笑容:“四嫂,我想吃桂花糕……”

  

  见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点心,季瑶也是好笑:“等好起来了,四嫂给你带桂花糕来好不好?”

  

  “好。”雪团子恹恹的点了点头,“父皇说,四嫂也要生孩子了?花朝又要当姑姑了。四嫂还疼花朝么……”

  

  “当然。”抚着她头上的呆毛,“我们都疼花朝,花朝也要早些好起来,母妃肚子里还有弟弟呢,你就要当姐姐啦。”这孩子一直是最小的,听了这话,眼里也放出几分异彩来:“花朝要当姐姐了?”

  

  季瑶含笑,对上她天真的眸子,还是无端伤感起来。

  

  待到第二日,季瑶甫一睡醒,就听见消息,端王裴璋在朝堂上被皇帝下旨驳斥,骂他全无手足之情,更涉嫌结党营私,命大理寺全力追查。看来,昨日去追查,是正儿八经查出了什么了,否则,皇帝怎会动怒到要在上朝之时下圣旨斥责裴璋?

  

  只是不拘如何,皇帝这回是真的厌弃了这个儿子。

太子(上)

  自裴璋被皇帝下旨呵斥一番之后,接连几天,都有人被大理寺传唤去调查。一时之间,京中人心惶惶。不管是皇子还是臣下,一旦被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基本都是废了。原本是储君热门人选的裴璋迅速的落败下来,朝中的风向也开始转换。

  

  对于这样的变化,季瑶是打心眼里庆幸的。还好当时她以恶意揣度了一下皇帝,否则现在被调查的,可能就是兄弟两人了。偏偏现在皇帝疑心病起来了,裴珏若是不夹着尾巴好好做人,只怕皇帝也就要向他伸刀子了。

  

  对于这件事,裴珏也深以为然,他为人冷淡,本就不太和京中的朝臣们往来,故此就算是皇帝想查,也无从查起。而皇帝虽说会怀疑儿子,甚至于冤枉儿子,但他犯不着去陷害儿子,故此,只要裴珏安分守己,至少不会被皇帝盯上。

  

  “手炉怎的温温的?”裴珏在书房之中看了一下午的公文,吃了饭回到房中,见季瑶懒洋洋的坐在窗下,顺手摸了摸她的手炉,让人给她加炭,又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捧在掌中,“我给你捂捂。”又见掌中的小手白嫩可爱,忍不住埋头亲了亲,“又香又嫩。”

  

  季瑶忙笑着抽出手,点了点他的脑门:“你当是糯香猪蹄呢?好没意趣的举动,真是让人好笑。”他正感念,被季瑶嗔了一回,忙坐在她身边,顺势抱她:“亲一亲又有什么要紧?”

  

  “当然没什么要紧的。”季瑶歪着头笑,“只是你这人,谁知道你怎么回事,一会子自己将自己的火给撩了起来,我可不会跟你闹。”又将手平置在小腹上,“如今于我,孩子最重,天皇老子都得排后面去。”

  

  裴珏挑了挑眉,搂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连我也得排后面去?我也不及他?”他声音原本低醇,此刻又来低音炮攻击,季瑶横了他一眼:“你说呢?”

  

  “有了孩子,你也要最喜欢我。”对于这答案,他当然是知道的,咬牙说出这话来,翻身将季瑶压在罗汉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季瑶。他生得面如冠玉,气度清贵无华,仿佛出尘谪仙,任凭是谁都能被这样的皮相给惑了去。

  

  季瑶被他压在身下,也不急,慢条斯理的说:“啊哟哟,如今有这样的觉悟了,可不知道是谁早些日子天天让我给他生个孩子的。你既恼了,我明日就去讨一副药来落了他,你看可好?”

  

  知道她刻意堵自己的话,裴珏恨得牙根儿痒,压着狠狠的亲了一番,这才抵着她的额,几分混杂着薄荷清香的气息缓缓喷薄而出:“瑶瑶知道我疼你,才敢这样埋汰我。”

  

  “是呀。”季瑶笑眯眯的伸手,揉着他的脸,“我就是知道你疼我,这才敢这样放肆的。你要打我么?”

  

  他也不回答,紧紧抱着她靠在墙上:“我有些想你了。”

  

  年轻真好啊,这样夜夜笙歌也没有什么压力。这不过几日,就开始卖可怜了。季瑶一面想着,一面主动亲了亲他的下巴:“等孩子出世了我再陪你,如今……不方便。”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声调有些委屈。

  

  因着有孕,季瑶虽说瞌睡多,但夜中睡得很浅。半夜隐隐的听见有粗重的喘/息声,吓得她记忆都产生混乱,误以为是往日在深山之中执行任务的时候了。确定不是猛兽后,她这才安心,却觉得裴珏身上有些烫,还隐隐有层薄汗,那几声压抑的粗喘,无疑是他发出来的。

  

  好么,知道媳妇是非常时期不能碰,现在正在自我安慰呢。

  

  正在踌躇要不要帮他纾解的季瑶很纠结,他的动静却停了,微微的有一股子腥膻味。吻了吻季瑶的额,裴珏这才起身往净房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回来,回来时浑身都带着凉意,怕是在净房冲了冷水。待他躺下,季瑶才道:“裴珏,你还好么?”

  

  “没事,睡吧,我陪着你。”虽不知她何时醒的,但她冰雪聪明,未必不知自己在干嘛,裴珏脸上有些发烧,只搂着她让睡。季瑶也不追问,埋在他胸口:“下次若是难受了,就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

  

  季瑶第二日睡到了临近午时,恹恹的吃了午饭,又睡了一觉,这才神清气爽的进宫去了。离雪团子病重已有两三日,好在那日之后,水痘渐渐的结痂,已然有要痊愈的趋势。

  

  “难得王妃有心,花朝那日虽然凶险,好在熬了过来。”因为女儿不好,何妃的气色很差,挺着肚子迎了季瑶,“如今已然有些结痂的意思,太医也说好好养一养,不会有大碍的。倒是王妃,若是因花朝而伤了孩子,那可是我们母女的罪过了。”

  

  要不怎么说宫里大部分人都喜欢何妃呢,人家说话轻言细语,为人又温婉,说上几句话跟被春风吹过似的。季瑶忙笑道:“娘娘客气了,花朝是小妹妹,多疼她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况且虽然凶险,但若不是那日闹出来了,这孩子怎么没有的也是未知之数。”

  

  何妃也是微笑,又引了季瑶去瞧雪团子。她正可怜巴巴的待在床上,因为还未好全,很多的东西都不能吃,偏生这孩子又是个贪食的,自然觉得委屈。见了季瑶,她可怜巴巴的伸出手来:“四嫂抱。”

  

  未免季瑶为难,何妃忙说:“四嫂肚子里有你侄儿呢,可不能抱你。”

  

  雪团子哼哼唧唧几声,扭着自己的小手:“四嫂肚子里有侄儿,母妃肚子里有弟弟,花朝肚子里有什么……”

  

  见她天真的模样,季瑶坐在床边:“你肚子里呀,有你吃下去的药和点心呢。”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呆毛,“真是个好孩子。”

  

  “也是我不中用,那日厥了过去,醒来却发现闹出了轩然大波。”何妃神色怔忡,“花朝虽然凶险,但端王也并无过错,谁曾想触怒了主子爷。”

  

  皇帝迁怒裴璋的缘由是“没有手足之情”。可换个角度,他可真有手足之情,兄弟之中除了景王之外全给一锅端了,这份手足之情也是让人十分“动容”。只因雪团子是他最疼的小女儿,这才有裴璋的事。

  

  “娘娘也不必自责,三哥未必是个干净的。”季瑶忙止住了何妃的话头,“娘娘走到今日,后宫之中仅次于母后的地位已是不易。这些同情就不要多说了,何苦坏了父皇和娘娘的情谊?”

  

  皇帝如今疑心病已起,鬼知道哪里有他的暗卫,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闹得何妃也受罚?何况裴璋这一番查下来,皇帝说他结党营私。皇帝会迁怒儿子,但是没有原因会陷害自己的儿子,更何况现在非常时期,为了太子之位,裴璋未必不会采用非常手段。

  

  *

  

  细细的看完手中的折子,皇帝长舒了口气,靠在椅子上并不说话。下面立着首辅张阁老,长平侯和霍文钟并皇帝的老师郑太傅四人,皇帝这一通心累的叹息,让四人心中有些打鼓了——陛下别是又想查谁了。

  

  下面四人不说话,皇帝也不想说话。那日小女儿病重,他怒极之下命暗卫去查老三,谁知道查出来的事岂是“精彩”二字了得!裴璋暗地里勾兑了不少人想暗争储君之位,皇帝也给着实气狠了。他还在呢,裴璋就搞这样多的小动作,他要是奄奄一息了呢?不得翻天?越想越觉得这儿子有不如没有的皇帝,心中的天平自然向裴珏偏了。

  

  而这折子就是暗卫去查裴珏的结果,马马虎虎差强人意。

  

  只是若真的立裴珏为储,季瑶的存在却十分尴尬。论理,皇帝是承认她的才干的,若是臣下家中,能有这样的贤内助也是件好事。但是天家和臣子家怎能同日而语,若是臣妻,她能翻出什么浪子来?但若是作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一旦时机成熟,她会不会变成武媚?更不说自家儿子就跟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对季瑶掏心窝子的好。

  

  皇帝头一次想到早死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大皇子是刘淑妃所出,而老二则是皇后亲生的,正儿八经的嫡长子,若有他在,也不必如此麻烦了。

  

  烦恼着儿子太少,要么太小,要么不中用,要么就干脆妻管严的皇帝很是为难,若不立太子,他如今年岁也愈发大了,有时也觉得力不从心。况且自己这一辈为什么到后来会争成这样,全因为没有储君!只是季瑶,若是不辖制住她,来日翅子硬了,只怕更不好拿捏了。

  

  念及此,皇帝说:“季卿,若是得了闲,还是好好和老四媳妇说说话吧,不是女人分内的事,就不要做了。”长平侯一头雾水,心中直犯嘀咕,难道女儿又把她公公给得罪了?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皇帝又说了几句可有可无的话,只留了郑太傅一人,其余人都下去了。长平侯和大女婿莫名其妙的对视一眼,也不知道季瑶又哪里得罪了皇帝。张阁老只对两人摆手:“延年兄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说这样的话,又独留了太傅一人,须知道这立储之事,乃是太傅提出来的啊。”

  

  翁婿俩恍然大悟,果然是关心则乱,两人都给皇帝这一番话给弄蒙圈了,丝毫没有想到皇帝说这话的原因——太子自然需要一个务实的太子妃,皇帝并不放心季瑶,现下才留郑太傅商议的!

  

  而御书房之中,皇帝正在纠结,对于太傅,他完全是视为父亲一样尊重的,当年若非太傅支持,哪有他坐上九五之尊位子的现在?故此等到众人一走,皇帝就将自己的烦难告诉了郑太傅,只是他也没有点明,只说季瑶冰雪聪明,唯恐祸乱宫闱。

  

  正盼着恩师给自己一个爱的安抚,郑太傅慢条斯理的开口了:“陛下以为晋王妃有比肩男儿的意思?长平侯府家教甚严,晋王妃更是个柔弱女子,只怕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其实郑太傅觉得,若是季瑶真有那本事给裴珏分忧解难,那也是造化,但他不敢说,更不说皇帝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哪个皇帝想江山易主?尤其是易给了自己儿媳妇的娘家!

  

  “晋王殿下人中龙凤,此为朝臣所皆知,更是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尊贵无比,实为储君上上之选。”明白皇帝的意思了之后,郑太傅从善如流,况且裴珏的确可圈可点,是个明君的材料,“若是陛下真的不甚放心晋王妃,老臣以为,敲打为上,她是个聪明人,若知道了陛下的意思,定会收敛;敲打若不成,改为压制,到底是内院妇人,始终不如男子的天地广阔;若都不行……”郑太傅说到这里,眼底一片深沉,“那就请陛下下旨,命晋王休了她。”

太子(下)

  翌日,皇帝下旨,令端王裴璋往豫州当差,有老臣为之求情,全被发落,也就没有下文了。他是否结党营私的定义尚未下来,加之又在议储关键时刻,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裴璋算是彻底废了。而这道旨意之后,又有太傅率人请封裴珏为储君,不久后明旨下来,立皇四子晋王裴珏为太子,不日行册礼,入主东宫。

  

  对于这一场变故,大多都明白皇帝是联想到了自己那一辈人的痛苦,这才快刀斩乱麻。而裴璋千算万算,也就是输在了没有进宫去看雪团子这一着上面。

  

  而明旨一下,晋王府的大门险些被踏破,各色达官显贵以及贵妇纷纷来向裴珏夫妻俩道贺。季瑶有孕在身,难免力不从心,每每说几句话就让她们回去了。

  

  冬月初八,黄道吉日,正是裴珏行册礼的日子。立太子乃是大事,是要告太庙的。因礼数繁复,且需要跪在历代先帝灵位前听礼官念四六骈句,故此帝后商议过,特特选在冬月,季瑶有孕四月,也好过胎儿不满三月的时候。

  

  最后皇后怜她,磨着皇帝破例搬了个矮脚杌子让她半坐半跪的听礼官念完。

  

  因太子妃是外命妇之首,未来的一国之母,故此听完礼官的话,须至东宫接受命妇朝拜,如此才是礼成。看着下面的官家夫人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好容易强撑到完,季瑶也掌不住,晚膳都没吃就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醒来,见裴珏坐在床边,正隔着寝衣按摩她的小腿,动作那样轻柔,撅了撅嘴:“怎的还不睡?”

  

  “一会子就睡。”裴珏应了一声,“今日让你跪了那样久,我心里疼,却碍于祖宗家法,不是我能免了的。替你揉揉,总比明儿个疼了好。”又望着她在烛光下晶亮的双眸,“瑶瑶今日没吃晚饭,要不要吃些东西?你这些日子饿得快,我怕你一会子饿醒,方才已让她们下去煮胭脂米粥了。”

  

  见他对自己这样关怀备至,季瑶心中一暖,愈发的庆幸自己选择留下是对的,又撒娇道:“不想吃米粥,想吃鸭肉包子。”

  

  裴珏一面揉她的腿,一面说:“那就吃包子吧,你这些日子喜欢吃的我都让人给你备下了。咱们才入主东宫,今日先将就些,明日我让他们将你素日之中睡惯的床搬来,免得你认床。”

  

  “我才不认床。”要是认床,恐怕她执行任务的时候早就因为睡眠不足而神经衰弱了,乐颠颠的抱着他,轻咬着他的耳垂,“我认得是你呀。”

  

  裴珏身子顿时一僵,将她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瑶瑶乖,别闹,你身子受不住。”又觉得她浑身软软的抱着好舒服,顺势不肯撒手了,“我想你……”

  

  “我也想你呀。”对于撩他这事,这是季瑶现在的恶趣味,偏生这人外面看着冷淡,实际上内心那叫个狂热奔放,这几个月忍得很是辛苦,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拉着她的小手纾解。裴珏浑身都僵了,还是放开,“快将东西拿进来,太子妃饿了。”

  

  弄画忙将东西拿了进来,一碟淋了香油的小菜十分开胃,季瑶吃了小半碗胭脂粥,又吃了半个包子,哼哼唧唧的想睡。裴珏给她铺好被子,去净房擦洗过,这才要睡下,只是刚搂着自家太子妃,小兄弟就不给面子的昂首挺立了。裴珏有点尴尬,正要起身去冲个凉水澡,季瑶往他怀里一钻:“怪冷的,就不要去了。如今胎已经稳了,你……轻一些,不要紧的。”

  

  “真的?”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但还是不甚放心的问了一句。季瑶颔首:“嗯,不打紧的。”又翻身坐在他身上,脸儿在些微的烛光下酡红一片,“我在上面,别压着孩子了。”

  

  年轻男人的精力总是最旺盛的,又因为季瑶有孕的事,裴珏禁欲许久,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酣畅淋漓的丢了一次,又怕孩子出问题,也就忍了。只是季瑶也给闹得够呛,第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梳洗之后,进宫向皇后请安去了。

  

  “昨日累了,也该多睡一会子才是。如今有孕在身,多多保养呀。”皇后对她一向是满意得很,但见她眼下乌青,约莫能想到是因为什么。她是乐见于儿子儿媳感情和睦融洽的,只要不误了正事,她才懒得管年轻人的私生活,“况才搬去东宫,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

  

  “多谢母后关心。”季瑶笑盈盈的回答,往日三公主若知道她来了,早就迎出来了,今日却不显山不露水,也就顺口问:“嫣然今日念学去了?”

  

  皇后道:“你妹妹淘着呢,今日出宫说是找柔儿去了。也是要择婿的人了,倒是半点收敛都不曾,这样的性子,也不知嫁了人,会不会给驸马家耻笑。”

  

  还耻笑呢,三公主可是正经八百的嫡皇女,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又是太子,明摆着是被两代皇帝宠的帝姬,谁敢怠慢?何况她是个纯真性子,又不像某些皇室贵胄一样喜欢辖制人,任凭嫁到哪家去都是让人疼的。

  

  季瑶正要劝,皇后却话锋一转:“珏儿如今是太子,你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有些话,母后也该交代你了。你们父皇虽说承认珏儿是个好的,也知道他来日会是个好皇帝,只是却不是全然放心,你明白为何?”

  

  “因为儿臣,父皇知道儿臣有几分薄才,唯恐儿臣行武媚之事。”对于皇帝的小心眼,季瑶了解得透透的,但也能够理解。毕竟当皇帝的人,谁想江山易主?更不会有男人愿意江山易给了女人。

  

  见她如此上道,皇后很是欣慰。她是知道季瑶绝不会做那等忤逆的事,但皇帝不放心也没有办法。而皇帝又觉得自己敲打季瑶很没面子,故此就让皇后来敲打了。对于这个苦差事,皇后也很是头疼,她原本不想信,皇帝就拿了《景泰策》和季瑶论民生的文章给她看,皇后只能信了这儿媳妇娇弱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彪悍的心,只好硬着头皮来让季瑶行事收敛一些。

  

  “长平侯府家教甚严,这点我和你父皇都是知道的。你是个极为聪慧的姑娘,为人处世昧着良心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皇后循循善诱,“只是咱们大楚,女儿家还是读女四书的好。不是说读书不好,而是政事上的还是男人家的分内之事。你来日做了皇后,到底是在后宫之中而非前朝。你明白母后的意思?”

  

  对于这番话,季瑶心中有气,女人家在生理上的确不如男人,但是将女人关在四四方方的天空之下很有成就?季瑶没有心思去当女皇帝,但她想要来日和裴珏站在一起,她要裴珏可以大方的跟她谈起政事,而不会因为她不懂而不再谈论。季瑶承认这是她的占有欲作祟,从下定决定违背时空局的规定留在大楚之后,她就打算要全方位入侵裴珏的生活了——她不干涉他的自由,但是裴珏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有她的足迹。

  

  裴珏来日会成为皇帝,政事自然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季瑶不打算撤出这部分生活。

  

  见她不说话,皇后长长的叹了一声:“许是委屈了你,只是母后的话都是肺腑之言。或许未来有一日,咱们女人也能大大方方的谈论政事,只是绝不是现在。”

  

  “儿臣知道。”季瑶很淡定,抬头和皇后对视,“平心而论,儿臣的确是崇敬武媚的,只因她敢为先人所不敢为。想必世上也没有人如她一般,将皇帝、皇后和太后的位子都坐了一遍。只是儿臣心中更崇敬的人,是文德皇后。”

  

  文德皇后,她更为人所熟知的称呼是长孙皇后。唐太宗和长孙皇后,明君贤后,后世传为佳话。而长孙皇后也未必没有对政事发表过意见,但太宗都从未怪罪。

  

  迎着皇后怔忡的目光,季瑶笑得十分妥帖:“母后,儿臣习书温故,有时又会对民情作出一些愚见,只是也仅是如此罢了。儿臣所希望的,也不过是为了来年,若是太子殿下恼了,如太宗杀魏征一样迁怒忠良死节之臣时,儿臣能像长孙皇后一样劝住太子殿下。至于武媚之事,烦请母后向父皇说明,儿臣不是武媚,没有那心思,更没有那性子。”

  

  关键是她干嘛去当武媚啊?好不容易想安定下来并且能够安定下来了,裴珏来日登基后,对她千依百顺,自己在后宫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老了含饴弄孙,惹恼了还能端个皇后的款去修理一些不开眼的。何必累死累活跑去和那些朝臣老狐狸正面怼?还是直接传召老狐狸的家眷加以敲打比较适合她现在的心境。

  

  她正在心中欢快的吐槽,皇后却面露欣慰:“你是个好的,来日做了皇后,也必将胜过我。你的话,我会向你父皇转述的。”

  

  季瑶颔首谢过,说了几句,皇后则让她回去好生歇着了。她刚一走,皇后才叹道:“陛下好面子不肯出面,偏生我就是不好面子的。瑶儿这嘴厉害,连我也找不到半点反驳的地方。陛下如今该放心了,我瞧这孩子就是个好的,没有半点想篡权的意思,偏偏陛下小心眼子。”

  

  殿中空无一人,良久才有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那人十分高大,绕出来后咳了一声,似乎是不满皇后这样说自己:“怎么就是朕小心眼了?这丫头这样能耐,谁知道会不会有这个心思。”

  

  对于皇帝挽回面子的说法,皇后点头:“好好好,陛下可没有小心眼,都是正常的猜测罢了。”说罢又笑看着皇帝。给她一番揶揄,皇帝脸上升腾起诡异的红晕来,闷闷的唤皇后的小字表示自己的不满:“佳仪。”

  

  皇后笑了一会子,又正色:“只是陛下心中也明白,这太子妃之位,也只适合瑶儿。老三媳妇虽好,奈何性子太过温和,做个王妃使得,但若是作为太子妃,未免弱了些。若真要老三当了太子,只怕那后院之中斗得更厉害了,老三媳妇定然弹压不住的。”

  

  这点并没有说错,端王妃是个温婉性子,温婉性子对丈夫和长辈自然是最好,但若是主母,则有些温柔太过了。裴璋内宠颇多,一旦真有得势的机会,端王妃根本压不住那么多翻浪子的妾侍。

  

  皇帝“唔”了一声,想到方才季瑶的话,皱起了眉头:“他如今到底是太子了,前日里的那五个女人如今半点消息都没有,只怕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出府去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朕记得,刘家有一个女儿?”

良娣(上)

  从宫中回来,季瑶也没有将这事同裴珏说,两人只是耳鬓厮磨了一番,季瑶懒洋洋的靠在他身上,忽又低声问道:“裴珏,若是你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要夺了你的江山?”

  

  “什么?”对她问出这不着头脑的话,裴珏也是诧异,低头见她乖顺的模样,顺手让她面对面的坐在自己膝上,蹭了蹭她的鼻尖,“你要江山,而后让我做你的皇夫么?”

  

  听他话中玩笑之意,季瑶也露出笑容来,盈盈望向他仿佛太昊般的面容,柔声道:“那多没意思,我也要日日学学你们男人,日日翻牌子决定临幸谁。”

  

  裴珏立时黑了脸,咬牙笑道:“小东西,胆子这样肥了?”季瑶哪里等他说完,捧着他的脸就亲了上去,小舌头将他唇齿给撩拨了个干净,这才嬉笑着抱他:“就算有那日,牌子上也都是你的名字呀。”

  

  勉强安定下来心思,裴珏只觉得多半是自家爹给了季瑶脸色看,这才让她这样没有安全感。念及此,他紧紧拥住她娇小的身子:“你不必多想,即便不要这太子之位,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你分毫,哪怕是父皇也是一样。”

  

  他素来是做得到才会说出来,对于这话,季瑶深信不疑。但于公于私她都要让裴珏顺利登基,那才是她最想要看到的。故此,她只是一笑:“你有这心意就够了。”

  

  *

  

  腊月往往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因着年节将至,难免更多需要操持的东西。季瑶挺着肚子,也懒管,全权交给知书司琴弄画去做了。自己则是躲在了屋中睡大觉,这么些日子,她圆润了不少,虽说对于自己长胖这件事很是挫败,但裴珏坚持称她丰腴了更美,为了胎儿的健康,季瑶也不去追究了。

  

  刚吃过早饭,就有太医来请脉。这是例行公事的请平安脉,好让人这些贵胄们能第一时间晓得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的是太医院左院判温友海,给季瑶号了脉,这才低声道:“太子妃和小殿下都很健康,若长此以往,安胎药也不必再吃了。可换些鲫鱼姜仁汤之类的膳食来吃,小殿下必会十分健康。”

  

  听了这番话,季瑶当然欢喜了。当日雪团子病重,情急之下她见了红,本还以为孩子保不住了,好在这孩子争气,现在变得健康起来,来日出世,定然是个白嫩可爱的小婴儿。

  

  “烦请温大人,将脉案呈给母后看。”顶头上司还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肚子呢,季瑶当然不能忘了,“这么些日子多谢温大人看顾我和孩子,司琴。”

  

  司琴颔首称是,出去了不多时又折了回来,手中托着一枚上好的翡翠玉佩:“温大人请收下吧,这是我们家太子妃的心意。”

  

  温友海推辞几句后,也就不再继续说话了。有些事做多了,那就叫矫情了。收了那枚玉佩之后,温友海又格外尽心的告知了季瑶需要注意的事项,这才收拾了药囊,出去了。

  

  待午间,季瑶同裴珏说起此事,两人都很欢喜。季瑶不多时想睡,打发了裴珏去书房看公文,正迷迷糊糊之际,又听见有人进来了:“太子殿下,宫中来人了,说是陛下有口谕。”

  

  本就是半睡半醒,季瑶忽而惊醒过来,见裴珏坐在床边,四目相接,她脸庞微微红了,低声道:“好端端的,你不去看公文,留在这里做什么,平白吓我一跳。”

  

  “公文怎及你好看?”这人这么些日子那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每每开口都能撩得季瑶浑身舒爽,毕竟没有一个女人不被自己心悦的男子说的情话所打动。

  

  季瑶红了脸,指着裴珏说:“你这坏东西,可别闹,父皇是不是有事儿?”又让知书等人给自己更衣,两人这才手牵着手往正堂之中去了。堂中已然立了一人,正是皇帝贴身的黄门内侍,见两人出来,行了个礼:“太子殿下金安,太子妃殿下金安。奴才奉旨来,请两位殿下接旨。”

  

  口谕不比手谕,不必行跪拜大礼,相对而言比较轻松。黄门内侍将廛尾甩了一个方向:“主子爷口谕,天家开枝散叶方为根本,今虽太子妃有孕,然东宫寂寥,特赐刘氏之女为正三品良娣,钦哉。”

  

  良娣?裴珏忽的一怔,旋即心中怒意横生——自家父皇又开始整幺蛾子了!他有瑶瑶一人足矣,旁的人,天仙他也不要!刘氏之女?他双拳握得咯咯作响,只后悔当日妇人之仁没将刘佳桐给碎尸万段了。即便刘家是他的母族,但也不可能让刘家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他现在就想一把火烧了整个刘家,那样也不会再有刘佳桐这个人了。转头看着季瑶沉静的面容,他想要大喊出来,向自家爹表示自己的愤怒——他好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他想要和季瑶一生一世一双人,何以皇帝总是要塞进妾侍来?瑶瑶的胎才安稳下来,瑶瑶好容易才愿意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他们还会有好多好多的孩子……现下皇帝塞了什么刘良娣进来,岂非是要瑶瑶跟他离心离德?她说过她容不得其他女人啊!

  

  比起裴珏的愤怒和绝望,季瑶简直是淡定得如同在谈论今日晚膳吃什么一样,抬头对黄门内侍一笑:“知道了,烦劳公公跑一趟。敢问刘良娣何时进门?”

  

  “约莫要过了年之后,主子爷隆恩,让刘良娣和家人再过完一个年。前几日刘良娣已经被主子爷召进宫说过话了。”黄门内侍哪里看不出裴珏都快要喷出来的怒意,那怒火滔天,都快把他给烧穿了,不过这事儿和他可没有关系。就算是贴身伺候主子爷的,那也不能左右主子爷的意思吧?“还请太子妃保重身子才是。”

  

  季瑶施施然一笑,命人送了他出门,这才拉着裴珏的手:“好端端的,让别人知道芝兰玉树的太子殿下这样大的火气可不好。”

  

  本以为她定不会原谅自己,裴珏身子都在发抖了,是怒的,也是因为绝望,死死的将她抱在自己怀里,贪婪的吮吸她的香味:“瑶瑶不要不理我,我马上进宫,让他收回成命,我只要你一人……”他从没有这样怕过,往日即便季瑶闹一闹小性子,他也只是付之一笑,但这次,他是知道季瑶性子的,瑶瑶骄傲,更不会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他。皇帝这样的举动,是硬生生将季瑶从他怀中推出去。

  

  见他连“父皇”都不叫了,季瑶温柔的回抱着他:“不必去了,你的心我都知道。你今日若去找陛下,即便陛下收回成命,必然将这罪名算在我头上,何苦让他恼了你?又何苦再让他恼我?况且他哪日再有了兴致,来一个李良娣、赵良娣也是可能的。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她轻轻说,“裴珏,我知道你待我的心,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在乎名分上的事,我只在乎你与她是否有夫妻之实。若你要她,就给我一副药,我不愿将我的孩子交给别人,等落了他,我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

  

  *

  

  来传旨的黄门内侍刚走,刘佳桐还愣在原地,陷入了巨大的欣喜之中,而身后的刘老爷刘夫人都一派欢欣鼓舞。女儿得入东宫,何等的喜事!

  

  刘佳桐欢喜得连笑都忘了,她一直是钦慕自家表哥的,但是上一回,因为瞧见了季瑶和裴珏在一处,被裴珏一番惩治,又在季家被季瑶当众落了面子,回来痛哭流涕,对季瑶恨之入骨。但无奈裴珏喜欢她得很,刘佳桐虽怒,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看着季瑶变成了晋王妃,又变成了太子妃。

  

  明明她是刘家的闺女,裴珏正正经经血脉相连的表妹,为何季瑶却能和他走得那样近?她都快嫉妒得发狂了,况且不管季瑶怎么坏,裴珏都不会怪她。哪怕是如今裴珏已然成亲了,京中思慕他的贵女也那样多,更何况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刘佳桐想了裴珏两年,两年之中,都快要得女儿痨了,好容易放弃了,谁知皇帝竟然下了圣旨,让她嫁入东宫做良娣。

  

  刘佳桐现在心中满怀希望,只要她能入门,她有把握让裴珏喜欢上自己。

  

  刘夫人吩咐完赏阖府上下一月月钱之后,又紧紧拉着女儿:“佳桐,如今你也是熬到头了,入了东宫,就好好和你表哥相处。你是他嫡亲的表妹,比咱们这位太子妃占了更多的优势。况且她还有孕在身,东宫里就是你的天下了。”

  

  刘佳桐耳根一热,想到可以得到裴珏的疼爱,耳根就止不住的发烫,旋即又想到季瑶,咬牙道:“娘,我怕我斗不过季瑶。”

  

  “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了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刘夫人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到裴珏和刘家的血缘关系,就觉得女儿肯定能够大富大贵,生下孩子来,等到裴珏登基,有造化还能挣上皇位。她越想越觉得女儿前途一片光明,“佳桐你一定要生下男孩儿,来日才有福气。至于太子妃,只要她肚子里那个是女儿,那就万事大吉。”

  

  刘佳桐“唔”了一声,不知道母亲什么意思,刘老爷却横了妻子一眼:“你还是别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季家不是咱们能够开罪得起的。佳桐若真有心思,好好去讨好皇后娘娘才是要紧。”

  

  刘夫人哼了一哼:“老爷是男人,男人怎能明白女人家的难处?若不自己争取,给人搓圆搓扁了也不知为何。”又施施然的看向女儿,“佳桐,你别怕,等娘给你想法子。咱们定要压季氏一头!”

良娣(下)

  二月二龙抬头,刘佳桐入东宫的日子,季瑶特特嘱咐了门房处的婆子丫鬟们,让从正门被抬进来,给足了刘佳桐面子。临到傍晚,季瑶一面卸了头上的首饰,一面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裴珏:“你连个景儿也不去应?”

  

  她柔柔的声音让裴珏心都酥了,起身立在她身后,修长的指尖摩挲她的肌肤:“她是不请自来的,我犯不着去应景。”又浅啄她的额头,“咱们这么多日子从未分过房,今日瑶瑶要撵我去书房睡?”

  

  “我撵你去地上睡。”季瑶笑眯眯的嗔了一声,正要让人传饭,脚底一软,差点跌了,只不住的揉着小腿,一脸痛楚。裴珏忙抱了她躺在床上,掀起她的裙裾,大手轻轻捏着她的小腿:“又抽筋了?”

  

  “轻些,好疼……”季瑶哼了几声,脸都白了。因为怀孕,孕妇钙质流失严重,时常会抽筋。指下是她僵硬的小腿肌肉,裴珏心中也疼:“都快要七个月了,如今倒是愈发的难受起来。”

  

  听他话中心疼,季瑶笑道:“没瞧见我的腿都肿成了萝卜?为了这个孩子,可没少受罪呢。生产之日更是难过,女人生孩子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事,等孩子出世了,你可要谢我。”

  

  一脚踏入鬼门关……裴珏对于这些事了解不多,听了这话,额上冷汗都出来了:“我陪着你,咱们只要这个孩子,不拘是男是女,咱们都不要了。等老五老六长大了,过继一个来给咱们。”

  

  见他唬得连以后生孩子都不敢了,季瑶乐得直笑:“胆子这样小,怎的还不及我?过继的虽好,哪有自己生的来得亲近?”不等裴珏说话,又拉着他的衣袖撒娇,“我想吃菱粉粥,还要一碗鱼肉馄饨。”

  

  等到鱼肉馄饨和菱粉粥端了上来,裴珏也只喂她,只是她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菱粉粥,鱼肉馄饨也只吃了小半碗,说什么也不再吃了。裴珏无可奈何,将她剩下的自己吃了,正要同她说话,却听得渐渐没了声音,转头见她睡了去,也是好笑。轻轻的抚着她愈发圆润的小脸:“你宽心,这份委屈,我不会让你白白生受的。”

  

  *

  

  刘佳桐提心吊胆的在屋中等了一夜,裴珏也一直没有来。直到第二日小丫鬟们来给她梳洗,才说裴珏歇在了季瑶屋中。刘佳桐气得要命,又不敢表露出来,心中只愈发的怨恨季瑶了。

  

  “我们家太子妃差我来问良娣一句,”司琴一进门,就见她强忍着咬牙切齿的模样,虽说尽力掩饰,但那模样还不如不掩饰呢,愈发的可怕了。偏偏司琴是个藏不住话的姑娘,“大清早的,谁开罪了良娣?若是良娣有什么不适应的定要说出来,我们家太子妃会为良娣做主的。”

  

  谁会想到自己正在怒意横生的时候被人看了去?刘佳桐脸上灰白,看着司琴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司琴哼了哼,她对于刘佳桐素来是看不上眼的,别说她要进来跟季瑶抢太子,就算不是,往日她没少跟季瑶呛声,司琴怎么可能对她有好脸色?哼了哼:“既然如此,那么良娣可要快些去跟我家太子妃请安,太子妃都起了,等着良娣去敬茶呢。”

  

  妾侍在入门第一日是必须去向主母请安的,东宫之中有太子妃,身为良娣,刘佳桐必然是要跟季瑶请安的。虽说刘佳桐心中对于季瑶既不齿也不屑,但无奈季瑶是嫡,她是庶。

  

  化了个淡妆,刘佳桐一派病美人的姿态,袅袅聘婷的往正院去了。到了正堂,见季瑶一身四季缠枝花卉锦裙坐在主位,正慢吞吞的吃着牛奶,瘪了瘪嘴,刘佳桐还是盈盈一拜:“给太子妃请安。”

  

  季瑶笑眯眯的看着她对自己行礼,也不让她起,就让她僵滞的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她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季瑶这才笑道:“良娣等我叫起等得累了吧?”

  

  刘佳桐心中恨得很,但也不敢说出来,咬着牙:“臣妾不敢。”

  

  明明都恨不能咬她一口了,还装出这小白花的样子,就冲这点,季瑶对于刘佳桐就着实生不出什么好感来。若不是裴珏对自己一心一意,就她这样的,只怕自己要被她上眼药上到死:“罢了,起来吧。”又指了左下首的座位给她坐下,“下回可要起早一些,没有让我等你的道理。”

  

  刘佳桐咬紧下唇,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肚子挺得那样高,圆滚滚的煞是刺眼。刘佳桐只觉得牙都咬酸了,沉闷的应了一声,若是她也有身孕,只怕就不必这样看季瑶的脸色过活了……

  

  对于对方的YY,季瑶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就没打算要怎么刘佳桐,反正她对裴珏有足够的信心,刘佳桐要进门来强行吃狗粮,那就让她吃个够。“你是太子正正经经的表妹,自然是一等一的尊贵。在东宫里有什么东西想要了,让人回过我,我命他们给你送来。若是想家了,就让刘夫人进来陪你就是了。院子里伺候的人手可还够?”

  

  “还够,多谢太子妃。”虽说季瑶说得很亲近,但她话里话外全是一种高高在上,让刘佳桐很不舒服。但转念,她又想到了裴珏,自己是他嫡亲的表妹,比季瑶更多了一层血缘在其中,难道表哥真能弃自己于不顾?况且自己是陛下赐婚的,表哥也要看在陛下的面子上……

  

  这样想着,刘佳桐又燃起希冀来,仿佛自己已经和裴珏情好日密了一样,得意的看了季瑶一眼。后者莫名其妙,不过估计是她脑洞又开,根本不愿意去过问怎么了,只是微微一笑:“罢了,开始吧。”

  

  话音一落,知书立马上前,在季瑶跟前放了一张软垫,又有小丫鬟捧着茶上来。侍妾第一次见主母,都是要给主母行跪礼敬茶的,彰显自己和主母在低位上不平等。哪怕是在天家,季瑶是外命妇之首的太子妃,而刘佳桐虽说正三品良娣,但到底是妾。

  

  刘佳桐又觉得屈辱了,但看着季瑶含笑的脸和隆起的肚子,也明白不跪不行。这么多年,她一直钦慕着裴珏,一直想要跟他在一起,虽说早日里歇了这个念头,但潜意识之中她还是想要待在裴珏身边的。不然以刘家的家世而言,她早就该嫁了,怎会等到现在?偏偏东宫里已然有了个太子妃,若是季瑶不在了,那么东宫之中就她独大,那该多好。她这辈子所受到的所有屈辱,都是季瑶给她的,往日被裴珏发落,还有如今要屈居人下……

  

  越想越委屈,刘佳桐虽说跪在垫子上,端了茶要给季瑶,季瑶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想啥了,心中只觉得好笑。自从季珊之后,季瑶对于脑残少女的包容心已然空前瓦解了,脑残就得治,狠狠往脑袋上招呼,治不好就再呼,对于那种自己没本事还要嫉恨别人的人,她没必要包容,又何必让自己恶心?

  

  正要接茶,刘佳桐忽然手抖,盛满滚烫茶水的茶盏就要倾泻,季瑶眼明手快,立时从茶盏底部往上一掀,一盏茶就这样倒在了刘佳桐一双白嫩的手上。她瞪大了双眼,又疼又怒。她本就想要季瑶吃瘪,为何现在却成了她……一双白嫩的小手现在已经变了色,通红如同煮熟的虾。

  

  “良娣好生不仔细。”季瑶故作可惜,“这一双小手,若是烫坏了可怎生是好?还不传太医,给良娣看看才是正道理。”

  

  刘佳桐疼得脸上都变了色,死死瞪着季瑶:“太子妃好手段,今日烫着了我,可该满意了。”

  

  “我为什么要烫你?”季瑶毫不客气的怼了上去,“良娣自己知道为什么会被烫到,原因我就不多说了。好好养着,也别闹什么有的没有的了,好歹在一个屋檐下过活呢。劝良娣一句,该想的就想,不该想的,一辈子都不要觊觎,东宫不差一个人吃饭。”

  

  刘佳桐浑身都气得发抖了,季瑶她怎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外面又有人说裴珏上朝回来了,刘佳桐顿时升腾起希冀来——她是裴珏的表妹,又是皇帝赐婚的,裴珏不可能坐视季瑶这样嚣张跋扈!

  

  念及此,刘佳桐几乎是转身就扑到了进门的裴珏跟前,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表哥,求表哥为我做主。太子妃委实是欺人太甚——”

  

  裴珏刚下朝,连朝服都没能脱下就直接来季瑶这里了,谁知道才进来,就被刘佳桐抱住了腿。裴珏对于男女之事纯属有洁癖,看看前日里那投怀送抱却被他一脚踹出去的侍妾就知道了,此刻被刘佳桐抱了腿,那丰满的胸部还不住的蹭着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不消细想,一脚已经正中刘佳桐胸口,将她活生生踹了出去。

  

  他这样暴虐的举动,简直把围观群众给惊呆了。太子殿下素来是芝兰玉树的人物,今日竟然这样狠绝的将才进门的刘良娣给踹飞了!唯有季瑶深深明白这小王八蛋在正史上的暴虐名声,觉得见怪不怪。转头见刘佳桐捂着胸口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因为赐婚的事,裴珏本就恨不能生吃了刘佳桐,现在她又来勾引自己,还当着瑶瑶的面,若是让瑶瑶着恼了……

  

  “将刘良娣扶下去,快叫太医来,别伤了身子。”季瑶忙不迭的吩咐,男人力气大,刘佳桐虽说是个作女,但到底是个女孩子,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裴珏那一脚。让人将她抬下去后,季瑶又啐他:“你也不怕吓着我和宝宝?真不知宝宝知道你这样暴虐会怎样想。”

  

  他神色立即柔和下来,揽着季瑶坐下,又将脸贴在她肚子上,柔声道:“是爹爹不好,吓着你了。”

  

  季瑶笑着点他脑门:“光顾着吓着小宝宝,你的大宝宝也不哄哄?”裴珏一笑,正要抱她,肚皮上却动了动,季瑶捂着肚子笑道:“他踢我了。都是你招得他,当着他踢人,如今踢起我来。”

  

  裴珏不懂这些,只唬得厉害了,紧紧抱着她:“疼么?要不找太医来瞧瞧?”

  

  见他紧张的模样,季瑶笑得更是厉害,只摆手坐下,劝道:“她是女孩子,也要体面的,你当着奴才丫头的面踢她,你也显得不尊重。这后院自有我呢,你就不要过问了。她若不闹腾,我以礼相待,若是她闹,我也顾不得她的脸了。”

何妃生了(上)

  刘佳桐给裴珏一脚踹得不轻,太医说是伤到了肺腑,要静养多日方能好转。季瑶也就顺势让刘佳桐在自己院子里静养,无事不必出来了。而刘夫人来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那架势仿佛是季瑶调唆裴珏去踢她女儿似的。

  

  对于她无聊的举动,季瑶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用了一句话堵她:“刘夫人,良娣是殿下嫡亲的表妹,何以刘夫人认为殿下心中她不如我?况且殿下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定是良娣做错了事,殿下才会这样动怒。”

  

  她不叫“舅母”,从根本上将亲疏关系给划开了。刘夫人哭哭啼啼的拉着女儿,又说:“太子那样生气,太子妃也不劝一劝,佳桐才进门就被这样发落了一番,太子妃脸上不也无光?”

  

  这锅甩得……季瑶慢吞吞的叹了一声:“良娣做错了事,自然该罚,我若是劝,太子不以为她仗着我疼她,就无法无天起来?”见刘夫人还要再说,她率先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肚子,佯作无力的靠在了知书身上,知书何等上道的人,立时惊呼道:“太子妃又胎动不止了么?”

  

  这肚子里的孩子金贵,裴珏为了一点小事就踹了女儿,若真是孩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怕他也不会顾念自己是他舅母了。刘夫人当场吓得不敢说话,只怯怯的看着季瑶捂着肚子,小心翼翼的问:“太子妃还好么?”

  

  季瑶不说话,只轻轻的哼哼,司琴哪里放过磕碜刘家母女的机会,笑道:“老毛病了,身边一吵闹,太子妃精神就不济,好像千百只乌鸦瞎叫唤一样,太子妃能好么?”

  

  刘夫人给她弯酸一顿,又不敢发作,牙都快咬碎了。季瑶暗笑:“丫头们不懂事,刘夫人莫要跟她一般见识。”又施施然望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刘佳桐,“良娣好好养身子就是了,要什么就找人回我,只要我能给你弄到,必然给你弄到。”

  

  刘佳桐望了她一眼,见她盈盈含笑。她那样漂亮,翦水秋瞳瑶鼻小嘴,肤色白皙通透,又因为有孕在身,浑身都散发着成熟女性才有的韵味,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却是绰绰有余了。反观自己,一片真心裴珏也视如无物,眼里心里都只有季瑶……越想越恨的刘佳桐合眼,背过身去并不理季瑶。

  

  然而季瑶也不想理她,要不是这人是在自己眼前被裴珏踹飞的,她根本就不想管。加之刘夫人在跟前哭闹,寻思着到底是裴珏的亲舅妈,不来也说不过去了,这才来了一趟。此刻见刘佳桐背过身去,也笑道:“刘夫人且和良娣说说话,我则进宫去向母后问安了。”

  

  刘夫人应了一声,待季瑶一走,这才抱着女儿哭道:“我苦命的儿啊……”

  

  刘佳桐这才转过身来,红了眼眶:“娘,我在家中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本以为得偿所愿能够和表哥厮守,谁知道……”她说到这里,眼泪簌簌而下,“她把我当什么人了?除了不使唤我之外,我在她眼里,活活就是个奴才!”

  

  刘夫人老泪纵横,抱着女儿不住的哭泣:“好孩子,你别哭,娘给你做主,娘给你做主。你是太子嫡亲的表妹,季氏虽得宠,却也和你不一样的。”

  

  *

  

  甫一进宫,皇后则问了季瑶关于刘佳桐的事,季瑶半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皇后,皇后沉吟片刻,叹道:“温友海昨儿个来给我请平安脉,说起刘氏不妥,我也就多问你一句。珏儿也是越大越没个轻重了,若是让刘氏伤到了可怎生是好?”

  

  若真要问季瑶的意见,刘佳桐真真儿是活该。此次赐婚乃是皇帝的意思,她有没有掺和其中暂且不论,堂堂贵女出身的正三品良娣,当着一群奴才的面,敬茶想烫主母,自作自受之后还有脸去抱着裴珏的腿哭委屈。若是传出去,东宫的脸都给她丢尽了。

  

  见季瑶沉默,皇帝也只是弯出一个笑容来,当日皇帝说起刘佳桐之时,她就觉得不好。裴珏和季瑶的感情她是看在眼里的,知道这两人之间根本容不下别人,但是皇帝不这样想啊。作为直男癌标准患者,皇帝那是严格奉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对于裴珏喜欢季瑶这件事他可以接受,但为了季瑶不纳妾,那就是绝对不能接受了。况且他本来就不放心季瑶,这才斩钉截铁的要给裴珏纳妾,将季瑶拴在后院里,不让她接触到朝政之事。

  

  虽然明白女子干政不好,但皇后也不得不说,这根本是皇帝小心眼。妻贤夫祸少的道理,就算是在天家也同样适用,哪里有这样多的问题出现?况且天下女人,谁不希望丈夫只有自己一个?皇后心中也是对季瑶十分羡慕的,作为嫡妻,她明白嫡妻的痛苦,所以只要不闹出季瑶想杀庶子的事,出了什么事她都会给季瑶兜着。

  

  但是这刘佳桐才进门呢,就给裴珏一记窝心脚踹得卧床不起了,这点皇后也觉得过了些,只笑道:“她还不懂事,只怕要人多调/教一些了。崔妈妈,指派些个教养嬷嬷去好好教教刘良娣规矩,再将陛下赐给我的那株珊瑚树给她搬去,让她不可为了此事和太子置气。”

  

  对于这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道理,季瑶也是明白,她素来也不看重这些黄白之物,也就替刘佳桐谢过了。崔婆婆正要领人去搬东西,外面已然来了一个宫女,对皇后和季瑶行了个礼:“主子娘娘,何妃娘娘现下已然发动了。”

  

  “发动了?”何妃的身孕比季瑶早了一个月,如今已然快要足月了,故此皇后倒是气定神闲:“接生女官和乳母都准备好了?小公主安定好了么?”

