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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拜见


  第三十一章 拜见

  钟谢两家车马从洛阳城北面东侧的芳林门驶入,沿着芳林大街一路往南行,两侧屋宇高森,接栋连檐,寸尺无空,到底是京中、天子脚下,街市繁华,人烟阜盛,自是和谢家回京沿路经过的诸城不同。

  谢兰馨听得外面人声鼎沸的,就撩起车帘子往外看,却马上被钟湘制止了:“阿凝,这里不比乡下,不能如此随意,之前教导你的规矩,如今都要用起来。特别是到了外祖母家,更要记得谨言慎行,少说多看,别人可不像爹娘,能包容你任性。”

  谢兰馨见外面这么热闹,娘却连一眼都不给她看,就嘟着嘴抱怨道:“这个要注意,那个要小心,多没劲啊。”

  “女孩子家,总要以贞静为要,整日泼猴似的,到时怎么嫁得出去?”钟湘轻声细语地教导起女儿。

  谢兰馨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她还小嘛!什么嫁不嫁的,娘也想的太早了!

  再说,“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啊,有什么呀。”她轻轻嘀咕。

  钟湘听见了,却不再理会她。

  谢兰馨就只能隔着纱帘,聊胜于无地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马车渐渐到了洛水河边,转而向西,左侧河岸柳树青青,桃红菲菲,右侧则是朱门豪宅,庭院深深,又与之前不同。

  谢兰馨见她娘神情紧绷,就知道娘这是近乡情怯,也不打扰,却趁着她娘不注意,偷偷地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渐渐觉得那些深宅大院眼熟起来:

  “倒像是昨日做的梦里见过。”谢兰馨轻声地咕哝。

  昨天,听娘说京城已经离得不远,第二天就能到了。

  当晚,她就做了个梦,第二日醒来,梦中情形已经基本忘却,此时却觉得眼前所见之景,就是梦中所见。

  “哪里是什么梦啊,这就是我们当年常常经过的地方,前面就是公主府了,你都忘了啊?”钟湘的声音幽幽地带着几分叹息。

  谢兰馨忙放下帘子,娘都已经不许了,她还偷偷地看,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轻轻地叫了声:“娘……”

  钟湘却没有在意女儿的不合规矩,反而自己动手撩起了车窗帘子:“看看吧,咱们家原先住的地方到了。阿凝还记得吗?”

  这时,车子渐渐慢下来。

  车前的谢安歌父子三人也勒了了马,放慢了速度。

  谢兰馨往外一看,便见到右前方熟悉的五间大门,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着“夷安长公主府”六个大字。

  谢兰馨当然记得这里,这儿原先匾上面的字是“清河大长公主府”。

  在乡下的时候,娘就说过,自家原先住的房子是属于皇家的,曾祖母去世后就收回去了,第二年就赐给了夷安公主。

  那时候谢兰馨还觉得无所谓,但此时看到熟悉的大门上悬着属于别人的匾,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感伤来,这儿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了。

  “阿凝,以后这儿不再是咱们的家了。”钟湘的语气了充满了难过。

  谢兰馨这才注意到她娘的伤心,忙安慰她娘:“娘,我们很快就有新的家啦!”

  对谢兰馨来说,这儿的记忆毕竟模糊了,虽然有些伤感,却很快就过去了,还抵不上离开玉溪村的难过,但这里对钟湘的意义却不一样。

  这里,她和谢郎成亲后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在这里,她度过了新婚的甜蜜,初次怀孕的忐忑,生下三个儿女的欢乐。这座府邸里留下自己和谢郎、清河大长公主之间还有三个孩子们满满回忆。可是如今这已经属于别人了……

  “是啊,我们很快就有新的家了。”钟湘喃喃地重复女儿的话。

  “娘,夷安公主是谁啊?皇上为什么要把这座府邸赐给她?”谢兰馨看着娘这么伤心,就有些不满地轻声问。

  “在别人面前可别露出这样的意思来!”钟湘回过神,警告地看了谢兰馨一眼,又细细解释,“公主去世后,公主府收回另赐他人,本就理所当然的事。再说夷安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三姐,虽不是一母所出,却对当今皇上有抚育之功,皇上对她十分敬重,这公主府不赐给她还会赐给谁?”

  当今皇上即位时,年方十岁,当时后宫中有身份可以抚养皇帝的先帝后妃俱已过世,而新帝的长姐中,汝阳公主出家,汝宁公主病弱,都不适合照顾新帝,顾命大臣和宗室商议后,就让夷安公主进宫照顾皇帝。如此,夷安公主亦母亦姐地与小皇帝在宫中朝夕相处了五六年,感情自然深厚。钟湘一点也不意外清河大长公主府会赐给夷安公主。

  车马并没有留给他们感念的时间,很快就过了公主府附近的承福桥,又继续沿着河岸往西,行了将近两刻钟,便到了宁国府所在的尚善坊。

  一行人便在坊门前分为两拨,钟源领着钟家仆役簇拥着妹夫一家并其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小厮进了坊门往南行,而谢平带着其余人等继续往西前往洛滨坊的谢家祖宅。

  车马依次从西边角门进去,未几,便停下了。

  钟湘和兰馨换乘了轿子,男丁们步行,过了垂花门,轿子歇下,钟源亲自上前来给妹妹打起轿帘:“妹妹,到家了!”