  

  “是,都妥了。”宫女恭顺的回答,这种事皇后也必须要知道。季瑶微微一笑,对于何妃她很是喜欢,说话温柔,为人随和,又从不去争不去抢什么,不怪帝后都疼她。季瑶起身笑道:“母后,儿臣也去瞧瞧何妃娘娘。”

  

  皇后笑道:“不是母后不让你去,而是你如今也怀着孩子呢,听了声儿怕吓着你。”

  

  季瑶脸庞微红:“多谢母后体恤,只是到底是要生的,早早儿的知道一些,总比临了自己吓到的好。”

  

  见她如此说,皇后也就让她去了,自己则又将三公主择婿的名单看了一次。一路去了麟趾宫,虽说众人忙碌,但还算是安静。才上了玉阶,雪团子圆滚滚的冲了来,正要扑进季瑶怀里,就被乳母拦住:“祖宗,这样横冲直撞,伤了太子妃,太子殿下非要揍你。”

  

  “四哥疼花朝,才不会揍花朝。”雪团子萌萌的反驳了一句,“四嫂也不会让四哥揍花朝的。”她一面说,一面缩在季瑶身边,“花朝害怕,母妃流了好多血……”

  

  她眼中惊恐,季瑶忙抚着她的呆毛,柔声道:“不打紧的,你会有一个小弟弟,不是很好么?”又抱了她坐在偏殿之中去等。不多时,何妃惊叫出声,虽说季瑶不是没见过,甚至在别的时空她经历过,但现在也是生生一抖,雪团子更是哭丧着脸:“是不是很疼?”

  

  “不疼。”季瑶有点心虚,又觉得不该让孩子听见,拉了雪团子就往御花园去了。如今二月,万物复苏,牵着雪团子在御花园之中散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因怀有身孕,季瑶走了不多时,腿就有点抽筋了,也只坐在凉亭之中,又吩咐宫人将雪团子看好一些。

  

  坐了一会子,季瑶觉得稍微好了一些,转头则见雪团子跟前竟然站着郁贵嫔,忙起身过去了。阖宫上下,除了郁贵妃,大多人对于雪团子是很喜欢的,偏偏这位一直走下坡路的贵嫔娘娘,那可就不太好说了。

  

  刚走近,就听见郁贵嫔笑盈盈的和雪团子说:“你母妃今日已经发动了,生了弟弟就不疼你了。”

  

  这样的话在后世也不乏听到,有些长辈说这样的话全然不过脑子,无端引起小孩子对于弟弟妹妹的愤恨和不平,因此酿成了不少后果,全因为一句逗孩子的话。季瑶忙笑道:“花朝,四嫂这里来。”

  

  雪团子差几日才三岁,正是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时候,委委屈屈的看了季瑶一眼:“母妃真的会不疼花朝么?”

  

  见她这样委屈,季瑶忙安慰她:“怎会呢?你瞧你母妃不满心满眼里还是惦记着你?”又拉着她的小手,“贵嫔娘娘,花朝年岁还小,也听不得这些,岂不是要她们姊妹离心?”又拉着她的小手,“可玩够了?玩够了嫂子带你去找母后。”

  

  雪团子委屈的点了点头,手中摘得花也丢在了地上。郁贵嫔笑道:“太子妃这话就很不是了,早早就有传言,说是何妃肚子里的是皇子。可是主子爷的老来子呢,主子爷哪里又不疼的?何妃也是为人母的,又怎会有不疼的?到底这男孩儿才是终身的倚仗不是?”她说到这里,又往季瑶的肚子上瞧,“太子妃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季瑶心中有气,反问:“依着贵嫔这话,莫非三哥出世之后,您就对大姐不管不问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没有顾此失彼的,若真是顾此失彼,那只能说这个做娘的有所偏颇。我娘生了我们兄妹共四个,可没有有了两个哥哥就不管姐姐的说法。”

  

  郁贵妃本是想呛季瑶,没成想季瑶怼了回来,正要再说,季瑶朗声笑道:“郁贵嫔,说话之前还是先扪心自问一下自己的身份。我敬你是太子殿下的庶母,这才对你礼让三分。若贵嫔娘娘打量着我是同三嫂子一样好拿捏,只怕贵嫔娘娘要失望了。若娘娘真的要同我交流什么育儿心经,我倒也欢迎,只是瞧瞧三哥和二妹妹,我也不敢想着贵嫔娘娘能有什么好法子。”

  

  裴璋和二公主的事是郁贵嫔一辈子的痛,而季瑶抓住了一点,狠狠地撒上了一把盐。看着郁贵嫔的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季瑶很是得意,欠了欠身,转身往回去了。

何妃生了(下)

  从御花园一路回了麟趾宫,雪团子都恹恹的,行到了麟趾宫跟前,才可怜巴巴的问道:“四嫂,郁母妃说得是真的么?有了小弟弟,母妃就真的不疼花朝了?”

  

  知道方才郁贵嫔那话让这孩子心中没有安全感了,季瑶抚着她的小脑袋:“花朝,你听四嫂说,你是你母妃身上落下来的肉,她不会不疼你的。咱们都疼你,你是最小的,咱们谁会不疼你?”

  

  雪团子撅了撅嘴,还是点头,拉着季瑶的手卖力的往前走着。看她走路摇摇摆摆的样子,季瑶心中酸软,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宿主会差点将罗氏气死,原本就是因为自幼没有母亲在身边,而能够接触到的女性长辈又不是真的对她好。而她一定要将身子养好了,自己的孩子定要自己看顾着长大。

  

  皇后已然在麟趾宫坐镇,见季瑶牵着雪团子回来,笑着将雪团子抱在怀中:“花朝跟四嫂去哪里玩了?”

  

  “御花园。”雪团子脆生生的回答,又转头看着门外,“弟弟生出来了么?”

  

  皇后神色黯然,将雪团子交给乳母抱着:“胎位不正,怕是难产,现下接生女官和擅长妇科千金的太医都在其中了。”她说到这里,沉沉一叹:“都是第二次生产,怎的还会难产?莫不是要和淑妃一样?”

  

  听她提到刘淑妃,季瑶默然。依着道理,皇后若真的和刘淑妃的死脱不开关系,依照常人的心思,该对此人讳莫如深才是,偏偏皇后并不避讳提到刘淑妃。季瑶始终坚信皇后和刘淑妃的死没有关系,这样的反应自然再次加重了季瑶的肯定。

  

  何妃的声音已经听不太真切了,想来因为难产,她的力气正在流失。沉默的坐在皇后身边,季瑶不敢开口,总觉得自己一旦问出来,何妃就真的完了。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屋中几乎死一样的平静。显然雪团子并不适应这样的氛围,不住的张望着,却又碍于皇后和季瑶都不说话而不敢开口。

  

  良久的静默之后,外面又有人疾步而入,进门就向皇后行了个大礼:“主子娘娘,太医院正差奴才来问主子娘娘一句,何妃娘娘难产,保大还是保小。”

  

  皇后倒抽了口气,险些要昏过去,季瑶忙扶住她:“何妃娘娘如何了?”

  

  “不好,已昏过去了。”那宫女额上满是汗水,话中也净是哭腔,又努力的抹了抹自己的脸,“还请主子娘娘定夺。”

  

  屋中一时全静了,季瑶一马当先吩咐道:“快将小公主抱下去。”乳母也不敢怠慢,忙抱了雪团子下去。皇后胸口不住的起伏着,脸色也十分的难看,咬着牙好半晌才说:“保小,尽力救治何妃。”

  

  对于皇后的这个举动,从人道主义来说,的确很是对不起何妃,但是季瑶理解皇后。女人对于天家来说,就是装孩子的容器罢了。这只容器碎了,还有下一只。只是同为女人,皇后的一句话就定了何妃的命运,也让人从内心深处迸出寒意来。

  

  抚着肚子,季瑶难免也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不知道若是自己面临这样的时候,皇后会不会也说出“保小”两个字来。

  

  这宫女去了之后,又过了几乎一个时辰,从正殿之中才传入婴孩的哭声来。许是因为在母体内憋久了,他声音有些细微。皇后一激灵,也不顾产房血腥,往正殿去了。季瑶自然也放心不下,跟在皇后身后一起进了正殿。

  

  殿中气味腥甜,季瑶有几分呕吐感,勉强压住后,跟在皇后身后进去。而太医和女官们都伏在床的两侧,不难看出他们的意思——何妃怕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那头一个乳母打扮的人将怀中的襁褓托到皇后跟前:“回主子娘娘,是个小皇子。”

  

  皇后沉沉的应了一声,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低声道:“你们都下去吧。”说罢了,这才坐在床边。何妃躺在床上,因为脱力,脸色已然苍白,薄被之下还在涓涓淌血,将被褥都染红了。“何妃,来瞧瞧他吧。”皇后深吸了口气,这才将声音之中的哭腔给压下去,“你瞧,这是你的儿子。”

  

  听到“儿子”两个字,何妃勉强睁开眼,费力的支起身子,将孩子抱了去:“他这样小,就跟花朝当年出生的时候一样小。”因为在母体内憋久了,他小脸青紫,又像是嗅见了母亲的味道,蹭了蹭小脸,睡得十分香甜。

  

  何妃笑了,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真小呀,要长到花朝那样大都要好几年呢。”因为血液快速流失,她说着说着,声音恹恹没有活力,“主子娘娘,我知道我不成了,我唯独放心不下两个孩子,没了娘,又该如何过活?他们还那样小,主子娘娘……”

  

  “你宽心就是了,自有我呢。”皇后长长的一叹,“他们是陛下最小的两个孩子,陛下会疼他们的。”

  

  何妃缓缓的露出一个笑容来,又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呓语一般:“母后会照顾你和姐姐的,乖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小皇子忽而哭了起来,吓得乳母忙从外面进来奶孩子。何妃则躺在床上,看着小皇子被乳母抱在怀里安抚,也是笑起来:“真是个爱哭的孩子……小名儿就叫楠楠吧,楠儿有泪不轻弹……”她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如同烟火一般,绚烂之后了无痕迹。

  

  季瑶将这样的场景看在眼里,只觉得难受,尚未说话,已然吐了出来,皇后忙让人进来给她整理。季瑶一面被人擦嘴,一面死死的看着何妃的尸体。往日她见过不少死亡,但是只有这一次,她切实感觉到了痛苦,犹如切肤之痛,丝毫不能缓解。

  

  这深宫之中,尔虞我诈之事那样多,何妃毫无疑问成了斗争之中的牺牲品,就如刘淑妃一样。而她的性子温婉可人,和谁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她现在却死了,这深宫之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况且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

  

  季瑶觉得难受至极,护着肚子喘了几声,勉强压下去泪意。殿外的云板声已然响起来,一共四声儿,不时有太监尖细的嗓音传开:“何妃娘娘殁。”

  

  因季瑶怀有身孕,她很快就被请回了凤仪宫躺下,一躺下近乎一个时辰。裴珏上完朝来接她,见她病恹恹的,心中大骇,忙搂着她问:“谁欺负了你?”

  

  “没有。”勉强抿出一个笑容来,“我们回家吧。”

  

  她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生死无常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即便如此,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了,她做不到熟视无睹,更何况这个人前些日子还和自己说笑,现如今只剩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坐在马车上,季瑶伏在裴珏胸口:“何妃死了。”

  

  “我知道。”知道她目睹了何妃之死,心中怕不好受,孕妇本就容易多想,他摩挲着她的发,“就像我母妃一样。”

  

  季瑶长长的松了口气:“若是我也遇到那种时候,你答应我定要保孩子,你也要顺利登基,那样我才死得不冤。”说到这里,见裴珏脸都变色了,忙笑道:“我只说如果。”

  

  “没有这个如果!”裴珏低声呵骂道,“没有你,我要孩子有什么意义?”又紧紧搂着她,“我母妃就是这样死的,我不会让你也这样。何妃也不过是被——”

  

  刘淑妃的死,一直是裴珏心中最深的伤疤。生日即是母难日,更何况刘淑妃为了将他生下来,付出了性命。季瑶伸手,轻轻抚着他的俊脸,柔声道:“裴珏,你到现在还是认为是母后做的?”

  

  裴珏静默了几分,他从来没有在季瑶跟前说过自己对皇后的怀疑,如今季瑶这样问,无疑是她都知道了。“你素来冰雪聪明,我瞒你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声音低了几分,其中透露出来满满的恨意,“我母妃死得蹊跷,难产一点征兆也没有,只可能是被人做了手脚。只是若能做手脚,除了就在现场的皇后之外,又有谁?况且她那时膝下无子,必然……”

  

  “裴珏!”他越说越恨,季瑶朗声打断了他,见他怔忡,握了他的手放在心口,“你听我说,母后的确是有嫌疑,但是我以为不是她。”见他想要反驳,季瑶伸出食指覆在他的唇上,“我知道你认为母后是看你是个皇子,这才一行去母留子的罪行。但你可想过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管是哪个皇子成为太子,来日登基后,她都是母后皇太后,嫡庶有别,圣母皇太后和皇帝再亲,份例也不能越过母后皇太后去,那她为何犯险去对付母妃?若说是争宠,就更没有道理了。瞧瞧父皇如今,他宠郁贵嫔,也宠何妃,可是你瞧他对母后的敬重有半点虚假?就像我们一样。”

  

  她说到这里,脸庞微微红了:“你爱我,疼惜我,将我放在和你相同的地位上。父皇待母后是一样的,再宠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越不过母后去。宋家已然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母后犯不着再去犯险。你明白么?”她说到这里,握着裴珏的手,“况且你明白的,不是母后要靠你,而是你要靠母后。”

  

  裴珏并没有说话,瞳孔微微颤抖着,看得出在做思想斗争。季瑶并没有说错,不是皇后要靠他,而是他要靠皇后。因为他是养在皇后膝下的,所以皇帝才会在裴璋废了之后飞快的立他为储君。他胜在是皇后教养长大的,虽不是货真价实的嫡子,但也差不离。

  

  皇帝不是此刻非立太子不可,更不是非立他不可,只是他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两宫皇太后并立,皇后来日的太后之位才用不可动摇!

  

  其实皇帝,是在给皇后肃清以后的道路!

  

  季瑶倚在他怀里:“裴珏,放下你对母后的偏见可好?她纵有万般不是,总是将你抚养长大,更不说此事事关母妃的死因。咱们总要查清楚的,不能让母妃白死了,也不能因为怀疑而和母后离心不是?”

  

  裴珏握紧了拳,即便对皇后怀疑了这样多年,但他不能说季瑶说的话没有道理。只是若不是皇后,那么这样的直接利益方……脑中忽又浮出一人的影像来,他眉头狠狠蹙紧,低头怀抱她娇小的身子:“好,咱们一起查清楚,还母妃一个公道。”

尴尬(一)

  何妃因难产而死,又给皇帝留下了一个小皇子,皇帝悲痛之余,追封何妃为贵妃,极尽哀荣。因何妃是天家妃子,故此她的死也算是国丧,四十九日内举国不能办喜事。又有不少诰命进宫哭灵不提。

  

  而为着这事被耽搁下来的就是霍柔悠和三公主的婚事了。听闻李云昶给平南侯整治得不轻,那是将通房尽数遣散了,日日献殷勤也没被老泰山认可,现在还在挑灯夜战写切结书呢。而三公主的择婿,因为何妃的去世,也暂时压了下来。

  

  而三公主这些日子长吁短叹,皇后忙着料理何妃的丧事,兼之还有雪团子和小皇子楠儿需要照料,也无暇顾及到女儿,左思右想,将她打包,送到东宫来了。

  

  季瑶也临盆在即,坐在院中晒太阳,身边的三公主很是苦恼的模样,也是笑起来:“好端端的,谁惹了嫣然不成?”

  

  “我不想择婿。”她素来是天真无忧的人,此刻愁眉苦脸,“四嫂,我不想择婿。”

  

  三公主一直是很乖,更知道自己身为天家公主应该如何,此刻竟然会说出不想择婿,季瑶对此难免狐疑:“凡事总有个缘故,你这样说不愿意择婿,母后若问你你该如何?”

  

  三公主涨红了脸,忸怩的不肯说话。“我听柔姐儿说,你这些日子老是出城去,你是公主,出城若是遇上了坏人可怎生是好?”

  

  “才不会有坏人呢,我是去校场!”三公主急吼吼的就嚷了出来,说完后脸又红了,“我、我……”

  

  校场?季瑶有点懵,三天两头往校场去,校场一群大老爷们,三公主一个弱质女流往那里去做什么?沉吟了片刻:“你对他们其中的一人有意?”见她小脸胀得更红,季瑶有点醉了,“是……褚乐康么?”

  

  三公主脸色立时白了:“你、你怎么……”

  

  能不知道么,现在京城外的校场只有褚乐康带的兵士在上面操练,而三公主身为皇女,天潢贵胄的身份,难道能接触到普通的兵士?况且……上次褚乐康在围场和李云昶将发狂的猛虎击杀这事,估计让三公主少女心泛滥了。

  

  “你若是喜欢他,也大可以在择婿之时选他。”季瑶很努力的组织自己的语言,她现在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半会儿不想对此发表太多的意见,只鼓励三公主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现在她内心深处好比千万匹羊驼呼啸而过,还有一匹转过头来对自己说:你的前男友变成小姑子的心上人了哦嚯嚯嚯嚯。

  

  季瑶真是心累得可以,转念又想到了裴珏。那可是醋王之王,这跟谪仙一样的太子殿下,实际上是个惯好捻酸吃醋的人啊。想想往日他因为吃醋就翻自己闺房,想想也是好笑至极。

  

  那些事,都好像只是昨天发生的一样。现如今,她已经为裴珏怀有孩子,孩子再过不久就要出世了。

  

  季瑶心中一片温暖,轻轻抚了抚肚子:“嫣然似乎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公主戚戚的点头:“我是天家的公主,只要选他,他只能听从,否则就是抗旨不尊。只是我瞧着嫂子和哥哥的感情,心里很是羡慕,只盼着能像你们一样。若只要我和驸马恪守君臣之礼,还不如不嫁了。”

  

  她的语速愈发的慢了下来,看得出内心十分忐忑。想想褚乐康的为人,那的确是个佳公子,偏偏又是个武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度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的确能对女孩子造成不小的冲击,况且他举手投足间自有自己的气度,并非别人朝夕之间能够模仿出来的。

  

  看着三公主胀红的脸,季瑶约莫是明白那种心情的。古代人不同于三十一世纪,在三十一世纪,喜欢直接说出来就行了,但古代却是强调含蓄,女孩子如果自己说出心意,那就是不尊重。这种对于女人生理以及心理上的限制,原本就是不公平的,但季瑶不是圣人,没有办法将这古代对于女人的剥削和束缚解开来。

  

  “或许……你该问问他。”季瑶沉吟片刻,还是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你问问他,你心中好过一些,也是足够尊重他的。”

  

  三公主瞪大了眼睛:“我问他?我怎能去……”

  

  “那你就不要想这些。”季瑶拔高了声音,“你就堂堂正正去选择你的驸马,你喜欢他,你就选他,不必想他是否会跟你心心相印。况且即便心心相印又如何?你是公主,依着咱们大楚的规矩,驸马每日是要向公主行礼问安的,即便是心心相印,你就能不受这个礼了?”

  

  没想到季瑶会说这话,三公主委屈得很,咬着下唇迟迟不语。她心里是羡慕裴珏和季瑶的,自家四哥看来冷面且冷心冷肺,但对季瑶却是恨不能含在嘴里。那种被人疼爱的滋味,相信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抗拒。但是她是公主,帝后宠爱她可以为她凤台择婿,正因为这样,驸马会敬她畏她,只是不会爱她。

  

  两相权衡,三公主还是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心悦的男人心中有没有自己,握了握拳:“那样会不会觉得我不尊重?”

  

  季瑶慢条斯理的看了她一眼:“你对自己瞧上的男人那样没有信心的话,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若他因此认定你不尊重,你即便是和他成亲,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委屈。”

  

  “好。”三公主腾地站起来,“嫂子陪我去吧,我去问他,要他当着面回答我。若他不愿意,我就不再想了。”

  

  *

  

  马车晃悠悠到了京城外的校场,离得尚远,季瑶就听见其中传来阵阵喊声,气势直冲云霄。离得尚远,腹中的孩子似乎也被这声音感染到了,踢了季瑶一脚。季瑶笑道:“你侄儿又踢我,怕真是个男孩儿呢。”

  

  “若是个男孩儿,可别像哥哥。”三公主自小及大被裴珏的冷气场波及过很多次,要不是她心宽,早就给裴珏冷死了。季瑶则笑道:“还别像呢,不像你哥哥我可就死定了。”

  

  三公主起先没懂什么意思,后又明白过来,红了脸:“嫂子是个正经人,怎会做这种事?”又低头不语,直到马车进了校场,这才抬头张望着外面。

  

  兵士们正在休息,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吹牛打屁,却见有马车晃悠悠的进来,其中已然爆出笑声来:“将军,公主殿下又来找将军了!”旋即又是一阵哄笑。

  

  褚乐康一身戎装,衬得身形愈发的健硕,横了那人一眼:“又满嘴胡言,惹恼了公主又该如何!”待马车渐渐近了,他只立在马车前行礼:“三公主万安。”

  

  季瑶打起车窗帘,见他这样的打扮,的确十分惹人眼,笑道:“在围场见过褚将军神勇了,不想有幸得见将军练兵。”

  

  不料是季瑶,褚乐康身子僵了僵,旋即释然:“太子妃金安。”他一面问安,一面抬头看了季瑶一眼。自从她和裴珏成亲之后,褚乐康就几乎没有再见过她了,昔日在围场也不过是看了个背影而已。如今的她因为有身孕,小脸圆了些,却饱满健康,眉眼间净是女人家得了夫婿全部真心的幸福神色。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褚乐康忽然笑起来:“太子妃有福。”褚乐康不是没有想过若是他能跟季瑶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然而他也十分尊重季家的选择,想到季瑶和自己相处之时多半是局促,而她和裴珏必然一对璧人。

  

  季瑶只是笑,拉着红了脸的三公主下了马车,那些兵士见了季瑶挺着大肚子,赶紧去搬了凳子,又端了水来。季瑶笑道:“褚老夫人可还好?”

  

  “祖母一切都好,多谢太子妃记挂。”褚乐康微笑道,又见三公主脸色胀红,也是狐疑起来,不过没有问出口。三公主的心意,他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不愿意去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就凭他和季瑶曾经议过亲这事,若真的和三公主走得太近,只怕太子肺都得气炸。

  

  “老夫人疼我,待我生产后,再去瞧瞧老夫人。”褚老夫人一向是很疼她的,就冲着这点,怎么着也得去看看。虽然家里有个醋缸,这点是无法避免了,“烦请褚将军,和我妹妹说说话。”说罢,又看了三公主一眼,“有什么,你就去吧。”

  

  三公主胀红了脸:“褚将军,借一步说话。”她一面说,一面往僻静处去了,眼见众兵士大眼瞪小眼,季瑶忙说:“知书,你去陪着三公主,别让人说闲话。”

  

  三公主走在前面,褚乐康则在后面跟着,一直行到了校场的树荫下面,阳光透过树缝洒了下来,三公主这才停下,转身看着褚乐康:“何贵妃的丧期一过,我就要择婿了。”

  

  褚乐康道:“臣先预祝公主得觅良人。”

  

  三公主冷笑道:“你是成心想要气死我,竟说这话来怄我。我今日请嫂子陪我来,就是想来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她说完这话,整张脸如同被火烧起来一样,变得通红一片。

  

  褚乐康立在她跟前,微微垂着目光,并不说话。三公主红着脸:“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来这里的目的你也明白,所以你也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只想问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不想因为我的愿望而束缚你,你如果愿意,那我择婿之时就选你,你如果不愿意……”她说到这里,一口贝壳似的银牙咬得生紧:“你若是不愿意,我也就此歇下了这份心,我天家的女儿,不是离了你就不成的。”

尴尬(二)

  让三公主和褚乐康单独去谈,远远的望见他俩说话,季瑶也不去多想,只坐在一旁看着兵士们操练。偶尔有微风拂过,季瑶觉得脑中清明了许多,只摸着肚子,并不说话。

  

  那头的交谈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三公主这才回来,双颊红扑扑的,见季瑶转头看自己,她红了脸:“嫂子……”

  

  “说完了?”也不急着问她如何了,季瑶只是笑盈盈的看着她,“若是问完了,咱们就回去吧。”

  

  见她对自己的问话结果并不追问,三公主点了点头。虽说她今日鼓起勇气来问褚乐康,但本质上还是害羞的,对于这样的事,如果自己不愿说,也不远别人问。

  

  姑嫂俩要走,众兵士也都停了手上的事,列队整齐的高呼道:“恭送太子妃,恭送三公主。”那呼声震天,让季瑶止不住的自豪起来,携了三公主的手:“嫣然,随我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随着车身的摇摆,季瑶很快就昏昏欲睡,半倚在知书肩上,三公主则坐在一边,满脸的红晕。车外人声渐渐喧嚣起来,季瑶愈发的犯困,马车晃悠悠的往前行进,冷不丁却停住,季瑶一惊之下,差点滚下去。这一来将她吓得不轻,下意识捂住肚子,好在司琴和弄画二人死死的架住她的双臂,这才免了一场罪过,饶是如此,她双膝仍重重的跪在了马车上,痛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季瑶脸上冷汗都给吓了出来,若是再迟一分,她必然会摔在地上,她如今已然是八月的身子了,这样受了力,孩子必然早产。知书忙扶她坐起,上下看过,这才捂着胸口:“阿弥陀佛,好在你二人伸手得快,不然今日不得出事?”

  

  话音刚落,外面已然响起了一个妇人的哭号声:“你们、你们——”还未说完又是一阵大哭,旋即又是男人的声音:“娘子,你没事么?我的孩子,你们、你们赔我孩子!”又有推搡的声音传来。季瑶心有余悸,颤颤的坐在马车之中:“弄画,你去瞧瞧,出了什么岔子。”

  

  弄画一面应了,一面钻出车,见一个男人正和赶车的护院争执,而地上则卧了一个妇人,那妇人躺在地上,捂着隆起的肚子,不住的呻/吟着,地下也渗出了血水,看来很是痛苦的样子,见有人从马车之中出来,不顾满脸泪水,指着弄画骂道:“贱妇,你还我孩子!”

  

  弄画转身回了马车,知书正给季瑶擦拭脸上的汗水:“太子妃,仿佛是咱们的马车撞到了孕妇。”

  

  外面的喝骂声还在继续,那男人似乎是妇人的丈夫,已然骂道:“有这样的人么?我家娘子大着肚子,他们竟然撞了过来,现下半点愧疚之意悔过之心都没有,随我去见官!”

  

  护院喝道:“住口,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但凡惊扰到了——”还未说完,三公主出言道:“好了。”护院赶忙闭嘴,垂手退到了马车旁边。

  

  对于这个举动,季瑶很是欣赏。护院虽是护主心切,但一旦让人知道是东宫的人,必将这笔债算到裴珏头上,失了民心的太子,来日的日子可不好过。微微掀起车帘,见那男人已然从上来扯住护院,见季瑶露出脸来,虽是被她的气度华贵给惊了惊,但还是立时骂道:“我不知你是谁,但是没有这样道理,撞到了我娘子,如今见了血,你难道想走?还是想搬出哪个天潢贵胄来压?”

  

  那妇人还在叫唤,围观群众也率先发声了:“咱们京城从没有这样的事,撞伤了人难道能走得了?天子脚下,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应和,“快快去见官!”

  

  季瑶冷眼瞧着围观群众愈发高涨的怒意,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觉得肚子沉甸甸的痛,咬牙看着地上的那个女子:“戏演够了吗?”

  

  妇人神色尴尬片刻,又捂着肚子哭号起来,男人也怒不可遏抡着拳头,围观之人也纷纷指责其季瑶来:“好生混账的粉骷髅,将别人撞成了这样,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乏有几人卷着袖子想要上前来,似乎想要揍季瑶。

  

  那护院立即挺身而出,怒道:“你们谁敢上前来,休怪我不给你们情面。”这可是太子妃和三公主!乖乖,要是让这群人把太子殿下的爱妻和宝贝妹妹伤到了,他不得被太子殿下给生吃了?

  

  他气势太过凌人,让这些所谓义愤填膺的围观群众也不得不有所顾忌,相视一眼之后,纷纷退了回去。季瑶环视一圈这些人,额上冷汗涔涔,不是她阴谋论,而是这群人所谓的义愤填膺来得未免太过及时了,就像是事先设计好的一样。漫天死里的抚着自己的肚子,又看着人群之中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明白这伙人绝对是一群骗子,就想要讹人。念及此,她勉强一笑:“在场的也有不少女人,我只问你们一句,在自己怀有身孕被人撞了,孩子可能保不住的时候,你们是先保住孩子还是先和对方理论?”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了,人群中的妇女们窃窃私语,不住的点头。一个老妇道:“如果是我,我肯定是先保住我的孩子。”

  

  “既然大娘说了这话,在场的妇人们也都是这话,是也不是?”季瑶提高了声音,喘了几声,觉得肚子稍微好了一些,这才环视众人,见没有人异议,也就看着躺在地上还在叫唤的妇人:“那么请问你,你不去医馆看看自己的孩子如何了,反倒是要我去见官?这是什么道理?另外,媳妇没有母性不管孩子,做爹的也全然不顾孩子的死活?你俩这样的性子,做什么爹娘!”

  

  一番话说得两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方才还指着季瑶骂的众人也纷纷调转枪口。满意的看着这样的局面,季瑶肚子痛得厉害,毛脑子担心着会不会将孩子给摔出来了,忙低声道:“知书,你去就近请一位大夫来,就说这里出了大岔子。”

  

  知书颔首称是,轻巧的跳下车辕,正要走开,就听又有人嚷道:“她想跑!这些官家都是这样,一旦情势不利,就会去搬救兵!还不拦着!”这话一出来,人群又骚乱起来了。季瑶瞧了瞧那人,暗自记下了音容相貌,喘气道:“这话说得很怪,既然你认定我是官家家眷,哪个官家家眷需要搬救兵?我也懒得做这个恶人了,咱们就见官去吧,正好让官府也查查,是她假孕自己撞上来想讹我,还是我真的有罪。京兆府还是什么地方,我随你走一遭就是了。”

  

  她方才跪在马车上了,双膝痛得要命,但还是脸色都不变一下。对方却慌了,那妇人从地上坐起来:“相公,相公,我没事了,孩子也都没有事,咱们走吧。”她坐在血泊之中说这话,却让人觉得诡异无比。男人转头看她,木讷的点了点头,扶了她站起来:“算你走运,我娘子没事,下次出门可得仔细着!”

  

  季瑶只是笑,转头看了知书一眼,知书何等机灵,笑道:“瞧瞧,装血的袋子都掉出来了,还说不是骗子?”

  

  谁知这对夫妻浑身颤抖,双双看向了那片血泊,见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男人一步上前,指着知书:“贱婢,你敢诈我!”谁知那妇人因为全倚靠在男人身上,现下男人撤了力气,她重心不稳已然摔在了地上,腰间果然滚出了一个羊肠袋,里面还能够看见流动的血液,摔了一地鲜血。

  

  两人脸色立时大变,来不及多想,周围人已然指着两人骂了起来。季瑶笑道:“既然如此,真相大白了,只是咱们京中容不得这样的人,还是将他们绑了,送到京兆尹那里去吧。”

  

  这两人唬得人色全无,不住的磕着头:“夫人,夫人,咱们错了,别见官,别见官,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季瑶的同情心从来不给不该有的人,况且这两人的这一场闹剧,让她伤了腿,若是司琴弄画再迟一些,只怕孩子都凶多吉少——她没去捅他们两人刀子就已经是对得起他们了,“我今日若是饶了,来日指不定是谁呢。”

  

  这话得到了围观群众的附和,可不咋地,若是下次讹到了自己头上,只怕还以为自己背上了人命呢!故此,也不消得季瑶吩咐护院,已然有人借了卖牛的绳索,亲自动手将这两人绑了。

  

  好歹算是闹剧谢幕,季瑶这才松了口气。她也不过是强撑罢了,肚子痛得要命,双膝也痛得厉害,颤颤的喘了几声,慌得三公主赶紧扶住她,一叠声的劝慰。护院也不敢怠慢,将马车赶得飞快,将季瑶送回东宫。待进正院的时候,她一张小脸都痛得变了色,唬得下人都被搅动起来,纷纷给她端药送水来。

  

  一直到裴珏从外面回来,她才勉强止住了痛,只是汗如雨下,躺在床上连动动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任由裴珏将自己抱入怀中,他眼中净是深切的担忧:“怎的不派人来告诉我?你这样独自忍了,要我来做什么?”

  

  “好疼呢,你还凶我。”季瑶强笑着撒娇,又因为精力不济而靠在他胸膛上,“以后不让孩子和你玩了……”

  

  三公主给自家嫂子吓得不轻,现在都心有余悸,对于这把狗粮还是目不斜视。温友海立在下面,更是看都不看这些做主子的,拱手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虽说此刻凶险,但好在胎在几月前就稳住了,否则只怕如今已然发动了。只是虽说此次安定下了,但太子妃只怕会早产,故此,接生女官还是请到东宫来为妙。”

  

  只要对季瑶有益处,就是他说要星星裴珏都会尽量办到,当下就应允了。问过了前因后果,他静默几分,取了化瘀膏给季瑶上药,药膏冰凉,季瑶缩了缩:“凉呢。”

  

  裴珏笑道:“我将它渥热了再给你上药。”他说罢,将药膏在手上涂开,借了掌心的温度将药膏温度升一些,这才慢慢的给她揉在双膝上。看着她发青发紫的双膝,裴珏心疼得很,咬牙低声道:“瑶瑶,我不会让你和孩子白白受这委屈的。这笔债,我去找幕后主使讨回来。”

尴尬(三)

  第二日,裴珏下了朝,立时往京兆府去了,将昨日让季瑶胎动不止的两人给提了出来。京兆尹早日里就得罪过裴珏,一大早听说裴珏指名要昨儿个那两人,吓得可不轻——还好他没以为只是简单的民事纠纷就将两人放了,不然得罪了太子妃,来日可没有半点好处的。

  

  亲自将两人提着就往刘家去了,裴珏一路上都怒意横生,一进门则将两人扔到了刘老爷面前,将其吓得够呛。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他勉强拱手道:“敢问太子殿下,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裴珏冷笑:“舅舅问我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刘家什么意思。买通了这两人在半路上堵了外甥媳妇,是安得什么心?”

  

  刘老爷给这番话唬得不轻,看着摔在地上的两人,他并不认识他们,谈何买通?望着裴珏紧紧绷着的面容,正因为上面看不出情绪来,他才觉得可怕,擦了擦额头:“若臣说不知此事,太子殿下可会相信?”

  

  “舅舅当我傻子?”裴珏低了声音,面前的人若不是母妃唯一的亲兄弟,只怕他都冲上去亲手砍了对方了!昨日他回去,瑶瑶白着脸躺在床上,那样的脆弱,让他险些以为他再也见不到瑶瑶了。更不说昨日瑶瑶差点受惊早产,双膝更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京中三步一王公,五步一重臣,所谓民不与官斗,京中的老百姓是吃饱了撑的才去讹官,更不说对方认定季瑶和三公主乘的马车是官家的,既然如此,那么这就十分的说不通。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是为了报复,要让季瑶受惊早产。然而季瑶素来是温和性子,虽从不让人骑到自己头上,但也绝非是尖刻性子,故此结仇的人很少,要真说有仇,除了因刘佳桐而来的,还能有谁?

  

  知道外甥的性子,刘老爷只能苦笑:“太子殿下即便如此说,但臣此乃肺腑之言,臣,委实不知道此事,殿下要问,臣也的确一无所知。”话虽如此,但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多半是自家夫人爱女心切,想了个馊主意去冲撞季瑶。佛祖啊!季氏可是裴珏的心肝肉啊!更不说她还怀着孩子,这要是闹开了,别说裴珏盛怒在情理之中,就是帝后都能将刘淑妃留下的面子给扒干净!

  

  哭丧着脸,刘老爷只能垂首,一派任由裴珏说的样子。裴珏也不恼,低头看着那被压在地上的汉子:“你说,谁指使你去的?”

  

  那汉子明显刚被揍过,脸上青紫一片,看了裴珏一眼:“是、是刘夫人,她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又让我们认马车,说看到马车来了,上去就是了……”

  

  刘老爷脸色顿白,果然是自家那倒霉婆娘!因裴珏养在皇后膝下,故此根本和刘家不亲,现在更好,自家那倒霉婆娘要拿季瑶开刀,给女儿张目。别说其他的了,裴珏和季家,哪个是他们惹得起的?现在刘老爷真是想抽死那败家娘们儿,见裴珏神色凛然,哭丧着脸说:“臣真的不知道……”

  

  “舅舅果真不知道?”裴珏冷着脸,看不出半点神情,说出的话也是十分冷静,似乎并不想跟刘老爷争论。刘老爷无奈的点了点头,裴珏冷笑道:“好,既然舅舅说不知道,那么我就当舅舅不知道。还请舅舅将尊夫人请出来,孤要当面和她好好说道说道。”

  

  他连“舅母”都不叫,明摆着是要和刘夫人划开界限,刘老爷急得不行,几乎要上前拉他:“太子殿下,你舅母也是一时糊涂……”

  

  裴珏拂袖:“糊涂?做了什么事就该接受什么样的后果,若是舅舅坚持不听,那么说不得只能得罪了。”他话音一落,李云昶笑道:“阿珏,你和他再说下去,只怕天就黑咯。仅仅是买凶冲撞太子妃,险些让太子妃早产这一条,就够让刘家吃挂落的了。”

  

  刘老爷额上汗都出来了,他怎会不知这事的严重性,但到底是自己的发妻,总不能将他推出去受死吧?裴珏今日的来意,就是为了惩治凶手,只怕是善了不了了。

  

  看着他额上汗如浆出,李云昶表示很开心,这么些日子他被平南侯整治得不轻,那切结书的不同版本都写了一个箱子了,平南侯还是死活不松口。无奈之下,他只能转头哄着小舅子,将还小的霍安哄得高兴得很,让他每天去跟老泰山美言几句,好让霍文钟早点松口。这长时间被人整治,自然很想看别人吃瘪了,刘老爷现在这样子,就很符合他的心思。

  

  裴珏冷眼瞧着他,低声道:“还是舅舅想要替尊夫人顶罪?瑶瑶是我妻子,她受了委屈,我若都不能为她做主,我也不配做她夫君。”刘老爷不料他要将自己也给扯进去,寻思一阵,裴珏还是肯叫他舅舅的,为了那败家老娘们儿将脸皮给撕破了未免不值得。故此,他也静默不语了半晌,又叫人去将刘夫人请出来。

  

  她来的时候,见裴珏和李云昶立在那里,而刘老爷面色青灰,再一低头,见地上躺着的男女,脸都吓白了,勉强震定迎上来,笑道:“阿珏怎么来了?”

  

  裴珏并不说话,合眼静默半晌:“抓了,送到京兆府去。”李云昶呵呵笑起来,已然有几人一起动手,将刘夫人五花大绑起来。她只管哭号:“阿珏,阿珏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你舅母啊,你怎的这样对你舅母?”又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蠕动到刘老爷跟前:“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怎能让阿珏这样待我?”

  

  刘老爷现在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退了一步:“你还有脸问,你干的好事!太子妃你也敢动手?刘家的脸给你丢尽了!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往后也不必回来了!”

  

  这话的意思,岂不就是要将她休弃了?刘夫人呆愣片刻,忽的扑上去:“你敢休了我?我做这些事是为了谁?难道佳桐不是你的女儿吗?你要看着她被别的女人压在头上才满意么?你还有没有心?”她一通叫嚣,刘老爷脸色都不变一下,他当然心疼刘佳桐,但是绝不敢向季瑶下手,那无疑是以卵击石不说,更是将裴珏和刘家越推越远,也只有这无知妇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今将她交给裴珏处置,兴许还能得到裴珏的谅解,来日也不至于苛待刘家。见刘老爷沉默,裴珏也不去理他,若他不是自己的亲舅舅,此刻整个刘家他都是要跟他们算账的,绝不是仅仅是拎了这个女人出去。想想瑶瑶受到的罪过,他都要发狂了,只恨不能将刘佳桐母女俩一起千刀万剐了好。

  

  刘夫人无力的动弹了一下,转头道:“阿珏,阿珏……”尚未说完,裴珏冷笑道:“你休要和我强辩,我不介意留个不中用的良娣在东宫里,但若她或者她娘家威胁到了孤的太子妃,孤会亲自除掉她。仗着母妃的情谊,刘家真以为自己能狂上了天不成?”

  

  一番话让刘夫人脸色顿白,裴珏只是望着她死灰一样的脸色,心中满满的快慰。但凡敢伤害瑶瑶的,他要那人的命!刘佳桐那女人,也不能让她好过了,让她这样留在东宫之中,对于瑶瑶而言,未免是个祸害!

  

  *

  

  裴珏将刘夫人拎去了京兆府,京兆府尹哪里敢怠慢,赶紧将她扔进大牢吃牢饭去了。待做完了这些之后,他这才回了东宫。霍柔悠和三公主正陪着季瑶说话。见裴珏回来,两人忙起身要让,季瑶捋了捋自己的长发:“你俩让他做什么?也没有让女孩子让他一个大男人的道理。”

  

  两人沉默不语,裴珏则露出几分笑意来:“成日揶揄我。”又对霍柔悠道,“出去吧,云昶在外面呢。”

  

  霍柔悠脸上顿时弥漫出红晕来,李云昶为她做出的改变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何等孟浪的人,却为了自己愿意改变,这让霍柔悠很是欣慰,也很是感动。听了这样说,她起身要出去,季瑶佯作心酸:“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没嫁呢,就连姨妈都不要了。”

  

  霍柔悠大骇:“姨妈我没有……”转头见季瑶笑得厉害,顿时更是脸红:“姨妈这样使坏,我要告诉外祖外祖母去。”

  

  季瑶倚在床上,懒懒的反驳:“我已然出嫁了,你外祖外祖母管不到了。若真想管我,我给你说个妙宗儿。”说着,指向了裴珏,笑道,“我若是你,只告诉你姨父才是正道理。”

  

  红着脸打量裴珏,霍柔悠怯怯一笑:“才不呢,谁不知道我这姨父是个妻奴?但凡是姨妈想要,天上的星星都得摘了来。”

  

  往日她都是叫裴珏为“表哥”的,今天这声“姨父”真是让裴珏周身舒爽,越看越觉得霍柔悠顺眼,难得笑了。三公主也笑着引了霍柔悠要走:“咱们不在这里讨嫌了。”

  

  裴珏随口道:“你也是要择婿的人了,若是无事,就在房中瞧瞧名册吧,好歹有个了解,别让母后那样费心。”自上次和季瑶谈过之后,他努力放下对皇后的心防,皇后再有不是,也是将他抚养长大,况且母妃的死因虽是蹊跷,但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皇后做的。季瑶说得对,疑罪从无,那好歹是他养母。

  

  三公主浑身抖了抖,看向了季瑶:“知道了。”见季瑶只是笑,又觉得不放心,“嫂子可别告诉哥哥。”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自然让裴珏生疑,待两人一出去,就坐在了季瑶身边,将她搂在怀里:“出了什么事不肯让我知道?”

  

  “自然不能让你知道。”季瑶玩笑说,“我和嫣然去了京城外面的校场,觉得那些兵士很是不错,寻思着要去招几个回来当面首呢,怎能让你知道?不如这样,你纳妾我就养面首,你纳一个我养十个,如何?”

  

  她前半句话本让裴珏发怒,但后面的话一出来,裴珏脸色顿变,将她紧紧按在怀里,浑身都在颤抖,这样搂了好一会子,他才小心翼翼的吻她:“你到底恼了我,刘佳桐让你如鲠在喉了是么?不然你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气我。瑶瑶,你若不喜欢我了,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加倍对你好,留住你的心。

  

  听他这受了委屈的声音,季瑶也是好笑,卖力的朝他怀中钻了钻,搂住他的腰:“想什么呢,和你玩笑几句怎的就当真了?你太小瞧我了。我难道能只要你对我忠诚而自己去找别的男人?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那日去校场,只因嫣然心里有人了,是……褚乐康。”

  

  只能说季瑶实在了解他,见他脸色顿时跟吃了虫子一样,季瑶笑得直打跌,笑了一会儿,又捂着肚子叫起来:“罢了罢了,我不笑了,一会子坏了孩子才不好。”又靠在他怀里,“你今日是不是去刘家了?”

  

  还没从“情敌变妹夫”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又听季瑶这样问,他吻了吻季瑶的发:“是,怎了?”

  

  “昨日的事,我知道是刘家做的。刘佳桐此人,我容不得她了,若是手段激烈了些,你别怪我。”季瑶引他的手捧住自己的小脸,“裴珏,我很喜欢现在的日子,琴瑟在御,岁月静好。除了生死,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我一直是喜欢你的,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收拾刘良娣(上)

  不过第二日,季瑶写了折子,请人呈给了皇后,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遇到了讹人的两口子致使动了胎气,以及刘夫人的事情。皇后本来就疼季瑶,将这事向皇帝一说,皇帝也急了——季瑶肚里还有他的小孙孙呢!况且一个臣妻都敢向太子妃下手了,当天家威严为无物么?立时下令,将刘夫人移交给大理寺查办。

  

  大理寺是专司刑狱的,一旦进去了,不说老底都被起出来,至少受刑是肯定的了。刘佳桐被裴珏一脚踹得还没缓过来呢,本来兴致勃勃的等着季瑶难产,结果没等来季瑶难产,反而等来了母亲被下狱的消息,立时急得不行,好歹带了脑子,知道只要季瑶松口,皇后必然会从轻发落,故此强撑病体日日跪在季瑶的院子里求恕罪。

  

  不过季瑶可没那么圣母,要不是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指明刘佳桐和这事有关,她现在能直接废了丫的,跟她抢男人不算,还想要她早产?这样不会做人,她就好好教教刘家做人的规矩。

  

  故此每每刘佳桐在院子里跪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求季瑶网开一面放过她母亲,季瑶总是将门窗一关,吩咐了底下别让良娣晕过去了之后,自己就开始睡觉了。而刘佳桐见这样的法子无效,也只能想别的招数。

  

  这日刚起身,已然临近午时了,小厨房送来奶/子粥,季瑶也不愿吃,挺着大肚子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低声道:“今日她可来闹腾了?”

  

  “没呢,只是还不如来闹腾。”知书接了弄画端进来的安胎药,坐在季瑶身边,“弄画来说吧,我也没能亲眼瞧见。”

  

  弄画娓娓说:“今日虽没来闹腾,但太子妃是知道的,她被太子一脚踢伤了肺腑,需要静养。今日她院子里的人来回,说是她昨儿个的药就没动,今日送进去的吃食也原封不动的退了出来。我方才去瞧了一眼,见她恹恹的,下人想了什么法子都不成,如今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绝食来逼我?”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办法,季瑶正经八百见多了,那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坚持到最后的,慢慢的喝了一碗安胎药,“别让她死了,若是始终不吃,就灌下去。”知书颔首称是,季瑶则搓着双手,“咱们呀,也不是那样好欺辱的人。”

  

  *

  

  因季瑶胎动不止,皇后认定三公主留在东宫会给季瑶增添负担,忙将她接了回去。三公主被裴珏亲自送回了凤仪宫,刚一下轿就扑进了皇后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母后……”

  

  “别怕别怕,母后不会让你嫂子白被人欺负的。”皇后当然知道她是和季瑶一起被冲撞的,只当她受了惊,她只扭着身子不肯说。皇后无奈,只能看向儿子,见他神色如往常疏离,也是劝道:“好歹是你亲舅母,你就不要出面了,万事有母后和你父皇顶在前面呢。这些日子忙完了政事就回去陪瑶儿吧,我都怕她早产。”

  

  她对于季瑶的关心并不是假的,裴珏心中稍安,自从那日听了季瑶的话,再想上一想,皇后虽然有嫌疑,但是疑罪从无,况且皇后再有万般不是,也是将他抚养长大,一言一行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如她亲生。是以裴珏这么些日子已然尽力和皇后好好儿相处了:“多谢母后挂怀瑶瑶,儿臣会向她说明的。”

  

  皇后笑道:“她是个可心的,如何不疼她?”

  

  裴珏负手而立:“她如今愈发的多思起来,昨日还跟儿臣说,怕是无福生下孩子来。又直哭是往日不懂事冲撞了岳母,现下遭了报应。”

  

  “什么报应,咱们家没有这话。”皇后微微虎了脸,牵了女儿引了儿子进殿坐下,“咱们天家是得天庇佑的,她是太子妃,来年的皇后,更应是百毒不侵,怎起了这样不吉利的心思?”

  

  裴珏摇头:“虽是如此,但自从瑶儿怀有身孕之后,一直胎动不止,好容易安了胎,又有这样的事情,儿子这心里……”他说到这里,忽有些说不下去了。皇后当然明白儿子的心思,他将季瑶视若心头宝,现下季瑶给人害得这样,他心里能好受才怪!然而那又是他亲舅舅亲舅母,能如何?转念,也觉得刘夫人那女人的确是坏了心眼,女儿都入了东宫了,也不肯自矜身份,偏偏出这样的损招想害季瑶这个太子妃。

  

  更让皇后不能忍的是,季瑶肚子里还有裴珏第一个孩子呢!

  

  三公主也撇着嘴:“我可不信这事和刘良娣一点关系没有,仗着淑妃母妃的余荫作威作福,他们配么?母后不知道,刘良娣不好好养着,偏偏日日去嫂子院子里跪着,说来也怪,她每次去跪着,嫂子都胎动不止,说不准是冲撞了。”

  

  “冲撞了?”皇后重复了一次,想到自从刘佳桐进门之后,季瑶的确精神劲儿渐渐短了起来,原本她也只当是季瑶因为不满赐婚的举动这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但此刻再回想起来,却像是早有原因,“莫不是真的被冲撞了?”

  

  三公主一句话就将皇后的思维引了过来,裴珏对此很是满意,佯作恍然大悟:“若是如此,未必说不过去。瑶瑶往日未出阁之时,就时常与刘氏发生争执。她的性子母后是知道的,怎会随意和人争执?”

  

  这话很是在理,季瑶的性子虽算不上温婉,但也绝对是个知书识礼的贵女典范,况且她一向自矜身份,又是个明白事理的,怎会随意和人争执?这枚怀疑的种子在皇后心中一经种下,立即就破土而出了:“去,将钦天监监正请来,就说本宫有话问他。”

  

  眼看内侍出去了,皇后这才低声道:“若真是刘氏冲撞了瑶儿,即便她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也不能让她这样在外面瞎晃悠了。”

  

  *

  

  刘佳桐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铁了心在屋中绝食。季瑶如今怀有身孕,秉着给孩子积福的念头,她是不会允许有人因她而死的,刘佳桐就是冲着这点去的。只要自己坚持绝食,一旦饿昏了,季瑶势必会松口。

  

  她原本就有内伤在身,接连好几顿没吃,也不吃药,到了申时,已然饿得头昏眼花,躺在床上已然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雀儿的声音都听不见,刘佳桐都快要彻底昏过去的时候,又听见外面有人的说话声:“良娣是睡着还是醒着?”

  

  这声音忽的传入耳中,叫她一个激灵,立时睁开眼。知书穿了一身铁锈红广袖刻丝罗衣进来,笑盈盈的行了一个礼:“良娣好睡。”

  

  “太子妃愿意对我娘网开一面了么?”刘佳桐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要起身却差点摔下来,“知书姑娘,你说话啊。”

  

  知书抿着嘴一笑,又让人端了吃食进来,坐在床边给刘佳桐喂饭:“我们家太子妃说了,要让良娣吃饭,我这才能说。”一听这话,刘佳桐心中得意洋洋,季瑶再怎么能耐,不过也扛不住,尚且不如她呢!心中虽对季瑶不齿不屑,但脸上也不敢表现出半点来,将知书带来的几样开胃小菜和一小锅稀粥尽数吃了,这才猴急的问:“知书姑娘,你倒是说。”

  

  知书笑道:“烦请良娣接旨。”她说罢,外面则有黄门内侍进来,手中擎着明黄的绢帛,刘佳桐忙俯下身子,心中却是愈发的膨胀起来——季瑶果然已经向皇后说明了,不然旨意不会这样快就来了。到底自己才是裴珏的嫡亲表妹,季瑶也不敢不顾自己的体面。

  

  她满脑子想入非非,溢于言表,黄门内侍嘴边则扬起冷笑来,直叹这良娣真是蠢到了极点:“皇后有旨,太子妃身怀皇嗣,实属贵中之贵。良娣刘氏命途不顺,数度冲撞太子妃及小殿下,着禁足静养,非圣旨召不得出。钦哉。”

  

  刘佳桐立时懵了,抬头看着那黄门内侍:“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怎么可能!季瑶明明是怕自己死了,这才服软的,何以到了现在,却成了自己被皇后下令禁足?!

  

  黄门内侍冷眼瞧着她,脸上还是得体的笑容:“良娣这话问得奇怪,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奴才没有胆子敢擅传懿旨。还请良娣领旨。”

  

  刘佳桐几乎跃起,抢了懿旨在手,细细的看了一次,见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方才的话,一时似哭似笑:“不可能!不可能!皇后何以这样对我?你们说了什么了?”她方才吃了饭,如今也有了力气,那架势恨不能将黄门内侍扑倒,知书小手一挥,已然有好几个粗使婆子一拥而上将她制住。

  

  黄门内侍笑道:“良娣还不明白?何以良娣进门之后,太子妃身子愈发不好?再者,刘夫人将太子妃害得险些早产,这也不是刘家的意思?若非良娣是先头淑妃娘娘的亲侄女儿,太子的亲表妹,主子娘娘也不给良娣这个体面。怕是直接下旨,请良娣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刘佳桐立时愣了,望着知书含笑的脸:“季瑶就是让你这样来羞辱我的,是么?让我空欢喜一场,她真是好手段,我真是谢谢她了!”若非知书来就哄她吃饭,她也不会以为是季瑶服软了,如今膨胀到了极致,又被人戳了个洞,气全漏光了!她是裴珏的亲表妹啊,何以给这样对待!

  

  知书施施然一笑:“良娣这话我们太子妃可承受不起,太子妃关心良娣呢,不然让良娣饿死不是很好么?”

  

  “我不服!”刘佳桐眼睛都气红了,季瑶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能把自己踩在脚底,自己连跟她过招都没有就这样败了,她怎能服气!“别以为搬动了皇后就能将我如何……”

  

  见她开始撒泼,黄门内侍一甩廛尾,又捂了自己的嘴,好好的一个世家女,弄得和个村野泼妇一样,也是白瞎了当年淑妃的情谊。嘴角微微一扯:“刘良娣,咱家劝一句,若是懿旨良娣都不尊,主子娘娘还有中宫笺表,到时候就是杀了你,也没人敢说什么不对。更不说主子娘娘看在先头淑妃娘娘是太子殿下生母的份上才肯对良娣网开一面,否则依了刘夫人做的事,良娣也够进慎刑司一趟了。”

  

  刘佳桐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样,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中宫笺表!除了懿旨,皇后还有这个东西!那是皇后才有的权力,中宫笺表一出,圣旨都不能将其轻易驳回。即便用来杀了她,也没人敢说什么不对。

  

  见她一张脸立时失去所有血色,知书上前将她扶起来:“良娣何必呢?若是安分守己,今日也不至于……”她说到这里,低眉一笑,刘佳桐立时怒不可遏,挥手想打知书,被后者灵巧的避开来。谁知她伸出的手用力太大,一时收不回来,带着整个身子也歪向一边,撞了一下立在床边那一人多高的珊瑚树。那珊瑚树晃悠一下,“啪”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众人一时都愣了,刘佳桐和珊瑚树一起摔在了地上,却没有一个人去扶,她就这样躺在珊瑚树的碎片之中,白嫩的小手上划出了几道口子。

  

  那珊瑚树是刘佳桐被裴珏一脚踢飞后,皇后为了宽慰她而赐下的。

  

  私毁御赐之物,说重了,是要夷灭三族的!

收拾刘良娣(下)

  季瑶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然是知书回来复命了。彼时她正闲适的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吃药,司琴伺候她吃了药,又给她喂了蜜饯,有些急躁:“知书怎的还不回来,莫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会的,知书素来是个妥帖的,况且母后派了黄门内侍来,她若是抗旨不尊,自有皇帝收拾她。”懒洋洋的靠在罗汉床上,季瑶自己玩着金刚菩提,将一枚金刚菩提刷得锃亮。因为怕早产,她如今是尽量不出院子,了不得每日消了夜,让裴珏陪着在院子里走几圈。

  

  司琴还待再说,知书已然打了帘子进来:“姑娘,一切都好,方才还想抗旨不尊呢,我寻思着姑娘给刘家害得这样惨,咱们怎能便宜了她?我方才又瞧着她把皇后赐下的那棵珊瑚树立在床边,便逼她动了气,当着皇后派来的人将珊瑚树打碎了,人也受了些皮肉伤。”

  

  “打碎了?”季瑶不免好笑,撇开刘老爷不说,她现在对刘佳桐母女俩真是恨之入骨,恨不能杀了她二人才好。但凡那日孩子真的有什么,她绝不会管那是裴珏的亲舅妈亲表妹了,一定会怼死她二人。而现在能让刘佳桐吃瘪,她很是欢喜,靠在软垫上:“那是皇后赐下的,意义非同寻常。又当着皇后派去的人打碎的,咱们少说也要露个脸才行。”又起身,“传了轿辇来,我去瞧瞧咱们这位刘良娣。”

  

  一路到了刘佳桐的院子,院子里死一样的平静,那黄门内侍正立在廊下,脸色铁青,见季瑶来了,忙打千:“太子妃娘娘,怎的出来了?若是惊了小殿下,奴才可就罪该万死。”

  

  “如何了?”季瑶并没有展露出半点自己对于刘佳桐被收拾了的欢喜,反倒很是镇定,“我方才听侍女说,良娣将母后赐的珊瑚树打碎了?”

  

  内侍的脸立时更为难看:“太子妃的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季瑶斩钉截铁的截了对方的话头,“公公也知道,良娣和我命数相冲不说,此次又闹出了刘夫人的事。我若说我不恨她,公公也自然觉得我虚伪。她母女俩害我孩儿不轻,我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故此这样的事,我理应避嫌,公公自行处置就是,或是报上母后,或是……”

  

  尚未说完,屋中则响起一声怒喝来:“季瑶,你巴不得让我死,是也不是?我死了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天才知道这好处有多大!季瑶是惯看生死的人,连自己都“死”了很多次了,故此哪怕刘佳桐因此而死,她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况且她对于刘佳桐是满满的火气,别说以前的旧梁子,光是那日陷害想让她早产的事,季瑶就没打算放过她。

  

  “让她出来吧。”季瑶轻描淡写的说道,那内侍眼睛都直了:“太子妃,这怕是不可,刘良娣现在……狂躁得很,免得伤了太子妃和小殿下。”

  

  狂躁,这词用得真好。深深明白眼前这白净的内侍也是个吐槽达人之后,季瑶微微扬起笑容来:“公公放心,她不敢。她知道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是什么分量,但凡伤了我们母子,她那条命也得赔上来。

  

  内侍将信将疑,知书命人搬了椅子来伺候季瑶坐下,又命几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子立在两侧以防万一。刘佳桐这才出来,因为方才摔在珊瑚树的碎片上,她脸颊开了几道细微的口子,伤口发红,就那样站在门前,怔怔的瞧着季瑶:“你陷害我到这个地步,你满意了?”

  

  她好恨,季瑶定是在皇后跟前进了谗言,否则皇后怎会让她禁足。什么命数相冲,分明是莫须有的话,定是季瑶借着命数之说,想要整治自己。如今母亲被大理寺查审去了,自己也被禁足,更打碎了皇后钦赐的珊瑚树,如今已然是回天无力了。可是偏偏,季瑶还出现在自己跟前,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她除了有些虚弱之外,浑身都透着成熟女性才有的风范。

  

  裴珏定是宠她宠得如珠如宝,否则她很难有这样的模样……

  

  刘佳桐愈发的恨了,刺激得胸口的伤处愈发的疼,看着季瑶就觉得碍眼极了:“你放我出来,就是为了瞧瞧我的笑话么?”

  

  她话中挑衅之味很重,季瑶挑眉看着她,忽又扯出一个笑容来:“良娣这话就没了意趣,我犯不着瞧你的笑话。”她说到这里,慢条斯理的对几个粗使婆子道,“去,掌嘴。”

  

  这几个粗使婆子都是忠心耿耿,不然也不能跟在季瑶身边,当下上去,冲着刘佳桐那张小脸就是个大嘴巴子。刘佳桐脸上本就有伤,被这样一揍更是痛了,捂着脸厉声道:“你敢打我?”

  

  “我让她打的。”季瑶低声笑道,“良娣还不知道自己哪里该打?”

  

  “我即便该打也轮不到一个奴才来打我。”她梗着脖子,就这样和季瑶对视,那气势是分毫不让,“帝后并未将我废为庶人,我还是正三品上的良娣,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打我?”

  

  那婆子也给她震慑住了,退了一步,求救似的看着季瑶,后者微笑着起身,慢吞吞的走到刘佳桐跟前:“这话说得是,是我的不是,竟然忽略了母后虽将你禁足,你却还是东宫之中的良娣,这体面还是要的。”

  

  刘佳桐冷哼一声,心中越发认定季瑶是个欺软怕硬的,否则自己这样硬气,她为何立即就软了下去?当下冷笑道:“太子妃也就是个挑软柿子捏——”

  

  还未说完,季瑶已然抬手抽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将刘佳桐打蒙了,指上戴着的长长护甲将刘佳桐脸颊上划出几道口子来。她有孕在身,还这样动气,吓得知书等人忙将她扶住:“太子妃仔细手疼。”

  

  也确实手疼,季瑶这下是卯足了力气,将自己手都打麻了,饶是如此,她的心头之恨都无法消除。在刘佳桐进门的时候开始,她就没打算不给刘佳桐活路。她相信裴珏对她一心一意,故此只要刘佳桐安分守己,留一个良娣在宫中应景也好,免得皇帝对她愈发的不放心。但谁想到这良娣心大,觊觎着太子妃的位子,想逼她难产。

  

  丫的,她就是难产死了,这太子妃的位子也轮不到刘佳桐来坐!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若是再不将这货给料理了,到时候自己万一真的给气死了可完犊子了。以皇帝的德行一定会塞一个新的太子妃进来,到时候就是住她的屋花她的钱,睡她的男人打她的娃!

  

  甩了甩已经发红的手,季瑶强忍痛楚,轻笑道:“我这外命妇之首的太子妃来打你,不知可够不够格?”

  

  刘佳桐捂着脸:“季瑶,你这样容不得人,来日做了皇后,又该如何母仪天下!表哥身边会有无数的莺莺燕燕,到时候你拦得住么?我倒要看看你到了那个时候,又能如何?今日我落到这个地步,我认栽,只是若非你生性善妒霸着表哥不放,我也不至于会墙倒众人推。”

  

  对于她的叫嚣,季瑶抿唇一笑,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善妒又如何?她和裴珏这是属于等价交换而来的感情,她不想回三十一世纪去,留在这里一心一意的和裴珏过日子,而裴珏作出的交换则是不会有别的女人。要得到什么什么,首先要看付出什么,以及对方愿不愿意付出和你等同的东西。既然裴珏愿意,那么季瑶就有善妒的资本——裴珏爱她,敬她,他们是平等的地位。

  

  勾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季瑶轻声笑道:“良娣若是对此有异议,去父皇跟前告我呀。除开良娣,太子妾侍还有良媛、承徽、奉仪、昭训。多得是女人可以进来,可惜不拘如何,我太子妃的地位是稳固了,来年太子登基,我也定是皇后,哪怕日后登基的不是我的儿子,我也是母后皇太后。你就是能翻出浪子害死我,得了陛下隆恩扶正了,你祭拜我还是得执侧室礼。”她越说越开心,纤细的手指指着刘佳桐惨白的脸,笑迷了双眼,“哪怕我死了,在我这原配嫡妻面前,你也就是个妾罢了。你明白的,若是我和孩子有事,裴珏会不会亲手杀了你,嗯?”

  

  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让知书三人都掩唇笑起来,刘佳桐一张脸愈发的惨白。她有多倾慕裴珏,就有多恨季瑶,她想把季瑶踩在脚底,她想得到裴珏全部的宠爱,但是她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明白裴珏对季瑶的感情。她认定是因为季瑶在前面挡住了自己,所以只要季瑶死了,那么裴珏一定会看到她的……怀着这样的心思,刘佳桐自然想要将季瑶怼死,但是季瑶一番话却将原委都说了出来——即便季瑶死了,即便自己能够扶正,季瑶也是原配嫡妻,来年裴珏也只会和她一人合葬,而继后虽在同一个地宫之中,却无权和裴珏并肩。

  

  不管作出什么样的努力,她在季瑶跟前,也不过就是个妾!而裴珏,为了季瑶,可以亲手杀了她!

  

  骄傲在一瞬间就被尽数的击空了,刘佳桐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如同被烈火融化的坚冰一样,颓然的坐在地上,没有半点生气。季瑶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诚然她是故意的,她知道刘佳桐的目的,就和当年的季珊一样,她们都想把她彻底的踩在脚底,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证明自己确实胜过季瑶。季瑶对于这种行为则是报以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的感情,但却不表示她能容忍别人骑到她头上来了。

  

  摧毁刘佳桐的目标以及希望,让她明白这辈子不管如何努力,她在自己面前也就是一个妾,一个永远也得不到裴珏半点怜惜的妾。

  

  那黄门内侍站在一边,看完了整个经过,简直是惊呆了。太子妃素来是个温温和和的人,几句话就能让刘良娣失去生气,颓败得仿佛一个死人一样,简直是让他叹为观止——宫里的娘娘们都没有这份功力啊!

  

  季瑶沉默的看着跪坐在地上状似魔怔的刘佳桐,她对于这样脑残少女的包容之心,对于脑残少女的同情之心,全都在季珊身上耗干净了。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季瑶抚着自己的肚子。连往日对季珊,她都没有动用过这样的手段,只因刘佳桐的恶意险些伤到她的孩子。没有一个母亲会容许有人伤害自己的孩子,季瑶亦然。

  

  “烦劳公公将今日的事回禀给母后,求母后饶刘良娣一命。”季瑶看着失神坐在地上的刘佳桐微笑,“也算是给我和孩子祈福吧。”

  

  季瑶从没想过要刘佳桐的命,现在亦是如此。不过让她以陷入绝望的形式活下去,看着恨的人比她活得更好,只怕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包子出生

  那黄门内侍回宫就向皇后禀报了刘佳桐的事,打碎皇后所赐的珊瑚树,何等的罪名,让皇后不免更是震怒,恼怒之下,命人将刘佳桐的院子封了起来,不许人随意进出,原本风光无限的太子良娣,一时之下沦为了阶下囚,而她的院子,也形同冷宫一样。

  

  刘佳桐如今整个人都恹恹的,对于皇后这个决定,连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静默的接了旨。季瑶特特嘱咐看守的人,命其盯着刘佳桐,别让她死了。

  

  临到了四月,天气初初晴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季瑶觉得小腹痛得厉害,连额上汗水都浸了出来,又觉得臀下湿润一片,知道怕是羊水破了,忙叫道:“知书,知书。”

  

  知书等人就守在外面,正在给孩子纳小衣裳小袜子,听了季瑶这痛呼的声音,慌忙绕过屏风。三人都是没嫁过人的大姑娘,对于这样的事也纯属蒙圈的状态,一时慌了手脚,季瑶忙拉住她们:“去唤了接生女官来,怕是要生了。”

  

  院子里顿时就被搅动起来,因季瑶即将临盆,东宫之中是备了接生女官和太医的。挥退众人,接生女官瞧了瞧她的身子,低声道:“还不是时候,产道才开了两指,太子妃还要忍一会子才是。”

  

  季瑶疼得额上全是冷汗,只是费力的点头。温友海在外面吩咐婢女:“去厨房多熬点参汤,怕太子妃体力跟不上。”知书等人忙颔首称是,正要去,就见裴珏从外面来,忙拦住他:“太子使不得,产房血腥,还是不要进去了。”

  

  裴珏摇头道:“再血腥也顾不得了,我在外面等不了。”说罢,绕过三人径直进去了。屋中正在忙碌,见了他进来,都吓得停了手上的事,裴珏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望着季瑶冷汗涔涔的小脸,心都揪紧了:“瑶瑶……”

  

  “出去……”季瑶痛得浑身直哆嗦,喘着气勉强说道,“你进来做什么?”

  

  裴珏握着她汗津津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不出去,我陪着你,瞧着咱们的孩子出世。”

  

  “你留在这里,我岂不是要分心?”季瑶实在疼得厉害了,说完这话,已然有些发昏,差点要昏迷过去,吓得接生女官忙扑上来按她的人中穴:“太子妃可睡不得,若是睡了过去,小殿下就凶多吉少了。”

  

  眼前金花飞舞,季瑶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神智不要离开自己的身子,肚子也坠坠的痛,口中低声道:“裴珏,你来,你来掐着我。男人手重些,快,快……”

  

  她脸上汗水密布,裴珏心都揪紧了,颤巍巍的伸手掐她人中。只是他全怕弄疼季瑶,力气很轻,看得接生女官着急得很,却也不敢说太子的不是。季瑶双眼一翻,差点昏过去,接生女官忙给她嘴里灌了一盏子姜汤,勉强让她蓄着力气。掐了掐握着自己手的大手,季瑶又气又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怒道:“你今儿没吃饭吗?”

  

  裴珏见她汗水将鬓发都打湿了,心疼得要命,只恨不得是自己来受这份罪:“瑶瑶,咱们不生了……”

  

  不料太子殿下竟然说这样孩子气的话,温友海和几个接生女官相视一眼,差点没憋住。裴珏额上满是汗水,接生女官着实看不过眼,又不敢说什么。还是为首的女官道:“太子殿下,若这样婆妈下去,太子妃一旦没了力气昏过去,到时候可是一尸两命!”

  

  看太子这心疼的劲儿,再感念夫妻情深,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不是?故此为首的女官直接简明扼要——要么就可劲儿掐你媳妇,要么等着给你媳妇儿孩子收尸吧。

  

  这话果然有用,裴珏也顾不得伤了季瑶,拇指死死的按着她的人中,急得额上全是汗水。季瑶费力的喘着气,勉强稳定了神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笑道:“太子妃万万蓄着些力气,如今产道开了,待小殿下头顶露出来就好了。”

  

  季瑶忙点头,死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一个泄力让孩子出不来。裴珏坐在床边,阴沉着脸色,只紧紧握着满是汗水的小手。季瑶自己尚且不觉,但那看似柔若无骨的小手此刻却死死的掐着他的手,即便手已然被她掐得青紫一片,裴珏也一语不发。

  

  痛得厉害,季瑶都几乎分辨不清自己所处何方了,满脑子只剩了要将孩子生下来的念头,她早就没了力气,参汤和参片被塞进嘴里不知道多少次了,她也只是无意识的吞咽着。脑中混沌一片,只茫然的望着床帏。隐隐的,听见裴珏的声音,依依唤着“瑶瑶”,她猛地一激灵,转头看着面露焦急之色的裴珏,用力的阖了阖眼。

  

  是了,这小王八蛋都撇开产房不洁这个说法进来陪自己了,她也没有这样睡下去的道理。蓄着力气,季瑶勉强喝了一口参汤,死死的拉着裴珏的手:“你给我记着,我今日是为了谁!”她话至最后,都几乎破音,身子忽的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出来,旋即响起了孩子响亮的啼哭声,接生女官已然笑起来:“生了生了,是个小姐儿。”

  

  季瑶浑身脱力,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听了这样的话,勉强支起身子:“是个女孩儿?”接生女官忙将孩子用襁褓裹好方才季瑶身边,那孩子才呼吸到空气,哭得分外响亮。季瑶亲一亲她的小脸,心中温软一片。这是她的孩子,她和裴珏的孩子。

  

  只是到底是没有力气了,下一刻她就沉沉的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前,脑中却浮出一个念头来——可惜是个女儿,她还得再受这样的罪给裴珏生个儿子来继承皇位。

  

  *

  

  因生孩子用了大力气,季瑶足足昏睡到了第二日才醒来,醒来后,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小腹,感觉到指下的平坦,她心中着实一慌,这么多日子她早就习惯了怀有身孕的感觉,如今乍一感觉不到孩子了,哪里能不慌?还未等她叫唤,耳边已然传来了裴珏的声音:“瑶瑶醒了?我吩咐人给你煮了些馄饨来,寻思着你也该醒了。”

  

  “宝宝呢?”季瑶慌忙拉住他的衣袖,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宝宝在哪里?”

  

  见她这样着急,裴珏轻轻的吻了吻她温热的额头:“孩子正在睡觉呢,昨日你太累了,我就让人将她抱了下去。”又转头命人将孩子抱了来,孩子睡得正香,和昨日刚生下来的样子不同,皱巴巴的皮肤已然白嫩了许多,隐隐也能看出几分玉雪可爱来了。季瑶忙不迭的接了孩子,亲了又亲:“可惜不是个男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她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但这是在古代,到底还是男尊女卑的社会,若是个男孩儿,来日裴珏登基了,也好立为太子来继承皇位,女孩子虽未必会输于男人,但到底于世俗不合,到时候孩子必然会受到很多非议。

  

  见她抱着孩子陷入了沉思,裴珏也索性抱了她,细细的亲吻她:“瑶瑶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还要给你生个儿子才行。”说着,她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小脸,“你说呢?”

  

  裴珏并没有说话,昨日季瑶生产的样子他是尽数看在眼里的,若说往日对生孩子是一脚踏入鬼门关这件事的认知只是字面上的话,现在却是切实感觉到了。昨日若是凶险半分,季瑶出了事,他要孩子来有什么意义?“不要儿子又如何?咱们再也不生了。”

  

  感觉到他怀抱之中些微颤抖,季瑶抬头看他:“怎么?为什么不生了?”

  

  “你昨日那样凶险,我怎么忍心让你再受一次苦?”裴珏低声道,将她抱得更紧,“咱们只要这个女儿就够了,来日我继位登基,我立她为皇太女就是,也没有非要男儿做皇帝的道理。”

  

  他肯说这话,季瑶也是惊讶,同样都是男尊女卑思维教养出来的人,裴珏却愿意为了自己改变传统的观念,这已然惊世骇俗了。心中暖意纵横,季瑶往他怀中拱了拱,轻笑道:“我才不信你这色中饿鬼忍得住……”

  

  温软满怀,裴珏早就心猿意马了,听她这样说,脸上浮出一抹红晕来,别扭了:“谁说我要忍了……你不必担心,我会向太医讨药来吃,你不可再吃那起子避子药,女儿家身子弱,不可那样折腾。”

  

  季瑶撅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你也不嫌只有一个寂寞得慌……”

  

  “你若嫌膝下寂寥,等老五老六长大生了孩子,咱们过继一个来如何?”也明白她喜欢孩子,裴珏忙提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建议,季瑶抬头瞋了他一眼:“什么人呢。”

  

  怀中的孩子也似乎是对老爹提出的这个建设性的建议表示反抗,扯着嗓子就哭了起来,季瑶忙抱着她要安抚,知书从外面进来:“小姐儿怕是饿了,太子妃还是给我,我抱下去给乳母奶过了再送回来。”

  

  “这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就不能奶她了?”季瑶拒绝了知书的这个提议,又推开裴珏,撒娇道,“出去,不让你看。”

  

  裴珏笑道:“我怎的看不得?我是看不得你还是看不得咱们的宝宝?”被她横了一眼,看着她解了衣裳给孩子喂奶,孩子怕也真的饿了,嗅见了母亲身上的奶香,当即大口大口的吃奶。胸前让人害羞的触感,加之裴珏又牢牢的盯着自己,季瑶免不得面红耳赤起来:“还看,仔细我剜了你一对招子。”

  

  “瑶瑶若是舍得,剜了又何妨?”裴珏坐在她跟前,“往后还是让乳母代劳吧,我怕你伤了身子。”

  

  季瑶横了他一眼:“我偏不,我的孩子,没有让她吃别人的奶长大的道理。”见裴珏虎了脸,也梗着脖子不肯理他。怀中的小宝贝吃饱了,合眼就要睡,裴珏目光深沉,伸手:“给我抱一抱。”

  

  虽顾及着男人手重,但这毕竟是宝宝她爹,季瑶也只好将孩子放入他怀中:“你可要轻些,伤了孩子我就掐死你!”

  

  裴珏哀怨的看了她一眼,盯着怀中的孩子,轻轻的颠了两下:“宝宝可别像你娘,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怀抱太硌人,孩子小脸一皱,刚吃的奶全吐了出来,将裴珏一身吐得零零落落的。季瑶忙抢过孩子抱着:“叫你说我坏话,连宝宝都看不过眼了。”又对着脸色实在难看的裴珏道,“喂了奶要等孩子打了嗝才成,不然会吐奶的。”

  

  裴珏给季瑶数落了一番,很是挫败,去换了衣裳,才回来看着重新吃饱了的小宝贝,很是哀怨:“有了她,瑶瑶眼里是没有我这个人了是么?”

说你啥好(上)

  虽说古代女儿不比儿子金贵,但因是裴珏第一个孩子,帝后都看得很重,不仅亲自主持了洗三礼,更在当日赐名“灼华”,本还要加封郡主名号,季瑶上书,道是孩子太小,怕受不得这样的隆恩,这才暂且作罢,留待百日之后再行侧缝。

  

  虽有殿中省派人来,但季瑶仍然是从宫外选了不少妥帖的人进东宫来服侍自己。并且她也不吃古代这套,说什么大户人家的孩子是要乳母喂养长大,这样才显得尊贵,为着这事,裴珏和她争了个面红耳赤,怕她因奶孩子坏了身子,最后实在架不住她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只能妥协了。

  

  出了月,已然是五月近六月的天气了,季瑶昏昏睡着,司琴和弄画一边一个打着扇子,不多时,知书又从外面回来:“咱们家姑娘睡了么?”

  

  因有灼华小朋友现在是全然不知事的年龄,不拘是醒了还是如何,一不顺心就扯着嗓子哭,故此季瑶的睡眠一向很浅,知书声音虽低,仍让她惊醒:“不是让你回长平侯府了么”

  

  “才回来呢。”知书笑道,又端了一碗浇了蜂蜜的冰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今日我回去,大姑奶奶也回来了,说是霍老太太心疼姑娘,将澄水帛送给姑娘了,我拗不过大姑奶奶,也就将其带了回来,现下拿给小丫头们去浸湿了,一会子就挂上,好歹给太子妃凉快一二。”

  

  季瑶心中动容,理了理颈后汗津津的长发:“霍老太太有心了,还这样记挂着我。说来,你可替我问了,柔姐儿和李云昶那事,能成么?”

  

  知书笑道:“咱们家大姑爷怕也拧不到什么时候了,如今霍家老小都向着李世子呢,三公主又成日嚷着要和柔姑娘一日出嫁,姑爷迟早扛不住。”给季瑶喂了一碗冰碗,“我方才去瞧了瞧来应选的人,倒也都是使得的,只是有一人,今日才来应选,太子妃肯定喜欢,我已然将她领进来了。”

  

  司琴贪凉快,亲自动手挂澄水帛去了,听了这话,转头看知书:“我看你也是热昏了头,今日才来应选,也不说多看一些日子,瞧一瞧是不是真的妥帖,若是有坏心的,仔细太子爷扒了你的皮。”知书一面出去一面指着她:“你若不服,就跟我一起去?”

  

  “我可不去,外面怪热的。”司琴做了个鬼脸,不多时则见知书折了回来,正要笑着啐她,声音又戛然而止:“啊哟哟,原来是你呀。”弄画不明所以,绕过澄水帛去看,也笑起来:“太子妃若是知道了,必然很是欢喜。”

  

  正在看摇篮之中的灼华睡得如何,季瑶听她们三人都改了话,转头笑啐道:“你们做些什么瞒神弄鬼的事糊弄我?”

  

  知书领了一个身量细长的女子进来,那人生得十分白净,一笑起来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向着季瑶一福:“谁敢糊弄三姑娘?”

  

  “哎哟,怎的是你?”季瑶大喜过望,舍了灼华去拉对方,“宁姑娘,你我好些日子不曾相见了。”

  

  来人正是攸宁,那日对外宣称姜氏暴毙,攸宁不愿待在长平侯府,也不愿跟着二老爷走,向季瑶求了恩典,说她殉主而死。季瑶感念她帮自己扳倒姜氏的恩情,给了她不少的银钱,将她送出了京城。

  

  攸宁笑得狡黠:“阿弥陀佛,我这殉主的忠仆难道敢随意出现?是诈尸见鬼了还是三姑娘扯谎了?可不敢这样打三姑娘的嘴,如今是太子妃了,来日有大富贵呢。”又被季瑶引了坐下,“我今日来应选,不知太子妃肯不肯留我在东宫当差?”

  

  “你肯来自然是最好。”季瑶还是很高兴的,一来攸宁当年在姜氏身边可谓是如鱼得水,姜氏虽然善妒,但到底没将攸宁如何过,相反还十分信任,说明攸宁有自己的手段。而她如今孩子也生了,准备着手调查刘淑妃的死因,从而彻底解开裴珏对皇后的心结,能有攸宁相助,自然是个裨益;二来,知书三人虽然妥帖,但到底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家,看顾孩子这事,难免不太顺手,季瑶决定自己母乳喂养孩子后,又将乳母都遣散了,攸宁是照顾过季烽和季珊的,对这样的事自然得心应手。“我虽欢迎你来,但是不知道宁姑娘可有自己的营生?来了东宫,会不会耽搁了?”

  

  攸宁摇头直笑:“哪里有什么耽搁?不怕太子妃笑话,京中那最大的鸿宾楼就是我的营生,我每日坐着收钱就是了,也不消我去照看。我今日来应选,原是为了躲祸。周遭人都说我一个女户,不要个男人怎生是好?我为什么非要个男人,我被她们念得烦了,索性找一个她们找不见我的地方。我就不信他们敢冒着天家威严来东宫闹。”

  

  听了这番话,季瑶看攸宁也忽然感觉高大上起来。大楚男尊女卑思想严重,不仅男人将女人当做附属品,连女人自己也觉得是男人的附属品,而攸宁这样宁愿自己当女户自己过日子的行为自然在很多人眼里不能理解,但让季瑶着实佩服。

  

  “宁姑娘有此见地,实在是不错。”季瑶本来就很欣赏攸宁,现在已经是佩服了,“安排一个院子给宁姐姐,不许怠慢了。”又引了攸宁坐下,“实不相瞒,我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你肯来是最好不过了。”

  

  “姑娘遇到了什么岔子?”攸宁知道她素来有主意,鲜少有这样拿不清主意的时候,也就出言问了。季瑶也不瞒着,将刘淑妃的事和盘托出,让攸宁蹙了蹙眉:“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果真要翻出来查?”

  

  也明白这件事的难度,季瑶不是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但是从来翻出都没有时隔这样长时间的旧账,时间一长,很多事情会出现匪夷所思的走向以及结果。但是如今裴珏虽然勉强压制住了对皇后的猜疑,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再次起怀疑之心,这根刺必将威胁到他。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攸宁也明白这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低声道:“我倒是有个妙宗,兴许可以试试。”

  

  *

  

  没过上些日子,太医院派人来请季瑶的平安脉,自有孕伊始,季瑶一直是由温友海看顾的。让其给自己号了脉,季瑶笑道:“如何了?”

  

  “太子妃一切都好,月中调理得很好,不会有半点差错。”温友海一面说,一面提笔写了方子,“还是吃一些强身健体的药,确保太子妃凤体康健。”

  

  看着他提笔写着什么,季瑶轻轻的托腮:“温大人在太医院当差多少年了?”

  

  “臣已然在太医院供职二十余年。”温友海目不斜视,很淡定的回答,虽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但既然问了,那就如实回答,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

  

  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季瑶慢条斯理的戴上了护甲:“那我问上一问,不知温大人当年可有看顾过我母妃?”

  

  温友海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她的“母妃”是谁,待想起后,又道:“臣无福,不曾看顾过淑妃娘娘。”

  

  季瑶盈盈含笑:“温大人是聪明人,既然在太医院当差二十余年了,应该明白宫闱之中的事,看似一滩静水,实际上其中波涛汹涌吧?各宫娘娘之间的争斗,从未停过。”

  

  温友海起身下拜,并不说话。后宫之间的争斗他如何不知道?说来说去,都是围绕着皇帝枕榻之间的事,一群女人跟乌眼鸡一样去争和皇帝睡觉的资格。家世、容貌、才艺等等,都是获宠的手段,而一旦变成了宠妃,或者是高位妃嫔,那是家门有幸,福及全家的事。故此很多女人都会争红了眼。而这样的事,除了伺候的宫人们,最清楚的就是太医了。

  

  毕竟太医是唯一能够行走在后宫和前朝的朝臣。

  

  虽然话是如此,但温友海也不知道季瑶问这话的意思在哪里,沉吟了片刻:“太子妃是有事想问?”

  

  “然也。”季瑶很平静的说道,“温大人是聪明人,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也不是无事非要开口的人,只是这事时隔久远,我不得不问问。淑妃娘娘当年难产而死,太子殿下心中一直有一根刺,认为是自己害了亲生母亲,我实在不忍看他这样,这才起了心思,想查一查当年母妃难产而死的原因,是必然还是偶然。”

  

  看着面前的中年人脸都白了几分,季瑶勾起一个冷笑来。温友海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这话的分量,自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只要裴珏不出什么岔子,要做的也不过就是将皇帝熬死而已。因而自己的地位可以说是十分稳固的,温友海也该掂量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将问话的原因开诚布公,只为了给温友海形成一定的压力,要他知道,一旦裴珏登基,势必会查刘淑妃的死因,事关生母之死,到时候可是天子之怒,半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顶着季瑶的目光,温友海额上冷汗频出,季瑶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当年刘淑妃的死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都是生产过一次的人了,哪里会那样容易难产?沉吟了片刻,温友海擦了擦额上的汗:“太子殿下一片孝心令人动容,不知太子妃可否容臣回去查一查,兴许太医院之中,还有当年淑妃娘娘的脉案。”

  

  “自然。”季瑶微微一笑,“用人勿疑疑人勿用,我自然是相信温大人的,这才请温大人协助于我,否则也就没有今日的事了不是?不拘找没找到,还请温大人来东宫,向我回话。”

  

  温友海忙不迭的称是,收拾了家伙要走。出了东宫,他才惊觉中衣都被冷汗打湿了。这太子妃看来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没想到说出的话却是这样的渗人,实在是让他后怕不已。长叹一声,温友海还是决定和季瑶合作,好歹这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况且咱们这位太子爷,不出意外的话,是要学一学明孝宗了……

  

  见他走了,季瑶这才端了凉茶喝了一口,又见攸宁抱着灼华进来,忙接了正在挠小脸的灼华亲了亲,这才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什么来。”

  

  “即便是不能,也好过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是?”攸宁微笑,“常言道一孕傻三年,太子妃莫不是应了这话?”

  

  季瑶指着她,笑骂道:“宁姐姐,你还敢埋汰我?仔细我恼了,给你说个媒。”两人相视一笑后,她又低声道,“我虽要查,只是这事啊,还是要先去探探皇后的口风呢。”

说你啥好(下)

  次日,季瑶就抱了灼华往宫里去了。何贵妃的丧期已过,三公主择婿在即,加之又有雪团子和楠儿姐弟俩要照顾,皇后难得有时候歇息,又见季瑶抱了孙女儿来,喜得眉开眼笑,忙亲自去抱了灼华在手:“我的小灼华。”

  

  灼华年龄还小,对于这些根本没有任何的概念,只知道面前有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抱着自己,只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满脸口水来表示自己的开心。皇后笑得眉眼弯弯,亲了亲灼华的小脸:“这孩子如今愈发的玉雪可爱,我瞧着眼睛很是像你。”

  

  “灼华眼睛像儿臣,旁的地方都像太子殿下。”季瑶施施然微笑,知道皇后是真心疼爱灼华的,很是宽心,比起至今都没有被赐名的妞妞和宝哥儿来说,灼华已然是无比的幸运了。

  

  “我瞧着也像了珏儿。”皇后笑道,将灼华来了个举高高,喜得小丫头扑腾着短胖的小手,笑得格外讨喜,“我命礼部想些封号来,福寿、荣寿这样的封号,寓意虽好,只怕太过俗气了。母后就自己拟了一个,就叫和安,意取和睦安定,不知你意下如何。”

  

  灼灼其华,和睦安定,不难想到皇后对于这孩子的看重和喜爱了。季瑶也是格外欣喜:“听凭母后的意思。”若孩子真能一生和睦安定,她这做娘的也欢喜。

  

  笑了一会子,季瑶到底没有忘今日进宫的缘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实则儿臣今日进宫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太子殿下是养在母后膝下的,儿臣本也不该提这事,然而太子殿下虽不说,儿臣身为枕边人是明白殿下心中仍然思念淑妃母妃。儿臣以为,母妃是生产过的人,难产而死到底有些难以服众。这才……”

  

  “你想查?”怀中的灼华打了个呵欠,皇后将她交给身边妥帖的宫女,抱到抱厦之中去了,“你是想查么?”

  

  “是。”季瑶坦然应了,目光灼灼的瞧着皇后。皇后脸上并无半点端倪,相反则是平静到了极点,若她真和刘淑妃的死脱不了干系,应当不会这样的冷静。实则季瑶这一步是险棋,她要查刘淑妃的死,是必须要皇后知道的,一可以试探皇后跟这件事是否真的如她所想一般没有关系,二则,这件事若是不让皇后知道,到时候一旦帝后发现了东宫之中在暗自调查后宫的事,以皇帝的性子必然震怒,他本就不待见季瑶不说,皇后也必然认定裴珏和自己眼中没有她,这样的事都不曾过问她这后宫之主,让她和裴珏离心就不好了。

  

  皇后笑道:“你待珏儿是一片赤诚之心,淑妃已经去了近二十年,你若真要查,大可以查,只是可能并不能查到你想要的东西。”

  

  “儿臣此举,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若是可能,只愿解了太子的困惑。毕竟太子殿下心中,认定是自己害了母妃……”季瑶格外乖顺,对皇后粲然一笑。后者也是微笑:“罢了,你要查就去查吧,若是能让珏儿宽心些,也好。”

  

  季瑶忙颔首称是,又谢过皇后,又有人来说是灼华正在哭,吓得季瑶忙起身要去。皇后叫住她:“怕是饿了吧,宫中有乳母,抱了来喂就是了,你又何必亲自去一趟?”

  

  “母后有所不知。”季瑶微微红了脸庞,“灼华都是儿臣亲自哺乳的,乳母虽好,到底不如儿臣自己来的放心。”

  

  “哦?”皇后好笑,“你这妮子想得主意倒是多,可别坏了身子。实在不行,也不如丢开了手,让下面的人自己捣鼓去就是了。”

  

  一面应了,季瑶一面往抱厦去了,灼华正在哭号,她忙解了衣裳给孩子喂奶。这小妮子吃饱了,美美的打了个奶嗝,也就睡去了。望着女儿的小脸,季瑶心中酸软,亲了亲她的小脸,外面传来雪团子软萌的声音:“是不是小侄女哭了?”

  

  忙让人将她引进来,季瑶拉她坐在身边:“花朝怎么来了?”

  

  雪团子踮着脚看着方才摇篮里的灼华:“她好小,弟弟都比她大一些。”

  

  季瑶好笑之下,将她抱在腿上坐定:“你也是这样小长大的。”又见她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忙问:“好端端的,怎么不开心?谁给咱们花朝气受了?”

  

  “没有人给花朝气受。”雪团子萌萌的说,但声音之中多了些哭腔,“花朝想母妃了,母妃是不是不要花朝和弟弟了……”这么多日子以来,见不到母妃,虽然有三姐姐陪她玩,母后也对她很好,但是她想母妃了。

  

  见她眼睛里朦胧着雾气,季瑶心中一酸,何贵妃在临死前将她和楠儿托付给了皇后,这是她在那个时候能做的唯一的事了。养在嫡母膝下,花朝是公主,楠儿年岁又小,不会对年长的哥哥造成威胁,而皇后所能提供最好的保护。这已然是极致了,别的事,何贵妃也做不到。季瑶现在也是做娘的人,也明白不会有一个母亲心甘情愿离开自己的孩子。

  

  雪团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都说母妃走了,母妃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是花朝淘气,母妃不要花朝了?花朝乖,花朝以后会听话,母妃什么时候回来?”

  

  季瑶难受得很,抱了她说:“花朝知道母妃生了弟弟对么?生了弟弟之后,母妃身子不好,父皇将她挪到行宫里养病去了。等花朝长大了,母妃病就好了,到时候就回来啦。”

  

  “真的?”雪团子脸上挂着泪,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看了十分心疼,“那花朝照顾好弟弟,母妃会不会很开心?”

  

  “会的,你是姐姐,母妃当然会很开心呀。”死这个字眼,意义实在是太过沉重,花朝年龄还小,实在不该接触到这些。见她破涕为笑,季瑶也有些哽咽,没了娘的孩子都可怜。勉强拾掇了心情:“咱们去找母后好不好?”

  

  “花朝要去看弟弟。”雪团子跳下了床,挺着小胸脯说,“花朝是姐姐了。”

  

  命人将她送了出去,季瑶也就起身要回去和皇后说话。外面的太阳那样的晃眼,晒得人头脑发昏。还没进正殿,忽又听其中传来说话声音,正是崔婆婆:“主子娘娘,您又是何必呢?太子殿下对主子娘娘的猜忌,娘娘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再让太子妃殿下去查淑妃娘娘的死因?”

  

  听到这里,季瑶忙退到窗户根下站定,听着其中的交谈,皇后似笑非笑:“我不允又如何,瑶儿还是要去查的,不如大方送他们去查。珏儿那孩子的心思我未必不知道,他是我养大的,我当然明白他。他怀疑我害了淑妃,也并非无理。”

  

  “老奴只是心疼娘娘,太子殿下如此和娘娘离心离德,未免……”崔婆婆说到这里,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对裴珏很是失望,“当年太子殿下出世,二殿下也才……”

  

  “好了。”听了这话,皇后立时打断了崔婆婆,怅然若失,“但凡珩儿在,即便是淑妃的遗愿,我也不会养着珏儿的。当年淑妃没了,我当然也知道怕不是偶然,只是为了一个淑妃,在后宫大行捕风捉影之事,搅得后宫不安宁,我这皇后的脸往哪里搁?如今老了,也没那样顾及脸面了,况且何贵妃……”

  

  “何贵妃的事,怕也不是偶然……”崔婆婆叹道,“只是娘娘真的不敲打太子妃一二么?若太子殿下真的这样猜忌娘娘,来日这疑心病一发不可收拾,只怕危及娘娘。”

  

  皇后笑道:“崔妈妈,这点你不必担心了,我的儿子我明白,他不会的。我只怕叫他老子知道了这事,陛下的性子你清楚,杀伐决断,又是个凉薄的,可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崔婆婆话中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埋怨:“娘娘就是惯着太子殿下,换了个人给他这样猜忌,只认定是个白眼狼,早出手料理了,偏偏主子娘娘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是我儿子,将这层纱给戳破了,他岂不是怨我?”皇后笑,“他是我儿子,我总是相信他的,让瑶儿去查吧,查出了真相,也好让珏儿对我彻底放心。孩子嘛,闹会子别扭也实属常态,我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况我瞧着他这么些日子,进宫来请安的时候也热络了许多,怕是明白些事了。”皇后的声音笑盈盈的,一如季瑶第一次听她提到裴珏一般,含着自豪和骄傲。

  

  在皇后心里,裴珏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而不是一个和她离心离德的白眼狼。所以,明知裴珏对她猜忌,却隐忍不言。要知道在偏离原轨道的历史上,她险些死在这个儿子手中啊!但由此可见,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因为那是她儿子,她不能让皇帝知道这件事,从而对她儿子动了杀心。

  

  她没有生过裴珏,却给了裴珏母亲才有的爱。

  

  动容于皇后的慈母心肠,季瑶整理了一下自己,也就进去了,和皇后说过几句话,也就从皇宫之中回去。裴珏已然回了东宫,没找到媳妇和闺女,问过下面的说是进宫向皇后请安去了,也不再怀疑,索性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看公文,见季瑶回来,也就亲自迎了上去。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子,季瑶才将今日偷听到的内容告诉了他,见他沉默,季瑶只在他胸口画圈:“母后待你如此,你若再闹别扭,可是你的不是。咱们一起查谁害了母妃,起先我还是怀疑不是母后,但我现在却敢打包票,害了母妃的人,绝不是母后。”

二嫂(上)

  六月之中天热,皇帝贪凉吃多了凉物,闹起了肚子,现下还卧床不起,政事上的东西也就全部丢开手,交给裴珏了。皇帝到底上了年岁,指不定哪天就驭龙宾天了,况且这一番监国,自然让朝臣心中开始盘算小九九了。

  

  “你如今今非昔比,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你呢,行事该比往日更谨小慎微才是,处理了政事,更不要忘记去侍疾。”一面给他整理朝服,季瑶一面嘱咐道。因皇帝如今不上早朝,朝会都是裴珏全权主持,是以必须谨慎为上,一旦给御史或是有心之人察觉什么,一折子送到皇帝那里去,只怕要出事。刚嘱咐完,就被他搂了腰,恼得直拍他:“做什么?还有舍不得的?”