  钟湘扶着哥哥的手下了轿,站在垂花门前,眼望着四周,心情激动,泪水不知不觉便溢出眼角。

  谢兰馨则被爹爹抱下了轿子,看着已经完全陌生外祖母家,多少有点儿不安。又见她娘流泪,忙上前紧紧拉住娘的手:“娘,你这是怎么了?就快见到外祖母了,娘还不高兴吗?”

  钟湘摸了摸她的头,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娘是太高兴了,娘已经三年没见过你外祖母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如今怎么样了?”

  “娘,不是有舅舅在么,你不用担心啦,阿凝相信外祖母肯定过得很好,倒是娘哭得眼圈红红的,等会儿外祖母问起来,要说阿爹欺负娘了。”

  钟源也道:“妹妹这话说的,难道哥哥还会亏待了娘不成?还是阿凝说的话中听。”

  “小滑头!”钟湘被兰馨这么一逗,这愁绪倒是一下冲淡了。

  谢安歌也在边上说:“是啊,夫人,你可不能再哭了,阿凝说得对,你要再哭,等下岳母可真要拿我问罪了!”

  钟湘没好气地瞪了谢安歌一眼:“你们父女俩倒是一条心。”抬手用帕子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才举步往前。

  钟母是个长相慈眉善目的老夫人,看眉眼年轻时也是个美人,钟湘的样貌便是大部分继承了她的。如今她的年纪大了,容颜不再,但看起来也是个很有气质的老夫人。

  钟母听说女儿女婿回京,自然欢喜非常,早就望眼欲穿的盼着了,早几日就派人到谢府去看收拾得如何了,需不需要帮忙;又让大儿媳妇王氏把原先钟湘在闺中时住的含芳阁收拾出来,以备女儿归宁时可以暂住。

  这日把钟源打发去接女儿后,便带着两个儿媳在家焦急地等候。

  又跟儿媳们唠叨:“你们妹妹也是命苦,当年嫁进谢府,我以为自个儿给她寻摸了一桩好亲事,可是这清河大长公主一去世,谢家就算是败落了,她还要跟着姑爷去那种乡下地方守孝,一去就是三年,尽管她信上说得千好万好的,可我这心怎么放得下。还有外孙和外孙女,都有三年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现在出落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外祖母……”

  钟母当年把丈夫管得死死的,三子一女都是嫡出,她自然都十分疼爱,只是对这唯一的闺女,当然更要偏爱几分。

  尽管是乡下,谢家又不愁吃喝,日子怎会不好?

  大儿媳宁国公夫人王氏心中虽不耐烦,但还是脸上带笑着以一种艳羡的口吻道:“娘,要我说小姑子结的这门亲,也没你说的不好,毕竟这谢家的姑爷对小姑子可是一往情深,都成亲十多年了,一直没三妻四妾的。”

  王氏的年纪与钟湘差不多,她是宁国公的填房。世子钟子梁是原配夫人叶氏所出,还有一个万姨娘,在她进门之前就已经在了,并生了庶长女和庶次子,扎根扎得牢牢的,而她现在膝下只有一个十岁的亲生女儿,娘家也不太给力,因而尽管心中有些不平,也不敢露出一分来,平时在婆婆面前也是伏低做小的,钟母吩咐的事总尽可能做得尽善尽美。

  钟母擦了眼角的泪,道:“也就这一点好处了,要不然我更要后悔当初把女儿嫁过去了。”

  “小姑子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娘还这么疼她,媳妇可都要吃醋了。”王氏以帕子掩口笑道。

  正说笑着,丫鬟们笑着前来报信:“姑老爷、姑太太并表少爷、表小姐到了。”

  钟母已经等了老半天了,听闻女儿女婿到了,哪里还坐得住,忙带着一家子迎了出去:“可是到了,在哪呢?”

  二房媳妇李氏指着前方不远处,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笑意:“娘,这不是妹妹他们吗?”

  李氏是钟湘的二嫂,她原本长相不错,也爱说爱笑,可是丈夫英年早逝,只留下他们寡妇弱子,她便守着儿子过日子,平素也不打扮,也不言笑,更不出外交际,直如木雕神像一般呆在家中,就算自家大嫂和婆婆说得亲热,她也不插什么话。今日是因为小姑子回京,她才稍稍妆扮了一下,跟着婆婆一起来迎接。

  谢兰馨跟着钟湘刚过了穿堂,就见两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扶着一个老太太出来,想来这便是外祖母了。

  果见她娘拉着她,加快了脚步走向前,激动地叫了声:“娘!”

  钟母上下打量着女儿,上前拉着女儿手,心痛不已:“我的儿,可遭了罪了。”说着眼眶便红了。

  钟湘安慰母亲道:“娘,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走了这么一路,您也没让我先歇一歇就让我来了,满面风尘的,哪能不憔悴?”