  

  裴珏笑道:“你这样将我挂在心上,我怎么舍得你?”不等她分辩,就将她抱个满怀,“我昨儿个命人往豫州去了,让他们好好儿盯紧裴璋。”

  

  作为皇帝实际上的长子,裴璋的存在始终不能掉以轻心。以他那结党营私的罪名,削爵圈禁都是绰绰有余了,但皇帝没夺爵也没圈禁,而是将他扔到了豫州去,说是历练,实际上是制衡裴珏而已,让他知道,他头上还有个哥哥呢。

  

  而如今裴珏监国,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出了什么事,皇帝必然认定是他行事不够周全,不配为储君。到时候裴璋定然也会伺机而动,怎能给这臭小子捡漏?

  

  季瑶瞋了他一眼:“同我说做什么?你难道一点主见也没有?”转身又抱着正在吐泡泡的灼华,“快瞧你那傻爹。”

  

  裴珏好笑道:“你我之间,难道要有什么瞒着对方的事?这些事自然该让你知道。”见他靠近,灼华蹬着小短腿挥着小胖手,直往他怀里靠,吓得裴珏忙抱了她:“可别乱动,摔着了不是惹娘的眼泪么?”

  

  “她这样小,听得懂什么?”季瑶笑道,正巧知书从外面进来,对这样的场景目不斜视,“太子妃,方才长平侯府递话来了,说是老太太没了,要太子妃选个日子回去奔丧。”

  

  老太太死了?季瑶心念一动,旋即长长的舒了口气,老太太一死,这长平侯府是真的清净了。隐隐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瞧着正在裴珏怀里笑得满脸口水的灼华,又回过神来。也有四五年了,现如今,她连孩子都有了,又何必去想那些不快的事?只是老太太这一蹬腿一闭眼,还要累得她和季玥他们这些孙子辈的守孝呢。

  

  “知道了,我会选个日子回去的。”不是季瑶冷血,而是老太太生前做下的那些事儿太过奇葩,季瑶真生不出什么悲切的心思来,匆匆应了一声,吃了饭,将裴珏送走,又奶了灼华,这才坐在了临窗的罗汉床上捣鼓小衣裳小裤子。

  

  临到半上午之时,有人来报,说温友海来请平安脉。上次叮嘱温友海做的事现下还没有回应,季瑶早就盼着他来了,拾掇了自己,又让他进来。一进门,温友海先向季瑶打了个千:“太子妃殿下金安。”

  

  “温大人客气了。”季瑶立马让人去给他端一碗茶来,吓得温友海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见身边的人出去,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本陈旧的本子来,双手给季瑶奉上:“实不相瞒,淑妃娘娘虽已去世多年,但好在脉案尚且留着,还请太子妃过目。”

  

  要说什么中医术语,季瑶那真是两眼一抹黑,硬着头皮翻了几页,发现其中有一页竟被撕去了,只留了如犬齿般的撕痕:“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温友海探着身子瞧了一眼,忙道:“回太子妃,臣也不知何故,找到这本脉案之时,其中的这一页已经被撕去了。只怕是有人知道会有人查淑妃娘娘的死,这才想毁灭证据。”

  

  这样的举动,不是正好暴露了刘淑妃的死因并非意外吗?季瑶细细的看着那撕痕,能看出已经很陈旧,绝不是最近才添的。将脉案合起来,见攸宁端了茶水进来,季瑶笑道:“怎么换了宁姐姐?知书那妮子呢?”

  

  “躲懒去了。”攸宁笑出两个酒窝,又对温友海福了福,这才将茶端给了他。季瑶一笑,知道换了攸宁来是最好的,知书虽好,但这些事上面,的确是比不过攸宁的。

  

  温友海谢过,接了茶呷了一口,那茶香清冽,勉强让他内心平复了些,道:“昔年看顾淑妃娘娘的,是当年的太医院正邵树荣,当年淑妃娘娘难产而亡,邵太医自认是自己没能照看好淑妃娘娘,辞官了。”

  

  季瑶似听非听,扣着罗汉床上的小几。若真是意外,那也是生死有命,皇帝的重情义只对皇后,刘淑妃应该还达不到让他处置朝臣的地步。所以这个邵树荣此举,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了。“不知温大人还是否和邵太医有联系?”

  

  因为来得急,温友海脸上汗渍渍的,忙摸了手巾擦去汗水:“虽说有些联系,但到底不多。前些年听同僚说,邵太医年事已高,已然去世了。”

  

  “去世了?”季瑶咬了咬牙,好容易找到的人证,现下可算是没了影。翻了几页脉案,上面无非是写着刘淑妃的体质如何,也不知道被撕去的那一页上面写了何事,能让对方如此紧张,非要撕去不可。沉吟片刻,季瑶道,“不知邵太医的家眷如今可在京中?”

  

  “邵太医已然告老还乡,”看季瑶脸色变化莫测,温友海直叹这太子妃年岁虽不大,但却是个难以琢磨的主儿,也不敢有半点隐瞒,“臣记得,邵太医的故乡,是在济州。”

  

  “省得了。”季瑶颔首,又觉得无力得很,“多谢温大人肯告知这一切,请去偏房吃一碗冰碗再行离去吧。”温友海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出去了。待他一走,季瑶也长叹一声,倚在软垫上,攸宁坐在另一侧,倒是气定神闲:“太子妃想查这个邵树荣的家眷?”

  

  “咱们还不知道谁将这一页给撕去了。”季瑶能得到时空局优秀探员的称号,这么多年不是白练的,最基本的应急能力还是具备的,“也不知道是邵树荣为了保命将它撕去了还是有人想要毁尸灭迹……”她说到这里,又翻了几页脉案,正是生产当日所写——“胎位不正,难产,以十三太保方剂治之,助正胎位,保和安胎……”

  

  对于这些实在不明白,季瑶看了一会子就觉得头昏脑涨的,偏巧灼华又尿了,也就舍了脉案去给灼华换尿布。攸宁一面搭手一面说:“这次老太太没了,二老爷怕也要去,我就不陪太子妃去了。如今太子妃在高位,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多仔细一些,总没有错处。”

  

  *

  

  长平侯府乃是大楚的百年世家,加之季家出了个太子妃,老太太也有正二品诰命在身,她一朝合眼了,有不少人来吊唁。其中最为显赫的,自然是头七那日回去奔丧的季瑶了。

  

  对于老太太没啥好观感的季瑶心中虽没有悲伤的念头,但这面子工程也要做好了。祖母去世,做孙女的也要守孝一年,是为五服之中第二服“齐衰”,刚一下马车,已然有不少的人迎了上来,被簇拥到了灵堂,长平侯和二老爷分立灵堂两侧,正在哭号,而季烜等人也面带悲戚跟着哭。

  

  见她来了,众人忙给她行礼,季瑶一一扶起了,又见二老爷两鬓斑白,神色也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憔悴,和自己目光相接,微微一笑:“太子妃。”

  

  他憔悴不堪,季瑶心中也生出稀薄的同情来,礼仪性的一笑,行了个家礼:“二叔,二哥哥。”吓得两人赶紧躲避,摆手说“使不得”。罗氏拉了女儿,轻声道:“你二叔二哥再不是以前那样了,你放心就是了。前尘往事,咱们也不必多计较,好歹是一家人,不必逼他们太过。”

  

  因季珊的事,二老爷算是彻底知道自己以前不管儿女造成的后果有多大,回去就将季烽给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有二老爷在上面压着,季烽的确渐渐改好了,也不去脂粉堆里打转了,而是利用起分家之时分到的财物做起了生意,日子也红红火火的。他本就聪明,现下娶了商户之女云氏,考了秀才,正要准备考举人了。

  

  到底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季来,既然罗氏都这样说,那么季瑶当然相信叔叔和堂哥改好了,暂时卸下了那层鄙夷。给灵位上了香,又掐了自己的大腿,勉强憋出了眼泪,罗氏和楚氏并吴婉筠忙来劝她止泪,季瑶刚起身,就听一个恍如银铃般的笑声:“这想必就是三妹妹吧?哎哟哟,我都不曾见过,好生标致的人物,怪道太子殿下喜欢得了不得呢。”

  

  灵堂之中原本悲切,这样的一声娇笑实在是格格不入。季瑶循声看去,见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生得唇红齿白,颇有几分动人颜色,此时一身素衣,有些楚楚可怜的风韵。

  

  “二嫂。”并未见过此人,季瑶沉吟片刻,还是不咸不淡的叫了一声,季烽面露尴尬,斥责她说:“当着祖母的灵位,你一副有喜事的样子是个什么意思?”

  

  云氏不以为意:“我第一次见三妹妹,心中欢喜,你拦我做什么?三妹妹这样的人物,祖母自然是喜欢她的,必然能体谅我怜她的心思。”她一面说,一面要挽季瑶的手,“不知太子殿下和三妹妹一道来了么?”

  

  这话问得实在奇怪,众人纷纷瞪着她,季瑶睨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妩媚多情,大抵明白了什么意思,冷笑道:“二嫂是成了亲的人了,这样问妹夫是否来了,未免显得不尊重。太子殿下正监国,怕是无暇来了。”又躲开了云氏的手,问楚氏道:“姑妈和姑父回来了么?”

  

  云氏伸出了手却被季瑶躲开了,僵在那里好不尴尬,又见季瑶完全没有要和自己答话的意思,心中顿时生出鄙夷来。自己是她第一次见的嫂子,也不说热络一些,反倒是无视自己的示好。她这样想着,上下打量着季瑶,见她虽然穿着素衣,但气度也是清贵,发中银饰熠熠生辉,和楚氏说话之时微微转头,露出脖子来,侧颜看来倒是挑不出一点缺陷。

  

  也是她命好,生在了太太肚子里,假使自己和她调转一下身份,指不定现在自己才是太子妃,她要扑着赶着来巴结自己呢。

  

  对于云氏的脑洞,季瑶根本不去在意,被吴婉筠引着往花园去见姑太太。刚进了花园,吴婉筠才说:“她那轻狂的样子,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说话没个眼力劲。”

  

  “姐姐别说这话了,给二哥听了,怕是心中不豫。”季瑶忙止住了吴婉筠的话。虽然人没个高低贵贱的差别,但有时候这处事方式,的确和出身有一定的关系的。如今日头也渐渐起来了,两人往水榭方向去,还没进去,就见霍柔悠迎了出来:“二舅母,姨妈。”她含了几分笑意,上前来挽了季瑶,“我好生想念姨妈。”

  

  谁知季瑶反制住她的手:“好个柔姑娘,我可没见你这些日子来瞧过我。不知道什么事情绊住了你?若是同我说说你和慎国公府那小子如何了,我这才肯原谅你一回。”

二嫂(中)

  这一番话下来,将霍柔悠闹了个大红脸,脸色绯红的放了季瑶的手,忙去挽着吴婉筠:“二舅母,姨妈欺负人……”

  

  “你姨妈问你是关心你哩。”吴婉筠也乐得很,挽了她进水榭之中。王怀之和姑太太并霍文钟和季玥都在其中,季瑶忙给几人请安,王怀之避而不受,姑太太则扶住她:“好孩子,我当日果真没有看错你,你是个有福的。”

  

  “谢姑妈吉言。”季瑶含羞带怯,“今日日头大,也就没有将灼华那小皮猴带来了,免得她一会子闹腾,吵得人心烦。”

  

  “还小皮猴呢。”季玥点着她脑门,“姑妈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疼灼华疼得什么样,等天气凉下来,就要行册礼封为和安郡主了,可没有谁有这样的福气。”

  

  姑太太颔首笑道:“端王府那两个都快三岁了,也还没有动静不是?”

  

  她说话虽轻,但众人都听得明白,季瑶神色立即黯淡了下来。自从裴璋去了豫州,她偶尔也会去端王府和端王妃说说话,妞妞和宝哥儿如今还一模一样,软萌可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一亲。但除了眉眼,他们和季珊几乎是一模一样。季珊和裴璋做出的事,给了皇帝和整个天家一个大嘴巴,皇帝怎么可能对他们有什么好感?端王府之中至今没有别的女人有孕,只怕未来的世子就是宝哥儿了,然而不被皇祖父喜欢的小世子,日子就是难了。

  

  气氛一时静谧非常,姑太太面露狡黠的拉着季瑶的手:“你如今是太子妃,有些话也该同你说了。陛下经历过当年乱象,是个杀伐决断的凉薄之人,我虽在河南道,但你的事我这几日也听你爹说了不少,政事到底不是咱们分内之事,即便在东宫,你也少谈论,说不准陛下有暗卫在其中。如今陛下卧病,疑心会越来越重,你和太子都要当心。”

  

  季瑶忙不迭的应下,皇帝那点臭毛病她当然知道,他是个明君,更是个大男子主义,决不允许女人干政。季瑶也没打算明目张胆的干政,即便真有那心思,那也得等皇帝闭眼了,头上那把刀彻底不见了,她才能欢乐的蹦跶不是么?

  

  又和姑太太说了几句,季瑶飞快的坐在了季玥身边,卖乖道:“大姐姐,咱们柔姐儿的婚事……姐夫可松口了?”

  

  季玥抿唇一笑,偷偷点了点头:“如今可算是同意了,将李家那小子给喜坏了,生怕你姐夫变卦,说下月乞巧节,就要将柔儿抬回去。你姐夫吹胡子瞪眼的不肯答应,说再怎么也得过了中秋,若李云昶再嚷,索性变卦了也不迟。”

  

  不料自家刻板的姐夫竟然变成护女狂魔,季瑶也是好笑:“姐夫肯松口,也是难事,到时候柔姐儿出嫁,我和裴珏怕是去不得,只能提前为她添妆了。”

  

  臣子家中有喜事,理论上天家是不能出席的,尤其是太子,否则有结党营私之嫌。这点季玥也是深深明白的:“也罢,你的心意到了就好,别因为这事给太子添乱。况老太太没了,咱们还有一年的孝,也别让人看轻了去。”

  

  说了一会子话,又在长平侯府吃了午饭,季瑶难免发困,也就回了自己的闺房。自出嫁之后,她就再没有回来睡过了,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她觉得浑身都放松了起来。命人将外面聒噪的蝉给粘了去,合眼昏昏欲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声音,依依的唤着她“瑶瑶”,虽是很轻,但她听得真切,那是裴珏的声音,温柔而疼惜。连她都不知道,这小王八蛋在她心里的分量竟然已经重到了做梦都会梦见的地步。

  

  额上汗津津的,季瑶也难免睡得不够安稳,隐隐有一阵凉风缓缓吹拂,带去了这份热意。她迷迷糊糊的说:“可以再大些……”

  

  “好。”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季瑶一激灵,忙翻身坐了起来,下意识拿薄被掩住自己,见裴珏执了一柄团扇坐在床边,一身月白色长衫,看来十分清爽:“瑶瑶梦见了什么,都傻笑出声了。”

  

  “才没有。”季瑶脸庞微红,被他刮脸皮,指着嫣红的嘴唇,“还没有呢,就差流口水了。”

  

  “谁流口水了?”季瑶嗔他一声,见他笑盈盈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在宫中侍疾,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呀。”裴珏展眉,那盈盈含笑的样子和平时的冷若冰霜不可同日而语,“父皇这些日子有些喜怒无常,只怕是卧病太久,心中郁结……母后怜你,令我回来陪你。”他一行说,一行坐在床沿上,“瑶瑶还睡么?若是要睡就陪我一起睡,若是不睡了,就该让我受用一会子。”

  

  见他往自己身边躺,季瑶往墙边缩了缩,贴在了墙壁上,凉意袭来,这才受用了些:“你身上怪热的,我不和你一起睡。”裴珏长臂一展,将她捞入怀中,低沉的声音撩拨她:“还不和我睡呢,这些日子咱们都是睡在一起,瑶瑶不记得了?”

  

  因为生灼华的缘故,他好些日子没好好碰过季瑶了,出了月也怕她没恢复好,至今不敢和她做那事。现下衣裳本就单薄,季瑶又嫌他热,在他怀里不住的扭动着,活生生将他的火给扭了出来。“瑶瑶,咱们……”他轻声,声音低醇如同醇酒,让人深深的沉醉下去,温热的呼吸徐徐喷在季瑶耳根,让她皮肤起栗。

  

  季瑶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要是不知道裴珏何意,这么多日子的夫妻就白当了!“别闹,在季家呢,给老爷太太听到了,这脸往哪里搁?”刚说完,就被他堵了嘴,唇舌交缠,双方都吻得气喘吁吁才分开。裴珏一笑,带了几分邪气:“那不是更刺激么?瑶瑶轻一些叫,别让人听到了。”

  

  季瑶:卧槽你还能再不要脸点不?

  

  究竟没有拗过裴珏,和他半推半就的闹了一次,浑身都软了。知书等人无比尽忠职守的守在外面,又打了水来,全然无视了屋中的淫靡味道。轻柔的给季瑶擦了身子,裴珏俯身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浅啄她的额:“好瑶瑶,你还没告诉我你今日做了什么梦。”

  

  “我梦见了一个饿鬼。”季瑶狠狠杵着他脑门,“一个色中饿鬼!”

  

  “哦?”裴珏眉眼间净是深切的暖意,本就俊朗不凡的面容仿佛发光了,“瑶瑶这样想我,连梦中都见到了我?”

  

  季瑶也不回答,望着外面正毒辣的太阳:“咱们要不回去吧,今日原本就逗留久了,我担心灼华饿了。”

  

  “灼华灼华,有了女儿,我是愈发入不得你的眼了。”裴珏叹了一声,语调酸酸的,“可惜今日那小丫头给嫣然抱进宫去了,还在母后那里和楠儿一起玩呢。母后那里乳母什么的一应俱全,你不必多担心她。”又低头轻轻舔吮她的唇:“现在你眼里只有我了么?”

  

  *

  

  等到日头歇了,吊唁的也走了七七八八。消了夜,季瑶坐在水榭之中吹风,因如今三伏天,连风中都带着几分炎热。望着点点星辰,水边也传来了蛙鸣,荷香阵阵,倒是有些别样的景致。坐了一会儿,季瑶哼道:“想吃水果……”

  

  “所以要我去拿?”听她声音甜腻,知道是在撒娇,裴珏柔声问,“如今是愈发的得意了,竟敢使唤起我来。”

  

  她柔婉一笑:“不敢使唤你,使唤了也没用,这世上也毕竟只有爹爹和哥哥才会那样疼我。”话刚说完,就被他拧了一把嘴角:“小东西,还敢埋汰我。”凑上去香了一个,起身往外去了,“等着,我一会子就回来。”

  

  才一出去,就闻见一股子浓烈的香气,这味道太过浓郁,裴珏忍不住摸出手巾掩住口鼻,又见有人沿着浮桥往水榭而来。今日人来人往,也不乏有人留在了长平侯府,方便明日的悼念。但这个点,也不少人都知道太子夫妻俩今日在侯府之中,故此走动的人很少,更不说奔着这里就来的人了。

  

  那身影隐约可见是个女子,行动间妩媚风流,净是媚态。裴珏蹙着眉头,看不真切对方的样子,也不准备和对方说话,谁知对方俏生生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裴珏睨了她一眼,因自幼习武,他耳聪目明,那女子容色尚佳,一双眸子仿佛能媚出水来,心中顿时腻烦:“何事?”

  

  “并无什么事,只是……”她声音渐次听不清,“今日得以遇见太子殿下,是妾有缘。太子殿下人中龙凤,妾……仰慕多时了。”

  

  季瑶并不知外面的变故,只是乖巧的坐在水榭里等裴珏拿了水果回来,只是没等回来裴珏,却听一声重物碎裂的声音,旋即则是落水声,唬得她一惊,慌忙起身出去,见裴珏立在浮桥上,背影决绝,而浮桥的护栏已有一侧拦腰断裂,水中则有人正在扑腾,荡起层层涟漪来。

  

  “裴珏……”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怒意,借着细微的光芒,见他冷着一张脸煞是渗人,额上青筋暴起,直到自己攀上了他的手,那渗人的怒意才渐渐消减下去,轻轻抚着她的脸:“吓到你了?”

  

  摇头,季瑶看向那在水中扑腾的人,那是一个女子,此时长发披散,半数糊在了脸上,仿佛要从水中爬出来的水鬼一样可怕,还在呼喊:“救我,太子殿下救我……”

  

  裴珏额上青筋再度突了起来,厉声道:“不知廉耻的东西!”

  

  等到下人将那女子救了起来,季瑶才瞧清那楚楚可怜正瑟瑟发抖的女子是二嫂云氏,立时冷了目光:“二嫂晚上吃多了无处消食,非要当着太子闹这样一出?”

  

  虽说裴珏算不得怜香惜玉之人,但他不会随意做将女子踹进湖里这样没风度的事。要说能让他生出这样暴怒的情绪,必然是对方做了过火的事,才会让他想也不想就让对方踢进湖里。

  

  刚从水里捞起来,云氏还哆哆嗦嗦,裹着干净的衣物,跪坐在地上,眼泪簌簌而下:“分明是太子殿下对我动手动脚,我情急之下只能跳湖,我、我冤枉——”

二嫂(下)

  长平侯府今夜,是注定平静不了了。

  

  换了干爽的衣物,云氏跪在了众人跟前,一一打量着在场诸人。府上的主子几乎全来了,云氏有点心慌,望了季瑶一眼,见她气定神闲的托腮,坐在裴珏身边似乎在思考什么,也是咬了咬牙:“太子妃……”

  

  她声音不大,季瑶也不听她说完,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按着道理,我是季家已经出嫁的女儿了,娘家的事,实在不该多插手。只是二嫂子既然口口声声说是太子殿下强逼于她,这事我就不得不管了。二哥什么意思?”

  

  从听说了这事进门开始,季烽的拳头就一直死死的攒着没有放开过,满腔怒火,只想削死这不知廉耻的女子。裴珏乃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云氏虽说颜色动人,但和季瑶一比高下立判,裴珏只怕还没有那样的饥/渴会对她动手动脚。更何况,堂堂太子,也犯不着要和一个人/妻勾搭成奸。无论怎么想,都是云氏不知廉耻自甘堕落去引诱太子。

  

  深深觉得自己头上帽子都绿得发亮了的季烽被妹妹点了名,咬着牙:“任凭太子和太子妃处置。”他如今满脑子都在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流连脂粉堆里,如今可算是遭了报应,娶了这样一个不安分的女子为妻,岂非是要闹得家宅不宁?

  

  原本还估摸着季烽会不会再次精虫上脑,但他这样的回答让季瑶很是满意,也不免高看了季烽几分——迷途知返,还算是有救,总比季珊一条道走到黑觉得谁都对不起她来得好。

  

  云氏娇啼婉转:“夫君,不是的,我、我真的没有……”

  

  因是自己妻子闹出了这样的事,季烽也一直是陪着云氏一起跪在地上的,云氏一面说一面拉他,模样可怜兮兮,被季烽厌烦的甩开:“当着太子和太子妃,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二哥起来吧,这事和哥哥没有关系。”鉴于裴珏一直冷着脸,怕他一开口就要杀人的季瑶全权表态,“倒是我的好二嫂,你想我怎么处置你呢?”

  

  云氏一激灵,抬头之间,眼中含着泪:“三妹妹信我,真的是太子殿下……”还未说完,触及到裴珏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她仿佛骨头都被冻上了,吓得不敢再说,环视一圈,见众人都面含怒意,季瑶更是气定神闲的托着腮看她,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云氏惶恐至极,磕磕巴巴问道:“诸位都不信我?”

  

  云氏乃是商户之女,本就不比世家女的通透,加之自小优渥的生活环境让她心比天高,在见到季瑶的那一刻,心中就认定了季瑶只是命好而已,自然产生了一种向往。头脑发热之下会做出很多没脑子的事,云氏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如今裴珏是太子,来日登基了,在后宫之中那就是荣华富贵,连云家也能得到荫蔽。自己到底还占着一个嫂子的名头,除非季瑶想让整个季家都没脸,不然只能认了,季烽就更在不足为虑,他敢跟太子抢女人?至于裴珏,他能是个柳下惠么?

  

  咬咬牙,只要忍过去了,太子也只能认了!云氏下定决定赖上了裴珏,那眼泪就和不要钱一样往下滴:“太子殿下既然敢做,何以连一句话也不敢说?由得我给人冤枉……我、我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她说到这里,忽的跃起,向着柱子就去了,吓得楚氏忙叫道:“快拦着她!如今老太太没了,不知多少人盯着季家的,不能让她这样……”

  

  一群粗使婆子赶紧将云氏拦住,她还不住的挣扎,眼泪淌了满脸,口中叫道:“我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让我死了罢了,也好过受这样的侮辱!”

  

  场面有些失控,裴珏一直强忍着没说话,这样的闹剧让他从内心深处升腾起厌恶的情绪来,季瑶施施然握着他的手:“你不要说话,你如今说什么她都能反咬你一口,咱们何必惹一身腥?”

  

  “你信我么?”摩挲着她的小手,裴珏心中的怒意渐渐平息,反倒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嗓音愈发的低哑,“告诉我,嗯?”

  

  任由他摩挲自己的手,季瑶微笑:“怎的不信?你即便要有别的女人,也瞧不上她。我只叹我的日子艰难,往后不知道多少人引诱你呢,皆是说我善妒了。”裴珏展眉一笑:“小东西,你肯不肯为我吃一回醋?”

  

  季瑶只是笑:“不肯。”又勾着他的小手指,坦然的望着正在哭喊着要寻死觅活的云氏,拉扯之间,她刚梳好的发髻又散乱开来,状似疯妇。罗氏如今虽说有了起色,但身子骨到底还是不好,不多时就揉着太阳穴,面露疲色。季瑶忙去扶着她:“娘且去休息吧,瑶儿会好好处置的。”

  

  “你能么?”罗氏有点担忧,云氏的不要脸她算是见识到了,生怕女儿吃了亏,又怕裴珏因此恼了季家,“可不要逞强。”

  

  “怎么不能?这么多日子,引诱太子的还少么?”季瑶狡黠一笑,让人将罗氏扶下去了,转身笑道:“去,拿篾子来掌嘴。大晚上呢,吵吵嚷嚷也不怕人笑话。”

  

  所谓篾子,就是竹子的薄片,她一发令,忙有人去拿了篾子,那是半点情面也不留,照着云氏的嘴就是狠狠的一下,顿时起了红印。云氏也不敢再哭,谁知对方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噼噼啪啪足足打了二三十下,才被季瑶喊停。她脸颊和嘴已然肿了起来,齿缝间涓涓淌血,连动也不敢动,只能伏在地上无声的哭泣着。

  

  “叫你一声嫂子,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得意了?寻死觅活的能够要挟谁?”季瑶慢条斯理的问道,“都放开她,让她去死,我季家难道少一个媳妇就过不得了?”

  

  这样的闹剧,她是彻底不想再看了。裴珏人中龙凤,又有太子身份加持,有人想要攀龙附凤也不是想不到的事,但云氏却是彻彻底底的膈应到了季瑶。一个已经成亲的人,这样的不知廉耻去勾引妹夫不说,还要反咬一口说是裴珏强逼于她。但凡季瑶对裴珏少些信任,如今只怕就信了,非要和裴珏闹起来不可。更何况,季烽再有诸多不是,他也是季家的人,勾引自己夫君未果,还要给娘家哥哥戴顶绿帽子,这样一个大嘴巴抽在了季瑶脸上,若不让云氏付出代价来,季瑶未免是白瞎了这么多年混迹在各个时空的经历。

  

  云氏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素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女人的武器,大多能够得到男人的同情,让他们心软,但是这招对女人根本没用处。见她只是伏在地上哭,季瑶冷笑道:“你说太子殿下对你动手动脚,我认了,来年我自会赔二哥哥一个嫂子,至于你……”她指着云氏,厉声道,“绑了,明日一早拉去沉塘!季家容不得这样失贞的淫/妇!”

  

  云氏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看着季瑶。惨白着脸色,她死活想不出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她要的荣华富贵,为何只换来了一句沉塘?云氏几乎已经魔怔,上前拉着季烽的衣摆,后者一脚将她蹬开:“不知廉耻的东西!我若是有气性,亲手绞死你,也好过让天家看笑话!”

  

  这一脚并不重,但却让云氏伏在地上,好半天没起身,喉中一咕噜,竟然呕出一滩血来,唬得众人色变。长平侯看了一夜的闹剧,额上青筋直跳:“快将人抬下去!”又转头向裴珏行大礼,“老臣死罪,家门不幸……”

  

  “和岳父大人无关。”裴珏方才直接弄死云氏的心都有了,但好歹是忍住了,忙扶起长平侯,“岳父大人不必如此,老太太才没了,还请岳父大人保重身子,节哀顺变。”

  

  季瑶也扶着长平侯:“老爷未免小瞧了我,这太子妃都当了一年多了,这些事儿都处置不好,来日哪里来的精神处置他的三宫六院?”见裴珏横自己一眼,也是笑起来,忽又想起一事,转头吩咐道:“知书,你跟进去,好好瞧瞧,她身上可有什么伤痕,若是不肯给你看,就说是我说的。”

  

  知书忙不迭称是,跟在其后去了。堂中这才算是安生下来,今日原本就忙碌,偏生云氏还闹出这样的事来,众人都是身心俱疲,女眷们难免支持不住,暂且下去打盹。而男人则是陪着裴珏和季瑶,也不肯离去。季烽神色戚戚,全然没有半点活力。

  

  他真的有心改好,也想要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更想让伯父看看,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人了,但是这下给云氏闹得可好。有夫之妇引诱起了妹夫,好容易才重归于好的两房,岂不是又要因此而生分?虽说再没有想从长平侯府捞什么东西回去的心思,但季烽也不愿因此将一脉相承的伯父家给越推越远。

  

  季瑶只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心中千回百转之后,还是不去说什么。让二房怀着对长房的愧疚之心,以后也不必担心他们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而这件事的结局如何,也是长平侯定的,自己没有权力去决定。更要紧的是,诚如姑太太所说,皇帝如今卧床,病中的人心思自然很重,有没有在侯府之中安插暗卫都是未知之数,虽说裴珏并非主动去寻衅,但太子闹出这样的事来都是有辱天家名声,不知皇帝那头会不会知道,知道了之后又会不会恼怒。

  

  怀着这样的心思,季瑶也沉默了。不多时,知书折了回来,向季瑶一福,口齿十分清晰,朗声道:“回太子妃的话,我方才去看过了,烽二奶奶胸口有一个脚印,背上也有因撞击而出的印子,现下全都肿了起来,青紫一片。依着那力道,只怕是在浮桥上,是被太子殿下踹了一脚,撞断了浮桥的围栏,这才摔下湖里去的。”

旦夕(上)

  知书口齿清晰的一番话,让季烽立时白了脸色。虽说知道是云氏不知廉耻,但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好。他努力想要挽回大伯一家子,没想到一番努力,竟然会败在了一个女人手上!

  

  也不过第二日,季烽就写了休书,亲自将云氏送回了云家,更是当着云家上下的面直言不讳,说云氏犯了七出之“淫”。云家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派了人去打听,得到了似是而非的结果——云氏这淫罪,竟然犯到了太子那里去!

  

  云家是正经的商人,也明白天家不可轻易招惹,唬得云老爷当即老当益壮将云氏给暴打了一顿,又硬着心肠逼她落了发,日日关在了云家的小佛堂之中。云氏何等的自命不凡,怎能受得了这些?自然是生不如死的过着,谁知没有几日,又传来消息,说云氏暴毙。

  

  “如今天气渐渐凉了,可算是不那样焦躁了。”坐在凤仪宫之中,皇后抱着灼华就不肯撒手,对着她的小脸亲了又亲,“原本天气凉了,就该给咱们灼华行册礼了,只是你也知道……只怕连嫣然的婚事都要往后推了。”

  

  季瑶自然是知道的,皇帝在盛夏之中贪凉吃坏了肚子,本就卧床不起,后来又是几天阴雨绵绵,让其害了风寒热证,到底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这一番病症下来,皇帝竟然摧枯拉朽的颓败下来,仿佛死灰槁木。

  

  这世上也没有爷爷卧病而孙女大行册封礼的事,也没有父亲卧床不起而女儿要嫁人的事,故此季瑶对于这些还是很能理解:“儿臣明白,父皇龙体为重,灼华年龄到底还小,这份福气,来日再受也不迟。”

  

  怀中的裴灼华小朋友也附和一般“咿呀”的叫了一声,皇后这才转悲为喜:“你和你娘一样都是顶顶懂事的人,皇祖母最疼你啦。”又有宫女端了茶进来,“你尝尝,母后新得的蒙顶甘露。”

  

  蒙顶甘露乃是名茶,以汤色黄碧,饮之齿颊留香闻名。季瑶接了茶盏,只是放在了身边的紫檀雕花方几上:“母后恕罪,儿臣身上还有孝呢,不能吃母后的茶了。”

  

  老太太一死,季瑶身为孙女,身上是有一年孝的。皇后笑道:“是我疏忽了,给你换了白水来就是了。”

  

  说了一会子话,皇后也就起身要去看看皇帝。如今裴珏监国,军国大事落在了他身上,季瑶自然也要表示对皇帝的孝心,也就跟随皇后一起往皇帝的寝宫去了。

  

  这是季瑶头一次去到皇帝的寝宫,未免有人栖于树上行刺,皇帝寝宫外面没有一株植物,光秃秃的了无生气。高高的玉阶纤尘未染,一路蜿蜒上了宫门。抱着正吐泡泡的女儿,季瑶跟在皇后身后,方上到玉阶,就见端王妃一手一个牵着双生子。如今双生子也是要三岁了,生得是一模一样,见皇后和季瑶迎面而来,怯生生的唤道:“皇祖母,四婶……”

  

  端王妃忙给皇后施礼,被皇后拦住:“好孩子,刚带着两个小的来向你父皇请安么?”

  

  “是,父皇病中,难免想念孩子了。”端王妃笑得十分温婉,先送了皇后进去,又上前瞧了瞧正在吐泡泡的灼华,“这孩子倒是可爱,妞妞当年也不过这样大一点。”

  

  许是知道三伯娘称赞自己,灼华立即咧开了笑容,笑得咯咯的。端王妃也笑起来:“好生讨喜的孩子,难怪咱们皇祖父皇祖母这样疼爱。”一面说,她一面伸手要碰一碰灼华的小脸,只是伸出手,又立马收了回去,季瑶眼尖,见她白嫩的双手上似乎有因为灼烫而来的水泡,一时也是怔了:“嫂子的手……”

  

  “不妨事,只是给烫了一下。”端王妃微笑,又将自己的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妞妞,宝哥儿,来瞧瞧妹妹。”

  

  双生子踮着脚去看,作为最为年长的皇孙,两个孩子彼此为伴,对于妹妹这样的生物还是很好奇。季瑶放低了身子让两人看,目光又落在了端王妃的双手上。裴璋虽说远在豫州,但皇帝并未夺爵,故此端王妃还是大楚的亲王王妃,不可能被人随意甩脸子,试问娇生惯养的亲王妃,手上怎会出现这样的伤痕?念及此,季瑶低声问妞妞说:“妞妞,母妃的手怎么了?”

  

  孩子也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不等端王妃阻止,妞妞脆生生的说:“母妃给皇祖父端药,皇祖父生气了,药翻了,母妃疼。”

  

  她说话还不连贯,但什么意思却是显而易见了。季瑶不免心惊,堪堪望向端王妃,后者苦笑:“父皇病久了,难免郁结于心,不妨事的。”

  

  “也没有迁怒媳妇的说法。”因同为天家妇,季瑶自然产生了一股子兔死狐悲的悲凉。因裴璋不在,故此端王妃只能替他尽孝,显然的,方才端王妃侍疾,皇帝不知何故打翻了药,滚烫的药汁淋了端王妃一手,这才让她烫了一手的水泡。

  

  端王妃笑道:“我倒也不妨事,只要别吓到孩子们就好了。”她一行说,一行蹲下身子,抚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今日皇祖父不开心而已,可不是不喜欢母妃,也不是不疼你们,明白么?”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点头,看得季瑶心中难受。端王妃为人温婉,也将两个孩子教得很好,但是因为裴璋的缘故,两个孩子不得圣心,如今都快三岁了,还没有名字,反观灼华,可谓是受尽宠爱。

  

  “弟妹还是赶紧带着灼华进去吧,父皇素来是疼她的。”端王妃柔柔一笑,“父皇躺在床上久了,难免心中不豫,还是让孩子去开导一二吧。”

  

  季瑶颔首称是,辞别了端王妃,也就抱着灼华去追皇后了。甫一进门,屋中弥漫着一股子药味,那味道经久不散,闻起来含着腐朽的气味。季瑶强忍不快,怀中灼华也受不了这个味道,小脸皱起来就开哭,季瑶忙不迭的抱着她安抚。屏风后传来低哑的声音:“是老四媳妇带着灼华来了么?”

  

  “是。”顾不得安抚孩子,季瑶忙应了一声,又将灼华紧紧抱着,这才绕过屏风,见皇帝躺在床上,而皇后坐在脚踏上,似乎正在说话,而郁贵嫔立在一旁正熬药的银吊子旁,见季瑶进来,也是施施然一笑:“太子妃。”

  

  季瑶礼貌性笑了笑,又给皇帝请安,皇帝沉沉应了一声:“灼华呢?抱来给朕看看?”他声音呈病态的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着耳朵,季瑶无奈,只得抱着灼华行到床边。因为离得近,她几乎都可以闻见皇帝身上散不去的药味,怀中灼华哭得厉害,可怜巴巴的扑腾着,并不想离开母亲的怀抱。

  

  皇后和皇帝夫妻多年,见皇帝脸色阴了阴,就知道怕要发怒了,忙接了灼华:“陛下且看看吧。”皇帝勉强坐起来,掩唇咳了几声,大掌摩挲着孩子的小脸,因他病久了,那股子味道的确不太好,婴儿的感官敏锐非常,灼华扯开嗓子哭得更厉害了。皇帝神色阴沉:“这孩子怕朕?”

  

  这话问得实在不善,季瑶忙伏在地上:“回父皇,灼华久不见父皇,如今是欢喜呢,偏生年龄还小,也不知如何表达,只能用哭来表示了。”

  

  郁贵嫔立在一旁,盛了药,转头笑得粲然:“太子妃这话才是奇怪,孩子喜欢不应当笑么?怎的反倒是哭起来?莫非和安郡主和旁的孩子不一样?”

  

  季瑶如何不知灼华是讨厌皇帝身上那股子味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方才端王妃那双手就能说明一切了——皇帝因为病久了,长时间关在屋中,也不必操劳政事,找不到生活重心的情况下,变得喜怒无常起来,现今若是由得事情发展,别说灼华,就是裴珏都会被皇帝发落。

  

  “灼华自然是和旁的孩子不一样的。”季瑶深吸一口气,笑得妥帖,“灼华深受父皇母后喜爱,和旁的孩子怎能一样?况且哭是婴儿的天性,请父皇怜灼华年龄小,无法口述对父皇的敬爱之心。”

  

  皇帝并不答话,只是直直的看着灼华,后者哭了一会子,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这味道,抽抽噎噎的住了声,脸上泪都没干呢,就冲着皇帝咧开了一个笑容。皇后一颗心都悬了起来,见了灼华的笑,也是松了口气:“陛下瞧,这孩子是个好的。”

  

  “朕看像老四媳妇多一些。”皇帝叹了一声,似乎有所感触,“若是个男孩儿才是最好,没个儿子的太子,未免让人耻笑。”

  

  “这才第一个孩子呢,陛下就说这些。”瞋了他一眼,皇后似有抱怨,“也不曾想想,咱们的小灼华多可爱。”

  

  皇帝面容呈青灰之色,说话间又咳了几声,让人感觉似乎是灯枯油尽了一样。季瑶匆匆看了他一眼,也就低头做恭顺状。郁贵嫔端了药奉在皇帝跟前:“爷吃药吧。”

  

  “你们一个个的,都来了。”皇帝也不再看灼华,慢条斯理的问道,沙哑的声音满是冷酷,“是盼着朕赶紧死还是来看朕究竟什么时候死?老三媳妇来了,老四媳妇又来了。”他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季瑶,“是老四等不及了么?”

  

  这话实在是诛心,季瑶心中大骇:“父皇这话,太子和儿臣万死不敢怀着这样的心思。只愿父皇能够延年益寿,万岁万万岁。”

  

  “要说太子不想当皇帝,这话定然是在哄鬼。”皇帝哑着嗓子,声声冷笑,“老四这么些日子,政事上没有半点纰漏,朕心中很是受用啊。”

  

  虽是称赞,但这话根本不敢贸然接下去。季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皇帝,冷汗几乎要将贴身的小衣给打湿。往日季瑶不曾怕他,只因知道他虽说是个沙文主义猪,但本质上是个明君,就算是迁怒也不会太过火。但现在却不同了,皇帝因卧病之故,心中的郁结无法发泄,喜怒无常之下,会不会迁怒,又会如何迁怒都是未知之数。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季瑶正惶恐,皇后也不知从何劝起,怀中的灼华可怜兮兮的开始哭了,慌得季瑶几乎要跃起。哄了一阵不见效,皇后忙说:“怕是饿了吧。”又亲自起身,领了季瑶往寝殿后的抱厦去。

  

  待给灼华喂了奶,季瑶这才松了口气,皇后叹道:“你们父皇这些日子在屋中闷坏了,这性子也愈发的捉摸不透起来。好歹还给我几分脸面,不然我都有些怕他了,你也莫要和他计较。”

  

  今日深深地体会到了皇帝的可怕,季瑶心有余悸,外面又有人来传话:“太子妃殿下,主子爷有旨,请太子妃单独进寝殿侍疾。”

旦夕(下)

  因《景泰策》的事,皇帝素来是不待见自己的,这点季瑶比谁都清楚,现下竟然会说出让自己单独去侍疾的话来,回想起方才看到皇帝的那股逼人气势,季瑶背后止不住的发凉。但无奈,皇帝亲口说的话就是圣旨,若是抗旨不尊,那是重罪,季瑶只好将灼华托付给皇后,自己往寝殿去了。

  

  甫一进门,还是闻见那股子药味,难免不舒服,季瑶屏息凝神,一直行到床边,已有内侍搬了杌子来:“太子妃请坐。”季瑶谢过之后,坐在了上面:“请父皇安。”

  

  皇帝背后靠着软垫,神色淡漠,因病久了,他的脸色实在有些难看,这点毋庸置疑。对于皇帝,季瑶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在后世的评价之中,眼前这皇帝是属于承前启后型帝王,因先帝昏聩,皇帝上台后大刀阔斧的改革,让大楚百废俱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明君,正因如此,才有武帝之时的盛世。

  

  然而即便如此,也架不住这位明君现在陷入了喜怒无常的境界啊,更不说他本就不待见自己。

  

  端着药,季瑶跪坐在床前:“父皇请吃。”

  

  “季氏,你很怕么?”皇帝沙哑着嗓子,轻轻的瞥了季瑶一眼,“这药还烫,搁着吧。”季瑶闻言,忙将药碗放在了身边的方几上,皇帝冷笑道:“你是愈发的心大了,是不是?”

  

  季瑶不明所以:“父皇何出此言?”从进门开始,她没有做什么让皇帝找得到由头罚她的事吧?至于皇帝这番话,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你真的以为,朕不知道云氏的事?”皇帝冷眼看着她,一双眸子如同鹰凖一般,“堂堂太子,和太子妃的娘家嫂子有染,这名声委实是很好听。”

  

  恍然大悟,难怪云氏在云家关入佛堂之后不久就传出了暴毙的消息,若是皇帝的暗卫,想要做到这点并不难。沉吟片刻,季瑶深深下拜:“多谢父皇愿意保全太子。”

  

  “朕不得不保全老四。”皇帝咳了几声,身边的内侍忙去给他抚心口,“朕的这些儿子,老三是个糊涂的,老五老六年纪太小,只怕外戚专权,也唯有老四,兴许还好些,只是朕怎么看,都怕闹出武媚的事来。你是个有手段的,让老四对你死心塌地,连刘家的女儿都比不过你。”

  

  “承蒙太子殿下厚爱罢了。”对于刘佳桐,季瑶的确存了打压的心思,但却从没有想要她落入现在的地步,有刘佳桐的存在,即便是摆设,但也能堵住悠悠之口,省去不少人非议她善妒的功夫。但是刘佳桐触及了季瑶的底线——但凡要伤害到自己的孩子,没有一个女人会容忍。

  

  皇帝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来:“你爹是个好的,你也是愈发的心大了,女人家就该在后院好好待着,而你却可以左右老四的意思,为了你,老四连子嗣之事都可以不顾,真是朕的好儿子,你也真是朕的好媳妇啊。”

  

  这话季瑶也不知道怎么接,只好低伏做小,皇帝说着说着,反倒是笑起来,笑得不住地咳嗽,季瑶只能道:“还请父皇保重身子,龙体要紧。”

  

  皇帝冷笑道:“老四是个好的,朕也相信朕百年之后,他会是个好皇帝,只是你,一个能左右皇帝的皇后,要他冒世俗之大不违,不纳后宫,你可知道后果?”

  

  “儿臣知道。”季瑶低声道,“只是太子殿下即便不纳后宫,也并非开先河,明孝宗早已作出表率,一生唯有张皇后一人,来证明并非天家男儿就一定要三妻四妾。纳妾之事,所为不过是为了替皇室血脉开枝散叶。只是父皇经历过当年乱象,应当明白,皇子虽多,若是人心不齐,兄弟阋墙之事自然也会层出不穷。父皇乃是明君,定然不希望当年的事情重演。先帝陛下尚在之时,看着儿子为了皇位争破头,也未必不感到心痛。”

  

  一番话自然说中了皇帝的心事,当年为了皇位,兄弟之间几乎变作了仇人,个个争得不死不休。然而从出生伊始,所被灌输进的念头就是男人就该三妻四妾,皇帝又如何肯改?

  

  见皇帝没有说话,季瑶又继续说:“父皇的心思儿臣明白,只是儿臣以为,与其求多,不如求精。”

  

  “你——”皇帝指着季瑶,虽说他真的不待见这儿媳妇,但是这话也确实很有道理,数量并不能决定质量,一个人才远胜于数个庸才。不过皇帝作为权威已经习惯了,被这样的一番话下来,难免就觉得损了脸面,指着季瑶气得直哆嗦,季瑶忙起身托住他的手:“父皇息怒,儿臣这话虽有僭越之嫌,却真真是肺腑之言。”

  

  皇帝重重的咳起来,季瑶也不顾避嫌,为他抚背,又命人端了水来伺候皇帝喝下,这才退回了杌子前坐下:“父皇息怒,龙体为重。”

  

  “好个季氏,果真是伶牙俐齿。”皇帝当然不会忘记曾经赞赏过季瑶有急智,那时季瑶的一番话,也让皇帝觉得这丫头是个明事理并且有些才华的,然而后来《景泰策》出来,皇帝就不这样想了,只觉得这丫头只怕是要有违朝纲,现在又说了这样一番话,诚然道理的确如此,但皇帝始终有种想要亲手掐死她的冲动。

  

  季瑶十分坦然,对皇帝乖巧一笑:“多谢父皇夸赞。”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她乖乖的样子的确招人疼,皇帝嘴角抽了抽,冷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朕不敢罚你了?”

  

  “儿臣不敢。”季瑶笑得十分乖,淡定的迎上了皇帝的目光。皇帝正要说话外面已有人来说:“主子爷,太子殿下来侍疾了。”

  

  “是来侍疾,还是怕朕为难你?”皇帝重重的咳了几声,又躺下去,外面有人将裴珏领了进来。一进门,就见季瑶坐在杌子上,还转头对他甜甜笑起来,心中勉强松了口气。方才他一到,就听皇后说皇帝单独召见季瑶,自家爹对季瑶的不喜他是知道的,当下风风火火的赶来。

  

  “请父皇安。”裴珏恭顺的行了一礼,又接过黄门内侍手中的药碗,坐在床边给皇帝喂药,他全程没有看季瑶,生怕让皇帝更不喜她。将一盏药喂尽了,又喂了皇帝一颗蜜饯,这才坐在了一旁。

  

  “怕朕要吃了季氏么?”皇帝冷笑连连,对于自家儿子也开始看不顺眼起来,这世上的女人那么多,何必选一个可能会大行武媚之事的女人?趁他还在,指不定还能将这臭小子给扭过来……

  

  “儿臣不敢,父皇心疼太子妃的心,和儿臣是一样的。”裴珏道,“儿臣只是到了,才听闻太子妃也在的。”

  

  皇帝冷冷的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反倒是躺下了:“你二人都走吧,让你母后进来,朕有话要说。”两人闻言,也就飞快的应下要出去。出门抱了灼华,离了皇宫,季瑶才道:“你仔细一些,父皇如今疑心病渐起,若是因此怀疑到你身上来,落了什么罪名,咱们未免不值。行事更需谨慎,切莫落人口实,如今父皇牢牢盯着你的,千万不要……”

  

  “知道,你不必担心。”裴珏长长的一叹,将她抱入怀中,轻轻的吻了吻她,“瑶瑶,我如今心慌得厉害,总是有些担心你……”

  

  季瑶坦然一笑:“不要担心我,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怀中的灼华也对着父母咧开一个笑容,萌萌的样子让人心都快化了。皇帝不待见她,又不是第一天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只是这幺蛾子可大可小,若是大了……联想到历史上文昭皇后的暴毙,季瑶立时陷入了沉默。

  

  *

  

  殿中的药味经久不散,皇后坐在床边:“陛下和两个孩子说什么了?这样早就让他们走了。”

  

  “你怎么看待季氏的?”并没有回答皇后的话,皇帝整个人瘫软在了床上,像是方才和季瑶的一番话折损了所有体力,“佳仪,你怎么看她的?”

  

  “瑶儿是个好孩子。”和皇帝的看法截然不同,皇后从看到季瑶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她,即便后来向她施压,但到底还是很喜欢她的,“陛下不这么以为么?”

  

  “季氏此人,老四太重视她了,为君者杀伐决断,岂能为女子所累?”皇帝说话间,鼻息变得很重,“朕瞧着,老四迟早死在她手上。”

  

  皇后一惊,不料皇帝会说这话,忙笑道:“陛下言过其实了,他们小夫妻俩相亲相爱的模样又不是假装出来的。瑶儿待珏儿顶好,又怎会有这样的说法?陛下委实操心操多了。”

  

  皇帝抬眼,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你素来是疼她的,也是疼老四的,这些朕都是看在眼里,也别溺爱他们了。季氏此人,但凡她想,必会变成武媚,此话绝非危言耸听,老四对她千依百顺,来日岂非是要为了她变为昏君?红颜祸水,狐媚惑主,这些事也不是头一回听说了不是?”

  

  对于皇帝的这番话,皇后也是无奈非常:“陛下……”还未说完,被皇帝摆手打断,“朕不能将大楚的河山拱手让给一个女人,佳仪……”

  

  “陛下的意思是……”饶是夫妻多年,皇后也无法辨明皇帝的意图,只能唤了一声,后者合眼,脸色死灰一般难看,仿佛那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也不过就靠着一点点的气力支撑了,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来递给皇后,“朕已经拟好两份一模一样的圣旨,你和景王各执一份,一旦朕大行,你二人任意一个,即宣了圣旨,将季氏赐死,圣旨之中已然写得清楚,若老四不从,就废了他!我大楚,不需要一个儿女情长的皇帝!”

新君(上)

  从皇宫之中回来,哄睡了灼华,季瑶面色沉沉,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不知在想什么,裴珏柔声道:“瑶瑶,今日父皇为难了你?”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到季瑶何以这样的沉默,并且脸色这般难看。

  

  “这是哪里的话?”季瑶柔柔一笑,顺势倚在他怀里,纤长的手指将他手中的折子合起来,“不要看了,陪陪我。”

  

  她鲜少会这样的撒娇,裴珏喉中一紧,将她抱在怀里:“那瑶瑶想我怎么陪你?”一面说,一面浅啄她的脸颊,意思显而易见。季瑶拍了他一把:“别闹,大白日的。”又微微抬起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仔细些,有暗卫盯着你呢。”

  

  她声音很轻,但足够裴珏听见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今日果然……”

  

  季瑶掩住他的嘴,只是点头。皇帝能知道云氏勾引裴珏的事,必然就是有暗卫埋伏,不管是因为不放心长平侯还是不放心裴珏,但显然的是,两人都有嫌疑。既然如此,那么只能防范于未然。皇帝如今疑心病渐重,除了这些少说话之外,也没有别的招了。

  

  沉吟片刻,裴珏轻轻的吻着她的脸:“好瑶瑶,委屈了你。”

  

  “我一点不委屈。”季瑶撇嘴轻笑,目光直往他小腹瞄,“委屈了你才是。”见他脸上升腾起两抹尴尬的红晕来,季瑶笑得格外坏心,倚在他怀里,“裴珏,如果父皇留了旨意,让你赐死我,你会如何?”

  

  浑身剧烈一颤,裴珏只觉得心胆俱裂,几乎要绷不住,苍白着脸色:“没有这个如果……”

  

  “都说了只是如果……”季瑶浅笑,话虽如此,但她明白皇帝,这样杀伐决断的帝王,在大限将至的时候,必然会给儿孙留一片清净地,即便季瑶从来没有存过要取而代之的心,但所谓宁杀错不放过,皇帝未必不会走到这一步。

  

  裴珏正要再说,帘子已然被打起来了,攸宁探着身子正要进来,却见两人依偎在一起,倒是淡定的将帘子放下,退了出去。季瑶脸上一红,忙抽身离开裴珏的怀抱:“别闹,给宁姐姐看了笑话。”

  

  还未从方才的假设之中回神,裴珏现在气息都有些不稳,死死的抱着她:“我会护你周全的,你是我的妻,我若连你都护不得,那我还能如何?”

  

  季瑶只是微笑:“好了,我知道,你不要担心。放开我吧,宁姐姐怕是有事要说。”

  

  压着她狠狠地亲了一次,裴珏这才放开她,她起身,打了帘子:“宁姐姐是不是有事?”

  

  攸宁立在外间,见她出来,抿唇一笑:“也没有什么,只是去济州的人回来了,叫我知会太子妃一声,说是找不到邵树荣的家人,只怕是搬出了济州。这天下这样大,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才是。”

  

  季瑶沉吟,邵树荣是当年看顾刘淑妃的人,若是刘淑妃真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是最清楚的,换言之,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人。但凡是如此,邵树荣是聪明人,未必想不到幕后主使可能会斩草除根,举家迁离济州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天下茫茫,又该在哪里去找寻?

  

  见她愁眉不展,攸宁笑道:“三姑娘也不要烦恼,若是那一页脉案真是被邵树荣撕去保命的,那么咱们不需急在一时。等到太子登基了,再知会各个州府,各州下辖自行去查,自然就出来了。更何况,咱们可以先从近的查起。”

  

  “近的?”季瑶狐疑,对上攸宁狡黠的笑意,顿时恍然大悟——何贵妃的死,和刘淑妃可以说是如出一辙,两人都是生产过的人了,但是都是在第二胎要了命,更有甚者,两人难产而死的那一胎都是皇子,说是巧合未免不能服众。

  

  “多谢宁姐姐了,知书她们虽好,到底阅历不够,还是要宁姐姐这样的人来助我才成。”证明了一孕傻三年的季瑶,对于攸宁会回来这件事也是表示感激,被她握了握手:“可不要和我说了,太子在里面呢,一会子恼了我,我还想在东宫之中混一碗饭呢。三姑娘和太子还是加把劲,生一个小壮丁才是。”

  

  季瑶脸上一红:“你这人,说正事呢,怎的拿我开心了。”

  

  “虽是拿你开心,却也是肺腑之言呀。”攸宁眼睛都笑眯了,“咱们小郡主虽好,到底不是男儿身,这世道都认为女子不如男,咱们一己之身,也不敢去挑战,何必去惹人非议?不如……”她说到这里,又摆手不再说了,自己退了出去。

  

  攸宁的一番话合情合理,季瑶也深以为然。她虽然不认为男子一定比女人强,但是世道如此,季瑶也不可能让灼华去承担世人异样的眼光。不是没有女皇,但武则天只有一个。

  

  *

  

  当夜哄了灼华睡觉,裴珏也不等季瑶拒绝,就抱了她去沐浴,将她抵在浴池壁上要了她,恼得季瑶直锤他:“色胚子!”

  

  她到底力气小,对裴珏来说也不痛不痒,轻轻接了她的手,放在唇边啄了啄,又吮去她脸上的水滴:“我没让瑶瑶满意么?”季瑶立时红了脸:“你走开,我不想和你说话。”

  

  裴珏眉眼间净是暖意:“怎的赖我?若今日你不与我撒娇,还没有方才的事呢。我那时就想你想得紧……”周身是温热的水,背后又贴上他的肌肤,季瑶脸红得厉害:“裴珏,好裴珏,我不要了,咱们明日再……”还未说完,又被堵了嘴,差点滚进水里去。

  

  再次被吃抹干净的季瑶被他从水里抱起来的时候,浑身酸软无力,擦干了身子,裹上了寝衣,季瑶哼哼唧唧不肯理他,任由他给自己擦干净头发。还没等嗔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主子爷痰涌了上来,怕是不好了,还请太子殿下进宫去吧。”

  

  也不顾正和裴珏置气,季瑶翻身撑起身子,推了裴珏一把:“快进宫去,不必顾虑我了。”

  

  他脸色立时变了,望了季瑶一眼,赶紧更衣往皇宫去了。季瑶也不敢再躺,唤了知书等人进来给自己梳妆。看着知书等人手脚利索,攸宁道:“三姑娘真的要进宫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知道皇帝对自己的不待见,只怕委实留有后手,季瑶却也无可奈何,身为太子妃,这样的时候是要立马进宫的,但凡皇帝驾崩,太子妃务必需要帮皇后分忧,故此季瑶不得不进宫去,一旦晚了,那更是由头!

  

  攸宁白着脸色:“我听闻陛下不待见三姑娘,若是进宫去了,还出得来么?”

  

  “我进去是一死,若是不进去,身为儿媳不顾公公死活,身为太子妃不顾圣上龙体安危,我也堵不住悠悠之口。”季瑶咬了咬下唇,深深地怀疑起了历史上的文昭皇后究竟是被武帝弄死的还是被武帝他爹弄死的,只是想归想,但她还没傻,“备车马,我要进宫。”

  

  如今已然是二更了,在古代算是深夜,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季瑶坐在其中,止不住的心慌起来。她当然不想和裴珏分开,但若是皇帝遗旨则是让赐死她,那么她也别无选择。虽然如今和裴珏心心相印,但只要裴珏能够登基,能够将时空的错乱纠正回来,她还是甘之如饴的。

  

  为了时空局的任务,她是要往皇帝的刀口下面走去了,这是怎么样的精神啊!如果宿主死亡,她还有命回三十一世纪的话,她一定要问局长和副局要三倍的工资来弥补自己受到的伤害。

  

  略带惨痛的心情往皇宫之中飞驰,宫门近在眼前,正有侍卫查验牌子,却听见皇宫之中响起沉闷的扣板声。一,二,三,四……季瑶在心中默数,四声之后,声音顿时停止,歇了好一阵,才重新响起来,依旧是四声,只是这一次,却是宫门和城门之上都响起这样的声音,层层扩散开来,笼罩在整个京城的上空,肃穆而悲凉。

  

  云板四声,乃是大丧之音!

  

  季瑶心慌不已,看着守为皇宫的羽林卫们全部伏了下去,也不敢怠慢,忙往皇宫之中去了。皇帝寝宫之前,各宫妃嫔跪了一地,此刻已然哭声大作。顾不得她们,季瑶忙往寝宫之中去了,却见裴珏和三公主立在外面,满脸的肃穆。见她来,裴珏也不顾奴才们都看着,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瑶瑶……”

  

  “我方才听到云板声了。”季瑶满目悲凉,伸手抱住裴珏,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灼华……”

  

  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即便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因为不太懂,傻傻的付出了真心,在任务结束后,她会伤感,但也没有哭,唯有这次,委屈的像个孩子。

  

  虽说天气转凉,但衣裳到底也薄,感觉到胸口湿润一片,裴珏不免心疼:“好端端的,哭什么?”又想到今日她曾问过自己的问题,目光一凛:“瑶瑶,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你别怕。”

  

  “我知道。”季瑶偷偷擦干净泪水,若是皇帝真有遗旨赐死她,她虽不愿,但未免裴珏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她还是选择死。

  

  如是想着,她强笑道:“母后在里面么?”

  

  “母后和景王叔在其中,不知在说什么。”见她露出微笑来,裴珏稍霁,但也明白以她的性子,但凡皇帝真有旨意,她不愿让自己为难,定然会自尽的。念及此,他紧紧握着季瑶的手:“瑶瑶,灼华还那样小……”

  

  季瑶抿唇笑起来:“嫌她小?还是嫌我老得太慢了?”又转头看着三公主,见她满脸泪痕,忍悲强笑:“可怜嫣然,要为父皇守孝三年了。”

  

  三公主眼泪簌簌而下,也说不出话来。不觉门开了,贴身伺候皇帝的那黄门内侍出来,廛尾一拂:“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主子娘娘有旨,请两位进去,娘娘和景王殿下有先帝遗诏密宣。”

  

  该来的总要来,季瑶倒是坦然,施施然望着裴珏一笑:“你要记得我现在的样子,别忘了。”

新君(下)

  季瑶这话仿佛是诀别一样,裴珏心中大痛:“你若不能常伴我左右,我也不必记得你的样子,徒徒让我自己伤心。”他说到这里,愈发的难受,声音哽在喉中半晌出不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无论是谁,都不能让我们分开。”

  

  见他说得没有半点犹豫,季瑶当然知道以他的性子,就算是皇帝真有遗旨,他也势必不会遵从,但自己又怎能让他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

  

  各怀心事,两人先后进了屋,屋中灯火摇曳,皇后和景王立在其中,似乎刚说完什么,从这样的角度看去,他们的脸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阴鸷,沉沉如同即将暴雨的天气一样,下一刻就是雷霆之势。皇后转头看着两人:“坐吧,叫你们进来,是你们父皇留有遗旨。”

  

  因皇帝忽然驾崩,皇后深受打击,说话间哽咽之色大作,张了几次口也没能再说出话来。景王低声道:“大行皇帝今日赐本王和皇后两份一模一样的圣旨,你们知道是什么?”

  

  望着景王,季瑶反倒是十分平静,他看来就是一派忠厚的模样,又因早年为了皇帝在先帝跟前求情,反而被先帝发落,这份恩情,皇帝一直是记在心中的,故此在临了临了的时候,这样信任这个兄弟。“是赐死的旨意吧?”

  

  景王和季瑶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一些她的事,皇帝对她的忌惮不是没有道理,宁愿让儿子恨自己,也不能让大楚的河山可能败坏在女人手中。然而此刻季瑶的平静却让景王不得不刮目相看——面对自己必死的前路,还能这样平静的人,实属少见。

  

  裴珏心中大骇,下意识将季瑶护在身后:“这样的旨意,侄儿实在不能遵旨。太子妃是侄儿的妻,侄儿此生也只认定她了,绝不可能亲手将她送上断头台!”

  

  景王默默不语,从桌上拿起明黄色的圣旨递与裴珏,后者接过,匆匆阅罢,面色凝重的合了起来。季瑶倒是淡定:“不必了,若是父皇的意思,我死就是了,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我,让你被废掉。”

  

  此事根本不难猜测,既然皇帝定要杀她,那么就不可能不顾虑到裴珏。一旦裴珏抗旨不尊,皇帝必然也想到了后招,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圣旨,则是为了制衡。皇后对季瑶素来疼爱,未免她不忍,这才又有另一份交付到景王手上。两人但凡有一人,季瑶都必死无疑。

  

  “瑶瑶!”裴珏嗓音都哑了,“我说过了,不会让你有事。咱们还有孩子,灼华还在等着咱们回去……”

  

  想到灼华那圆圆的小包子脸,季瑶心中难受,强笑道:“我虽舍不得灼华,却也无计可施。你只需应承我三件事,其一,我死可以,但我要以你原配嫡妻的身份去死,我不要做个没名分的‘太子妃’,该是我的,我就是死了也要得到;其二,不拘来日你会立谁为后,你必须亲自养育灼华,我信不过别的女人;其三,不要苛待季家。”

  

  裴珏气得浑身发抖:“不必说了,你所提的这三件,我一件都不允!若连你的周全都无法顾及,我——”到头来,罗氏昔年不愿季瑶嫁给他的原因一语成谶,天家会受到多少委屈,是庶民之家根本就不会承受的,若他不是皇子,好歹也不必要损失自己的挚爱来承袭家业。

  

  眼见两人闹得眼眶都红了,皇后强忍伤悲,摆手道:“不必再说了。”又低笑,“珏儿是我养大的,自小及大,母后从没见过你这样。”

  

  裴珏如今又悲又怒,慌不择言道:“母后对儿臣虽有养育之恩,只是今日却要亲自赐死儿的妻子,可曾想过儿臣会如何看待母后?”

  

  “裴珏,你疯了!”饶是知道他情绪起伏过大,但季瑶仍然被他这忤逆的话给震了一震,是了,若是今日她死在这里,裴珏对皇后的恨意必然会达到顶峰,即便皇帝不在了,但说不准会有其他的事使英明神武的楚武帝在历史轨迹之中消失,到时候,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念及此,季瑶唬得厉害了,紧紧拉住他的手:“别说了,和母后没有关系……”

  

  皇后反倒是一笑:“你啊,你是我养大的,你心中想什么,母后怎么会不知道?”话至此处,她却和景王相视一笑,“这圣旨之中写着,‘季氏狐媚惑主,祸乱宫闱,欲覆社稷于掌间’。我和你景王叔合计了一二,反倒是认为,并无一句是瑶儿的罪名。因此,这才传了你二人进来。”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让两人心中都生出希望来:“母后的意思……”

  

  “这是先皇遗诏,若真要赐死你,先帝驾崩之时直接宣诏就可,何必藏着掖着?”皇后笑道,“这旨意,我和你景王叔暂且收着,瑶儿若哪日真的想要颠覆大楚的江山社稷了,再将先帝遗旨拿出来,将你赐死就是。”她说到这里,又拍了拍季瑶的手,“你如今是皇后了,可有无数的眼睛将你盯着的,可不要让人看轻了去。”

  

  原本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但不料事情急转直下,让季瑶对皇后和景王感激涕零,几乎要落泪,皇后低声道:“可不要哭,若真有泪,留着哭你父皇吧。瑶儿,你父皇不是坏人,他是大楚的皇帝。”

  

  “儿臣知道。”季瑶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他并没有错,为了裴家的昌盛,大楚的百年盛世,他不得不尽力为子孙后人清扫干净来时的路,而季瑶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颠覆了皇帝素来的人生观,自然会想到武媚之事上去。古代到底是男权社会,皇帝不可能承认女人能强过男人,更不容许有个女人可能威胁到天家的传承。

  

  要知道,昔年出了一个武则天,多少李姓王公被大肆残杀,皇帝当然不可能让裴家步这样的后尘。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方才顶撞了皇后,裴珏如今真是脸上滚烫。他只知道皇后素来是对皇帝言听计从的,没想到却肯为了季瑶将皇帝的遗旨给瞒下来,让他对皇后说不出的感激和敬重,直直的拜了下去:“多谢母后,多谢景王叔。”

  

  景王避而不受此礼,皇后则亲自扶起他,低声道:“你的心思母后都知道,往日不说,是怕你父皇知道了要杀你。母后知道你想念你母妃,该有的礼数,一个都不要少,不要让天下人笑话。”

  

  “是,儿臣知道。”裴珏满心动容,回想起桩桩件件,皇后待他一直是很好,更有甚者,分明是知道他的恨意,却也从来不说,一片慈母之心让人感念。到底,也只是他的疑心病颇重……“求母后恕罪。”

  

  “好孩子。”皇后轻轻捧着他的脸,“你都这样大了,当年你刚到凤仪宫的时候,才像一个枕头那样大。往后你是皇帝了,不可再这样意气用事。”

  

  裴珏颔首称是,又携了季瑶出去,外面传来三公主关切的问话声,皇后长叹一声:“多谢九弟了。”

  

  “皇嫂哪里的话。”作为皇帝那辈唯一一个亲王,景王当然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现在遵从了皇兄的话赐死季氏的确一了百了,但是指不定给裴珏如何记恨了,到时候穿小鞋不是给自己罪受么?季氏虽说的确有才,但可从没做不着调的事。更何况,当年萨日来使求亲,二公主犯浑让皇帝骑虎难下,当时就要他出一个闺女去和亲。景王也是当爹的,怎能不肉痛?还是季家这丫头出了个主意,说莫日根没见过二公主,这才用一个宫女去替了没脑子的二公主。就凭着这点,景王也不至于非要逼死这丫头啊。“只是皇嫂如此,皇兄……”

  

  “九弟不必担心,这事啊,我还是堵得住的。”皇后叹了一声,裴珏是她儿子,她怎会不想自己儿子好?一旦季瑶没了,裴珏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她不愿让裴珏背负天下的骂名,更不说她也是十分喜欢季瑶。就连灼华,灼华还那样小,若是没了亲娘,又该如何看待她已经去世的皇爷爷?

  

  *

  

  因皇帝驾崩,大楚国丧,举国百日不可娶嫁奏乐。裴珏在灵前继位,立太子妃季氏为皇后,改元雍和,尊大行皇帝为“明宗”,迎嫡母宋皇后为太后,并追封生母刘淑妃为温惠皇后。原太子良娣刘氏自请落发,新帝应允,于京郊新建灵台寺以供安置。

  

  经历了一番生死,季瑶看待这些也是愈发的冷静了,每一日除了哭灵、主持宫中事物之外,也就是照料皇后和孩子。又在灵前见裴璋回来,心中腻烦,也避而不见。

  

  只是裴珏来哭灵之时,兄弟俩自然撞见了。裴璋此刻盯着裴珏的目光之中满是恨意:“四弟如今很是得意了。”

  

  “比不得三哥得意。”裴珏淡淡的回了他一句,他素来不喜裴璋,恒不说要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了。裴璋嘴角扬起几分冷笑来,满满的讥讽。

  

  这一切,季瑶都是看在眼里的,待哭过灵,浑身也都没了力气,擦了擦眼睛,对裴珏道:“将裴璋扣在京中,别让他回豫州了。”

  

  裴珏闻言,展眉微笑,搂着她亲了亲,才笑道:“谨遵皇后懿旨。”

逆贼(上)

  因国孝之故,大楚举国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皆不许婚嫁奏乐。等到百日之后,全国也陆续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十月,霍柔悠出阁,季瑶国孝家孝两重孝在身,不便出宫去,只是托人带了贺礼。饶是如此,帝后钦赐贺礼,也给李霍两家长了不少的脸面。

  

  反观三公主,虽说贵为先帝嫡女,但因先帝驾崩,必须守孝,连择婿也尚未举行。褚乐康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即便愿意成为三公主的驸马,可不知道褚家二老等不等得了。

  

  至于裴璋,那日在先帝的梓宫跟前差点和裴珏起了争执,裴珏以兄弟情深的由头将其圈在了王府之中哪里也不准去,更是将妞妞和宝哥儿接到了宫中,美其名曰让姊妹之间多些联系,实际上也不过是扣在宫中做人质罢了。

  

  对于裴珏的这个举动,季瑶无可厚非,只吩咐不许苛待了双生子,让其吃穿用度和灼华一般,也就将此事暂且放下了。转头则开始调查刘淑妃和何贵妃的事,两人都是生产过的人,偏偏都在第二胎难产而死,并且这第二胎都是皇子,这样的巧合,未免太让人生疑了。

  

  “这位就是当日看顾何贵妃的阎太医么?”季瑶饮了一口茶,见温友海领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他如出一辙的打扮,出言问道,后者忙行了一礼:“见过皇后。”

  

  “不必多礼。”季瑶笑道,“赐座。”

  

  两人忙谢了坐下,季瑶笑道:“我昔日与何贵妃有些情分在其中,她一朝难产而亡,留了一双儿女,我瞧着也是心中难受。也就想找来阎太医问问,贵妃娘娘难产的原因是偶然还是必然?”

  

  阎太医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乃是阎氏医术的传承者。因季瑶是由温友海看顾,故此他很少和季瑶打交道,此刻听季瑶说完,感叹这皇后虽说年轻,但这份气度只怕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没有:“贵妃娘娘本就有些胎位不正,加之有些阴虚血热之症,是以常吃寿胎丸以安胎。”

  

  对于这些术语,季瑶表示真的是两眼一抹黑,勉强能明白一点点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沉吟片刻,又想到了曾经看到温惠皇后的脉案,上面写着用十三太保药方来治疗,也就顺口问道:“怎么不用十三太保来治?”

  

  温友海和阎峰听罢此话,相视一眼,双双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见季瑶不明所以,温友海忙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十三太保虽对安胎催产等有奇效,但若是孕妇阴虚血热,服用十三太保必会血崩。”

  

  血崩?季瑶沉吟,不免想到了当日何贵妃流出的血,涓涓不止,几乎浸湿了臀下的被褥:“贵妃娘娘当日的死因,岂不就是血崩?莫非……”

  

  “当日贵妃娘娘生产,凶险非常,臣一直伴随左右,因胎位不正之故,娘娘几乎脱了力气,加之生产时间太久,会血崩也并非定是药物造成。”阎峰忙说道,“是臣的失职。”

  

  “阎太医不必自责。”季瑶摆手道,心中对于此事却是愈发的焦急起来,何贵妃胎位不正,难产虽是意料之中,但也不至于血崩而亡……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问题,施施然望着阎峰,见他面带自责之色,勉强认定他是不知情的,旋即低声道:“罢了,两位请回吧,本宫自己静一静。”

  

  两人忙颔首称是,双双去了。季瑶不免深思起来,她是相信何贵妃的死并不是意外的,现在又知道了何贵妃体质阴虚血热,但凡太医院之中有人看过脉案,就能够做手脚,轻易的要了何贵妃的命。十三太保……温惠皇后的脉案上也提到了这个,是巧合,还是必然?

  

  沉吟片刻,摇篮之中传来孩子的嘟囔声,季瑶忙起身去抱灼华。小丫头刚睡醒,也不哭不闹,反倒是自己啃着自己的小手,被母亲抱了起来,笑得咯咯的。见了她的笑脸,季瑶顿时欢喜了:“知书,你去将些米糊糊来,这小丫头笑得讨喜。”

  

  知书转身就去,季瑶忽而想到一事:“宁姐姐,你替我查查当日伺候在何贵妃那里的宫女,我一会子叫殿中省将名册拿来。”

  

  攸宁颔首称是:“这原本也不难,我去问问就知道了。皇后的意思是……”

  

  “若是贴身伺候在何贵妃身边的,未必不知道何贵妃的体质如何。”季瑶默默的觉得自己真是个聪明人,“只要知道何贵妃的体质,能做手脚的机会就多了。”

  

  攸宁颔首称是,径直出去了,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又回来,笑得格外的促狭:“可惜皇后此次没能料事如神,方才我去问了,昔日伺候在麟趾宫的人说,贵妃那日生产的时候,除了如今的太后娘娘,各宫妃嫔都有派人去打探消息,是以人多手杂,究竟是谁做了手脚,在何处做的手脚,都是未知之数。”

  

  这事的确是不好做……季瑶目光沉沉,忽然就陷入了僵局,除非能够将那做手脚的人给找出来,否则这就好比是无头苍蝇一样,根本无处查起。

  

  今日到底是累了,季瑶抄了一会子经书,到底来了睡意,也就转身去睡。迷迷糊糊之间,又觉得床板一沉,仿佛要落入水中一样,唬得她急忙掀开眼,见裴珏躺在身侧,正半撑着头看她:“你要吓死我么?我还以为床塌了。”

  

  “我有那样重?”裴珏挑眉笑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这些日子的确长胖了些。”

  

  “政事再忙也不要疏于锻炼。”季瑶一面笑一面拍他的肚子,饶是掌下还是坚实的腹肌,她仍揶揄笑道:“指不定来日就是你生孩子了。”

  

  裴珏抿唇笑道:“你这妮子,竟敢埋汰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你若是不累,就陪陪我……”一面说,一面去解她的衣裳。季瑶忙要阻止,奈何这人竟然露出了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她母爱泛滥,只能妥协。

  

  陪了他一次,季瑶累得小指头都懒得动,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好,轻轻问:“这些日子可还忙?”

  

  “尚好。”许是满足了,他声音听来十分低沉,隐隐有几分薄荷清凉的气息从口中缓缓送出,“咱们将裴璋扣在京中,果然是对的。”

  

  季瑶不明所以,强打起精神睁眼:“怎了?”

  

  “无事。”裴珏并不回答,合上她的眼,“瑶瑶睡吧,我陪着你。”

  

  所谓女人第六感是非常准确的,敏感的察觉到裴珏有事瞒着自己,季瑶低声道:“不说?”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无碍的。”裴珏浅啄她的额头,声音之中也带了几分疲倦。她一恼,从他怀里滚了出来:“不说就不让抱了。”

  

  女孩子浑身软软的,抱着格外的舒服,乍一没了温香软玉,裴珏咬牙道:“回来!”季瑶则很有气节的一甩头:“不说就不让抱。”话音也不过刚落下,裴珏已然欺了上来,大手一用力,就环住她的腰将其带入了自己怀里:“你这丫头,仗着我疼你,就要狂上天了。”

  

  季瑶分外委屈,小拳头锤他:“你说是不说?不说我今夜就让人将凤仪宫的大门给关了,你爱上哪里睡上哪里睡。”

  

  “你只管让人关,”裴珏根本不吃这一套,咬牙说,“我就是翻墙也能进来。”

  

  季瑶蔫了,她也根本无法想象大楚的皇帝大晚上的做贼翻墙,画面太美简直没眼看。见她乖顺下来,裴珏这才抚着她的发顶:“原也没有什么,不过是豫州那里出了些岔子……你也知道,父皇白日还好好儿的,晚上忽然就涌出痰来,不多时就驾崩了。豫州那边闹着是我觊觎皇位,这才下狠手害死了父皇。

  

  “觊觎皇位?”这话真是好笑至极,季瑶冷笑连连,“你那时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也有觊觎的说法?莫非父皇驾崩不传位给太子,还能传位给那结党营私的人?”

  

  裴珏原本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正是这个道理,不过是裴璋的人虚张声势罢了。现如今,豫州那头打着‘忠君’的旗号起兵,要攻进京城杀了我这弑父弑君的不忠不孝之徒,更要拉拢各处王公,除掉我这丢了天家脸的昏君。”他轻笑着,伸手抚着季瑶的发,“呵,这天家的脸早就给裴璋那混账东西丢尽了,还用我来丢么?”

  

  古代这争权夺势,多么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对方这由头简直醉人。季瑶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朝裴珏怀中钻了钻:“那你想如何?”

  

  “王怀之和褚乐康现下都在京中,那群乌合之众能翻出什么浪子来?”裴珏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眼底也隐隐闪烁着暴虐的光辉,“裴璋既然敢闹出这样的幺蛾子来,那么朕也该好好的赏赐一番朕的好哥哥了。”

逆贼(下)

  虽说是新君,但裴珏当上太子之后的政治建树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是以豫州那处打着这样的旗号,更有郁家的新科状元在其中摇鼓呐喊,立时就激起千层浪来。众人的矛头纷纷指向了被圈禁在王府之中的裴璋,更有不少朝臣上书,请裴珏处罚裴璋以儆效尤。

  

  裴珏倒是淡定,命在京中驻守的褚乐康前往豫州平叛,裴璋虽有不少老臣支持,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岂是褚家军的对手?饶是负隅顽抗,也不过一月就被褚乐康率部众给歼灭了。对于这份功绩,在褚乐康班师回朝之后,进从三品云麾将军。

  

  本还担心着裴珏会不会小心眼发作之下给褚乐康穿小鞋,但有了这样的举动,季瑶也明白他是要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妹夫了。而尘埃落定之后,裴璋作为乱贼之首,被裴珏废了爵位,扔到了专司刑狱的大理寺之中,吩咐过要重刑以待之。郁家上下斩首抄家流放,郁贵太嫔的倚仗彻底断了线,在宫中几乎和一个透明人一样。

  

  未免众人非议,季瑶特特嘱咐过人,不要苛待了郁贵太嫔,以免有人拿着这个做文章,好歹这人还占着庶母的名头,总比这样下来的好。

  

  这日带着灼华去向太后请安,太后如今精神的确短了不少,见灼华才露出几分笑容来,接了她笑道:“咱们灼华也有些压手了。”见她笑眯了眼,又轻轻的掰开她的小嘴巴,“哟,小丫头都长了牙齿。”

  

  “是呢,如今咱们灼华都能吃煨得烂烂的肉糜粥了。”对于灼华的成长,季瑶很是受用,没有什么比看着孩子一点一点长大让人更舒服了。灼华“咿呀”一声叫出来,口水又流了出来,笑得太后赶紧给她擦嘴,“这孩子是个有福的,长这样大连病也没有生过,依着我说,还是早些给孩子册封为好,皇祖母的小和安……”

  

  她能得太后的欢心,必然是最好的结果,算来灼华的确有福,能得到这样多长辈的喜欢和青睐,更是天家的皇女,来年必然是有数不尽的福气。季瑶如斯想着,更在心中下定了决心要好好的教养灼华,不要让她变成像二公主那样的傻缺姑娘。

  

  抱着灼华坐在怀中,太后这才看向了季瑶,低声道:“瑶儿,我听说陛下将老三下狱,并要处以极刑?”

  

  “是。”季瑶颔首,灼灼的看着太后,“陛下说端王罪大恶极,又细数当年结党营私之罪,先帝宽宏不曾计较,谁知他一意孤行,一再犯下重罪。”

  

  太后摩挲着怀中的小灼华,低声道:“陛下和老三分庭抗礼多年,难解心头之恨我未必不知道,只是手段太过激烈,也未必得当。瑶儿是皇后,还是要多多劝诫他为好。”

  

  对于这点,季瑶当然明白,历史上的楚武帝裴珏虽说是个千古一帝,但是暴虐成性,后世对他的评价功过参半,只因其暴虐本性,因为某些错误,杀了许多有才之士,如若不然,大楚将会更为盛大。而现在,裴珏的性子算不上暴虐,但隐隐有些往那方面发展的意思了。

  

  “为君者,仁义治天下,手段太过激烈固然能形成威慑,只是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他?”太后喃喃自语一般,“为君者杀伐决断,只是仁心不可忘,更何况是对待兄弟?”

  

  季瑶忙称是,下定决心要劝裴珏不要手段激烈了。又和太后说笑一阵,太后精神短,也就睡下了,季瑶抱了灼华要走,这小丫头披着火红的兜头小斗篷,就像一个红色肉丸子一样,咿咿呀呀的指着御花园的方向,似乎对如今的雪景很是喜欢,季瑶索性由了她,抱着她往御花园去了。

  

  才下凤辇,御花园之中满地素白,梅花傲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灼华伸出小爪子去抓枝间的新雪,吓得季瑶忙握了她的手:“成日想玩这些,害了病仔细你父皇凶你。”

  

  灼华年岁还小,哪里明白这些,笑得和吃了糖一样,也不顾一嘴的口水,亲在季瑶脸颊上,继续笑得咯咯的。攸宁笑道:“小公主这样可爱,皇后也该放心了。”

  

  季瑶心中欢喜,不免笑得更美。行了几步,雪水几乎要沾湿鞋袜,正要回去了,攸宁忽又拉住她:“等等,我听着什么声音了。”一面说,一面看向了御花园之中的假山,“似乎是有人在其中。”

  

  对于这些声音的敏感度,季瑶着实不如别人,也不疑有他,将灼华交给身边的知书,蹑手蹑脚的往假山走去,行得近了,果然在东风呼啸之中听见了一声娇滴滴的斥骂:“哭什么哭?还真以为你们是天潢贵胄的身份?可怜你们爹已然给主子爷迁怒准备杀了,连爵位都给夺了,指不定你们又要给怎么惩罚呢,还有脸哭?今日肯带你们出来已然是不错了!”

  

  季瑶心中一惊,探头去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人背对着自己,而面前站着两个小小的,不过三岁的孩子,虽说满脸泪痕,但两人都没有哭出声来,如今已然是临近腊月了,两人的衣衫还有些单薄,连斗篷都尚且没有穿上,冻得小脸红红的。

  

  那宫女继续冷笑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这可怜见的被拨来伺候你们两个讨债鬼,我还没有哭!别人伺候一个好主子,全家都能得了荫蔽,我来伺候你们,指不定要给你俩怎么祸害。”

  

  那两个孩子正是双生子,宝哥儿性子本就比妞妞天真一些,伸手颤巍巍的:“我要母妃……”

  

  “还母妃呢。”那宫女哪里等他说完,冷笑连连,伸手“啪”的一声将宝哥儿的手打得发红,吓得妞妞赶紧抱住弟弟,脸上泪水更多了,“忘了你们母妃吧,你真以为那是你母妃?你娘早就死了,还是你们那好母妃怜你们年幼丧母,又碍着先头主子爷的话不得不养着你们。你那死鬼娘听说是如今主子娘娘的姐姐,一家子怎会生出天上地下的悬殊?你们俩也跟你们那死鬼娘一样,烂心窝肠子的下流种——”

  

  季瑶听得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这两个孩子还这样小,这混账东西竟然敢在他们跟前这样大放厥词,甚至敢对他们俩动手。即便裴璋有罪,但也不至于迁怒两个才三岁的孩子!分明是吩咐过不得苛待两个孩子,是她疏忽了,这宫里跟红顶白,她看得见的时候当然听她的,看不见的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样了。她额上青筋直颤:“给本宫把这敢欺负到主子头上的狗奴才拖到慎刑司去!”

  

  那宫女不料身后有人,转头见是季瑶,吓得浑身软在了地上:“主子娘娘——”

  

  “你很好。”季瑶冷笑道,“我们季家的人都是烂心窝肠子的下流种子,连我们季家女人生的孩子也都是这般,怎敢让你纡尊降贵来伺候?他们年幼不知事,你这做奴才的就敢欺到他们头上?”

  

  季珊再有诸多不是,也和两个孩子没有关系,是她疏忽了两个孩子,这才让他们给平白无故的作践。攸宁已然笑起来:“还不将她拉下去,两个小主子受了什么委屈,就让她十倍还回来,难道天家的人是能够给奴才磋磨的?”

  

  那宫女吓得厉害,跪地死死的磕头:“主子娘娘,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只是气不过,奴婢再也不敢了……”

  

  季瑶看得腻烦:“你气不过,你是气不过本宫还是气不过陛下?你既然知道那起子秘辛,他们的父亲是陛下的哥哥,他们的生母是本宫的姐姐,你凭什么以为本宫会放过你?拉下去,宁姑娘的话都听清楚了,就按着这话处置。”几个太监一拥而上将其按在地上,硬生生从雪地上拖走了,留下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

  

  待料理了这宫女,季瑶忙蹲下,看着正抱着对方哭的两个孩子:“来,跟四婶回去吧,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两个孩子可怜兮兮的看了她一眼,小脸上全是惊恐,还是死死抱着不撒手。季瑶无可奈何,解了自己的斗篷披在两个孩子身上:“是四婶不好,忽略了你们,跟四婶回去吧,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们了。”

  

  妞妞哭丧着脸,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颤巍巍的伸出小手:“四婶……”

  

  “乖孩子。”牵着两个孩子,又觉得他们的小手都凉凉的,一时更是自责起来。引了两个孩子上了凤辇,回了凤仪宫,吩咐人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洗澡,又喂了他们吃了滚滚的吃食,这才让他们睡在了自己的寝宫之中。只怕两个孩子从裴璋获罪以来就没少被人欺负,圆圆的小包子脸变得消瘦,季瑶看得心疼,不觉知书进来:“宁姐姐去慎刑司了,说要亲自审问那宫女,到底还有谁欺负过两个孩子。”

  

  “宁姐姐办事我是放心的。”季瑶叹了一声,“虽说他们的娘是自己作死,但总是我导致了她的直接死因。又因为我的疏忽,这才让他们被人欺负,我这心里到底有些难受。”如今是为人母的人了,最见不得孩子受了罪,“估计裴璋的事短时间还不能有了结,这两个孩子就暂时养在凤仪宫,好歹不要让人作践了去。”

  

  她一面说,一面起身:“如今想想,我入主凤仪宫以来,对他们太过温和了,也该好好儿的立立威了。这起子人,仗着是宫中的老人,阳奉阴违,若我今日没有看到,指不定妞妞和宝哥儿还要受多久的欺负。这些人,以为自己有些脸面,莫非还以为能压在主子头上来不成?”

皇后立威

  两个孩子在凤仪宫睡得香甜,午时过后,妞妞比宝哥儿先醒来,大眼睛迷蒙的看着凤仪宫横梁上的龙凤纹路,似乎很是不习惯。见她醒来,季瑶坐在床边:“妞妞还睡么?”

  

  她怯生生的摇了摇头,季瑶取了衣裳给她穿衣,又给她扎上丫髻,笑道:“妞妞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告诉四婶,四婶让他们给你做。”

  

  妞妞小脸皱皱的,还是说道:“想吃肉馅小饺子。”

  

  吩咐了人下去给她做,季瑶将她抱在怀里,坐在了临窗的罗汉床上,又有殿中省尚衣局的人来给妞妞量体裁衣。季瑶说:“且去偏殿等一会子吧,等到宝哥儿醒了,两个孩子一起量了也不迟。”又抚着妞妞的小脑袋,“以后你们就留在凤仪宫,和四婶还有妹妹在一起,四婶保证,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们了。”

  

  妞妞将小手放在手炉上,似听非听的点着小脑袋。见她沉默不语,季瑶不觉好笑:“小丫头怎么闷闷不乐的,难道有什么心事不成?说出来给四婶听听。”

  

  妞妞抬头看了她一眼,脆生生的说:“母妃不是母妃,四婶是妞妞的姨妈,母妃去哪里了?”

  

  她的话虽然凌乱,但意思很清楚,季瑶不免静默下来,知道那宫女的话让妞妞吃心了,摸着她的小脑袋:“妞妞,你母妃就是你母妃。”

  

  “母妃不是母妃。”她摇着脑袋,“母妃死了……”

  

  没娘的孩子都可怜,这点季瑶深有体会,这两个孩子和裴珏当年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这样小就知道了生母已死的事情,来日又会不会如同错乱的时空之中的裴珏一样,认为是端王妃害死了季珊,从而做出弑母的事情来?

  

  “妞妞。”沉吟了片刻,季瑶决定以她能听懂的方式告诉她当年的事,“我的姐姐,也就是你娘,她做错了事,让咱们家的脸面没有了,所以她应该受到惩罚。因为这样,她才死掉的。”

  

  “娘……为什么非要死?”妞妞到底太小,并不明白这些,“为什么不要妞妞和弟弟了?”

  

  “因为如果娘活着的话,妞妞和宝哥儿都会被人笑话的。”季瑶愈说愈心酸,对上妞妞纯真的双眼,“一辈子都会被人笑话的,不仅是妞妞和宝哥儿,连父王、母妃、皇爷爷和皇祖母都会给人笑话一辈子的,咱们裴家会给人笑话一辈子的。”

  

  妞妞不说话了,以她的年龄,明白这些还有些困难。季瑶勉强笑道:“娘虽然死了,但妞妞和宝哥儿还有母妃啊,母妃对你们不好么?”

  

  “好,母妃疼妞妞和弟弟。”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来,“妞妞喜欢母妃……”

  

  “既然妞妞喜欢母妃,那么又怎么能说母妃不是母妃呢?”听她这样说,季瑶勉强能感到一阵欣慰,“妞妞,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母妃更疼你们,所以以后可不要再说母妃不是母妃的话了,母妃会伤心的。”

  

  妞妞“嗯”了一声,又有肉馅小饺子给端了上来,宝哥儿也没有睡上许久就醒了来,姐弟俩分食了一碗饺子,又被季瑶强制性的喂了小半碗粳米饭。正吃着,裴珏又从外面来,见双生子在此,蹙了蹙眉:“他们怎的在这里?”

  

  “还说他们怎的在这里?”季瑶啐了他一口,两个孩子都给他唬住,怯怯的叫了一声“四叔”,季瑶又说,“你这人,看完了折子就来我这里吓唬孩子?去抱灼华过来,这丫头还没吃饭呢。”

  

  裴珏闻言,去抱了正在吐泡泡的灼华,灼华一见他,立马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坐在他怀里,张着小嘴要吃肉糜粥。命人将双生子领到偏殿去午睡,季瑶一行给灼华喂饭,一行将今日在御花园的事说了出来。裴珏听罢蹙眉:“这些奴才敢这样行事?”

  

  “怎的不敢?仗着咱们是刚当家的,欺负咱们脸生呢。”季瑶吹凉了肉糜粥,这才喂给灼华,“裴璋再有诸多不是,这两个孩子也是你的侄儿侄女,又是我的外甥外甥女,往日咱们眼错没有瞧见的时候,下面的指不定又说了什么疯话呢。”顿了顿,“另者,裴璋如今在大理寺究竟是如何了?”

  

  “我吩咐过,极刑以待。”裴珏道,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瑶瑶不忍他受刑?”

  

  “我不是不忍他受刑,我是不忍你的名声毁于一旦。”季瑶笑道,“你想做千古一帝,我也想做贤后,只是你这样行事,你以为后世会如何评价你?咱们大楚之中,犯了罪无非是斩首、绞刑、罪大恶极者不过凌迟,再往上则是夷灭三族、诛九族。裴璋此人,灭三族诛九族是不必了,否则咱俩也在其中,了不得凌迟处死。只是你这样让他受刑却不让他死,天下人如何看你?他再有诸多不是,也是你哥哥,他身上流着天家的血,让他受极刑,的确是泄愤之举,但天家的脸面未免不保,你也会落得暴虐的名声。还是你真的想做暴君?”

  

  听她娇俏的话语,裴珏脸色一凛:“小丫头又拿我开心。”见她笑得脸儿发红,他不免咽了口吐沫:“瑶瑶……”

  

  “我不和你玩。”季瑶立马摆手,“这凤仪宫里三个孩子呢,给孩子们听了去,这脸也不必再要了。”

  

  然而某人的没皮没脸程度早已超过她预期,将吃饱了正昏昏欲睡的灼华往攸宁怀中一放:“将三个小的带到懿宁宫去寻太后。”说罢,将门一关。攸宁立在外面,对新皇的举动表示好笑,屋中旋即响起那羞人的声音,知书等人虽说司空见惯,但还是红了脸,抱了三个小的往懿宁宫去了。

  

  *

  

  当月,裴珏下旨,封皇后所出皇长女为和安公主,赐沐邑三千,远超公主之例。又将被囚禁在大理寺的庶人裴璋赐鸩酒,并赐庶人裴璋长女名为“持盈”,封和宜郡主,赐沐邑三百五十户,裴璋长子赐名为裴鸿,承其父爵位。

  

  裴璋犯下的是谋逆之罪,裴珏能如此厚待其子女,更是以公主之例赐下和宜郡主的汤沐邑,并不以其父之罪而迁怒,此举自然得了天下赞同,一时之间,举国山呼万岁,赞今上圣明仁厚。

  

  而那日欺辱双生子的宫女被扔到慎刑司之后,得出了不少内情来。往日被派去照料双生子的宫人们,泰半都欺辱过两个孩子,这一番话得出来,帝后震怒,命人将这些人纷纷绑了,择了一个日子,命宫中的各处领事纷纷聚在凤仪宫之前。

  

  牵着妞妞和宝哥儿,季瑶缓缓从寝殿之中出来,宝哥儿这些日子过得很好,小脸也渐渐圆润了起来,很是不解的抬头:“四婶,咱们去哪里?”

  

  “四婶今日教你们一件事。”季瑶轻轻说,领着两人来到凤仪宫之前,立在玉阶上,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一群人,以及其之前的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十余人,“你们今日要记好四婶教你们的,一辈子都不要忘记了。”

  

  那为首的内侍快步上来,行了一礼,笑得十分得体:“主子娘娘,敢问应该如何?”