  钟母看到谢安歌也在一边,眼中对这个女婿的不满转瞬即逝,可是张了张嘴,到底忍住没多说什么,不然倒像是离间女儿女婿似的。

  谢安歌带着儿子上前向岳母问了安。

  钟母对女婿当然比钟源对妹婿要热情得多,问寒问暖了一番,又重点关注了一下外孙外孙女。

  王氏见小姑子和婆婆都站在外面聊天,就怕把老太太累坏了,就笑着走到钟湘的面前,对婆婆道:“娘,妹妹这风尘仆仆地来了,您总不能带着她在这日头底下闲聊吧?”

  钟湘见母亲有些伤感的样子,也故意逗她:“娘,你不会连女儿女婿一杯茶都不给喝吧?”

  钟母便含泪笑道:“要不是你嫂子说了,真不想给你喝。”

  王氏亲亲热热地拉着钟湘的手,笑声爽脆:“妹妹别听老太太口是心非,她早等急了,听说你来了,就怕你跑了似得,赶忙地就奔出来了。”

  “听你嫂子胡说,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还奔得动么?”

  说笑着进了屋,钟湘扶着钟母在上首坐了,便与谢安歌带着儿女准备行大礼。

  钟母刚坐下呢,忙站起身把他们夫妻扶住:“一家子闹这些虚礼做什么。”

  可谢家兄妹也不等爹娘吩咐,便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头:

  “外孙(外孙女)拜见外祖母!”

  看着底下这几个钟灵毓秀剔透可爱的孩子脆声给自己请安,钟母连叫着好孩子,带着皱纹的眼角又晶莹的泪花闪现。钟源和王氏忙去将孩子们一一扶起来。

  钟湘和谢安歌又与两位嫂子见了礼,谢家兄妹也跟着见过舅母们,钟家的少爷小姐们也上前来拜见姑姑姑父。

  等长一辈的礼行完了,小一辈地也互相见过。

  尽管大家都长了几岁,容貌也与当年有所差异,但毕竟大多还认得,一一都互相见了礼。

  谢兰馨自然谁都不认得了,但好在跟着哥哥们行礼便不会错。

  等小一辈的,世子大表兄的女儿、三岁的钟灵也见了表叔表姑姑。钟源便带着男丁们告退,把场地留给女眷们。

  王氏就向钟湘解释不在场的几个人的去向:“世子妇还在坐月子,哥儿也还没满月,就不抱出来见姑奶奶了,妹妹可别见怪。至于三弟,本来说好了今日妹妹回京,和国公爷一起过来接的,只是夷安公主那边的帖子下了,只能和三弟妹一起过去了,这不,让梧哥儿、梨姐儿代三房在家候着吗?怠慢之处,妹妹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第三十二章 矛盾


  钟湘的三哥钟泽是幼子,钟母向来疼爱,选媳妇时也是千挑万选,选中了淮阴侯府的嫡长女冯氏,冯氏貌美端庄又多才,与夫婿感情不错,而钟母爱屋及乌,对她也偏疼几分,王氏向来有些眼气。

  只是王氏只是个填房,娘家也寻常,本来就比不上冯氏,说话自然也不响亮。不过王氏刚嫁进来地时候,淮阴侯府也有些没落了,尽管冯氏的兄长冯建尚了夷安公主,但那时候的夷安公主圣眷也是平平,差距还没那么大。王氏仗着嫂子的身份,还能抗衡一二。

  但从当今皇上登基后,夷安公主权势日重,淮阴侯府也就起来了。冯氏在家中是娇养的嫡女,嫁到宁国府又是幼子媳妇,本来性情也就不算和软,随着娘家兴旺,她的脾气也就跟着起来了。

  像这次,明明前几日,冯氏还和王氏在婆婆面前笑语盈盈地讨巧,话里话外都表现得多欢迎小姑子似的,可真到了今日小姑子到了,她却说什么夷安公主早下了帖子,让她全家去赴宴,日子正好撞上了,她又不好不去,只能让两个小的在家恭候,说得多为难多不得以似的。

  可是,她带走的却是嫡子嫡女,留下的是庶子庶女,这不是打小姑子的脸是什么?

  王氏知道三房跟小姑子关系更好些,因而故意指出替三房的怠慢,让婆婆和小姑子都看清楚冯氏的捧高踩低,以后好不要对三房那么偏心。

  钟母也知道这大儿媳的心思,但此时主子下人这么济济一堂的,当众给小儿媳妇没脸,却自己也跌份,因而便假作不在意道:

  “她这也是有事,夷安公主又是她娘家嫂子,又是长公主的身份,给她下了帖子,她不好不去的。”心中对大儿媳妇今日的话也有些不喜。

  钟湘也听出大嫂挑拨的意味,只是淡淡地道:“这有什么,以后我就住在临近,见面的机会多了,迟一天早一天又什么关系。”

  她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想怎么样,毕竟她已经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和娘家的嫂子有什么好闹的。

  不管三嫂是什么原因今日不来接她,反正以后总会见面的。如果三嫂真的想以此来做下马威,钟湘倒觉得可笑了,难道三嫂以后还能当面给她这小姑子脸色看不成?还不是要好好的说话。至于背后如何,谁管那么多呢!