  

  “扒了外衫,只留中衣,扔在雪地之中。”季瑶冷冷的说道,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这些人对她阳奉阴违,已然是触动了她的底线,更何况竟然欺负到两个才三岁的孩子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眼看那十余人被扒了衣裳扔在雪里冻得直哆嗦,她嘴角浮出快意的笑容来:“我才入主中宫,你们欺我脸生又年轻,这才敢对我阳奉阴违。”

  

  那几人哪里料到会给季瑶知道,都以为裴璋失势,帝后势必对其子女厌弃有加,只要别让两个小东西死了,帝后是必然不会怪罪自己的。谁知道这样的事一出来,帝后全都火了,这样大喇喇的要罚自己,岂不是以儆效尤?一时之间,众人在雪地之中冷得打颤,卯足了劲儿磕头,像是蠕虫一样蠕动:“主子娘娘恕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有些声音被风声湮没,季瑶也懒得去理,冷眼看着下面的人,低声笑道:“如今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又一摆首,自有人拿了篾子上前,噼里啪啦的打向这些人的脸:“本宫都知道,你们素日之中克扣两个小主子的吃食和穿衣用度,更有些不长眼的竟然敢对两个孩子动手,往日如何动手的,今日就怎么还回来!”

  

  眼见打得脸颊红肿,几乎就要涓涓流血,未免两个孩子见了血留下阴影,季瑶忙叫停,不少人竟然咳出了几粒牙来。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怯生生的躲在季瑶身后,半探出身子,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又唤了人去打板子,季瑶这才蹲下身子:“妞妞和宝哥儿明白四婶今天要教你们的东西了么?”

  

  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两人摇头:“不知道。”

  

  季瑶展眉一笑,抚着他们的小脑袋:“你们要知道,你们是天家的亲王和郡主,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们,这是自然而然的。咱们家的人,在整个大楚,都没有人可以作践我们,谁敢欺负咱们家的人,就让他们付出十倍的代价。你们要记着,你们的叔叔是当今天子,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们。”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为首的内侍立在季瑶身边:“主子娘娘,敢问如何处理这些人?”

  

  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重责五十大板,而后将其送回殿中省去,让殿中省六位尚宫好好的料理一番,这才来跟我回话!”

□□(一)

  也不过就是当日,这些人给痛打了几十大板之后,就被送回了殿中省,这些人各司其职,竟然将殿中省六个局给尽数牵连了进去。殿中省原本就是为了给天家服务而存在的机构,此次可能开罪天家,唬得六个尚宫纷纷去向季瑶请罪。

  

  “一时不查?”对于六人集体给出的理由,季瑶表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此刻抱着灼华,妞妞和宝哥儿在一旁玩七巧板,三个小的都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幕,很是不解,“若是没有被本宫撞破,亦或者是本宫并没有因此而发作那些人,那就不是一时不查,而是理所当然了,是不是?”

  

  六人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异口同声的表示并非如此,季瑶微笑道:“殿中省的事,本宫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早在本宫入主晋王府的时候,就知道殿中省派去之人是什么样的了,这办事的确是让人放心的。”她说得慢条斯理,六人松了口气,还没等其这口气叹出来,她又道,“只是这架子么,倒像是他们才是主子似的。敢问六位,殿中省的人都是这样拎不清么?”

  

  纷纷在心中骂过底下的人不知轻重缓急,六人只能硬着头皮说不是。实则殿中省伺候天家那样多年,其中不乏有些人仗着曾经是哪个皇子或公主的奶娘,就在府上刁钻跋扈欺压小丫头们的。关于这点,这些做尚宫的又怎么会不知道?但是对于这些,只要她们有好处,也不必去多管,谁愿意给自己惹一身腥呢?

  

  看六人脸色十分精彩,季瑶心中也有底了,笑道:“好了,殿中省阳奉阴违,风气委实让本宫寒心。今日是和宜郡主和端王,指不定明日就是陛下和太后了。传本宫懿旨,殿中省从今往后自查本身,如发现有贪腐以及阳奉阴违却无人上报,此人何罪,其上级株连,此乃管教不力之罪;如下级状告上级,情况属实,此人职位由告状者担任,如是诬告,则重罚告发者僭越之罪。”

  

  六个尚宫闻言大惊失色,皇后这话是要形成威慑力度,每一个人,都有下属和上峰共同监视着,如果敢贪腐或对主子阳奉阴违,下级则有权告发,更不说一旦罪名属实,自己的官位就变成告发者的了!而上峰即便有心网开一面,但若是下属告发,上峰也会被连坐,又怎敢包庇别人?!

  

  六人相视一眼,一股子寒意从心中升了起来——皇后的确年岁不大,但却是这样的擅长权谋和制衡之道,若是男儿,凭着这份能耐,定然建树颇高!

  

  眼见六人色变,季瑶很是欢喜,转头看着攸宁,后者会意,命人下去拟旨了。

  

  *

  

  而这样的懿旨一发,殿中省之中的蛮横嚣张气焰立马就被遏制了,懿旨下达之时,不少人被告发,经过查证皆是属实,被季瑶一一发落了。殿中省上下如何还敢再犯?个个伺候之时尽心竭力,临到腊月,也出现了有人诬告以谋权的情况,被查出后,以僭越诬告之罪被扔进了慎刑司。

  

  这样的事,裴珏都是看在眼里的,见殿中省之中卓有成效,旋即则将此举措在朝中推行开来,连封笔仪前夕,都有巨贪大恶被揪了出来,关在刑部大牢之中。

  

  立在裴珏身边看着呈上来的折子,其中不乏有状告当朝大员贪腐之罪的折子,也不免抿了唇笑起来,用力的戳了戳裴珏的脑门:“我整治下面的手段,你倒是学得快,不知道可问过我了?不告自取方为偷,主子爷这样,可是让天家没脸。”

  

  裴珏一面笑一面搂着她坐在自己膝上:“好瑶瑶,咱们夫妻一体,难道还分什么你我?你明着虽是整治殿中省之人,实则自然是给我提供一个法子整治朝中的巨贪大恶。如若不然,你那日也不必让攸宁在我跟前说漏了嘴不是?”

  

  攸宁素来是个妥帖的,这么些日子,裴珏深以为然,故此这样妥帖的人,又怎会在他跟前说漏了嘴?必然是季瑶授意的。见她唇边挂上笑容,裴珏馋得要命,托着她的下巴就要亲上去,被他推了一把:“可不要闹,好好看你的折子就是。旁的时候由得你闹,我也懒怠和你分辩,现下可不行。军国大事为重,我可不想得个妖后的名头。”

  

  “谁敢这样说你,朕诛他九族!”裴珏立时火了,他的瑶瑶,他都舍不得凶她半点,其他人怎能说她不好?

  

  他是从来不会对她自称“朕”的,在她跟前,裴珏不是皇帝,只是她的丈夫,灼华的父亲,不是以君的身份,他们的身份是平等的。对于这一点,季瑶感念于心,对于裴珏的心意十分的看重,转头面对面坐在他怀里,轻轻在他唇上点了点,见他还要继续,忙掩住他的唇:“好了,怎的不知餍足起来?晚上我再陪你。”

  

  “好。”裴珏一口应了,“今日要行封笔仪,进了腊月,你要操劳宫中的事,难免也累了,我陪你出宫去走走吧?”

  

  “去哪里走?”季瑶笑盈盈的搂了他的脖子,“我身上还戴着孝呢,况且你出宫也不安全。”

  

  “没有什么不安全的。”她的小脸近在咫尺,呼吸间还能闻见她的些许馨香味,裴珏有些心猿意马,揽了她的腰贴近自己,“你想去哪里走走?就咱们两个,不带灼华去。”

  

  “仔细那小丫头长大了闹你。”季瑶倚在他怀里,“我倒是不想出去,裴璋那事才过去不久,指不定有余党,若是伤了你,你岂不是要我哭死?咱们就去瞧瞧柔姐儿吧,她出嫁之后,我还未曾见过她呢。”

  

  次日,问过三公主是否要同去,她只说自己要守孝,也就不便一起去了。知道先帝这个父亲在她心中意义非凡,裴珏也不勉强她,又问她是否想吃什么糕点,得了答复,夫妻俩这才乘了马车往宫外去了。因保证其安全,故此有一队羽林卫打扮成护院护送。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京中格外的热闹,几乎全城倾城出动采办年货。沿途上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车之中很大,季瑶整个人躺在裴珏怀里,背后紧紧贴着他紧致的腹肌:“我想吃糖葫芦……”

  

  “想吃就吃吧。”将她往怀中拉了拉,吩咐伺候的人去买,裴珏笑盈盈的,“我说不带灼华那小丫头一块吧。”

  

  听他这话,季瑶转头横了他一眼:“你真是亲爹。”灼华年龄虽小,但是可机灵了,每次父皇和母后白天要做她不懂的事情时,就会把她和堂哥堂姐扔到皇奶奶那里去。虽然每次裴珏和季瑶都会亲自去接他们,然而每次这个时候,我们的裴灼华小朋友就会用雾蒙蒙的眼神控诉爹娘将她扔在皇奶奶那里,小模样似乎要哭了一般。

  

  指不定这次回去,灼华又要泫然欲泣的小模样了。

  

  拿了糖葫芦美滋滋的吃着,季瑶大方的分了裴珏一个,继续躺在他怀里吃东西,裴珏自然是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每每这个时候,都会觉得她可爱至极。季瑶吃得正欢,马车却忽然停住,她刚咬了一颗,那裹了糖衣的山楂差点滚下喉咙眼,吓得她忙吐了山楂。那样大的山楂若是卡在喉咙眼里,只怕命都得没了,是以裴珏也格外重视,夺了季瑶手中没吃完的糖葫芦搁在一边,一面将她抱在怀里,一面道:“出了什么岔子?”

  

  外面的羽林卫都统道:“回爷的话,有人拦车。”

  

  上次有人拦车,季瑶差点早产,这件事历历在目,季瑶对此嗤之以鼻,微微掀起车帘向外张望,见外面一个衣衫破旧的中年人,伏在马车之前,模样并不像是讹人的:“大人,这位大人,求大人为小民伸冤。”

  

  裴珏眉头微微蹙起,一时并未答话,羽林卫都统道:“老人家,要伸冤还是去京兆府或者是大理寺,这样拦路喊冤,未免是投错了门路。”

  

  那中年人膝行几步:“求大人,替我将状纸呈给当今陛下,小民有状告之人。”

  

  此时临近年关,街上本就人来人往,被这样堵了马车,通行自然成了问题。其中已然有人高声叫起来:“又是这老疯子!这半月在京中,见了达官贵人的车就拦,吵着要见当今圣上。呸!老匹夫,圣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更有人叫道:“原本人就多,这些日子只要这老疯子出现,路都给全拦了,你让是不让?难道要这样堵在这里迟迟不动么?”

  

  原本好好儿的,有拦路告状之人就够匪夷所思了,更不说听别人话中之意,这中年人拦路之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季瑶转头看向裴珏:“什么事非要告御状?”

  

  “不知。”裴珏也是满腹狐疑,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人,见那中年人眼泪纵横的样子,也不像是唬人的,一时更是沉默了。中年人似乎并没有听到围观群众的声音,哭叫道:“求大人替我将状纸呈给当今陛下,小民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求大人为小民做主。”他一面说,一面冲着马车磕起头来。那声音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之中也这样的刺耳。

  

  “老匹夫,你有完没完!”他磕头磕了几次,又被愤愤的百姓冲上来推倒了,“你每日这样的胡闹,害得我们连走路都没法好好走,还不赶紧滚开,挡路做什么?”

  

  眼见要发生推搡事件,裴珏眉头一蹙,道:“去收了他的状纸。”

  

  羽林卫都统低声道:“陛下……”

  

  “无碍,既然并非第一次了,权且信他确实有难言之隐。”裴珏同样低声回答,“明君应当广开言路,更不说此人似乎是有冤情要诉。”

  

  羽林卫都统正要去,季瑶又嘱咐道:“你拿了之后,暂且保管,容我唤了太医院正来查看,确认上面没有淬什么东西之后再给陛下。”又对裴珏一笑,“咱们多几个心眼也好。”

  

  喝止住推搡之人,羽林卫都统扶了中年人起身,又收了他的状纸:“你只管等候消息就是,你家住何处,若是陛下有意为你平反,该去哪里寻你?”

  

  “多谢大人……”中年人方才给重重的推倒在地,脸上还有一块淤青,“状纸上写有小民的住处,烦请大人呈给陛下……”说至此,他又急切的看着马车,“敢问大人官居几品,可能面见圣上?”

  

  季瑶不免好笑,说这人小心谨慎,连自己的地址都不敢当着这样多人的面说出来,偏偏连求助的人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就贸然求助,实在是好笑。羽林卫都统身为皇帝的亲卫将领,应变能力当然出众,不动声色就将这锅甩给李云昶了:“我家爷是慎国公世子。”

  

  谁知那中年人大喜过望,轻声道:“哦,是当今陛下的伴读……”他说到这里,又不再说话,向马车深深一揖,“多谢大人了。”忙分开人群,去了。

  

  不少人低声斥骂这人,羽林卫都统则将此事尽数告知了裴珏和季瑶。季瑶不免生疑——一个寻常的告状之人,怎会知道裴珏的伴读是李云昶?如此未免匪夷所思了些。

  

  奈何想不出什么头绪,季瑶也不敢贸然去碰那状纸,以免上面淬了毒,让自己深受其害。“去太医院请院正往慎国公府去,就说本宫有要事想请教他。”

□□(二)

  帝后亲至臣子家中,原本就是纡尊降贵的做法,慎国公府上下尽数戒严了,连府上的下人都不许随意走动,端茶递水这样的事更是由主子们来完成的。慎国公迎了裴珏和季瑶到花园之中,又唤了人来陪。

  

  因如今已然行了封笔仪,故此李云昶自然也是在家休养,听说裴珏来了,忙迎了出来。向两人施了礼,他才笑道:“阿珏好生不厚道,要来府上也不肯事先告知我一声儿,难道这些日子你想着要罚贪腐之臣,还要纡尊降贵来查我?”

  

  “查你才没意趣,你那些瞒神弄鬼的事,有几件朕不知道的?譬如你往日那些通房?”裴珏低声道,呷了一口茶,又盈盈望向他,“柔姐儿呢?”

  

  听他提到霍柔悠,李云昶孟浪的神色顿时敛了下去,笑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阿珏还记着做什么?如今我可如你一样,只有嫡妻一个。那起子庶子庶女,愈想愈没有意趣,还不如和柔儿多生几个要紧。”

  

  “哎呀,你这人嘴上又没有把门的了。”身后传来霍柔悠臊了的声音,她一身铁锈红斗篷,梳了个元宝髻,小脸臊得绯红,“谁要跟你多生几个……”

  

  身边的李芷萱也附和道:“就是,嫂子才不会跟你多生几个呢。”又上前给帝后见礼,和霍柔悠一边一个将季瑶簇拥住,后者也是笑起来:“你都叫柔姐儿嫂子了,难道她还能跟别人多生几个孩子?”见李芷萱也臊起来,季瑶笑道:“柔姐儿与我说,这孟浪鬼这些日子有没有欺辱你,告诉我,让我给你做主。”

  

  霍柔悠小脸一红:“姨妈又拿我取笑,他哪里敢欺负我……”

  

  李云昶也接话道:“嫂夫人也太信不过我,我怎舍得欺负柔儿?”这可是他向霍文钟表决心表了快一年才娶到的宝贝,别说欺负霍柔悠,他恨不能将霍柔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见到,就让他一人瞧见……

  

  “你叫谁嫂夫人呢?”季瑶狡黠一笑,“你媳妇叫我姨妈,你叫我嫂夫人,平白无故,我就被你带矮了一辈下去,难道我是好欺辱的?今日不将这家礼给做全乎了,来日只许你行国礼,正儿八经的叫我皇后娘娘才使得。”

  

  见她诚心整治李云昶,裴珏默默不语,望了李云昶一眼,挂上淡淡的嘲笑。和裴珏亲如手足,李云昶若还不知这样的神色什么意思,那可就白瞎一起长大的情谊了。躬身向季瑶和裴珏行了一礼:“是,姨妈说的是,敢问姨妈和姨爹要吃什么茶点,外甥女婿也好吩咐下去,别怠慢了姨妈姨爹。”

  

  在家里见惯了自家哥哥当霸王,如今见他吃瘪,李芷萱笑得直拍手:“该!叫你跟我耍霸王!”又被季瑶拉住问了几句,说是和哪家的小子订了亲,如今正待嫁,季瑶让人记下她出嫁的时候,方便到时候给她添妆,也算是给她做脸。

  

  众人正在笑,那头又有人来说太医院正来了,忙让人将其请进来,季瑶示意羽林卫都统将今日从中年人手上接到的状纸给他:“这是今日我和陛下在路上遇上的一人呈上来的状纸,说是要呈给陛下的,只是又怕上面淬了毒,故此也不敢贸然打开,还请院正看上一看,确认是否淬过毒。”

  

  太医院正接在手中,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又展开来对着太阳查看,这才将其还给了羽林卫都统:“回皇后的话,这状纸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也没有淬过毒的痕迹,想来那人并非心存歹意想要行刺。”

  

  季瑶这才放下心来,谢过太医院正,转头轻轻的看着裴珏:“这样你再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吧。我倒是好奇,什么人定要拦住官僚的马车,求将状纸呈给皇帝。”

  

  “连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拦车?”李云昶笑道,“若是无缘见到圣面的人呢?”

  

  季瑶颔首:“是呢,要不是我们自称是慎国公世子,只怕别人还不愿意给呢。”

  

  无端就被推出来背锅,李云昶脸色有点发青,叹道:“我这辈子和阿珏交好,就注定了总是我替他背锅。”转头见裴珏展开状纸细细读罢,脸色很是不好,忙问:“出了什么岔子?”

  

  “这人是从河北道幽州来的,为状告当朝郁贵太嫔。”裴珏悠悠的舒了口气,因裴璋之事,郁贵太嫔虽没有被牵连废为庶人,但在宫中也不过是透明人了,小女儿脑子不清醒,儿子又犯了大罪,如今连大公主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更不说她了。

  

  对郁贵太嫔素来没有什么好感,季瑶沉吟片刻,接了裴珏手中的状纸,细细看了一遍,讶异万分:“郁家敢这样行事?!”

  

  状纸之中详细说了状告之事,那中年人名邵梵音,状告当朝郁贵太嫔。元德十八年正月二十三,其家人被烧死在家中,正是郁家人所指使。他好容易在火场之中救出父亲,这么些日子一直为父亲治疗烧伤,然而杯水车薪,父亲去世后,得了父亲的遗命,前来京中告状。偏巧又有裴珏推行惩治巨贪大恶的法子,他认为有门,这才写了状子,求达官显贵能为自己呈上去。

  

  “口说无凭,并无证据,即便他说是郁家所做,咱们也不能给郁家定罪,更何况郁家除了郁贵太嫔,阖家大小已然尽数下狱。”季瑶沉吟片刻,得了一个最为中肯的结论,“更何况……”

  

  “更何况,区区一介草民,郁贵太嫔有什么缘由去和他们过不去?”裴珏也拧着眉头,他原本就是个冷面郎君,皱着眉头的样子让霍柔悠和李芷萱如芒在背,蔫在那里不敢说话,“元德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正是朕加封为太子之后不久。”

  

  季瑶细细的看着那状纸,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自成风骨,颇有些飞白书的意味,并且上面的用词无一不是说明了邵梵音是读过书的。古代能够将孩子送去读书,并且能够负担起束脩的人家并不多,故此,只怕这人是来自大户人家,至少绝对不是普通的小人物。而他敢拦路告状,有几分胆色,但郁贵太嫔是先帝嫔妃,即便因为裴璋的缘故不得不当个透明人,但这依旧是僭越,很多官员自然会不予受理。

  

  将状纸合起来,她转头低声道:“裴珏,虽说是匪夷所思,但我想,他一个平头小老百姓,没有缘由去诬告郁家,更不说郁家如今已然是荡然无存,也不过还剩了个郁贵太嫔罢了。咱们大楚是有僭越之罪的,更不说是状告先帝妃嫔,更是大不敬。不妨查一查,若他真是诬告,也好定他的罪名。”

  

  李云昶也附和道:“若真是这样的灭门惨案,别说幽州了,就算是河北道治所魏州都应该有记载。只需问上一问,是否真有其事后再查也不迟。”他又露出几分坏笑来,“况且是陛下您亲自接的状纸,要是弃之不顾,也不怕那邵梵音耻笑么?”

  

  裴珏抬头,阴恻恻一笑:“错了,接状纸的是慎国公世子,和朕没有关系。你忘了么,外甥女婿?”

  

  李云昶:……

  

  知道裴珏虽然冷心冷肺,但是真心将李云昶当做兄弟的,否则也不会跟他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季瑶也沉心看着手上的状纸,心中有些发慌,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这样简单。并且这邵梵音实在奇怪,一听慎国公世子,就知道是裴珏的伴读,更是怪异至极。

  

  寻常小老百姓连官位都搞不清楚,谁又会知道皇帝幼时的伴读是谁?更何况,这样的灭门之案,他不找治所,不找州府,反倒是直接进了京城找皇帝,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

  

  沉吟了片刻,季瑶不动声色的将状纸收好,又喃喃自语道:“邵梵音此人……”话至此处,她忽又瞪大了双眼,唬得裴珏立马站起身:“瑶瑶,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不是……”她摇头,“邵梵音、邵梵音……”这人不是姓邵么?和当年的太医院正邵树荣是一个姓氏。况且前些日子在济州找不到邵家人,说不准是邵家举家迁往了幽州。若真是如此,那么邵梵音知道李云昶是裴珏的伴读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了——邵家曾经在朝为官,对于这些的敏感度自然远胜于平头小老百姓!

  

  若邵梵音真的是邵家的人,那么当年温惠皇后的死因就可以再次查起来,那一页被撕掉的脉案,上面有什么记载,邵树荣临死前说不准告知过他的家人,即便没有脉案,只要有这话,也是证词之一,能够帮助季瑶找到当年温惠皇后驾崩的真相……

  

  这样想着,季瑶一颗心都热了起来。虽然她早已决定就算是完成任务都不回去时空局,她要留在大楚和裴珏长相厮守,等寿终正寝之后再回去跟局长和副局交涉。但季瑶到底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确保武帝能够登基,并且让他成为如历史上记载的千古一帝。

  

  只有查清了温惠皇后的死因,裴珏对于太后的心结才会彻底的解开。这是季瑶的任务,更是她内心深处所希望看到的,太后待裴珏的慈母之心,绝对没有半点掺假,甚至为了裴珏的安危,对他的敌意和仇视视而不见,替他在先帝跟前瞒着,只怕杀伐决断的先帝知道裴珏的恨意后要杀他。感念于她的一片苦心,季瑶也要查出当年的真相,这样才能让裴珏真心实意悔过往日对太后的敌视,让母子之间重归于好。

  

  握了握拳,她满心欢喜,指着状纸下面的落款,转头道:“事不宜迟,立马去这家天龙客栈找到邵梵音,我有话要问他。”

□□(三)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迷糊中忘记把内容放进存稿箱了么么哒  从未见过季瑶这样欢喜的神色,裴珏有些懵,旋即一阵酸意涌上心头——瑶瑶这样欢喜,居然不是为了他,居然是为了一个中年男人!这酸意烧得年轻的皇帝陛下心头酸涩不堪,话语间也就冷硬起来:“找他做什么?你要找他,就这样欢喜?”

  

  对于他的无名怒火,季瑶起先不明所以,见他板着脸,脸上净是闹脾气的小媳妇样,顿时明白过来,行到他身边,低声笑道:“陛下闹什么性子呢。”又拉着他起身,“走,陪我去赏梅花,好容易闲下来。我知道他们家的白须朱砂是最好看不过了。”

  

  白须朱砂是梅花的一种,顾名思义,就是红梅白蕊,格外有一种美。

  

  听她这样说,裴珏心中稍霁,但仍然小媳妇样,任凭季瑶拉了自己往园子里去了。李芷萱起身要跟去:“季姐姐,我也要去!”还没说完,就被李云昶一个爆栗敲在头上,“怎的半点眼力见也没有?别人的闺房之乐,你要去,你去做什么?”

  

  李芷萱窝火的横了哥哥一眼,转头道:“嫂子,他欺我!”

  

  “萱儿也是要出嫁的人了,你这样打她怎么使得?”霍柔悠轻轻笑起来,旋即坐在了凳子上,“咱们等一会子吧,他们自然会回来的。”

  

  李云昶给说了一顿,还是眉开眼笑:“好,咱们在这里等着。”又转头吩咐人去天龙客栈找邵梵音,“阿珏这人啊,看着冷心冷肺,实则有时候,和小孩儿一样难哄。”

  

  *

  

  两人从花厅之中出来,裴珏任由她走在前面拉着自己,一路上静默不说一语。才要出中庭,又见一个小丫鬟迎面而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了两人过来,吓得忙退在路旁,行了跪礼:“皇帝陛下金安,皇后娘娘金安。”

  

  季瑶笑道:“你不必如此,当我们是你家的客人就是了,这样我们反倒是局促起来。”又指着里面,“将茶送进去吧,你们家大爷大奶奶和大姑娘在其中呢。”

  

  那小丫头“诶”了一声,鼓起勇气抬头瞄了一眼两人。不曾想季瑶也在看她,四目相对,那小丫头立时红了脸:“皇后娘娘恕罪,婢子、婢子……”

  

  “我瞧着你面善。”季瑶笑道,“抬头再给我瞧瞧。”那小丫头局促不安,还是抬起头来。皮肤雪白通透,柳眉之下一双眼睛顾盼神飞,高挺的小鼻子,小嘴丰润欲滴,活活一个美人胚子,只因年岁小,还未长开,等到再大一些,只怕是个容色倾城的美人。

  

  季瑶细细端详她一番,拉着她对裴珏道:“你瞧她是不是有些像我?”

  

  裴珏本憋气呢,粗略一眼,也怔了一怔,喃喃道:“是有些像……”这小丫头饶是没有季瑶的贵气逼人,然而这明艳的容色却着实有三四分的相似,五官比起季瑶虽少了几分精致,但若是离远一些看,轮廓却像得很。

  

  小丫头胀红了脸,局促不堪,见她愈发的局促起来,季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姓张,叫五儿。”小丫头说道,依旧难改局促。季瑶颔首:“知道了,你且去吧。”

  

  张五儿应下也就提着食盒进去了,季瑶拉了裴珏往园子里去,园子里红梅开得正好,立在梅树下,季瑶笑道:“你今日这样的酸,险些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转头见他一脸小媳妇受了气的样子,又将自己的想法娓娓说出,“你且想,若他真是邵家的人,母妃的死,岂不就能继续追查了?那一页被撕去的脉案,若是邵家的人,只怕是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母妃的死因么?”

  

  温惠皇后的死因,这是裴珏心中的一根刺,作为儿子,他从没有在母妃跟前尽过孝,且母妃是为了将自己生下来才去世的。对于生母的思念,让裴珏有时十分的疯狂,譬如认定是太后害死母妃的时候,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压下那股子杀意。现下季瑶深深地明白自己的想法,想要为母妃讨回公道,这一点让裴珏心中无比动容,愈发的觉得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娶了季瑶为妻。

  

  沉吟片刻,裴珏低沉了声音:“你今日问那侍女做什么?”

  

  “原也没有什么,一会子容我问问慎国公夫人,若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我就将她带走也未尝不可。”季瑶含笑,“她模样和我那样相似,我见了亲切,忍不住想要为她打算了。”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子,季瑶又让人拿了东西来收了些梅花上的雪,想要附庸风雅。解了心结之后,欢天喜地的回了花厅,却见李云昶蹙着眉头,不豫的气场扩散开来。霍柔悠原本正在劝他什么,见两人回来,也只好转头:“姨妈,四表哥,咱们没有在天龙客栈找到邵梵音。”

  

  “没有找到?”季瑶有些诧异,“怎会没有找到?”

  

  李云昶黑着脸摇头:“不知,寻着状纸上留下的地址去,却没有找寻到。不知是换了住处还是如何。”他一面说着,一面看着裴珏,“如今临近年关,京中人来人往,几乎阖京都出动了,咱们又该上哪里去寻这个人?”

  

  沉吟片刻,季瑶也不免觉得伤神起来,邵梵音此人看得出是个十分谨慎的,但若是状纸之中所言属实,那么他又何必远远的躲开?这可是灭族之仇,怎会有人这样行事,岂不是本末倒置了?那么又该是什么缘故让他不在天龙客栈了?

  

  “客栈里面有没有出什么事?”裴珏蹙眉问道,“譬如杀人灭口这样的事情?”

  

  李云昶面露惊诧之色,跟见了鬼似的看着自家好友:“阿珏,这可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要是闹出了杀人灭口的事,你这脸往哪儿搁?已然派人问过店家了,说是邵梵音自己退了房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要拦着官僚的马车告状,别人受了状纸,他转头就跑了,莫不是诈咱们?”

  

  诈咱们?季瑶缓缓摇头,并没有说话,就凭邵梵音对官位的了解,以及这一手字和叙事能力,不像是有诈。换言之,若是他拔腿就跑,那么就是说明他必然是觉得不够安全了,这才离开的。现下京中各处都是人满为患,采办年货之人那样多,想要找出一个人,可谓是难于登天。

  

  “外甥女婿。”季瑶很自然的看向了李云昶,后者苦哈哈一笑,行了个礼:“姨妈有什么事吩咐?”

  

  “你去查一查今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邵梵音觉得不安全了。”季瑶总觉得邵梵音的突然离开并非是他刻意所为,应当是事出有因,但这因是什么,暂且还没有定论,“如今已然是腊月二十六了,除夕之前,务必要给我回话,不然……”她说到这里,狡黠一笑,“我在宫中也很是无趣,嫣然守孝也不能出来,难免想念柔姐儿了。若你办不好,我就将柔姐儿接进宫去,过个一年半载再给你送回来。”

  

  “可别!可别啊!”李云昶顿时急了眼,“嫂夫人可别学阿珏的,他素来是个神憎鬼厌的性子,”被裴珏横了一眼,他也不改口,“所谓君子成人之美,我和柔儿新婚燕尔,怎能将我们拆散?我去查,我马上就去查,嫂夫人可不要夺人所爱。”

  

  *

  

  在慎国公府耗了大半日,问过慎国公夫人张五儿此人,确认这丫头是个拎得清的,季瑶这才带了她回宫。往懿宁宫去接灼华,小丫头正可怜巴巴的吃着米糊糊,见爹妈来了,可来劲了,短胖的四肢不住的扑腾着,扑进季瑶怀里就放声大哭。攸宁叹道:“今日咱们和安公主一直哭呢,见不到娘又找不见爹,谁哄都不管用。”

  

  季瑶立时心疼了,抱着灼华道:“好姑娘,咱们不哭了,往后母后去哪里都带上你好不好?再也不理这昧良心的爹了。”

  

  裴珏给她拐着弯损了一顿也不恼,先去给太后请安。太后温和一笑:“今日出宫去了么?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才是。”

  

  “儿子知道。”裴珏颔首,坐在太后身边。哄好了灼华,季瑶才命人将张五儿引进来,“哟,这孩子,模样倒是有些像你。”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张五儿,“怕是还小吧?”

  

  “婢子十二了。”张五儿第一次见太后,有些发抖,还是勉强稳住了。太后笑道:“十二岁了?是个好的,过来让哀家瞧瞧。”待张五儿走近,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瑶儿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让人喜欢。”

  

  “儿臣也是瞧着她面善才将她带进来的。”季瑶笑道,“想着带她来回母后的话,既然母后赞她,不如将她放在懿宁宫伺候,也算是儿臣的孝心。”又转头笑问张五儿,“你是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跟着太后娘娘?”

  

  张五儿低声道:“听凭皇后娘娘吩咐……”她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裴珏,脸儿倏地红了,低头默默道:“还请太后娘娘不弃,留婢子在懿宁宫……”

  

  她的举动,太后是看在眼里的,顿时笑道:“是个好孩子,不怪皇后这样抬举你。”

  

  当然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全是皇后的恩典,张五儿是个拎得清的人,自己和皇后模样相似,万一哪日陛下吃多了酒,一个眼错将自己和皇后看岔了……她不是对裴珏没有倾慕之心,这样好的皮相,又是天下之主,没有小姑娘不动心的,但若是仗着自己和皇后相似而去爬龙床,岂不是让皇后吃心?到时候别说自己,只怕老子娘都摘不出去,还不如离远些呢……伺候得好,来日太后娘娘开恩,说不准还能给自己指一门好亲事。

  

  她默默不语,太后也笑起来,明白这小丫头是个有成算的,只要拎得清自己的位置,那么就是个可塑的。“既然这样,你就留在懿宁宫吧,哀家是相信皇后的眼光的。你叫什么?”张五儿如实回答,太后道,“五儿……这名字不好,你既然是腊月被皇后带进宫来的,踏雪而来,就叫踏雪吧。”

  

  踏雪谢了太后赐名,又被崔婆婆带着教授礼数了。季瑶则抱了孩子回凤仪宫,一路上将此事告知了攸宁,攸宁笑道:“原来是为了找不到人而烦心,只消得他是真心实意告状,那么就十分容易了。除夕之夜,必然能够将他找出来!”

□□(四)

  踏雪被崔婆婆带在身边教导,不过两日就能像模像样的伺候太后了,太后对她赞赏有加,赏了一副头面给她。季瑶也比着太后的例子赏了她一些珠宝,嘱咐她好生伺候太后,来日自有大富贵。

  

  那日去给太后请安,是踏雪奉了茶出来。因为被崔婆婆调/教了两日,她的气度倒也变了不少,有些大家子的风范了。季瑶也不免高看了她几分,和她说了几句话,又将她支了下去。太后笑道:“我原本怕她不是个安分的,这才将她留在懿宁宫,这几日看下来,是我老太婆杞人忧天了。”

  

  “儿臣在将她领进宫来之时,就已经问过慎国公夫人了,她是慎国公府的家生子儿,行事素来是十分妥帖的,不然也不敢让她在有贵客之时端茶送水。”季瑶笑道,她那日在问踏雪之时,就打定主意要将她送到太后这里来了,踏雪如今年岁还小,若是让太后调/教几年,气度必然变化甚大,到时候以天家的名义给她指婚,少说也能在一个富庶之家做个当家主母,有这样的体面,难道不比家生子儿来得好?

  

  正说着,踏雪从外面回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已然找到了,太后要的自暖杯。”

  

  太后颔首:“给皇后吧,这原本就是要给她的。”

  

  踏雪称是,将手中锦盒交给了知书。季瑶笑道:“好好儿在懿宁宫伺候太后才是,知书她们有什么好的,我都会差人送一份来给你。”

  

  微微红了脸庞,踏雪乖顺的行了个礼:“多谢主子娘娘。”

  

  从懿宁宫回去,就有殿中省的尚宫来回话,说将宫中过年要用的已经分派到各处去了。季瑶“嗯”了一声:“一会子拿两个赤金蝠纹项圈、两副九连环送去给和宜郡主和端王,再并一盒攒心盒子,他们爱吃。”

  

  因上次的事,殿中省可算是知道了季瑶的手段,哪里敢不听从?慌忙应下来,不多时就命人送了过去。季瑶处理完这些,抱着灼华逗乐,外面又说慎国公世子奉圣旨来了。跟李云昶熟稔非常,季瑶也起身出去,见李云昶朝服都没有脱,当即笑道:“你也不肯回去换个衣裳,若是柔姐儿以为我将你扣下了,岂不要怨我?”

  

  “正是如此,嫂夫人还是赶紧听我说话,我好回去见柔儿了。”他挂上孟浪的笑容,话里话外全是霍柔悠,这顾家的好男人,可没有当年那混世魔王的调调了,“这几日我去查邵梵音从天龙客栈离开那日发生的事,那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因为临到年关,东家派人去收账了。”

  

  京中的客栈钱庄首饰铺等一系列买卖,虽说不乏有百姓的产业,但更多是达官显贵们的家当,是以到了年关,去收账十分正常。握了怀中灼华扯自己衣襟的小手,季瑶问道:“除了这件事,再也没有旁的了?”

  

  “自然没有,临到年关,人来人往,若是有什么凶案,早已闹得沸反盈天,还需要姨妈让我去查?”他“嫂夫人”“姨妈”混着叫,委实好笑,“但天龙客栈的东家,却是姚书杰。那日去收账,据小二说,账目似乎有不对的地方,掌柜的和收账之人争执了起来,言辞间提到了东家的名讳,只怕是让邵梵音听去了。”

  

  “姚书杰?”季瑶重复一次,也不难理解为何邵梵音要跑了。郁家一脉可谓是湮没了,郁贵太嫔也不过是宫中的透明人,但她还有个大女儿呢,也就是大公主。饶是大公主素来低调,行事不似裴璋般不留余地,也不像二公主智商全程不在线,是个温厚之人,但因为弟弟那事,她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虽说如此,但她的存在是为裴珏立仁君牌坊的,故此并没有将她完全架空。而姚书杰,正是大公主的驸马。

  

  试问状告别人丈母娘,自己却投到了别人的客栈去住,一旦闹起来,姚书杰会不会将邵梵音灭口都是未知之数,这种疏不间亲的事,邵梵音何必拿自己的命去赌,当然得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才脚底抹油,溜了。

  

  见季瑶不说话,李云昶咳了一声:“如今的问题在于,人海茫茫,咱们应该去哪里找他。”见季瑶抬眼,他又笑道:“阿珏已然命人去幽州和魏州查过了,的确是有邵家被灭门之事,说是一把火将阖家上下给烧尽了,这才要彻底重视起来。即便要重审,一无告状者,二无证人,难道能够径直扣了先帝嫔妃,如此行事,只怕难堵悠悠之口。”

  

  这话有理,即便再不待见郁贵太嫔,然而先帝陛下在时并未废她,她就还是庶母,没有证据向庶母下手,可不知道会被怎么议论呢。沉吟片刻,季瑶低声道:“攸宁。”

  

  “诶。”攸宁应了一声,“皇后有何吩咐?”

  

  “如今临近过年,除夕之夜,阖京上下开门的店铺当是少之又少,是以若是邵梵音仍然留在京中,那么当夜他很可能是会留滞在街上。”季瑶说着,脑中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你这几日让鸿宾楼的人多留意着,看看是否找得到邵梵音。”

  

  攸宁应了:“若是那人觉得不安全,那势必会找一个庇护之所。”一面说,她一面斜眼看向了李云昶,“既然是假托世子的名头,那么……”

  

  骤然又被点名,李云昶哭笑不得:“难道这事又得扔我头上来?嫂夫人太不厚道了些。”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谁让你是我的外甥女婿,陛下的近臣呢?”季瑶不动声色就坑了他,看他哭丧着脸,“还请外甥女婿多担待些吧,无论如何,将邵梵音尽快找到才是正理。”

  

  李云昶狡黠一笑,脸上满是狡猾的神色:“将他找到,那倒是容易。只是不拘如何,嫂夫人不要怪我才是,我还想和柔儿过个清净年。”

  

  这话季瑶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当日下午,就听说这臭小子去鼓动裴珏发了海捕文书,阖京上下通缉邵梵音,这举动让季瑶眼睛都快落出来了。腊月二十九,各府诰命例行公事进宫来朝拜太后皇后之时,也隐隐提到此事越演越烈,更有衙役在人群聚集之地敲锣打鼓,让邵梵音早些出来自首,城门也设立了检查,免得邵梵音出了京城去。

  

  然而这邵梵音也的确是个有些本事的,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躲着好几天不见踪影。直到除夕当夜,季瑶抱着灼华陪太后守岁,怀中的小丫头连打几个呵欠,瘪着小嘴可怜巴巴的歪着,眼睛都快合上了。太后如今精神劲也短,让季瑶抱了孩子回去。

  

  刚将灼华安顿好,攸宁已然打了帘子进来:“皇后,宫外递了消息进来,说抓到邵梵音了。如今请到慎国公府去了。”

  

  “抓到了?”季瑶喜出望外,攸宁颔首:“可不呢,李世子这法子虽说极端了些,但却是格外的管用。那海捕文书一下,邵梵音只能日日躲在客栈里面不出来,但如今除夕,各处店铺都打烊了,也没有人赖在客栈不回去的啊。掌柜的觉得不对,就报了上去,这不就抓到了他?”

  

  季瑶抿唇笑起来,如今邵梵音和李云昶梁子可算是结下了。找到了总比找不到强上许多,况且季瑶着实是想要问上一问,邵梵音究竟是不是邵树荣的家人。

  

  *

  

  正月初一,例行公事的,皇帝都要写上很多福字,命黄门内侍送到各个王公大臣府上,此为送福。裴珏登基不久,也不愿意给朝臣留下厚此薄彼的印象,是以从昨夜就开始写。季瑶都睡了一觉,见他还没回来,也就去了御书房,陪他写了半宿。

  

  今日晨,命黄门内侍去送福,裴珏和季瑶则往宫外去了。甫一到了慎国公府,慎国公已然迎了出来,请了两人进了花厅,这才退了出去。李云昶有爹压着还好,没爹在立马就吊儿郎当起来,靠在蝠纹交椅上翘着二郎腿:“如何?我为阿珏和嫂夫人没少受累,昨儿个找到那厮之时,还被他浑骂了一番,说我是什么出尔反尔的小人,卑鄙无耻下流之徒。我冤啊我,这名声怎么着也该你二人背着,和我什么相干?”

  

  霍柔悠忙去掩他的嘴:“你这人,可少说两句,换了个人,早将你嘴皮子给剜了。”

  

  他哈哈大笑,命人将邵梵音领了出来。这几日担惊受怕,他神色憔悴了一些,身上的衣衫是换过的,虽算不得绫罗绸缎,但比前几日看得光鲜亮丽了许多。进门后,邵梵音负手而立,以鼻孔瞅着李云昶,神情大是不屑。李云昶拊掌笑道:“今日当着你的面,我也要剖白一番。那日受了你状纸的是这两人,不是我,故此我没有应承过你什么,当然不是出尔反尔。况且我昨日将你请来,不是好吃好喝的给你供着?你现下拿鼻孔看我,我才是冤。”

  

  邵梵音闻言看向了季瑶和裴珏,见他二人模样生得十分惹眼,衣饰端庄,行止间自有一番贵气,这样并肩而坐,俨然是一对璧人。邵梵音不识得他们,仍是行了一礼。

  

  眼前这人,很有可能就是昔年母妃难产而死的知情人,想到这点,裴珏整颗心都热了起来,面上虽然没有显露出半点来,但目光灼灼的看着邵梵音:“你有什么冤情,就详细说来吧。你该知道,郁家已然是家破人亡,或死或流放,除了宫中的郁贵太嫔之外,郁家可说已然是无人了。然而状告先帝嫔妃,若是诬告,你可知道什么罪名?”

  

  听他说话掷地有声,自带威严,邵梵音约莫能够猜出是谁了,行了个大礼:“小民不敢诬告,只因小民有确凿证据。那日小民从外为人诊病,已然是酉时时分,奈何回去之时,竟然见到了家中有不识得的人走出来,虽是离得远,但门前已然乌黑一片,更是血腥味冲天。小民唬得厉害了,无奈之下只能躲入了水井之中,抬头张望之时,见其中一人身形似乎在何处见过。也不等小民细想,就亲眼看见这些人放火,将小民的家……”

  

  话至此处,他声音几欲哽咽,眼泪簌簌而下,用袖子擦去:“小民又听这些人说,‘要怪就去怪当年行事不做得干净些,留人以把柄,如今不怪宫中的主子心狠手辣。’小民当时也不敢出来,好在这起子人不多时就走了,小民这才敢从水井之中爬出,冲进火场救人,奈何火势太大,只能救出老父亲……”他说到这里,露出自己的左臂来,上面留有明显的烧伤痕迹,“父亲给这些歹人砍了一刀,所幸并未死去,只是被烟一呛,也留下了许多烧伤。这些日子,小民四处奔波为父亲寻找治疗的药材,奈何杯水车薪,不多日子就溘然长逝了。父亲说,为首的那人,是当年将小民阖家送到幽州安家的人,他们进了门,竟然开始杀人。这人小民是识得的,是郁府的官家郁安。”

  

  季瑶静默的听着,看他哭得满脸是泪,明白目睹被灭门这样的事,没有人不伤心的。“你进京来告状,而不是找州府找治所,是你父亲的意思么?”她起身,死死的看着邵梵音,“先帝在时你不敢来告,只因没有确切的把握先帝会发落郁贵太嫔。若是她不死,你也算不得报仇雪恨。你如今敢来告御状,是因为手上握有绝对的证据能让郁贵太嫔永世不得翻身。”她一面说,一面向前迈了一步,“你方才说替人看病,你的父亲,是不是当年的太医院正邵树荣?”

□□(五)

  季瑶声音不大,但这话出来,邵梵音脸色立时白如金纸,没有半点血色,就那样怔怔的瞧着季瑶:“你……”

  

  “我要实话。”她半点不退让,目光灼灼的盯着邵梵音,“是或者不是,马上告诉我。”

  

  邵梵音额上冷汗都渗了出来,咬着牙道:“邵树荣是小民的祖父,当年的确官拜五品太医院正。”

  

  听到他承认是邵家的人,季瑶长长的舒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忽然落在了地上:“说说吧,郁家为何非要和你们过不去,你又是哪里来的底气,认为陛下一定会去发落先帝的嫔妃,得个不孝的罪名?”

  

  邵梵音脸色如同死灰槁木一样,浑身剧烈的颤抖着。对于季瑶张口便说出祖父的名讳,他是有些后怕的,那是他的撒手锏,若是皇帝不肯为他伸冤,他才会使用这个手段,但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女子对他的来历似乎了如指掌。没有什么比自己手段被全部看破来得更让人害怕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裴珏心中也十分的急切,看邵梵音的样子,他几乎可以断定,邵家是知道当年母妃难产的真相的,然而这人却一副天人交战的样子,着实让他百爪挠心,“这几日为了找你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朕无暇在这里和你干耗着。”

  

  听他自称“朕”,邵梵音一激灵,已然跪下了:“陛下,求陛下为小民做主。”

  

  “做主的前提,是你知道的都得说出来。”裴珏声音低沉而冷淡,仿佛一把宝剑龙吟阵阵,“邵树荣以对温惠母后看顾不力为由辞去官位,郁家又有甚么缘故在邵树荣离开朝堂近二十年后,对邵家痛下杀手。你什么都不说,是糊弄朕还是意欲诬告先帝嫔妃?”

  

  邵树荣重重的叩了下去:“小民一家十三口,包括即将出嫁的长女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给郁家杀了,并被那把大火烧得尸骨无存,还求陛下为小民做主。”他说到这里,抬头,脸上泪水纵横蔓延,“昔年祖父犯下的事,小民愿一力承担,求陛下为小民枉死的家人伸冤。”

  

  众人面色沉沉,看着邵梵音出去又回来,手中拿着他上次拦路之时穿着的破旧衣裳,当着几人的面将衣裳撕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来,将那包裹抖开,其中是几封信和一张发黄的纸。他膝行到裴珏跟前:“陛下请过目。”

  

  撕了信封,裴珏细看起其中的信件来,顿时双目圆睁:“郁成章,他怎敢!”郁成章乃是郁贵太嫔的幼弟,也就是那年的新科状元,不过三十余岁,可谓是奇才。见他怒成这样,众人噤若寒蝉,季瑶则去了那页发黄的纸出来,细细看罢,长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我所想一般……”

  

  那页纸正是缺失的脉案,上面赫然写着——“淑妃乃阴虚血热之症”。之前的脉案上注明过邵太医是以十三太保来为温惠皇后正胎位,而阴虚血热者决不能服用十三太保方剂,否则必会血崩而亡。

  

  将手中的脉案交给裴珏,季瑶又接了他手中的信,一一看罢,冷笑道:“郁家果然是心大了。”书信虽不多,但几乎都是郁成章写给邵树荣的,让邵树荣和郁家联手,将当年怀有裴珏的刘淑妃神不知鬼不觉的暗杀了。最后一封,字迹娟秀了很多,是郁贵太嫔亲自给邵树荣写的。

  

  裴珏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母妃、母妃竟然是给郁贵太嫔这毒妇给残害致死!这才导致他连母妃的模样也没有见过!更因为这样,害他和母后离心离德,若非瑶瑶苦劝,他如今只怕早已酿成大祸!