  王氏见婆婆和小姑子都神情淡淡的,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平,原以为至少有几句含沙射影的话可以听听,到时候传到三弟妹的耳朵里,也让她气一场,没想到婆婆和小姑子都这么不动声色。

  不过她转念一想,表面上不生气,不等于背后不生气,她就并没有再多说,笑了笑,把话题转开了:“也是呢,谢府跟咱们家就隔了一个坊,以后妹妹回来可便利多了。”

  王氏又见自家女儿文采虽然和侄女、外甥女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神情却有些不耐烦,知道她觉得听她们说话无趣,便道:“外甥女也有三年没来了,怕也陌生了,不如让采儿和梨儿带她到各处走走,姐妹间也熟悉熟悉。”

  钟母便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梨儿、采儿,好好带你们表妹去花园子里玩会儿。”

  文梨和文采忙起身应了,“是,祖母!我们会带着阿凝妹妹好好玩的!”

  说着这两姐妹便带着谢兰馨出去了。

  王氏又陪着聊了几句,知道婆婆和小姑子分别三年,必有许多话要说,就借口去准备晚宴,告辞了。

  李氏本就隐形人一般,她见王氏走了,便也福身道:“娘,子栓也快下学了,我去看看丫头有没有给他熬好药。”

  钟湘忙问:“子栓怎么了?”

  李氏忙道:“妹妹别担心,子栓并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些天身体有些虚,我让大夫给他开了几帖药,补补身子!”

  “你去吧!我这里还有几支宫里赐下的老山参,待会让牡丹给你送去,让栓儿好好补补。”钟母对二儿媳妇很是怜悯,二儿子过世得早,留下的遗腹子还是个病秧子,可叹李氏以前那么伶俐的一个性子,如今变成这寡淡无味的样子。

  “娘,这可怎么使得?”李氏忙推辞。

  “这是给我乖孙子的,你就别推辞了。”钟母对她切切嘱咐道,“去吧,好好照顾栓儿。”

  李氏这才谢了退下。

  钟母身边的大丫鬟牡丹就奉命去取参,另一个大丫鬟芍药也知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下,屋里便只剩下钟母和钟湘母女俩。

  见没了旁人,钟母就长长叹了口气:“唉!湘儿你也看到了,你这三个嫂子啊,没一个让我顺心顺意的!你二嫂不说,是命苦,你二哥早逝,她只有栓儿这么一个儿子,身子骨却不太好,三不五时地总要病一场,她整日守着栓儿过日子,哪有什么开心的时候。你大嫂子呢,虽然嘴甜,待我也恭敬,可作为宗妇,她还差点,总是争强好胜地跟妯娌攀比。你看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好是在你面前说呢,若是外人听到,不是叫人看笑话吗?”

  钟湘忙劝道:“大嫂毕竟还年轻,娘好好教导就好了,再说,我看大嫂还是有分寸的,家里的事,不会拿到外头去说。”说起来王氏的年纪比她还要小四岁呢。

  钟母便道:“现在还算把得住,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你看冯氏,刚进门那会儿,多会讨乖卖巧,待你多细心周到。我也心疼她,就是连着生了两个女儿,也没有塞人,倒是她自己怕人说,提了两个姨娘来,但自己没生下儿子就不让生,这些也就罢了,好歹过了几年还是给我生了个乖孙,后来也让姨娘们生下了梨儿和梧儿。可随着当今皇帝登基,娘家起来了,她的态度也就渐渐变了……”

  说起冯氏,钟母就是一肚子苦水,唠唠叨叨地跟女儿好一大通抱怨,越说越气,道:“……就像这次,明知道你回来了,还硬说夷安公主早下了帖子,她已经应了,不好推脱,就带着三房一家子去赴宴了,真是一点不把我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她女儿要回来又不是临时才知道的,算着日子也知道就在这两天,要识趣的媳妇,怎么会应下这几日的邀约,就算应下了,夷安公主是她娘家嫂子,她好好说,有什么妨碍?夷安公主如今有哪几日没有宴会?缺席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可冯氏偏拿这个作借口。

  “娘,也不能这么说,夷安公主虽然是嫂子,也是君呢,三嫂不好推脱也是有的,您别多想了。您年纪也大了,如今曾孙都有了,只管含饴弄孙就好了,人哪有十全的,嫂子们就算真有一点儿不足,您多包容,也就过去了。”钟湘虽然对这位三嫂也有些不满,但在钟母面前还是为嫂子说好话。挑拨娘和嫂子不和,对娘也不好。

  钟母感叹道:“有你这样的小姑子,真是她们的福气。”钟母年轻的时候气性大,老了已经收敛不少了,但要不是女儿时不时的安慰她,她和几个媳妇也不会这么安安稳稳的。

  钟湘便笑道:“娘也太偏心女儿了,要不是您有眼光,几个媳妇都不错,女儿也不会违心说好话啊。”

  “我不偏心女儿,难道还偏心她们?”钟母理直气壮,“再说这些话我也是就在你这个女儿面前这么说说,你看我平日里对这几个儿媳哪里不好了?我又不像有的人家,整日摆婆婆款,拿捏她们几个!”

  “是,娘一向是最慈爱不过了。嫂子们也都是懂事的,都会记得您的好。”钟湘也不想多谈论嫂子,忙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二嫂家的子栓和大嫂家的子杉,年纪都不小了,亲事还没定下吗?”子栓十八,子杉十七,虽然本朝成婚相对稍晚一些,但也可以成亲了,至少呢,亲事也该定下了,可钟母的信中完全没有提到定亲的事。

  “说到这个,又是我的一桩烦心事!”钟母抱怨道,“李氏把栓儿看得紧紧的,日日督着他读书,可到现在,连个秀才也没考上,反而把身体读坏了,哪有什么好亲可说?子杉是庶出,王氏又不上心,说起亲来,也不如意,唉,她们做母亲的不着急,难道还要我一个老太婆去相看人家吗?”

  孙子辈,到现在,只有世子钟子梁是当初他亲娘定下的婚事,四年前就成亲了,现在已经儿女双全,可后面的几个儿孙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婚事。

  钟湘忙安慰道:“娘也别着急,男孩子么,晚几年成亲也没什么,凭宁国公府的门第,还能找不到一门好亲么?只要女孩子品性好些,门第就别太看重了。”

  钟母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尽管是自家孙子,我也只能老实说,这两个孩子论才干,实在平平,挑个好性子的媳妇也就够了,门第什么讲究不上。只是现在也没有个合适的。说起来,还是女婿会教孩子,听说云轩去年就考上秀才了?这人和人啊,真是不一样!”子栓和子杉也读了十几年书了,还比不上小他们好几岁的表弟!

  “云轩也是赶巧中了。论学问,他们还差远了呢,这不兰轩不就没中嘛!”钟湘忙谦虚地道。

  “跟娘还谦虚什么?子栓和子杉本来就比不上云轩兰轩两哥儿,若也能中个秀才,说亲就好说多了。”

  “娘别着急,有时候也是时运,说不准今年明年的就中了。”秀才不比举人、进士,是每年都可以考的。

  “希望借你吉言,早早地中了吧。”钟母感叹道,“孙儿们也就罢了,更让我急的是几个大的孙女。”

  “娘是说文柔、文楚姐妹么?她们怎么了?一向很出色啊。”钟湘不解。

  文柔文楚是三哥的嫡女,也算是钟湘看着长大的,不论外貌性情才华,在同龄的千金们中都算出挑,又有宁国府和夷安公主府作为依仗,早几年她还在京中时,就有不少人想要求娶,可冯氏总说女儿还幼,不舍得,谁家也没应下。

  “是啊,她们是出色,可就因为出色,冯氏的心就大了,东挑西拣的,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呢。”钟母不满地道,“她们都一个十五,一个十四了,再不许出去,别到时候好儿郎都被人挑走了,比她们不如的都有了好夫婿,她们倒剩下了。”

  男孩子稍晚一点,也还拖得起,女孩子青春有限,本朝的贵女们,一般都是十三四岁相看,十五六岁定亲,十七八岁成亲,这两孙女也差不多该定下了。

  钟湘看她娘一会愁这个,一会愁那个,不由笑道:“娘啊,你也太操心了,这些道理三嫂难道不懂吗?再说文柔文楚都是顶顶好的姑娘,您放心,一定会有如意的孙女婿的。”

  “你娘这是操心惯了,做不了闲散老太太。”钟母叹气道,“其实你说的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操那么多心,也未必被当回事呢。”


☆、第三十三章 桃之夭夭


  谢兰馨和表姐妹们幼时尽管常在一处玩,当如今隔了三年,早就陌生了,又因母亲叮嘱过要谨言慎行,只默默地跟随着两个表姐出了屋子。

  其实她是觉得还不如和娘呆在屋子里,不过毕竟自己是客人,只能客随主便。

  方才见礼时她就注意到了,两位表姐果然像舅舅说的那样身段苗条,都是相似的削肩细腰瘦脸庞,只是四表姐文梨瓜子脸、柳叶眉,穿一身粉白色的轻纱裙,束了腰,更显得身姿如扶风弱柳,肌肤胜冬日落雪,说话时柔声细语,看着性情温柔和顺;而五表姐文采看起来虽然没有文梨漂亮,但她穿的衣服颜色比较鲜亮,显得整个人有种张扬的美丽,她长得与大舅母的五官相似,都是鸭蛋脸、杏眼峨眉,笑容明媚,声音清亮,不过好像有些耐不住性子。

  她默默打量两个表姐时,文梨文采也都在打量她,第一印象就是这表妹皮肤很白,五官大多继承了钟湘和谢安歌比较出彩的部分,眼睛大而明亮清澈如清泉,鼻子也很挺,殷红粉嫩的樱桃小嘴,只可惜她太胖了一些,这些在她身上的优点也就显不出来,最多就觉得长相可爱罢了!她穿的衣服款式也已经不新了,这小表妹,给她们的印象就是好似无锡大阿福,胖嘟嘟的,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姑娘呢!