  

  “你说,知道的都说出来!”裴珏从未在人前这样失态过,他双目含泪,似乎下一刻就要痛哭出来,“快说!”

  

  邵梵音叩首,道:“祖父在时曾经说过,温惠皇后性子张扬明媚,是以虽然先帝陛下喜欢,但各宫娘娘对她有诸多不满。后来温惠皇后所出大皇子早夭,却又怀上了身子,先帝陛下亲自指了祖父去看顾温惠皇后的胎。后来当年的郁贵妃派人找到祖父,要祖父和她联手,祖父起先不从,郁家又数次示好,祖父不为所动,郁家则派人拿了小民的弱弟相要挟,祖父无奈只能听从。只是到底,祖父还有些惧怕,并未在安胎药之中加入大量十三太保方剂,否则……”

  

  否则,如今裴珏都不会存在了。十三太保方剂虽有安胎之效,但阴虚血热者服用,则变成了打胎,份量再精确一些,直接能使产妇血崩。

  

  裴珏浑身都笼罩着盛怒,挥手命邵梵音继续说下去:“而在陛下出生当日,温惠皇后本就是早产,偏生那日,当年的郁贵妃派人问祖父,为何温惠皇后的胎还是好好的,祖父顾念小民的弱弟,无奈之下,只能……事后祖父匆匆辞官,将书信和脉案上的记载带走,留给后人,只盼着有一日能够用来保命。而郁家为保干净,将邵家从济州给迁到了幽州。”

  

  难怪在济州找不到邵家人,季瑶暗自思忖,见裴珏失了魂魄一般,也明白他受到的打击很大,握住他的手,又觉得他指尖冰凉,就将他双手捧在手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命人将邵梵音领了下去,李云昶才叹道:“如今来看,已然很清楚了。当年温惠皇后很得先帝陛下宠爱,郁贵妃生了庶人裴璋,未免温惠皇后生了皇子威胁到裴璋,这才买通了太医,要暗自除掉温惠皇后腹中的胎儿。只是邵树荣一念之仁,让阿珏平安生了下来,只是温惠皇后却……”

  

  “混账东西!”裴珏陡然怒喝道,手中茶盏“啪”的摔在地上,立时粉碎,“狼狈为奸的畜生,这样就夺去了一条鲜活的人命——”

  

  “裴珏!”季瑶忙起身拉住他,“不要这样……”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不由分说,将她死死抱在怀里。后者无可奈何,挥手让李云昶和霍柔悠出去,这才低声道:“此事也明白了,当年大皇子二皇子接连早夭,裴璋是实际上的皇长子,郁贵太嫔怎么可能让人生了皇子来威胁裴璋的地位?若母妃当年不将你托付给母后,只怕你不能长大了。”

  

  “我知道。”裴珏声音之中含着几分哭腔,“是我错怪了母后……”

  

  “不要紧,咱们还可以补救。”即便那根刺消除了,但是伤痕却仍然在涓涓流血,又怎会不恨呢?

  

  当夜,裴珏和季瑶去了太庙,在太庙之中待了一夜。第二日,裴珏跪在懿宁宫之前向太后赔不是。唬得太后赶紧来扶他:“你是母后的儿子,你什么心思母后难道不知么?母后又怎会和你置气?往日有什么不是的地方都过去了,你是皇帝,咱们大楚的帝王,可没有下一次了。你可以跪天跪地跪列祖列宗,但绝不能跪一个活生生的人,否则,天下要耻笑你了。”

  

  裴珏颔首称是,转头则将郁贵太嫔这些罪行公之于众,命刑部和大理寺并宫中慎刑司查证,并令李云昶往幽州去彻查。对此李云昶是捶胸顿足直呼上了贼船,软磨硬泡逼裴珏松口带霍柔悠去。

  

  这几日查郁贵太嫔的事,季瑶也没有睡好,也一直都昏沉沉的,早上喂了灼华一碗米糊糊,又有人说端王太妃来了。也不知道此刻端王太妃来这里是要做什么,饶是如此作想,但季瑶仍让进来,宝哥儿蹦蹦跳跳的扑了进来:“四婶。”

  

  见他笑得格外喜庆,季瑶也是乐了,将他抱在怀里:“咱们宝哥儿压手了。”又将端王太妃让进来:“嫂子今日怎么来了?”

  

  “我本早就该来了,我和两个孩子有今日,也净是你为我们斡旋才有的。”端王太妃笑道,“只是我前些日子害了病,也不好过了病气给你。”

  

  “嫂子客气了,到底是妯娌一场,况且我是十分喜欢嫂子的。”季瑶笑眯眯的,身边的灼华见有人占了母后的怀抱,小脸一瘪就要开哭,季瑶忙去笑道:“你这孩子离了一会子都不成,可不能惯着你了,来日仔细哭的时候多呢。”又让人布置了攒心盒子出来给宝哥儿和妞妞吃。

  

  见母后连自己哭都不管了,灼华急得咿呀呀直叫唤,季瑶也只握了握她的小手,并不抱她。灼华圆圆的小包子脸鼓了起来,小手攒成拳头,像是蓄了大力气,憋得小脸通红了也不没有出声。端王太妃忙道:“这孩子莫不是置气了?”

  

  “就让陛下给惯得,一闹腾就抱。”话虽如此,季瑶也琢磨着孩子到底还小,也不要以大人的眼光去看待了。谁知这小丫头憋得小脸通红,伸出手颤巍巍的:“母、后……”

  

  声音尚且稚嫩,也有些不清楚,但却能听见是“母后”二字的,季瑶喜出望外,忙将宝哥儿放下去抱了灼华:“好姑娘,是不是叫了母后?”

  

  灼华得了她抱,哪里还管方才是不是叫了什么,笑得咿咿呀呀的。季瑶笑道:“九个月了,第一次叫人。”端王太妃也笑道:“可不是这样欢喜么,这两个小的的当年第一回叫我,也让我欢喜坏了。”又抱了妞妞,“实则我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如今母妃被陛下下旨彻查,以我对她的了解,怕是确有其事。只是我做人媳妇的,又能说什么?若母妃真的和温惠皇后的死有关,只怕陛下愈发不待见两个孩子了。眼看两个孩子也快四岁,也该开蒙了,我这心里……”

  

  “嫂子放心,有我呢。”季瑶笑道,“我也是喜欢妞妞和宝哥儿的,他俩如今这样子,必然是胜过我那好姐姐和庶人裴璋的。”

  

  端王太妃叹道:“非是我要说三道四,只是母妃和……这母子之间行事未免有失偏颇,我和大姐姐如今这青黄不接的吊着,又怎生是好?”

  

  大公主和端王太妃的确是拿了一手烂到了极点的牌,郁贵太嫔和裴璋这对母子太不着调,害得她们十分的被动。况且裴珏因为知道了生母的死因,对郁贵太嫔恨之入骨,恨不能生啖其肉,如何会容忍她?只怕到时候被迁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暗自下定决心会为这两人周旋一二,攸宁又打了帘子从外面来,见端王太妃也在,忙止住了自己想说的话:“皇后,我回来了。”

  

  早派了攸宁去看看慎刑司那头审的如何,季瑶也知道她碍着端王太妃在,有些话不能明说,也就笑道:“嫂子,我先去换一件衣裳,一会子再来与嫂子作伴。”

  又对攸宁招手,“宁姐姐来伺候我更衣吧。”

  

  攸宁从善如流,和季瑶一起进了寝殿,这才道:“皇后拿个主意才是,方才用了刑,郁贵太嫔的侍女受不住全招了。这事若不知会太后只怕是不敬,若是知会了,又怕老太后受不住。”

□□(六)

  昔年跟在姜氏身边,攸宁的办事能力和应变能力可谓是出类拔萃,很难遇到像现在这样没有办法的时候。她神色颇为为难,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烦恼之色显而易见。

  

  “是什么事,让你都拿不出主意了。”季瑶很是不解,出言问道,“这样为难?”

  

  “是。”攸宁也不否认,颔首应下了,一面给季瑶换衣裳,一面说,“郁贵太嫔对温惠皇后下手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故此慎刑司得了陛下的话,要狠狠的用刑,今日方才才用了刑,郁贵太嫔的贴身侍女受不住的情况下,又招了一些事,何贵妃的死,还有太后的孩子。”

  

  何贵妃?!一听到这三个字,季瑶旋即想到了雪团子可怜巴巴的神色,又静默下来。而且,太后的孩子?三公主么?季瑶狐疑的神色映入攸宁眼中,知道她是想到了三公主,摇头:“不,不是三公主,是太后的亲儿子,陛下的二哥。”

  

  二皇子裴珩乃是太后亲出,因为是嫡长子,故此在出生之时得到了帝父十成十的看重,若不是这孩子早夭,只怕是要立为太子,如今继承大统的。若非当年裴珩殇了,太后也不会为了平复丧子之痛答应温惠皇后抚养裴珏。

  

  而现在攸宁提到裴珩,神色更是这样的严峻,让季瑶冷不丁的想到了一个怕人的念头来:“难道……”

  

  攸宁颔首:“正是皇后想的那样,二皇子的死,也是郁贵太嫔做的!”

  

  听罢这话,季瑶的心几乎狠狠的堕了下去,仿佛是陷入了一团冰水之中,冷得彻骨。因为裴珩是嫡长子,当然是个惹眼的存在,但没有想到,年仅三岁就夭折的二皇子,竟然不是死于高烧,而是死在了郁贵太嫔的授意之下。

  

  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这女人真狠,她的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儿子就不会儿子了?那是母后唯一的儿子,就被她这样夺去了。”

  

  “正是如此。”攸宁摇头,言辞间大有鄙夷之色,“一个做了娘的人,照理来说心思应当是软的,怎的能够对那样小的孩子下这种毒手!二皇子昔年夭折,太后娘娘伤心欲绝,温惠皇后亦是早死,让陛下和太后心中有所芥蒂,净是这毒妇做的孽。”

  

  季瑶摇了摇头:“谁说做了娘的人,对别人的孩子就一定感同身受心慈手软?忘记姜氏了么?”

  

  听她提到姜氏,攸宁不说话了,姜氏的所作所为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当年罗氏生宿主伤了身子,被挪到京郊的庄子养病,季瑶实际上是姜氏养大的。虽说吃穿用度上面,姜氏从来没有苛待过季瑶,但是暗地里给季瑶灌输的念头却是极端并且十分可怕。正因为宿主的极端险些气死罗氏,才造成了季瑶进入宿主身体之初陷入那样被动的局面之中。

  

  念及此,攸宁笑了笑:“最毒妇人心,并不是毫无道理的话。”

  

  季瑶默默不语,攸宁低声道:“皇后还是拿个主意吧,这事要不要告诉太后娘娘,不说的话,太后总有一日会知道,到时候说不准还要怪罪下来;但若是说了,太后怎的受得住啊。”

  

  攸宁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先帝突然驾崩,太后受得打击不可谓不大,现在又来一个消息,说是她儿子是被人害死的,这叫一个女人如何承受得住?但若是现在不说,一旦闹开了,太后势必还是会知道,到时候问起来,季瑶又该如何去解释?

  

  沉默了一会子,季瑶低声道:“我去说就是了,你们不必管。那是太后的儿子,身为母亲,若是连儿子怎么糊里糊涂没有的都不知道,试问她会如何作想?”

  

  攸宁颔首称是,也不再和季瑶辩驳。出去和端王太妃说了一会子话,季瑶也就往懿宁宫去了。见她眼底乌青,太后关切道:“好孩子,自己没有睡好,怎的又来给我请安了,先看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的。”

  

  “儿臣不累。”季瑶很是洒脱,接过踏雪奉来的茶,“你这些日子在太后身边,伺候得可还得力?”

  

  踏雪微笑低头:“承蒙太后不弃,婢子自然尽心竭力,只求能让太后娘娘满意。”

  

  “这孩子是个很好的,又聪明又乖巧。”太后对踏雪赞不绝口,“我夜里有时睡不安稳,还是这孩子来陪我,让我很是受用。”

  

  季瑶笑道:“如此,儿臣这才放心呢。”又对踏雪挥了挥手,后者何等聪慧,已然明白过来,自行下去了。一时之间,屋中也不过剩了太后、季瑶和崔婆婆,没有外人在了,季瑶才娓娓道:“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想同母后说些事的,事关何贵妃和二哥哥……”

  

  原本言笑晏晏,听到“二哥哥”这个称呼,太后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怔忡,还是笑着示意季瑶说下去。季瑶深吸一口气:“二哥哥当年三岁夭折,听说因为风寒热症,高烧不治而死。只是今日,慎刑司对郁贵太嫔的贴身侍女用了刑,她招认,当年二哥哥的死,也是她主子做的孽……”

  

  屋中半晌没有声音,仿佛陷入了无声的世界一样,太后怔在那里,似乎没有听见季瑶的话一样。季瑶同样沉默着,如今她有灼华,当然知道一个母亲听到孩子是被人害死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心态,只是即便如此,太后如今的痛苦,她也不能感受到十分之一。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也不知道安静了多久,廊下又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太后仿佛才回神,低声道,声音恹恹没有生气:“崔妈妈,你出去瞧瞧,是不是廊下的冰柱化了。”

  

  崔婆婆双目含泪,应了一声,甫一打开门,门前却投下一片娇俏斑驳的影子来:“三公主……”转头,三公主立在门前,似乎是因为立得太久,浑身被冻了起来一般,奈何泪流满面:“嫂子说得是真的?我哥哥真是郁贵太嫔害死的?”

  

  季瑶咬着下唇,无奈的点了点头:“如今还在审,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说到这里,季瑶沉吟片刻,还是将何贵妃的事提了出来,“何贵妃和温惠母后一样,都是阴虚血热的体质,素来是吃寿胎丸来安胎的。当日何贵妃生产,麟趾宫可谓是兵荒马乱,母后虽坐镇,但因为是父皇的幼子,是以各宫娘娘都很关注,纷纷派了人去打探消息。趁这样人多手杂的时候,也是郁贵太嫔使人将十三太保倒入了何贵妃服用的参汤之中,这才让贵妃血崩而亡……”

  

  “她凭什么?”三公主摇头哭道,“我们天家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恶毒妇人,才会让人觉得皇宫里净是吃人的狼!为了她的宝贝疙瘩裴璋,她要害死二哥哥,她又凭什么害死何贵妃?花朝和楠儿还那样小。”她说到这里,也是哽咽万分,上前和太后抱在一起:“母后……”

  

  “是我太纵容她了,她这才以为没有人能够制衡得了她,皇后之下,贵妃最大,她竟然将手伸到了整个后宫之中去!”太后好半晌才说出这样的话来,神色憔悴疏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她如今怎么样了?”

  

  “还关在寝宫之中,只因是父皇的妃嫔,陛下贸然处置,难堵悠悠之口。”

  

  太后挥手打断了季瑶的话:“你们动不了她,哀家可以!哀家是皇后,难道动不了一个妃妾?传哀家懿旨,对郁氏用刑,直到她招了所有事为止。哀家倒要看看,她到底还做了多少哀家不知道的好事!”

  

  印象中的太后,都是个温和雍容慈爱的妇人,那种温和慈爱,是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只因她被先帝所敬重,并且先帝许她权力,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凌驾她之上。但是现在,因为丧子之痛,太后的温和不再留给郁贵太嫔一分一毫。

  

  看着黄门内侍出去传懿旨,太后到底哭了出来:“这宫里的女人,本就没有几个干净的,只是能做到像郁氏这样狠绝,这宫里却也找不出几个来了。”

  

  对于这话,季瑶也只是在心中默念着。她在往日执行任务的时候,当然也在后宫之中待过,女人之间的争斗,永远都是围绕着男人展开的。儿子、夫君,似乎争到了男人,也就争到了权力。

  

  *

  

  而墙倒众人推的亘古真理,在郁贵太嫔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随着太后亲下懿旨对郁贵太嫔用刑之后,先帝的各宫妃嫔也都开启了宫斗模式,纷纷透露出了郁氏往日的一些事来,桩桩件件直指其阴险恶毒,几乎震惊了京中整个贵妇圈。谁也没有想到郁贵太嫔竟然能够狠绝到这样的地步。

  

  加之李云昶在正月快过完的时候回来,详细的向裴珏回复了邵家被灭门一案,的的确确是由郁贵太嫔指使,郁家完成的。只因郁贵太嫔那时察觉了季瑶在调查温惠皇后之死,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杀人灭口。而害死何贵妃的缘由更是简单了,一来是何贵妃一旦有个皇子,只怕裴璋更入不了先帝的眼了,第二,她怎么可能让何贵妃挡了她的路?

  

  看过了证词,季瑶从没有这样愤怒过,就为了这脑补出来的理由,郁氏又害死了一条人命。温惠皇后、二皇子、何贵妃、邵家上上下下一十三口,这样庞大的人群,不知先帝在时,想到自己曾经的宠妃是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女人,会不会膈应得将隔夜饭吐出来。

  

  坐实罪名的那一日,太后去了太庙之中,絮絮不止的对着先帝的牌位,将郁氏的罪状说了出去:“陛下,淑妃、珩儿、何妃,还有邵家的人,这样穷凶极恶的女人,我容不得她了。只是她是陛下的妃嫔,珏儿和瑶儿料理不了,就由我来处置吧。”她说到这里,忽又笑了,“至于陛下要我宣读的那遗旨……他们俩一对璧人,咱们这些做老人的何必非将别人拆散了?等到咱们相见的时候,陛下再来怪我吧。”

  

  季瑶全程陪着太后,也不便进去,只问踏雪太后这些日子可还好。踏雪回道:“这些日睡得不甚安稳,夜间还会唤一人的名字,虽然听不真切,但似乎是先帝陛下的名讳。”

  

  太后和先帝夫妻情深,季瑶也深以为然。况且经此大变,自然更为怀念故人。“你好好伺候太后,不要轻慢了。”吩咐完,见太后出来了,季瑶忙迎上去问道:“母后,不知郁氏此人,如何处置……”

  

  “我已然告诉你父皇了。”太后施施然一笑,“他素来是个小心眼,必然比我还容不得她。传哀家的懿旨,郁氏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为了一己私欲祸乱宫闱,更对庶民之家进行无道屠杀,实为天家所不能容。着废去封号,玉牒上除名,以大楚律例处置。”

皇女(一)

  太后懿旨既然下了,裴珏从善如流,命刑部按照太后的意思去处理。刑部尚书领命,数罪并罚,理应凌迟。

  

  对于这样的结果,季瑶对郁贵太嫔是半点同情都没有,为了一己私欲,将别人的性命用来当踏脚石,更是十数条人命,仅凭这一点,就理应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上一辈的遗留问题到现在为止已然全部解决了,裴珏和太后的关系也变得十分融洽,俨然是嫡亲的母子。加之灼华时常蹦出些单词来,让季瑶很是欣喜。故此出了正月,季瑶的心情都是十分好的。

  

  这日天刚蒙蒙亮,凤仪宫之中已然掌了灯,贴身伺候裴珏的黄门内侍领着小太监们鱼贯而入,裴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些。对方领命,轻手轻脚的给裴珏换上织金礼服。他一面更衣,一面瞧着熟睡的季瑶,这个年可谓是最不太平的年了,邵梵音的状告以及郁氏的罪状,桩桩件件,几乎都要皇后去亲自操办。虽说日日在一起,但他还是能发觉瑶瑶清减了一些。

  

  屏退伺候的人,他坐在床边,轻轻在季瑶额间烙下一枚吻,不料她却醒了来,小猫一样慵懒的蹭了蹭自己的脸庞:“要走了么?”

  

  “嗯。”裴珏声音低醇若酒,让她禁不住想沉醉下去,“再睡一会子吧,你昨儿个也累了。”

  

  季瑶哼了哼:“可不知道是谁耍无赖让我累着的。”又勉强撑起身子,见他已然换上了衣裳,起身取了冕旒来给他戴上,“你身子放低一点,我够不着。”

  

  含笑,裴珏眼里满是眷念:“若是能将你一起带走,我才是喜欢。”

  

  “我可没那心思垂帘听政,还不如在家里带孩子呢。”季瑶一笑,“不如……咱们再生个儿子吧?”

  

  旒珠后的神色顿时敛了下来:“咱们有灼华就够了,你生产之日那样凶险,我怎的忍心你再受生育之苦?此事休得再提。”

  

  季瑶悻悻的应了一声,每次看着妞妞和宝哥儿俩互相为伴,她就羡慕得要命,灼华是皇女,若还是独生的,只怕来日真的会养成骄娇二气,况且她也想有个像裴珏的儿子啊……

  

  瘪了瘪嘴,她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法子,裴珏为了不伤到她的身子,选择了自己吃药,从而避免她受孕。这药什么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而已?这大楚的医疗技术,还没先进到可以彻底阻止受孕不是?

  

  送走了裴珏,她美美的睡了回笼觉,直到巳时才醒来,梳好了妆,司琴领着小宫女们进来布菜,见了季瑶就笑道:“姑娘,姑娘不知道,现在咱们凤仪宫外面可热闹了。”

  

  见她说得眉飞色舞,季瑶只当她玩心又起:“什么事让你这样欢喜了,说来我听听。”

  

  “大公主跪在外面呢。”司琴笑得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求陛下和姑娘饶了她母妃。虽是一句话没有说,但那模样……从今日陛下去上朝之后就来了,一直跪到了现在。”

  

  离裴珏去上朝,已然有两个时辰了,整整四个小时!季瑶不免惊诧:“她这孝心倒也天可怜见,有这样的女儿如何不好,偏偏就认为裴璋是个宝贝疙瘩。”顿了顿,问道,“你这丫头,瞧见了也不叫她起来?”

  

  司琴顿时委屈了:“姑娘又冤枉我,我怎的没有叫她起来?只是叫了她不肯听,非要跪在地上,怎的还赖我?”

  

  大公主素来是个温厚之人,虽和裴璋与二公主一母同胞,但却温和并且理智了很多,今日竟然会做出长跪不起的事来,从好的说,这是对母亲的孝心,但从不好的地方说,这可就是拿着自己长姐的身份来要挟帝后了。

  

  “叫她进来吧,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她和我没有什么间隙,我也没有道理欺她。”季瑶吩咐过人,坐在桌前吃饭。不多时司琴就折了回来,将大公主领了进来,许久未曾相见,大公主神色有些憔悴,人也清减了不少,一双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下来,一身华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的累赘,仿佛都要支撑不住了:“皇后金安。”

  

  她要行礼,被季瑶拦住:“姐姐客气了,我今日睡迷了,并不知道姐姐在外面,快请坐吧,若不嫌弃,和我一道吃了。”大公主这才肯坐下,但迟迟不动,那样的局促。季瑶笑道:“姐姐今日的来意,是为了郁氏?”

  

  “是。”大公主忽的哽咽起来,“我知道母妃罪无可恕,只是凌迟,未免太、太……”

  

  望着大公主含泪的模样,季瑶道:“姐姐一片孝心令人动容,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郁氏所作所为,单单害死温惠皇后一条,就够她凌迟了。更不说她将邵家灭族,手上更折损了何贵妃和二哥哥。谋害皇嗣的罪名,姐姐是知道的。”

  

  谋害皇子,罪当夷灭三族。而谋害皇后,罪同弑君,当诛九族。

  

  大公主咬唇含泪:“我知道,只是我到底是为人子女,实在不忍看到母亲受这般苦楚。”

  

  “大姐姐一片孝心令人动容,只是姐姐为人女更为人母,就应该明白,”季瑶也不再含糊,径直说开了,“这样待郁氏,不是为了陛下和太后,而是为了天下臣民。陛下的生母死在了她手上,太后的亲儿子也是死在了她手上,花朝和楠儿年幼丧母更是她做的孽,更不说她为掩盖当年真相将邵家灭族。这样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若是都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那还要大楚的律例做什么?天下臣民如何看待天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总不能因为郁氏生了两位皇女一位皇子就能对她免了这刑罚吧?”

  

  这些道理大公主如何不懂,只是为人子女,又怎能看着母亲被处以极刑而心安理得?她哆嗦着,并不能说出什么来。季瑶笑道:“姐姐回去吧,今日的事,我不会让人传出去的。姐姐是皇女,陛下的姐姐,又何必在这样的时候趟浑水?徒徒招致陛下和太后的不满。姐姐放心就是了,您还是大楚的长公主。”又让人比着宝哥儿和妞妞的例子拿了些小玩意,送给大公主的儿女。

  

  将她送了出去,司琴才道:“大公主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了,就郁氏那些事,还想要求宽恕不成?”

  

  “为人子女者,谁愿意母亲受凌迟之刑?大公主是个好的,只是可惜,投在了郁氏肚子里。”季瑶如此评价,正因为她执行任务之时见过了那样多的人和事,才觉得大公主其实也是个难得的——不是任何人在母亲被墙倒众人推的时候都敢站出来维护,虽然只是很微弱的维护,但也能看出她对母亲的孝心,“今日之事别说出去,别让裴珏对这姐姐心生不满。好歹郁氏虽罪大恶极,和她却没有干系。”

  

  *

  

  从皇宫之中出去,大公主仿佛是淋了大雨出来一般,浑身都湿透了,没有半点生机可言。回到公主府,她换了件衣裳,才抱着年幼的儿子,将季瑶送的赤金蝠纹项圈套在了儿子脖子上:“远哥儿,你姐姐呢?”

  

  “姐姐去找爹爹了。”远哥儿年龄还小,咬着小手回答,“姐姐说以后就不回来住了,要跟祖母住在一起。”

  

  “这样啊……”大公主神情黯淡了许多,“没关系,咱们远哥儿要是想姐姐和爹爹了,就去瞧瞧他们。”

  

  “远哥儿不想姐姐,想爹爹。”他萌萌的说话,让人喜欢,“爹爹好久没来看远哥儿了。”

  

  孩子说话总是无心的,但大公主听到就格外的难受:“那远哥儿就去瞧瞧爹爹吧?”

  

  “好。”远哥儿滑下她的膝盖,就要往外去,大公主怔怔的坐在那里,似乎是脱了力气。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日,外面又有人来说,郁氏已然开始行刑了,大公主心力交瘁,默默流泪到了一更,这才昏沉沉的睡去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窗格子一声响动,唬得她立时翻身坐起,见一人立在屋中,忙要叫唤,被对方制止:“阿婧,是我。”

  

  听得是驸马姚书杰的声音,大公主这才松了口气:“好端端的,你不从正门进来,翻窗子做什么?”又下床点了灯,话语之中已然酸了起来,“你怎的过来了?不是听说太太给你安排了好些侍妾?”

  

  姚书杰双手拧着她的小脸:“你何苦说这话来刺我?你当我愿意?现下那些人还被我奶娘锁在院子里呢。”

  

  “我往日在宫里,不知道什么叫做跟红顶白,没成想嫁了人,倒是明白了。”大公主幽幽一叹,坐在桌前,“从弟弟被下狱开始,太太就愈发的不待见我,虽碍着我是天家帝姬,从不敢在我跟前表露出来,奈何背地里做的事,我难道不知道?如今母妃的罪状明了,我更是举步维艰。我也懒得分辩了,我都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太太如何给你安排的?”

  

  “你信我,我就是有纳妾的心思,也得你点头同意了不是?”姚书杰急得抓耳挠腮,忙给自己剖白,“岚姐儿还小,不是刻意说那些话来剜你的心,我会好好管教她的。”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来,“你是娇养着长大的,这几日受了气,我也不便说我娘的不是。我想着你爱吃枣泥糕,今日磨着我奶娘教我做了,现下拿来。”将油纸包打开,又傻了眼,“压碎了……”

  

  大公主好笑:“你这人,别是跟别的女人也这样说的。”又拈了一些子放入嘴中,“甜了些,不过倒也使得。”

  

  见她露出笑容,姚书杰这才笑起来:“你喜欢就好。”又说,“如今宫中大变,我知道你心思重,还是放宽了心好。我今儿当差回来,听说远哥儿来看我,赶紧将他带到我院子里去了,要是给我娘截了胡,怕又要给孩子说些三不着两的话。咱们、咱们这样也不是法子啊,你我是夫妻,现在给整得和那款曲暗通的一样。偏偏我娘看得紧,不然我早就过来,也不至于大半夜的当贼翻墙……”

  

  大公主摇头:“我即便有千万分的委屈,如今又能找谁去说?陛下和太后对我母亲恨之入骨,势必不会帮我,皇后自然也不会。如今我也不过是有个皇女的虚名,实则……”

皇女(二)

  郁氏开始行刑后,足足割满了三千刀方才死去,郁氏一死,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原本太后的意思是要将其用破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去,季瑶亲自去劝,这才将太后劝住,仍旧给郁氏点了一个穴,葬在了山清水秀的地方。

  

  虽不是什么圣人,但人都死了,更何况是身受极刑而死,也没有必要再扔到乱葬岗去,也算是给大公主卖个好,全了她的孝心。如今真相大白,既是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是给她的任务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了——没有任何缘由会让裴珏从帝位上摔下来,他本就是个勤政爱民之人,必将如历史之中所言,开创大楚最为鼎盛的时代。

  

  而随着事情告一段落,裴珏下旨,由国库出资,举国创办官学,以供适龄儿童念书,并且在中书省门下省之中设立尚仪,官拜四品,为女性担任,负责起草文书。此举一出,举国哗然。大楚之中,女性地位不如男性,裴珏肯设立女官,本就是十分不易。不少老臣联名上书,反对此举,被裴珏一一驳回。女人能够当官,这是很多小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事,加之朝廷十分鼓励,并且从上而下宣传,故此不少人也克服了自己的观念,将女孩儿送到了官学之中接受教育。

  

  明白他经受了不小的质疑,季瑶自然也出面,大方的承认了当年轰动阖京的《景泰策》是自己所写,并又写出一篇《笑儿郎》,讥讽世间男人对女人的偏见;何贵妃的老父亲清溪客何沐风也写出一篇讽刺朝臣们毫无远见的文章来。被一顿呛白之后,不少老臣以辞官相威胁,谁知裴珏根本不吃这套,一一允了。眼见陛下油盐不进,并且是铁了心要启用女人为官,那闹腾的心也渐渐歇了下来,毕竟和皇帝对着干,这下场可就不好说喽。

  

  这事闹了近三个月,赶在四月灼华的生辰前夕,才算把这群沙文主义猪给彻底降服了。到了灼华满周岁那日,给她穿上红色的衣裳,又扎了丫髻,坠了两个金坠儿,季瑶这才抱了她往重华殿去了。因是裴珏第一个孩子,是以天家中人都很重视,这次的抓周礼,几乎人人都到了。

  

  偌大的桌子上面放着不少东西,呈一个圆圈状将灼华围在其中。灼华哪里懂什么,只知道一群人将自己围着,也不懂在干嘛,只管自己坐着,小爪子捧着套在脖子上的金项圈卖力的啃着,一面啃还粲然一笑,露出米粒一样细小的牙齿来。

  

  太后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什么时候还吃着呢,这样贪吃,来日只怕被哪个不开眼的小子用吃食给骗走了。”

  

  季瑶笑着对灼华扬了扬手:“好孩子,来瞧瞧,到底喜欢什么。”

  

  灼华四下张望一二,咧开嘴笑,向着季瑶爬了过去,后者无奈:“早知道我可不在这里,这孩子见了我就来了。”正说着,灼华却又停住了,一屁股坐下,顺手拿了放在身边的一枚玉佩送到嘴里,那玉佩通身碧绿,是成色上好的翡翠。

  

  身边女官笑道:“和安公主拿了玉佩,来日必将温良如玉。”尚未说完,灼华顺势躺下,又拽了湖笔在手,想也不想,张口咬住笔尖,又觉得味道不好,不等女官再说出什么美好的寓意来,就将湖笔和玉佩同时扔下,飞快的朝着裴珏爬去了。

  

  见女儿爬得这样快,裴珏忙接了她:“别摔着了。”谁知她拧住了裴珏的袖子,张口咬了咬,咿咿呀呀的笑起来,一会子摸摸他指上的扳指,一会子又拉了拉他的鼻烟壶。

  

  “抓周将陛下给抓住了。”众人乐得厉害,纷纷说出恭祝的话来,灼华也不懂,硬要将老爹拇指上套着的扳指给抹下来,奈何好几次都不能实现,沉默的看着扳指,不顾还戴在爹手上,张嘴就咬。

  

  “你这孩子,咬疼了父皇怎么办?”季瑶轻轻点着她的小脑门,见她一脸无辜,又笑,“将父皇抓好了,好东西都在父皇身上。”

  

  孩子又笑起来,转头又抹了几次,奈何还是取不下来,抬头可怜兮兮的看着裴珏,张口“啊啊”几次,软萌萌的叫道:“父杭。”

  

  虽不太清晰,但却不是孩子胡乱发出的声音,裴珏大喜过望,将她举起来:“灼华再叫一声。”只是孩子哪里明白,笑得格外讨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季瑶忙夺了女儿在怀:“你也是欢喜疯了,如今怎的懂事?等来日长大了,日日磨着叫‘父皇’,指不定会烦了她呢。”

  

  众人一时欢喜,因是灼华生辰,是以罗氏和楚氏并吴婉筠也来了,只是三人身上戴着孝,不过说了一会子话,也就回去了。季瑶无奈,亲自送母亲和嫂子们出去,罗氏引了她的手:“如今前尘往事,什么都清楚了,皇后还是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饶是陛下如今开办了官学,也允许女人做官了,只是若真要改了祖宗家法,让女人做皇帝,只怕弹压不住大臣们啊。”

  

  关于这一点,季瑶当然知道。裴珏自从登基以来,鲜少有空闲时间,这些季瑶都是看在眼里的,而女儿家在体力上远不及男子,若要这样的忙碌,身子只怕也受不住。况且即便裴珏愿意立灼华为皇太女,但其间会受到的非议,远不是如今许了女人做官所能比拟的。

  

  可惜这小王八蛋死活不松口,季瑶也只能从苗头上来解决这件事了。

  

  送走了罗氏三人,回到重华殿,灼华打起了瞌睡,已然被抱了下去。众人正在说话,觥筹交错,笑语声声。季瑶打量了一圈殿中,转头问道:“怎的今日不见大公主?”

  

  弄画离得最近,张望了一下:“委实没有来,只怕是什么缘故绊住了吧。容我去打听一下。”季瑶不动声色的点头,见老五老六这两个小的卯足了劲儿灌自家哥哥,季瑶上前笑道:“你俩泼皮小子,将你们皇兄灌醉了,难道要我抬他回去不成?”

  

  老五笑道:“皇嫂,今日欢喜,这才让皇兄多吃两杯酒。”又不住的给老六使眼色。

  

  见他诡辩,季瑶笑骂道:“你这臭小子,打量着我好糊弄呢?你俩才多大年岁,能吃酒么?以茶代酒想灌醉你们皇兄?”

  

  五皇子也不过八/九岁的年龄,六皇子就更小了,两人正好进入了调皮的年龄,这才要拿裴珏开涮——总归今日皇兄心情大好,说什么都不会怪罪的。

  

  被季瑶喝止住了,老五自认倒霉,老六就更萌萌哒了:“我也想吃酒,只是母妃不让。”季瑶好笑不止,命人抬了不醉人的梨花白来:“只许吃三盅,多了嫂子可要罚你。”

  

  老六欢天喜地去吃酒了,她这才看向了老五,笑问:“你这泼皮,也要吃酒?”

  

  老五做了个鬼脸:“皇嫂不要生气嘛,今儿是灼华的生日,臣弟这才想开心开心呀。”又压低声音笑问道,“臣弟方才见母后身边有个小丫鬟,伺候极是得力,远远看去,仿佛皇嫂立在身边似的。莫不是皇嫂想举荐给皇兄的?”

  

  “成日浑说,想举荐能让她在母后身边伺候?”季瑶哭笑不得的戳他脑门,“才多大的人,成日想些不着调的。”

  

  老五委屈道:“怎的赖我?那丫头真长得和皇嫂像极了,怨不得臣弟多想。”

  

  季瑶撇嘴笑起来,转头见踏雪的确尽心竭力的伺候在太后身边,以她看人的眼光而言,素来是不会有错的,踏雪的确是个拎得清并且能摆正自己位置的人。但是老五这话……思忖片刻,季瑶忽的回忆起了一件被自己遗忘的事情来——踏雪姓张,而在正史上,楚武帝内宠不多,但其中最得圣心的女子,就是张贵妃。

  

  当日季瑶在进行传送前曾经看过正史的资料,也曾感叹过张贵妃的际遇。她本是国公府婢女出身,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武帝看上了,后来一路高歌猛进,变成了后妃之首,离后宫之主也只差一步。现下想想,踏雪除了还没被裴珏办了这点,真是条条都吻合了。

  

  暗叹自己真是被宠昏了头,竟然会将情敌给带到身边来了,季瑶心中很不是滋味、只是转念,她忽又想到另一件事来,若踏雪真是历史上的张贵妃,她和文昭皇后这样相似,武帝若真的厌恨原配到了杀她的地步,又何必去专宠一个和原配如此相似的女人?

  

  她忽的一笑,看来自己发现了一个被湮没在历史之中的了不起的秘密,抬头见裴珏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也报以一笑,无声说道:“再瞧就剜了你一对招子。”又很恶意的补上一句,“大、外、甥。”

  

  眼见裴珏脸立时黑了,季瑶很是得意,转头见弄画回来,忙问道:“打探清楚了?”

  

  “清楚了,”弄画颔首,“大公主说是病了,如今卧床不起呢。”她说到这里,压低了声儿:“不过我问过前些日子去公主府下帖子的内侍,他说大公主虽面上不露出来,但他隐隐觉得,大公主怕是受了姚家给的委屈,只是如今不被陛下和太后待见,连说也不敢说。”

  

  “姚家那样大的胆子?”季瑶有些诧异,她曾经听说姚书杰和大公主感情笃深,既是感情笃深的夫妻,姚书杰怎的忍心给大公主脸色看?

  

  弄画摇头:“我瞧着不是这样简单的,大驸马应该不敢也不会,只怕是姚家那位太太……只是咱们在宫里,年岁也不对,也不该知道老一辈人的事了,今日也有不少诰命夫人,姑娘不如选一个信得过的问上一问?”

  

  季瑶颔首称是,转头见慎国公夫人在场,也就上前:“李家婶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慎国公夫人也唬得一跳,忙跟着季瑶到了僻静处,听完了问话,她约莫知道是为了大公主,叹道:“我跟姚家那太太,早些日子也是有几分交情的。早年里别看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实际上却是个有名的烈货,看着倒是娇滴滴的美人,只是内里这性子强势得紧,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后来嫁人了,还听到一些子闲话,说是夫家都给她辖制住了。”又佯作不解,“皇后娘娘问这话……”

  

  “随意问问罢了。”季瑶一笑,既然是强势的性格,会给大公主下马威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了,只因大公主如今失势,也明知自己不受裴珏和太后待见,真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我只是想着,大姐姐今日没有来,前些日子瞧着还是好好的,怎的忽然就卧病不起了。”

  

  待众人都散了,季瑶这才向裴珏撒娇,说想要出宫去走走。裴珏不知她心中的打算,只笑道:“既是如此,我明日陪你去走走。”

  

  “你果真要出去?”季瑶笑道,“我寻思着今日大姐姐没有来,这才想将灼华抱去给她瞧瞧,好歹是大姑妈呢。”见他面色沉沉,季瑶又说,“我今日着人去打听了,说是大姐如今卧病不起,前些日子有内侍去下帖子,又说姐姐眉宇间有不豫之色,似乎是受了什么委屈。就是再有不满,也不能由着别人欺负她不是?那可是咱们天家的脸啊。”

皇女(三)

  公主府。天边刚露出些鱼肚白来,些许晨光已然透过窗帷传进来,大公主靠在床上,神色支离憔悴,仿佛病空了的人一样,木然的看着窗户,良久不发一语。

  

  门被人推开,贴身的侍女玲珑端着药进来:“公主,吃药吧。”

  

  大公主勉力坐起身子:“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呢。”玲珑强笑,“那府里太太素来强势,公主放宽心思才是,她纵使如今有些怨言,听了公主身子不安,不还是来得飞快么?公主到底是天家帝姬,谁敢轻慢了去?”

  

  “还不知道是来看我身子大安了,还是来看我什么时候咽气。”长叹一声,大公主浑身无力,“昨儿个驸马半夜了才回去,可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玲珑满腹怨言,但也不敢明说,即便是想说,现在又能跟谁说去呢?先帝陛下已经去了,又有那样的母妃和弟弟,公主好好一个人,活生生是被他二人给带累了。如今公主除了有个帝姬的名头之外,不得嫡母和皇帝弟弟的看重,偏生姚家的太太又是个强势的人,不就只剩了受气的份了么?再有大姑娘,活活就是个白眼狼,还不如远少爷这小孩子呢。

  

  饶是如此,玲珑也劝道:“大夫都说了,公主是郁结于心,还是看开一些好。即便大姑娘混账了些,但驸马和远少爷待公主的心却是真真的。”

  

  大公主倏地一笑:“是了,我还有驸马和远哥儿呢。”端了药来吃尽,又和利蜜水,这才躺了下去:“再艰难也要活下去啊,我活了半辈子,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往日若是受了气,我还敢进宫向父皇告状,现下即便我受了委屈,又能去与谁说呢?陛下和太后不待见我,皇后对我也是面子上的敬重……”

  

  玲珑也是满心苦楚,哽咽道:“公主的人生,活活是被三殿下和郁贵太嫔给毁了!”见她面露苦笑,玲珑道:“难道不是么?公主清清白白一个人,从没有做什么让陛下和太后心存不满的事,何苦今日落得这样的结局?三殿下是个糊涂的,巴巴的非要谋逆,郁贵太嫔更是将手伸到温惠皇后和二殿下那里。陛下和太后怎会放过她?”

  

  她哭诉着,外面又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公主,那府里来了人,说昨儿个驸马一回去,那府里的太太就将驸马和好几个侍妾都锁在屋子里了,现下还不知道出来没有。”

  

  听完后,大公主冷笑:“你瞧,她眼里我还是什么天家帝姬,这样骑在我头上来了。我们大楚的驸马,没有公主点头也敢纳妾?打量着我是被娘家厌弃的人了,连告状也没有地方告,若我没有这公主府,若我需要如百姓家中的媳妇一样伺候她,只怕连棍棒都落到我头上来了!”她说到此处,又剧烈的咳嗽,吓得玲珑赶紧给她抚背:“公主莫说气话,好歹驸马待公主的心是真的。”

  

  “他心再真,也不敢拂逆太太。”大公主认命似的摇了摇头,“这是命,若是让他为了我背上不孝的骂名,我又是何苦?那府里太太的性子你也知道,若他真敢拂逆,太太定会将此事闹开的。我已经是在挣命了,也不必让他为了我玉石俱焚。”

  

  玲珑也只能哭,自家公主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现在但凡有一点办法,公主也不会这样无助。可怜她只是个奴婢,也不能做什么。大公主咬着牙,厉声道:“玲珑,派人去知会太太一声儿,叫她过来跟我回话,什么缘故不让我们夫妻相见,又是什么缘故,要将我儿女尽数扣在那府里。”

  

  玲珑忙命人去了,又回来伺候大公主,约莫到了巳时,廊下又传来脚步声,恼得玲珑啐道:“你们怎么回事?不是吩咐过不许来打扰公主歇息么?”

  

  外面传来黄门内侍尖细的嗓音:“长公主殿下金安,主子爷和主子娘娘知道长公主身子不好,已然亲自前来探望公主殿下,再过一会子就来,还请公主拾掇一二,恭候圣驾。”

  

  玲珑怔了怔,转头就扑在床前:“公主,公主听见了么?陛下和皇后来看公主了,陛下和皇后眼里还是有公主的,只消得陛下来过,我看那府里谁还敢说咱们是没脸的,谁还敢作践公主。”

  

  大公主也有几分发怔,勉强撑起身子,收拾了一番病容,刚收拾完,外面也有人通禀。季瑶抱着灼华推门而入,绕过屏风见大公主恹恹的模样,关切道:“姐姐怎么成了这样?”

  

  怀中的灼华抱着她脖子,好奇的打量着大公主。后者无奈一笑:“病来如山倒……”又见屏风外隐隐有人坐下了,也不敢问,“多谢陛下和皇后肯来看我,我这心里……”现如今她的处境,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了,帝后不管是基于什么目的来的,无疑是雪中送炭,让她说不出的感激。

  

  “什么谢不谢的,姊妹之间哪有这些话。”季瑶笑道,心中愈发的庆幸今日磨着裴珏来了公主府,她虽知道大公主病了,但也不料病成了这样消瘦的模样,想来慎国公夫人所言非虚,姚家那太太真该好好敲打一二了,“陛下是男人,就不好进来了,姐姐有什么话就跟我说,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也跟我说。”

  

  大公主点头应了,还没开口,眼泪反倒是下来了:“多谢记挂了……”

  

  “姐姐是个忠厚人,又是陛下的长姐,咱们心里都知道。”季瑶笑道,“今日出来的时候,太后也说让姐姐好生养着呢,说别人做的事,和姐姐不相干。”

  

  虽不知是季瑶安慰自己还是如何,总归裴珏没有反驳,大公主索性也当真了。外面有人高声叫着“公主殿下”,临到了门前见了帝后的仪仗,又戛然而止:“求陛下和皇后恕罪。”

  

  “进来吧,去回你家公主的话。”裴珏坐在屏风外面,屋中弥漫的中药味虽算不得浓烈,但闻得出有些时候了。要说不迁怒大公主是不能够的,所以他才不愿意去瞧大公主的脸,他生怕见了大公主,那点子顾虑她是自己姐姐的理智会全面崩盘,郁氏夺去了他母亲啊!若非为了季瑶,他才不会来呢!

  

  那侍女忙进了屏风,口齿十分清晰:“回公主的话,方才已然命人去了。那府里太太说自己身子不爽,今日就不来给公主请安了,等身子稍微好些了,再来瞧瞧公主,免得给公主过了病气。”

  

  玲珑气得不行,啐了一口:“呸!什么身子不爽怕过了病气给公主!分明是轻慢我们家公主,公主病成这样,怎的不见她将大姑娘和远少爷叫回来侍疾?你回去告诉她,打量着天家帝姬好欺辱,她是错了主意!”

  

  见玲珑盛怒,季瑶将怀中的灼华交给攸宁抱出去,问道:“怎么?我昨儿个在宫里没瞧见姐姐,便问了一句,说是姐姐有些不豫,这才卧病不起,她真敢轻慢姐姐?”

  

  大公主长叹一声,并没有说话,玲珑反倒是忍不住了,跪下向季瑶和坐在外面的裴珏磕了个头:“陛下,皇后娘娘,自从庶人裴璋获罪后,那府里的太太对咱们公主就愈发的不待见了,虽然不敢表露出来,但话里话外已然是不妥了。后来郁氏获罪,她眼里就再没有公主这个人。先是将公主生的大姑娘调唆得跟公主离心离德,而后又不许驸马爷过来瞧公主,更是在公主不知情的情况下给驸马爷纳妾。现下大姑娘、远少爷都被养在那府里,驸马爷昨儿个好容易过来了,半夜回去又被太太将其和好几个侍妾锁在屋里。陛下和娘娘适才也是听了,公主气不过,叫太太过来,当面问问何以不让儿女和丈夫与她接触,太太就是这样置之不理的。”玲珑越说越气,又磕了几个响头,“若真要这样下去,还不如陛下一道圣旨将公主赐死了干净,也好过要看臣子的脸色受这样的零碎折磨。”

  

  看着大公主默默垂泪,知道玲珑说的话定是真的,季瑶心中有气,外面裴珏更是砸了茶盏:“她敢这样待你?!”别说大公主是他姐姐,就是天家寻常的人,他就是再迁怒,那也是他们家的事,而大公主是先帝的长女,他可以给大公主脸色,甚至作践大公主,但自家姐姐被臣子欺负了,裴珏当然生气。

  

  长叹一声,大公主幽幽道:“此一时彼一时。”又施施然望着外面,恍惚间听着有急切的脚步声,风风火火的:“阿婧,你是不是不舒服?”抱着远哥儿冲进来的姚书杰才一进门,就和刚砸了茶盏的裴珏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吓得他赶紧行礼:“见过陛下。”

  

  裴珏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却委实没忍住,嘴角弯出笑意来。姚书杰本也是个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主儿,此时因为跑动而衣衫凌乱,也有几绺青丝不受管束的垂了下来,明显因为一夜没睡而呈现菜色的脸上赫然一个巴掌印,整个人狼狈而又滑稽。也顾不得裴珏,他赶紧抱着远哥儿绕进屏风:“阿婧,你好些了么?”