  两人带着谢兰馨到花园子里,此时是暮春三月,正是花园中百花争艳的时候,宁国府的花园与众不同,在东边种了一大片的桃花,此时正是盛开的时候,花叶同展,颜色娇媚,远远望去,如霞似锦,烂漫壮观。

  “哇,好漂亮呢,这里的桃花比我在玉溪村看到的要漂亮多了!”谢兰馨看得目不暇接,不由得发出衷心的赞叹。

  文采抬了抬下巴,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那当然啦,我们家的桃花林在京中也是有名的,乡下的普通桃树怎么能比!”

  虽然自家的花园被赞,她也觉得与有荣焉!但谢兰馨竟然把自家的桃花林和乡下的桃林等同起来,简直就是把凤凰跟野鸡摆在一起对比一样,让她听着有些不舒服。

  不过,毕竟是客人,她便忍下了这股气,边走边耐心地跟谢兰馨介绍自家这片桃花林:

  “那,你看,这是撒金碧桃,又有个名儿叫“眼儿媚”,你看这层层的白色花瓣中,偶有一丝红色,是不是很别致?这一树呢,叫千瓣白桃,一簇簇的,洁白无瑕,如雪满枝头,这小一片儿,有点儿‘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味道吧?这是菊花桃,它的花瓣是不是很像菊花?奇特吧?还有这棵,这是紫叶红桃,你看,它的叶子是紫色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落英缤纷。

  不少花瓣掉在她们头上、身上,桃花林中美丽的少女,与这各色的落花花瓣相映成趣,真的是人比花娇!

  谢兰馨看着花树下的两个表姐,不由得赞叹道:“人面桃花相映红……表姐们真美呢,就像花仙子一样哎!”

  文采和文梨都觉得这表妹虽然在乡下呆了三年,见识少了些,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对她印象好转了不少。

  文采刚想给个笑脸,也夸表妹几句,却见谢兰馨的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盯着一棵花谢得差不多的桃树道:“五表姐,你家桃林里的桃子什么时候好吃啊?对了,好像结的果子不多呢,明明花开得挺多的。”

  “什么时候好吃?”

  文采有些愣神,刚才不是在赏花么?什么时候就跳到吃的上了,表妹肚子饿了么?

  旁边文梨就细声细气地解释:“表妹,这些就是赏花的桃树,不太结果的,就算结了果,也不能吃呢。”

  “不能吃啊?”谢兰馨很遗憾地道,“白白花开得这么漂亮,居然不结果,结了果也不能吃,好可惜啊。还是玉溪村的桃树好,春天能赏花,夏天能吃桃子。”

  文梨有些无语。

  文采几乎要跳脚,这可是名种桃花,本来就是赏花的,谁看了会想到吃桃子啊,乡下来的到底是乡下来的,浑身村气,就想着吃,怪不得这么胖!

  谢兰馨根本没注意两个表姐的神色,光惋惜那些桃子了。

  若是玉溪村,那桃花开得越闹,桃子就结得越多,那些桃花虽然没有这么漂亮,但也挺好看的,最重要的是,桃子好吃啊,红桃、黄桃、白桃、紫桃,大的、小的,酸的、甜的,硬的、软的,野生的、家种的,各种滋味,从夏初可以吃到秋末,想想都要流口水啊。可惜,眼前这些桃子居然都不能吃啊,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吃到那么好吃的桃子了。

  唉,想想都怀念玉溪村啊!

  文梨比较善解人意,见兰馨这样,便道:“表妹想吃桃子,也是有的,不过要过了端午,庄子上会有桃子送来,到时候我一定提醒祖母送一些给你尝尝。”

  谢兰馨见文梨这么可亲,便谢道:“那阿凝就先谢谢四表姐了,不知道庄子的桃子是什么桃子呢?我最喜欢吃蟠桃了,又大又甜,脆脆的,汁水不多;黄桃也不错,酸酸甜甜的,就是会弄得满手的汁水,有些不雅观;小白桃普普通通,但它好像比较早就能吃了;最奇特的是紫桃啦,外面看着是红色的,里面的果肉却是紫色的,连核都是紫的呢,还可以很轻易地掰成两半,四表姐见过没?我也是在玉溪村才第一次见到……”

  说起吃的来,谢兰馨简直滔滔不绝。

  文采简直听不下去了:“我们家的桃子可不比乡下人家种的那些,那可是专门从海外仙山带回来的仙桃,在京中也是独一份的,个头又大,味道又甜,去年是第一次结果,三婶送了给夷安公主吃,夷安公主都夸赞呢,她还在皇上生辰时,谨献给了皇上,皇上还有赏赐呢。”

  她可不相信自家的桃子比不上乡下的桃子,表妹实在经过见过的太少了,才会就惦记着乡下的普通桃子。虽然什么紫桃,从来没听过,但长得那么奇怪,肯定不好吃。说不定吃了对人还不好,表妹没吃坏,是她运气。

  “海外仙山的仙桃,那肯定味道不错啦,那什么时候结果子啊?”谢兰馨忙关注地问。

  文采见她一脸馋相,更得意地仰起了小脸道:“等结了果子,我告诉你一声就是了。不过这仙桃就那么几株,结的果子也不多,肯定要先献给宫里,然后就是给祖母爹娘他们的,轮到我们那就没剩多少了。”

  谢兰馨有些遗憾,不过她要求的也不多,只要有一两个尝尝就好了,先后无所谓,反正没有仙桃,她还能吃别的桃子,大不了求一求娘,让娘吩咐平叔从玉溪村送一些来。

  文梨就悄悄地拉了拉兰馨的袖子,小声跟她道:“别听五妹瞎说,所谓的海外仙桃,也就是蟠桃,不过不知道和玉溪村的蟠桃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产地不同吧。据说是一个外邦的客商从东海的一个海岛上带回来的,庄上的管事凑巧买下,种下去几年后,结出来的桃子外形和味道都还不错,就取个噱头,叫着玩儿,大家都知道来历的。海外仙山什么的,谁也没见过,是不是真的有,都不知道。这桃子也没那么要紧,等到了时候,我们去告诉祖母,让人摘几个尝尝就是了。”

  谢兰馨就点头:“嗯,到时候我求了娘,也让人带几个玉溪村的桃子给你们尝尝。”

  “那就借表妹的光,我也有口福了。

  文采见她们说得热闹,有些不满:“四姐,你怎么才和表妹这么一会儿啊,就近墨者黑,光惦记着吃了啊?”

  “那好吧,不说吃的,我们说些别的。”文梨很好说话。

  三人也走了一会儿了,就在桃林中的一个小凉亭里坐下,身边的丫鬟早就拿了食盒,在小凉亭里摆好了吃的用的,他们走进去坐下,就可以一边赏花,一边吃点心,别提多惬意了!

  “表妹路上饮食不周,想必也有些饿了吧,晚宴还有一会儿,你先吃点点心垫垫。”文梨关心地道。

  “谢谢四表姐,本来我没什么饿的,不过刚才想起那么多好吃的桃子,又闻到点心的香气,倒觉得有些饿了。”谢兰馨笑容灿烂。

  文采没好气地道:“那你多吃点。”免得说起桃花就想到桃子。

  等谢兰馨吃了一点儿,文采就问:“表妹,我听说你在乡下呆了三年,乡下生活怎么样啊?我娘说乡下的人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破衣烂衫,日子很苦。”

  文梨此时也好奇地看着谢兰馨:“是啊,表妹,我们还从没去过乡下呢,有什么有趣的事儿跟我们说说呗。”

  谢兰馨见他们好奇,便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一些事情跟他们讲了:“我觉得乡下生活也挺不错的,虽然没有京城这般繁华,却风光秀美,我在那儿日子过得可自在了……”

  文梨和文采睁大眼睛听她津津有味地讲挖野菜摘野果吃烤麻雀,去河里网鱼游泳,还有惊险地落入冰水等等,简直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大家闺秀么?

  作为闺阁千金,赏花扑蝶那才是美事好不好?喜欢吃也就算了,那么眉飞色舞地说什么捕鱼捉鸟的,像话吗?

  唉,也不知道姑姑是怎么管教表妹呢,这不活脱脱一个野小子吗?


☆、第三十四章 洛滨新居


  转眼日落西山,天色昏暗。

  钟母那边传晚饭了,正好,表姐妹也有点儿话不投机的,大家都如释重负地去赴宴了。

  接风宴罢,上了茶点,又说了会儿话,眼见时间不早,钟湘就起身向母亲和嫂嫂等告辞。

  钟母依依不舍地挽留:“湘儿,你闺中住的含芳阁已经收拾出来,不如今儿你们就暂且住一晚,明日再回家去。”

  钟湘忙谢了母亲一番好意,又道:“娘,含芳阁属于后院,我和阿凝住也就罢了,谢郎和云轩、兰轩住在那儿就不太方便。何况我们的新家离这边也不远,从这过去还不用一刻钟,也没什么累的。娘你要是想我,我以后多过来看你就是了。”

  钟母还是有些担心:“但那边毕竟只是下人们看着收拾,也不知道合不合你意。”

  王氏也在边上道:“是呢,也不知道妹妹有没有什么缺的,需不需要帮手,有什么少的,到时候尽管说一声。”

  “多谢娘操心,也多谢大嫂费心了,不过想来有娘和大嫂的关照,府里的大管事谢川也是得用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我让卫嬷嬷先行回去了,娘您也知道,她是您□□出来的,有她再过一遍,肯定能合女儿的意。您和大嫂也忙了一整天了,也该早些休息,我在这儿安置,到底不太方便。”

  钟母知道她是不想太给王氏增添麻烦的意思,毕竟真住下来,王氏还要继续安排布置,不得歇息,便道:“好吧,你说的也是,以后咱们娘俩,什么时候想见就能见的,也不在这一晚上。”

  王氏送钟湘出了二门,态度殷勤地道:“妹妹毕竟刚回京城,只怕有许多事要忙,要是缺人的话,只管同我招呼一声,府里总还有几个能用的人,尽可拿去使唤。”

  这话说的真心诚意的。

  钟湘也知道她是真心,便谢道:“劳大嫂记挂着,若有什么缺的,我一定不会客气,只是到时大嫂可别小气呀。”