  

  季瑶起身让他,他怀中的远哥儿倒是扑在床边:“娘。”大公主喜极而泣,细细端详着丈夫:“你这脸是怎么了?”

  

  “没事儿,挨了我娘一着。”他一笑,“不打紧的,一点儿不疼。我娘见我不服她,气狠了才打我,不碍事。好歹我将远哥儿抱回来了,我平日当差,也管不住他,再给我娘教导几日,我怕和咱们女儿一样脑子发懵了。”

  

  见他夫妻情深,季瑶不动声色出门去了,拉着裴珏的手:“你如今可瞧着了,我叫你来没有错吧?咱们若不给姐姐张目,只怕姐姐被作践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裴珏轻轻的“嗯”了一声,她面露得意之色,那模样诱人得很。裴珏小腹一热,忙坐下掩饰自己的生理反应:“这老太婆未免将自己放得太高了,天家的帝姬也敢随意欺负?”

  

  姚书杰和大公主还在说着什么,却又见有人来通报了:“那府里的太太和大姑娘过来了,说要和公主谈一谈呢。”

  

  裴珏和季瑶相视一眼:“她还敢过来谈一谈?也好,让她进来,朕和皇后也想跟她好好谈一谈!”

皇女(四)

  姚夫人在闺阁之中就是出了名的强势性子,嫁了人之后,姚老太爷对其又爱又惧,无形之中助长了她的强势。这不,方才儿子忤逆了她,她气不过给了儿子一下,现在左思右想觉得不得劲,带了孙女过来,要和大公主好好谈一谈了。

  

  甫一进公主府,她就发现今日的气氛非比寻常,平日中都有下人四处走动,只是今日偌大的庭院之中却空无一人。姚夫人正了正身子,一路到了公主的卧房之中,见房门紧闭,对立在外面的内侍道:“烦劳公公进去,向公主说明是我来了。”

  

  内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识得您是谁,敢问如何称呼?”

  

  “你作死么?在公主府当差,竟然连我祖母也不认识?我娘素日里怎么管教你们的?”大姑娘柳眉倒竖,登时怒了,“还不进去通报。”

  

  内侍斜眼看着大姑娘,廛尾一甩:“原来是姚家太太,失敬。”话虽如此,但他并不动,“依着咱们大楚的规矩,即便您是婆母,也该先给公主殿下请安才是,没有这样大喇喇让人通报的道理。”

  

  姚夫人脸上顿时挂不住,大姑娘嚷道:“谁吩咐你们这样说话的?我娘?还是我爹?”她说到这里,话头就止不住了,高声对着里面说道:“娘这样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到了现在还端着公主的款?您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在府上弄这样多的花花肠子做什么?”

  

  内侍一笑,根本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大姑娘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要知道长公主殿下可是您的生母。”

  

  大姑娘冷眼瞧着内侍:“我们母女之间的事不需你一个奴才置喙,我这长公主之女,早就连寻常的贵女都不如了,有个获罪的外家,谋逆的舅舅,还有个敢害死皇后和皇子的外祖母。皆是我娘赐给我的,让我这心里……”

  

  见她越说越不像样,姚夫人横了她一眼:“在你娘的公主府里,你嘴上没个把门的了?”又强压火气,露出慈眉善目的样子,取出一把金瓜子:“还请公公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

  

  “方才咱家就说了,姚家太太不给公主殿下请安,咱家是不能让太太进去的。”内侍笑道,也不去接金瓜子,“这是天家的祖宗家法,太太想不守?”

  

  大公主是个温和人,这些规矩也很少让姚夫人做全了,她心中有火,沉声道:“公公别给脸不要脸。”如今大公主也就剩个帝姬名头了,还端着要吓唬谁?

  

  “这面子是主子给的,不是姚夫人一个臣子之妻给的。”内侍盈盈含笑,“既然姚夫人不愿意给公主请安,那么就请带着大姑娘回去吧。”他说到这里,再次甩动廛尾,将两人隔开了不少,“往后驸马爷和远少爷就住在公主府,过一会子,自有人会到那府里将驸马爷的细软给收拾了。”

  

  “公公跟我说规矩?”姚夫人彻底怒了,“驸马住在公主府里,这是哪一国的规矩?还不让我进去!”就这样想跟她抢儿子?裴婧是痴人说梦!

  

  内侍冷笑道:“规矩这东西是主子定的,长公主是主子爷的姐姐,难道定不得?姚家太太有不满,尽管一折子告到主子娘娘那里去。”

  

  伺候在各王府或公主府的太监大多称呼帝后为“陛下”和“皇后娘娘”,而宫中的方才以“主子”称呼,只是姚夫人如今气得要命,自然是不会注意到的:“好个伶牙俐齿的阉人!如今我是愈发的没脸了,裴婧身边的太监都敢给我使脸色,她还以为她是往日的公主殿下么?”

  

  内侍笑道:“姚夫人记好了,长公主永远都是长公主,只是您是不是长公主的婆母,那可是未知了。”

  

  大姑娘娇生惯养长大的,此刻早就暴跳如雷,扬手就要抽他耳巴子,被内侍一把擒住:“姑娘家不尊重,也不怕来日误了婚事?”

  

  屋中轻飘飘的传来裴珏的声音:“扰了长公主歇息,掌嘴。”内侍颔首称是,姚夫人却敏感的发现这并非是她儿子的声音,气得瞪圆了眼睛:“这屋里有别的男人!好个裴婧,竟然敢养野汉子!”指着内侍,劈头喝道,“这就是你不让我进去的缘由么?怕我撞破她和野男人在一起?”

  

  这话十分的粗俗,内侍都给气笑了:“姚夫人,咱家提醒你一句,话可不是能乱说的……”尚未说完,大姑娘厉声打断:“她敢做咱们为什么不敢说?我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娘!”

  

  她还想嚷嚷,门却开了,玲珑粉面含怒的立在门前:“大姑娘,公主是你娘,站在屋子前面说你娘的不是,儿不嫌母丑,大姑娘良心被狗吃了么?”

  

  大姑娘梗着脖子指着玲珑:“狗奴才,你敢骂我?”

  

  后者冷笑道:“我就骂了又如何?”又冷冷的看着姚夫人,讽刺说,“太太不是身子不好不能来见我们家公主么?怎的驸马一过来,太太身子就好了?”里面轻飘飘的传来一人的声音:“不必逞口舌之勇,请进来吧。”祖孙俩刚进了屋,背后的门“啪”的关上,已有人一脚踢在两人膝弯,两人始料未及,立扑,旋即有粗使婆子上前,照这两人的脸噼里啪啦就是十几个大耳光,打得两人双颊肿起一指有余。

  

  不说姚夫人,大姑娘从出生就是以郡主之例相待,何曾受过这份委屈?包着眼泪花抬头就要骂人,却见坐在主位上的男女皆是气度出尘又生得仿若仙人一般,虽是穿得常服,但男人衣服上绣着唯有皇帝及亲王才能用的团龙密纹,而其身边的女子发间珠翠不多,却明艳逼人,两人就这样看着她和姚夫人。

  

  “四舅舅,四舅母……”大姑娘彻底蔫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以为失了圣心的母亲,竟然还能让四舅和舅母来看她。那方才在门口,那内侍就是为了激怒她,看她能说出什么混账的话来?姚夫人不识得裴珏和季瑶,但听大姑娘张口叫出的称呼,立时白了脸色,裴璋和郁氏犯了那样的罪,大公主早就应该失宠了,即便是受了委屈也投诉无门,何以帝后会亲自来看她?

  

  季瑶缓缓的喝一口茶:“当不起大姑娘一声舅母,既然大姑娘连母亲都不认了,什么缘故现在来认本宫和陛下?”转头看向裴珏,“陛下以为呢?”

  

  裴珏冷眼看着这祖孙二人,无端生出想要将她们咬死的心来。他自小没有生母在身边,渴望着能得到生母的疼爱,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对自己的母亲弃如敝履的。这老货更是可恶,仗着自己是婆母,就敢欺负起天家的公主来,若无她调唆,一个被母亲养大的孩子怎会和母亲离心?试问若是如今登基的是裴璋,她还敢不敢在大公主面前摆婆母的谱?只怕早就哭着喊着恨不能端茶送水来伺候大公主了。

  

  还世家贵女呢!整个就一地头蛇!

  

  大姑娘早就忘记了自己对大公主的那些恶,忙道:“我、我不是……我还是敬重我娘的。”因脸颊肿了起来,她说话有些不利索,求救似的看着被姚书杰扶出来的大公主,“娘、娘救我……”

  

  大公主并没有回应她,只露出心力交瘁的神情。方才她的言辞尽数传了进来,让大公主和姚书杰都对她很失望。眼看父母都不搭理自己,大姑娘立时绝望了,哭得梨花带雨,却仍然没有得到母亲的半点回应。姚夫人就更怕得厉害了,大姑娘是大公主亲生的,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自己对大公主确实有不满,行止间也确实有不尊重的地方,方才更是直呼大公主名讳,全被帝后听去了。

  

  她只算到大公主因为郁氏和裴璋失了圣心,却没有算到只要大公主还姓裴,宫中就不可能会对她不管不顾。她哆嗦得厉害,裴珏对此视而不见:“来人,去姚家看看,姚夫人是不是真的在长公主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给驸马纳妾了。”

  

  立即有人往姚家去了,不多时就折了回来:“回主子爷,驸马爷的院子里的确有一群莺莺燕燕,依大公主的侍女所说,怕是大公主未表态的情况下给纳进来的。”

  

  “姚夫人,你真是能耐啊。”裴珏冷冷一笑,低头看着姚夫人,眼中暴虐若隐若现,“朕告诉你,别说罪人裴璋和郁氏做的事和长姐没有关系,就算是有关系,朕的姐姐,也轮不到你来作践!若朕要等到秋后算账,你以为姚家摘得出去么?”

  

  姚夫人立时浑身颤抖,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强势也荡然无存:“臣妇知错了,求陛下和皇后娘娘宽恕。”又想到昔日裴珏将裴璋处以极刑之事,害怕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刑罚,转头看向大公主:“公主倒是说句话啊。”

  

  “孤身子不适,等身子好一些了再替太太求皇帝弟弟宽恕,免得过了病气给太太。”大公主柔柔的说道,和姚夫人方才回大公主的话一模一样,让姚夫人心都凉了半截,大公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太太,孤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跟红顶白,是太太教会孤的,这份恩情,孤没齿难忘。我这几日见不到夫君见不到儿女,全拜太太所赐。自小及大,太太也是唯一一个这样待我的人,孤必然会将此事记到带进棺材的那一日。”

  

  她说着,眼中到底多了些泪光。季瑶起身去扶她:“姐姐不要哭,是我与陛下的不是,这些日子忙着和那些老臣周旋,全然忽略了姐姐。”外面又传来内侍的声音:“主子爷,主子娘娘,太医院正来了,要给大公主诊治。”

  

  忙让人将太医院正叫进来,姚书杰顾不得母亲和女儿,将大公主扶了进去。季瑶挥手道:“将姚夫人和大姑娘关到偏房里去,等太医开了药再送回来。”

  

  内侍含笑称是,命几个粗使婆子将两人架了出去。往日之中,不管自己犯了什么事,只要撒娇,娘都会原谅自己,但今日娘却不理自己了……这一点让大姑娘陷入了惶恐之中,被木然拽进了偏房,惨白着脸色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姚夫人比她更为难,她格外的会审时度势,这强势也是对人的,她认定大公主失势,并且有这样的弟弟和母亲,必然是会牵连姚家的,这才想要挤兑大公主。但谁想到,裴珏和季瑶竟然亲自来了,还不能说明对大公主的看重?

  

  更要命的是被他们撞破了自己出言不逊的场面,这可如何是好?

  

  额上冷汗涔涔,姚夫人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了守着自己和孙女儿的内侍身上,也不敢再咄咄逼人,放轻了声音:“这位公公,不知道公公是……”

  

  “咱家是伺候在主子爷身边的督太监。”内侍倒是十分淡定,坦然告诉了她。督太监乃是内侍之中的总管,相当于正二品朝臣。姚夫人明白这个,忙笑道:“今日我实在不知陛下和皇后驾临,御前失仪,还请公公……”

  

  还没等她说完,内侍笑得分外妥帖:“不敢,咱家不过一个伶牙俐齿的阉人而已,怎当得起姚夫人一声‘请’?”方才咒骂的话被他还了回来,姚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内侍一甩廛尾:“况且咱家怎的左右得了主子爷的意思?”

  

  姚夫人如今彻底陷入了为难之中,心如同在油锅里跑一样。太监倒是淡定,不多时,外面来传唤,他才一笑:“姚夫人,大姑娘,请吧。”

我要跟你和离(上)

  回到大公主的卧房前,姚夫人惴惴不安,进了门,裴珏和季瑶依旧坐在主位,正闲适的吃茶。见祖孙俩进来,季瑶示意人般两个杌子来:“坐下吧,好歹是正经亲戚,不为了别人,也要为了大姐姐不是?”她说罢,又转头对裴珏盈盈一笑,“祖宗家法可是说了,女人的事我来管,陛下没有忘记吧?”

  

  “怎会忘记?”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像是在发光,勾得裴珏良久不想移开目光,“你若要管,你就管吧,我也索性躲个懒。”

  

  见她还是对自己祖孙俩礼遇有加,姚夫人忽的松了口气,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女人做官这事,不少人都说是皇后的意思。现下见了皇后,这气度和涵量,的确是一国之母该有的风范。况且如今陛下都没有立任何一位妃嫔,整个后宫唯独皇后一人,不难看出陛下对她的感情……姚夫人心思活泛,明白要想得到豁免就要稳住皇后,开口道:“多谢皇后……”

  

  “客气了。”季瑶要是不知道她的意思,这么多年也就白混了,“姚夫人稍安勿躁,我是个年轻的,做事难免有失偏颇,还是要思虑一二才好。”说到这里,她安逸闲适的坐在裴珏身边,仿佛没有这事一样。

  

  屋中分外安静,但因为姚夫人和大姑娘心中有事,都觉得度日如年,也不敢说话。不过半个时辰,两人额上汗如雨下,坐直的身子也禁不住打颤。两人兀自不觉,但旁人可就看得分明了。裴珏转头看了一眼,后者对他狡黠一笑,眼中满是“还不夸我”的意思。

  

  “姚夫人,你知罪了么?”见时候差不多,季瑶轻描淡写的问道,“大公主是陛下的姐姐,天家的帝姬,不是你能欺辱的。”

  

  姚夫人如今心里都快崩溃了,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臣妇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今日本宫若是宽恕了你,来日咱们家公主出阁,别人就会打量着,总归姚家的都被宽恕了,想来欺负公主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季瑶笑道,“姚夫人对长公主不敬,废去正三品诰命,禁足半年,非诏不得踏入公主府一步,更罚你,向姐姐当面赔礼道歉。至于大姑娘,姐姐还是自行处置吧。”

  

  姚夫人端着婆母的架子耀武扬威也有些日子了,现下被夺了封诰不说,还要向大公主赔不是,她老脸上怎么过得去?但被帝后盯着,也不敢说什么,硬着头皮向大公主行了一个礼:“臣妇错了,还请大公主宽恕些。”低头一张老脸已然臊得通红。

  

  “太太也不用勉强不是?”看着她在自己跟前卑躬屈膝,大公主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想想这几月受到的委屈,她一颗心也渐渐冷硬起来。她本是个温和性子,但温和却让婆母和女儿骑到自己头上来了……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女儿,她硬着心肠道:“你今日的话,我句句听得分明,既是我连累了你,咱们以后就不亲近,我只当没有生过你。为了你祖母,你可以不要母亲,很好,很好,你就住到那府里去吧,我没有传召你,你不要来公主府,免得我这里脏了大姑娘的脚。”

  

  “娘——”没有想到母亲竟然说出这话来,大姑娘立时要想扑上去,被几个粗使婆子拉住,看着大公主转进屏风后,她的眼泪簌簌而下。是她错了,若不是她听了祖母的话,认定是娘要牵累她,也不会让娘伤心,导致现在不要她了。她无声的哭着,扭头见裴珏和季瑶还在,顿时燃起希望来:“舅舅,舅母,我不是有意的……”

  

  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的下摆,裴珏眉宇间略过腻烦,抬脚踢开她的手:“滚开!不忠不孝的混账东西!”知道他若是用了力,只怕大姑娘一条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季瑶忙去拦住他:“和孩子置什么气?”又笑盈盈的看着大姑娘,“你听好了,你娘说了只当没有生过你,也不要再叫舅舅舅母,等你娘愿意认你了,你再叫不迟。”

  

  将祖孙俩赶了出去,季瑶坐在床边,见大公主神色十分憔悴,像是没有半点力气一样,灼华去抱厦睡了一觉,现下精神抖擞的回来,腻在季瑶怀里,好奇的打量着大公主,复又笑起来:“姑、姑……”

  

  她声音又软又糯,听得大公主浑身一颤,勉强露出笑容来:“好孩子……”

  

  “咱们灼华喜欢姑姑是不是?”季瑶笑着举她起来,得了孩子天真的笑容,心中大喜。抬头却见裴珏立在屏风转角处,神色阴晴不定的看着众人。

  

  “多谢陛下和皇后今日肯为我张目。”大公主叹了一声,明白不拘如何,姚夫人往后是再也不能威胁到自己了。季瑶只是笑,逗弄着灼华,裴珏则咳了一声:“身子养好了就进宫来走动吧,母后昨儿个也问起你。”

  

  大公主一怔,又涌上泪意来:“是,多谢陛下。”

  

  “姐姐好好养病,这样哭可就不好了。”季瑶笑道,也明白今日自己和裴珏的到来,是为大公主出了一口气,也维护了天家的尊严,“姐夫好好照顾姐姐才是。”她说到这里,又一笑,“往后有什么事,就进宫来同我说,陛下就那个脾气,看着冷淡,实则是再好不过的了。”

  

  得了大公主答应,季瑶也才满意,一路回了皇宫,寻了个由头将裴珏撵回御书房了,季瑶这才让人将太医院正叫了回来。太医院正一日之中被叫去了两次,满心郁卒,还是不动声色了问了安:“敢问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陛下是不是问你讨了避子药?”季瑶也不含糊,单刀直入,见其额上顿时渗出汗来,明白自己说中了,“这药就给陛下停了吧,换成有助于诞育子嗣的药。”

  

  “娘娘……”太医院正头都大了,当年裴珏还是太子的时候让他开药,起先还以为是太子对太子妃心存不满或者是对季家有所芥蒂,后来回过味来,才发现若真是对太子妃心存不满,给太子妃下药不是一了百了么?又听温友海说起灼华出生时的险况,也明白陛下的意思了。现如今又有女人做官的事出来,毫无疑问的,是陛下不愿皇后再涉险,这来日啊,说不准要让和安公主当皇太女呢!

  

  太医院正当然不愿意女人当皇帝,但裴珏都说了要他开药,他也不敢拒绝,就这样,一直到了现在。

  

  “大人很为难?”季瑶笑得无害,却让其冷汗涔涔,皇后年轻,可行事手段不年轻,这点太医院正明白得真真儿的。

  

  陛下啊,您和皇后娘娘就不能统一了口径再来找臣开药么?

  

  季瑶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低笑道:“你不必担心,陛下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又拿了纸笔,将这话一挥而就,并盖上了凤印,“你拿好,若是来日我有了身孕,陛下怪罪下来,你就拿这个给陛下看,我保你无事。”

  

  给皇后改药,只怕给陛下秋后算账,不给皇后改药,现在就得倒霉。太医院正悻悻的收好了这承诺,又起身再拜:“如此,臣祝皇后娘娘早诞麟儿。”

  

  这话季瑶很是受用,灼华一个孩子孤零零的长大未免太过孤单,至少也得两个,最好是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这样长大,方才全了季瑶的心思。

  

  *

  

  被全然瞒在鼓里的裴珏根本不知道季瑶干的好事,直到七月流火,温友海进宫来给季瑶请平安脉,向他道贺:“恭喜陛下,皇后娘娘已然有一月身子了。”

  

  彼时裴珏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怔怔的看着季瑶不知应该说甚才好。他分明是吃了避子药,何以季瑶还会怀孕?他是绝对不相信瑶瑶会做对不起他的事,但这孩子……

  

  屏退了温友海,季瑶大方的承认了:“我让太医院正换了你的药。”

  

  “你这是做什么?”裴珏现下觉得挫败不已,竟然能让她得逞了去,幽怨的看着她,“咱们有灼华就够了,你那时那样凶险,我怎能让你再为我受一次孕育之苦?”

  

  “我心甘情愿也不成?”季瑶反问道,紧紧捂着小腹,为了这个孩子她做了不小的努力,如今好容易怀上,她甘之如饴,“你莫不是真的要让灼华变成皇太女继承皇位?我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也懒得说什么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我只问你,为了要女子做官,咱们费了多少口舌和精力才弹压住这群老臣的?更不说要让女子做皇帝,你忘了父皇为何想要赐死我?男人们见不得女人当皇帝,这是事实,你何必辩驳?我不愿我的女儿受到不该有的非议。我宁愿她像我一样,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和和美美的活一辈子。”

  

  裴珏额上青筋突起,他从来都是由着季瑶,但只有这一次,他不愿意按照季瑶的意思让事情发展下去。灼华出生那日的事还历历在目,若是为了这个孩子,让瑶瑶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不敢再想下去,逼着自己冷声道:“不要同我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在死前为灼华肃清道路,绝不会让她受到丝毫非议。我不要什么儿子,更不愿让你为了一个孩子去涉险。”他说到这里,“知书,去将温友海叫回来。”

  

  季瑶忙拦住他:“你叫温友海回来干什么?”

  

  “开方子。”他逼着自己不去看季瑶,生怕自己架不住她的小模样而心软,“落了这个孩子,我不要他。”

  

  “你真不要?”没想到他为了阻止自己竟然说这话,季瑶气得柳眉倒竖,指着他厉声道,“裴珏,你有能耐再说一次!”

  

  裴珏也在气头上,劈头道:“是,我不要他,即便生下来了我也不要!”他怒气横生,道,“知书,朕说话你听不见么?去将温友海叫回来!”

  

  帝后之间自从成婚以来从没有爆发过这样大的争吵,看得知书三人也是后怕不已,被他一呵斥,知书无奈只能出去,又不放心的看了季瑶一眼。季瑶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疼,眼前都有些发黑了,饶是如此,她仍强撑着站起来:“你瞧我做什么?总归现下我说话也不管用了,陛下才是你主子呢!司琴,拿我的纸笔来。”

  

  司琴早就缩在一边装鹌鹑了,听了这话,无奈去拿了纸笔来:“皇后娘娘……”

  

  裴珏强压着火气,放柔了声音:“你要写什么?我替你写。”

  

  “也好。”季瑶粲然一笑,“你写出来的比我写出来的多了许多信服力。你听好了,我说一句,你写一句。”裴珏提笔,她道:“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原以为她要闹气,裴珏知道她恼,也想让她闹一闹出出气,谁知一开口,他的怒意都快喷出来了——她竟然让自己写和离书!不等季瑶说完,将笔狠狠掷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要气死我么!”

我要跟你和离(下)

  司琴和弄画恨不能变作壁花,这两口子火气十足,她们哪里敢说什么?季瑶大大方方的坐下,冷笑道:“还指不定是谁气死谁呢。趁早写了和离书,你我一拍两散,我带了灼华和肚子里的小的去找个老鳏夫改嫁了,我不信以我容貌家世,还没有男人要我。”

  

  裴珏额上青筋暴起,双拳也捏得咯咯作响,腾地站起来。他本就比季瑶高得多,这一站起来,让季瑶浑身都罩上了黑影:“谁敢要你,朕诛他九族!”真是自己将她疼得昏了头,好话赖话都听不出了。若非为了她身子着想,自己又何必放着孩子不要?

  

  那厢知书飞快的出去,不多时却又折了回来:“阿弥陀佛,宁姐姐来救救命吧。”攸宁本在歇息,被知书拉了过来,甫一进门,就见两人气得直发抖,忙佯作不解的笑道:“这是怎么了?太医方才才来,难道两口子为了抢药丸吃打起来了?”又对季瑶笑道,“都是做娘的人了,怎的还跟孩子一样?”

  

  “我倒是想再当一次娘,可惜有个小心眼的不让!”季瑶来了脾气,攸宁忙劝:“陛下是为了你身子,也犯不着生这样大的气呀,败坏了夫妻情谊可怎生是好?”

  

  要裴珏写和离书也不过是在气头上,真让她不在乎裴珏也是不可能,态度也软了下来,并不还嘴,静默的听着。裴珏余怒未消,加之连攸宁都知道自己是为了她身子,她却品味不出,还逼自己写和离书,让裴珏恨得牙痒痒,转身拔脚就走。见他去了,攸宁忙使了个眼色,让知书去追。季瑶眼巴巴的看着他夺门而出,愈发的委屈了,赌气说:“往后别进这个门,也别说话,难道我离了你还活不成了?”

  

  攸宁拦她也没有拦住,叹道:“真是怀了身子气性大,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想想肚子里的小的。还是要让和安也不见父皇了?”

  

  “他什么意思?说生下来他也不要,难道就灼华是他亲生的,肚里这个是私通来的么?”季瑶恼得很,一口气将呈上来的藕粉桂花酥给吃了个干净,自觉平复了心情,这才恨恨道,“拔脚就走,威胁谁呢?”

  

  “若现在在他寝宫里,只怕你早就走了。”攸宁笑道,“他再有不好,这么多年疼你的心有半点掺假么?即便他不好,看在肚里的这个和灼华的份上,你也不要这样生气啊。什么没经历过,还要为了个孩子吵得面红耳赤,传出去也不怕被笑话。”

  

  方才在气头上,现下冷静下来,季瑶也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不对的地方,深深悔恨了一番自己居然学会小女人的分手威胁了。看出她的悔恨,攸宁笑道:“想个法子哄一哄吧,他现下就是纳一个贵妃,你都得醋,还好意思闹着和离呢。”

  

  *

  

  从凤仪宫出去,裴珏是气得不行,去御苑练习了骑射,出了一身的汗,勉强平静下来,换了件衣裳,不由自主的往懿宁宫去了。太后今日兴致不错,正在教踏雪下棋,见儿子面带不豫,问了一句。裴珏也不瞒着,将事情和盘告知。

  

  “原是为了这个。”自家儿子为了瑶儿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听到他说不要儿子这件事,太后心中虽不大赞同,但也懒得管,劝道,“陛下也跟个孩子似的了,女人家第一胎格外凶险这事不假,但只要生产过一次,往后就容易多了。故此你的担心也是不必要。”见他容色沉沉,太后道:“踏雪,将我新得的太平猴魁给陛下泡上,败败火。”

  

  踏雪一面应了,一面去奉茶。裴珏接茶之时,望了一眼她,那张和季瑶相似的面容一下就勾起他的思绪了——自己拔脚就走,瑶瑶会不会气哭了?女儿家哭多了,也是损害身子的事……他牢牢盯着踏雪的脸陷入了沉思,让后者脸上酡红一片,忙退回太后身边,心跳得厉害。

  

  太后笑道:“陛下又不是真的要跟皇后置气,为了这些事,闹成这样未免不值。况且你也该明白,怀了身子的女人气性最大,你偏生还要说出生下来都不要这样的混账话。”她一面笑,一面摇头,“若是你父皇说这样的话,只怕我也要舍了命跟他闹一场。这女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

  

  “因温惠母后和先帝何贵妃都是第二胎之时……”说到生母,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儿子很怕,这才慌不择言。”

  

  “你母后和何贵妃乃是奸人作祟,如何能和瑶瑶如今相提并论?”太后施施然微笑,“况且珏儿,你如今虽是皇帝,但就前些日子那让女人做官的事,还没有看出来么?男人容不得女人当权,就算是尚仪之位,虽有女子担任,但在朝中被排挤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是祖宗家法,即便要改,也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改正过来的。更何况,母后不知你是不是只要瑶儿一人,但历代先帝都是三宫六院,瑶儿没个儿子,你又不肯纳妃,你真的愿意让她背负狐媚惑主的骂名么?”

  

  裴珏心念一动,也知道自己接连的改革让顽固的老臣不愿接受,因女人做官的事,季瑶站出来和老臣们怼,已然招了不少骂名了,而自己对其他女人无意,一旦再说开了,只怕季瑶将会被更多人谩骂。

  

  见他不说话了,太后明白他知道自己的意思,转头看着踏雪:“你说说你的意思吧?让哀家听听,这些日子叫你读书认字的好处。”

  

  踏雪双颊红晕未退,也不敢去看裴珏,应了之后就说:“陛下疼惜皇后的心天可怜见,只是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作为女子,陛下肯为女人正名让婢子感念于心,只是先有女子做官在前,若是皇后不能诞下皇子继承大统,别说陛下会被后世评价离经叛道,怕连和安公主都会受到诸多非议。昔年武媚为了掌权,是以极端手段弹压住朝臣,也有不少记载说其众叛亲离。陛下一片爱女之心,想来不愿意和安公主受到这些……”感觉到裴珏看自己,她脸上愈发的红了,低头默默不语。

  

  “如何,听得进去么?”旁的不说,这懂得避嫌,踏雪就是个好的,“踏雪,你很好,不枉哀家和崔婆婆的悉心教导。”

  

  “听得进去。”裴珏一笑,“踏雪所言不无道理。”又细细的端详她,“倒有些瑶瑶的风骨。”

  

  踏雪脸上更红,太后笑道:“听得进去就回去吧,别让瑶儿伤心才是。况且哪有人不愿意要自己孩子的?你这话委实过分了,回去跟瑶儿赔个不是,她不是个拧性子。”又转头看向踏雪,“你就不要臊这个孩子了,你不知为了长得和瑶儿相似这点,她有多烦恼,只怕让你们两口子心中起了芥蒂。”

  

  裴珏应下,本想去凤仪宫,又自觉丢脸,加之担心季瑶余怒未消,还是先回了寝宫。才进门,就见督太监迎了出来:“主子爷,方才主子娘娘命人送了冬瓜猪骨汤来,说如今燥了些,请主子爷赏脸吃了败败火。”

  

  裴珏喜不自胜,吃了一碗冬瓜猪骨汤,这味道他是熟悉得很,知道是季瑶亲自做的,愈发的后悔今日竟然对她发了脾气,忙道:“库里还有一斛东珠,给皇后送过去,算是答谢这碗汤了。”

  

  督太监颔首称是,心中直叹帝后真是愈发的恩爱了,转头领了东西,就往凤仪宫去了。

  

  *

  

  心烦了一日,晚上草草吃了几口,季瑶也就睡了,昏沉沉的,又梦见了今日裴珏转头就走的时候,急得不行,脱口道:“你不要走,你别不理我。”他却不留,走得毅然决然,见苦留不住,她皱起眉,又悔恨又委屈:“我带灼华改嫁去,我只告诉她父皇死了。”

  

  正说着,脸颊却传来些微的疼痛:“傻丫头,说什么梦话?你还敢带着我的女儿嫁给谁?还咒我死了?我就是死了,你也得老老实实给我当这个太后。”

  

  被活生生捏醒了,屋中虽黑,但床前坐着的人,季瑶认得出是裴珏,委屈得要命,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他笑:“你今日若肯服个软留我,我绝不走。”

  

  季瑶脸上一红:“呸,谁留你了?”话虽如此,但手上并不放开,“我分明让人锁了门,你怎么进来的?”

  

  “我让开门,谁敢说不?”裴珏抱着她躺下,柔声说,“今日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凶你。那汤我吃了,晓得是你亲手做的,身子重就不要做这些粗活了,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我去了母后那里,听母后说了一些,今日若非我失言在先,你也不会那样气恼。你不知,踏雪那小丫头,被母后调/教了些日子,那谈吐倒有些你的风骨。”

  

  听他说到踏雪,季瑶立马不舒服了,那可是正史上武帝最宠爱的张贵妃,她这个“早死”的原配还没死呢!良久没有听到她的回音,裴珏有些诧异:“怎么又不欢喜了?”

  

  “看上踏雪了?今日拔脚就走,倒是去了母后那里找个比我温和些的?”季瑶咬牙切齿的回答,“踏雪是个伶俐的,柔声劝慰你两句,你就转了主意来向我赔不是了?”

  

  半晌静默不语,季瑶愈发的酸了,背过身不去理他。谁知裴珏畅快的笑出来,那声音全然是扬眉吐气,季瑶气得心里发慌,手脚并用推他:“你给我下去。”他纹丝不动,长臂一展将她搂在怀里,附在她耳边笑道:“踏雪那样小,你连她的醋都吃?”

  

  “那样小?”季瑶冷笑,“你难道忘了,你对我图谋不轨的时候,我也不过十二三岁么,大外甥!”又使气说:“不许抱我。”

  

  裴珏这辈子深以为恨的就是当年叫季瑶“姨妈”的那段日子,堵着她的嘴,重重的咬了一口,痛得她沉闷的叫出来,裴珏洋洋得意:“我偏抱了,你待如何?”得了她哼了哼,裴珏笑起来:“瑶瑶,别与我置气,我的心你都明白的,我不是轻易许诺之人,既然说了只要你一人,那又怎会违背你我的诺言?”

  

  当然知道裴珏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但季瑶就是止不住酸意,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他揶揄笑道:“况且我能看到你为我吃醋,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呢。”

  

  季瑶哼了哼,躲开他的手,捂住自己平坦的小腹道:“我问你,这个孩子你给个准信儿,我不愿这样耗着。我只同你说,我不会放弃我的孩子。”

  

  “随你的性子就好。”裴珏到底软了,“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说了混账话惹你生气,我原是为你身子着想,却忘了顾虑你的感受。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不拘是男是女,咱们都不要了。你若应我,我这才改主意。”

  

  “好。”季瑶一口答应下来,打定主意未来的日子里要求神拜佛,祈求这是个男孩了。

宠后

  皇后再次有孕,于国本而言是极好不过的事了。是以消息传开,不少命妇进宫朝拜,个别命妇,自然就动了些脑筋——皇后有孕不能伺候陛下,那么自家的女儿是不是就算是有机会了?故而在命妇之中,飞快的开始了一场“夫人外交”,捣鼓着要给裴珏选□□的女孩儿了。

  

  最终,由左都御史上书,请裴珏选秀,广纳后宫,为天家绵延子孙后代。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季瑶也只当做笑话听了,转头拿了小剪子剪去盆栽多余的枝叶:“那日里命妇朝拜,也有些人带着自家女儿也进来了,美其名曰来道贺,实际上不就是想要我看看其中有没有我瞧得上的,若我瞧得上,也好为陛下选进来。”

  

  她不咸不淡的语气,知书三人相视一眼,齐齐选择了不去接话。上次要和离那事闹得还不够?孕妇脾气本就大,要是自家姑娘这醋劲上来了……缩了缩脖子,三人都没有说话。只一眼,季瑶就看出了三人心中所想,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你们三人以为我是醋罐子么?”三人摇头如拨浪鼓,她笑道,“你们三人那心思,我能不知道?伺候了我一回,我也不能薄待了你们,我早已让人替我留意着,要给你们三个选门好亲事。”

  

  知书三人是自己的陪嫁侍女,虽说不能嫁入豪门世家,但正好也免了一番是非,要知道人多是非多的道理。而就凭得了皇后青眼这件事,她们不管嫁给谁,都会得到夫婿的爱重。

  

  司琴撅嘴道:“巴望着将我们嫁出去呢,我可不愿意离了姑娘。”

  

  “不愿离了我,难道想嫁给一个太监做菜户?”见她红了脸,季瑶笑起来:“你即便愿意,我也不肯让你受了这委屈。你若是成心不想嫁倒也可以,就怕是口是心非。”

  

  司琴胀红了脸,不肯再说下去。季瑶笑得厉害,又问道:“这劝诫皇帝纳妃的事,陛下怎么回应的?”

  

  “还能怎么回应?”弄画含笑摇头,“我听督太监的徒弟小林子说,陛下气得不成样子,在朝堂上就喝问左都御史是何居心,是不是成心要皇后动了胎气。吓得左都御史伏地不起,直求恕罪呢。”

  

  季瑶点头,裴珏的反应倒是差强人意,这历史上暴虐的楚武帝,好歹也没往一言不合就要砍人脑袋的方向发展:“前阵子女人做官的事,让这些老古董们不待见我,现在只怕又得归罪到我头上了,我可是冤得厉害呢。”

  

  当日,又有不少老臣“死谏”裴珏,搬出了祖宗基业来,虽未言明,但意思已然很明确了,自古女人善妒乃七出之罪,若是皇后因纳妃之事而动了胎气,岂不就是小心眼?这话传到季瑶耳中,她倒也没有生气,将这些老臣的名字一一记了下来,选了个日子将这些人的老婆都召进宫中,美其名曰设宴款待元老家眷,实则将她们请进宫来,一番洗脑活动。

  

  世俗总是对女人要求过多,为了贤良的名声,也只能将夫君推到别的女人床上去,但不能说明这些人心中没有怨气了。季瑶要做的,就是把她们贤良面具下的怨气给勾出来。而家眷被齐齐召进宫还久无音讯的情况下,这些老臣有些坐立难安了,怀疑着是不是皇后要报仇的心情,一直等到了日薄西山,才等到妻子从宫中回来。

  

  被皇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命妇们回了家,对女人怀孕而男人纳妾这事感同身受,正因这样,这些上书的老臣们个个被枕边风炮轰。偏偏又不能说什么,皇后没有威胁没有胁迫,就是召见自家夫人进宫去,能说什么?这软刀子捅人生疼,还找不到名正言顺还击的理由。

  

  眼看着劝诫的折子愈发少了,季瑶很是高兴,她从来不认为威胁是好方法,那样难免让人产生怨言,但她可只是和人谈心,什么话都没有说,这些命妇能理解她的处境,能够感同身受,这样就是最好的不是?这些老臣总不能说什么吧?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劝诫的人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等到皇后生了孩子之后再说这事吧。

  

  *

  

  因要上朝,裴珏素来是起得极早,还没等他收拾好,就听见季瑶沉闷的呻/吟声,吓得他忙去抱住她,见她臀下浸湿了一片,明白临盆在即,忙命督太监去告知,今日罢朝。

  

  督太监转身要去,被季瑶叫住:“去什么去?陛下小孩子心性犯了,你也由着他?”费力的喘了几声,“你糊涂了,为了我不上朝,不知多少人要说你昏君呢。我可不想你背上昏君的名头,听话,你去上朝,我不打紧的。”

  

  裴珏坚决摇头,上一次季瑶生产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凶险,他此次若不能守在她身边,怎对得起两人的情谊?“你不听我的话了?”随着阵痛愈发的明显,季瑶说话也愈发的费力起来,紧紧的握住裴珏的手:“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的。你去上朝,别让我在这里累死累活给你生孩子,外面的人还要骂我狐媚惑主……”说到这里,她到底是是没了力气,声音都咽了回去。

  

  接生女官忙上来拉住季瑶的手,狠命在她人中一掐:“陛下还是先去上朝吧,皇后不能再说话了,只怕一会子失了力气……”

  

  见她坚持,裴珏无可奈何,只得更衣往朝堂去了。季瑶勉强呼吸着,比起生灼华的时候,这次简直轻松了不是一点半点,季瑶平稳的呼吸,接生女官和温友海守在床边:“娘娘是生产过的人了,也不要着急,都是明白的。”

  

  嘴里被塞进苦涩的药片来,季瑶喘了几声,很是费力的点头,拉长了呼吸,让参片被唾液化了送下去。

  

  *

  

  什么叫做心不在焉,裴珏今日完美的诠释了这个词。下面是吏部尚书高谈阔论着此次恩科的壮举,裴珏似听非听,整颗心都挂在凤仪宫,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哪里去管吏部尚书说了什么。等到开始传胪,众臣才发现,今儿陛下是不是不太走心啊?

  

  参加殿试之人不过三百人,按着道理,一甲三人,二甲了不起也就十几人,三甲更是在前五十人之内,这都念了七八十个名字了,陛下还不让停!几个众臣面面相觑,同时抬头看向了坐在龙椅上的裴珏。

  

  他生得如同美玉雕琢般,气度出尘清华,仿佛仙人临尘,就连这些老臣都不得不说陛下是时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但就是这样人中龙凤的美男子陛下,此刻左手撑着下巴,双眼怔怔的瞧着御案上的折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隆恩。”张阁老无奈,仗着自己是首辅有些脸面,抬手示意传胪的督太监别念了,出言唤了一声,“将前八十七名都封为进士。”

  

  裴珏如梦初醒,猛然意识到今日是在传胪,忙道:“停了吧。”督太监含笑称是,忙垂手退到一边。他沉吟:“念到谁了?”

  

  张阁老坦然微笑,仿佛根本没有皇帝出神的事一样:“回陛下,是第八十七名孙承志。”

  

  “承志?”裴珏方才正在想季瑶的安危,以及孩子的名字,听了这话,脱口道,“这名字不好,意境虽有,奈何俗不可耐。”

  

  传胪之事,是考生们都要到的,往日是皇帝设宴款待,如今虽免了设宴之事,但天子门生面见皇帝,这是必须的。孙承志知道自己是八十七名,铁定没戏,但没想到皇帝竟然让自己也进了三甲,此时正在心中叩谢龙恩,岂料皇帝说了这话,吓得就跪在金銮殿外面了。

  

  张阁老和几个众臣再次相视一眼,确认了陛下今日多半是没睡醒后,又说了些话缓和气氛。裴珏挂心着季瑶,一颗心全然不在传胪上,也不好明说,匆匆结束了传胪。小林子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忙打了个千:“主子爷,奴才刚从凤仪宫回来主子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

  

  “皇后呢?”裴珏不关心是儿子还是女儿,只关心季瑶的安危。小林子怔了怔:“奴才该死,只得了这个消息就来了,忘记问主子娘娘是否平安。”

  

  然后他就清楚的看见了他那立在裴珏身边的师父对他翻了个白眼,心中惶恐,正要再次请罪。裴珏却不再看他,小林子心凉了半截,蹑手蹑脚的跟在师父后面。督太监剜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这死小子,素日里跟在身边,眼睛长到脑袋顶上去了么?半点看不出来在主子爷心中最重的不是孩子,而是主子娘娘么?

  

  裴珏满心焦灼,他固然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那样才能让季瑶彻底消停下来,免得这丫头下一回还有什么幺蛾子来逼着他再生一个,但比起儿子,他更关心季瑶是否平安,只要季瑶平安,女儿也不打紧,他会好好教养灼华,让灼华能够担负起皇太女的职责来……

  

  刚到凤仪宫,就见灼华跟个肉丸子一样一摇一摆的出来,见了他,笑得小圆脸上两个酒窝:“父皇。”一面叫一面颤巍巍的跑了来。生怕她跌倒,裴珏忙接了她:“灼华,母后呢?”

  

  “母后睡了,宁姑姑不让灼华进去。”她萌萌的说,“母后睡得沉,灼华哭了她都不应。”

  

  孩子的话那样天真,却在裴珏听来觉得背脊一阵发凉,正要进去,攸宁正从里面出来,赶紧拦住他:“可不要进去,产房血腥不说,更不能让皇后见了风,方才太后娘娘也不过张望了一眼就走,陛下可不要进去。”

  

  “她还好么?灼华说怎么叫都不醒,难道……”裴珏哪里肯依,但攸宁态度分外坚决,他都快扒门缝了。

  

  “和安公主净浑说。”攸宁无奈摇头,“生孩子那样累,如今还能醒着么?自然是睡去了。待一会子怕就能醒,陛下不要担心。”

  

  裴珏心中稍安,这才有空关心起新生的女儿:“朕的小女儿呢?”

  

  攸宁并没有回答,纳罕的看了他一会子,忽又笑起来,一面指着小林子一面将他引到偏殿:“陛下定是听了这混小子的话,方才叫都叫不住,非要赶来通禀。”她笑起来,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方才小林子一走,里面接生女官就叫起来了,说是肚子里还有一个。好容易生了下来,是一位小皇子。”

  

  “小皇子?”裴珏喃喃道,忽又大喜,将怀中的灼华来了个举高高,“好好好,龙凤双生,此乃天大的祥瑞。传旨下去,阖宫上下赏一年俸禄。”又抱了灼华往偏殿去。屏风后面,两个并排的摇篮里,躺着两个小小巧巧的婴儿,因才出生不久,小脸还红彤彤皱巴巴的,睡得格外香甜。只是因为双生,两人都比灼华出生之时小了一些,但能够看出很是健康。

  

  裴珏再为人父,心中一片温暖,轻笑道:“灼华好坏,见了父皇也不肯告诉父皇,你新添了弟弟和妹妹。”

  

  灼华挠挠小脸,歪着头说:“父皇又没有问,怎么是灼华坏?”

  

  *

  

  两个孩子被分别赐名裴泽和琅华,满月即封为宁王与和静公主。

  

  五月,双生子百日当天,裴珏下旨,其在位期间,阖宫妃嫔改作女官,不设后宫。此举一出,无疑引起轩然大波,御史们要谏,皆被督太监告知陛下身有不适,已然歇下了。

  

  而京郊的运河之上,刚哄睡了裴泽和琅华,季瑶也有些乏了,和裴珏并肩坐在船舷的长椅上,歪在他肩头,听着船外的阵阵流水,昏昏欲睡。今日是百日宴,偏生裴珏突发奇想,改了要在宫中庆祝的惯例,带着三个孩子泛舟运河之上。

  

  亲吻她的额头,裴珏笑道:“瑶瑶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向我表露心迹之时说的话?”见她强打了精神抬头,他笑意更浓,“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季瑶笑道:“又胡说,分明是你先向我表露心迹的,你还想赖?”微微打了个呵欠,“还没让你给我再说一次呢。”

  

  “我心悦你。”他笑得低沉,附在她耳边柔声道,“我长这样大,从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旁人,我不想以后的日子没有你。”

  

  饶是老夫老妻了,季瑶仍被他臊得面脸通红,睡意荡然无存,小手蹭着自己的脸:“又来臊我。”被他捉了手放在唇边:“该瑶瑶说了,那日你虽说得含糊,我听了却如同雪中送炭,盛夏饮冰一般舒爽。”

  

  季瑶当然是记得的,那时她早已看出了裴珏对自己的心意,只是良久不曾戳破,又借了刘佳桐一事来闹,故意说要和裴珏疏远。那时裴珏哀怨的小眼神,她现在都记得。想到这里,她浑身滚烫,臊得在他怀里扭着身子:“不说,你我如今孩子都有三个了,还说那些话。”

  

  “好瑶瑶,赏我一句听听。”裴珏柔声劝道,见她脸色愈发红了,索性将她往套中引:“所以,只有我是外人?我本以为,你我相交是问心无愧……”

  

  季瑶臊得厉害,抬手捂住他的嘴,到底是妥协了,顺从的接下去:“你同他们不一样。倘若我真的对你问心无愧,又怎会要和你疏远?”

  

  裴珏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上去,难解难分了好一阵,两人面红耳赤的相拥在一起。只是转头就尴尬了——灼华拿着小点心,一脸无辜的站在弟弟妹妹摇篮前看着他俩:“母后,什么叫做问心无愧?”

  

  季瑶尴尬得恨不能转头跳进河里:“灼华,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刚才父皇抱着母后,说‘只有我是外人’的时候。”她踮脚看着裴泽和琅华,“父皇和母后又亲亲了,我也要亲弟弟妹妹。”

  

  季瑶害羞到了极点,推了裴珏一把:“都是你闹得,给孩子瞧去了。”见灼华蹑手蹑脚的要爬摇篮,忙要起身去抱她。只是到底慢了一步,她一个重心不稳,撞得摇篮一歪,泽儿睡得正香,被人撞了,当下扯着嗓子开始哭,琅华给这哭声吵醒,也瘪着嘴跟着哭,灼华则摔了下来,一脸做错事的表情揉着自己摔疼的地方,眼泪花止都止不住:“灼华把弟弟妹妹弄哭了……”

  

  撞了一下,哭了三个。季瑶手忙脚乱,不知先哄哪一个,下意识将灼华塞到了裴珏怀里,自己去哄两个小的。裴珏笑道:“皇后娘娘眼里,小的是愈发没脸了。”

  

  “还想摆你那皇帝的谱儿?”季瑶不动声色讽了一句,“搁我这里,你就是个和我地位平等的男人,这件事,你还有一辈子来感受呢。”

  

  他笑得风轻云淡:“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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