  “这怎么会,我巴不得他们可以帮上忙呢。”王氏笑道。

  谢安歌也带着两个儿子和钟源别过,一家人会齐了,同坐了钟府安排的马车,回到洛滨坊谢府。

  直到他们一家告辞,也没见三房一家子从夷安公主的宴会回来。

  谢安歌一家都一身疲惫,回到家里,也未曾好好看看新居,就各自回房洗洗睡了。

  一夜安睡。

  第二日一早,谢安歌去了吏部,而钟湘则带着孩子逛新宅子。

  此处的宅院才是真正的谢家祖宅,当初前朝的谢侯府。

  只是前朝末年,谢家被抄家灭族后,这里也几易其主,在谢安歌祖父谢潜手里才重新买回来,又照着他父亲谢临渊的回忆,原样翻修了。谢临渊去世后,谢潜带着儿孙都住在公主府里,这边就一直闲置着,只是照常维护着,除了年节祭祀的时候谢家主人们会回来祭拜一下祖先,平日这边就只有下人在。

  当初清河大长公主去世,谢家就把自家的摆设之类的都搬到了这边,管事谢川就明白主人孝满回京后必将此处作为谢家长久的安居之所,只是孝期不好大动,当时就只是收拾归整了一番。等到孝满,接到主人的信,便叫了人来,将谢府粉饰一新,想着谢安歌的品阶,把违制的一些东西都改了或者收起,又新栽了不少花木。

  因而谢兰馨此时看时,便觉整座府邸除了规制上的不同,旁的并不比宁国府差,只是毕竟少人居住,显得有几分冷清。

  谢云轩和谢兰轩曾随父亲过这边来祭祖,倒不算对这里一无所知,当然,也不可能熟悉,他们更熟悉的是前不久呆的玉溪村乡下的宅子,还有以前的清河大长公主府,不过却依然表现平静。

  倒是钟湘看着这五进的院子,虽然开阔,但相比起之前占了大半个坊的公主府,的确落差很大。其实这宅子已经不小了,西边还有个大花园子,论占地,比宁国府也小不了多少。而且谢家人口又不多,便是将来谢云轩和谢兰轩各自娶妻生子,每人都生上十个八个的,也都可以住得很宽敞。

  多少三四品的官,在京中还买不到一处三进的宅院呢!

  更何况洛滨坊位置不错,就在洛水之滨,且离皇城很近。这样的宅子,其实根本不是他们如今的身份拥有得起的,若不是有宁国府做依仗,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住处都是之前就分配好了的。

  第一进,东边是车马棚,西边是下人们住的群房,靠中间的两边各有两个小院,可供外客暂住。

  北边过了仪门就是第二进。第二进西边便是谢家的祠堂,正中有大厅可以会客,大厅两侧有东西暖阁,东边则是一处小两进的大院落,不过此时用不上,被封着。院子北边还建有三层的藏书楼。

  再往北过了内仪门,便是一家子如今住的第三进院落了。谢安哥夫妇自然住正中的五间正房,钟湘理事就在正北的几间抱厦里,东边前后相邻的两个小院谢云轩、谢兰轩兄弟住,谢兰馨则住在西北边临近的花园的小院子里。

  再北边后面两进院落并无用处,暂时都封着,下人们除了主人身边得用的,一部分住在最北边后罩房,一部分住在第一进的倒座房和群房里。

  钟湘他们看的也就是第三进,一圈儿走走停停地逛下来,也用了一个多时辰。

  谢兰馨觉得不论哥哥们的房子也好,自己的房子也好,都布置得挺不错的。特别是自己的屋子,昨日天青和徐妈妈是先回来的,她们服侍谢兰馨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她的喜好,一应摆设,都没一处不合意的。

  谢云轩和谢兰轩到底是男孩子,对自己的居处也马虎一些,不需要像女孩子那么精细,他们觉得各色用具齐备了,也就没有什么不满之处了。

  谢兰轩还一脸赞赏口吻地道:“这里可比乡下的宅子强多了!”

  谢云轩斜睨了他一眼,道:“这么说,你是觉得乡下的宅子差了?”

  谢兰轩忙摇头道:“哎,大哥你想岔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这里的屋舍雕梁画栋,还有一应用具,都要比玉溪村的精致许多,玉溪村是质朴,这儿是华贵,换着住住蛮好的。”

  说着撞了下云轩的胳膊:“哎,也不知道我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还能不能认出我来?也不知道我去了乡下那么久,他们有没有想我?”

  谢云轩不紧不慢地道:“都三年了,京城那么多新鲜事新鲜人,他们肯定早把你忘了。”

  “忘了就忘了呗,我就不相信我回到京城,还会交不到朋友,想当初我到玉溪村的时候,不也一个人都不认识吗,等我们走了,不也收获了一大堆朋友。”谢兰轩对自己的交际能力还是颇自信的。

  “那可不一定,乡下孩子淳朴,这京城里的人可不一样,结交朋友除了看各自的人品,还有家世、长相、学识等等,你的学业在玉溪村可以算拔尖的,但是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城,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谢云轩打击起自家弟弟来不遗余力。

  谢兰轩面上说:“大哥说得对,小弟以后,定会好好苦读的!”私下却跟妹妹嘀咕,“阿凝你看看,咱们家大哥才考个秀才呢,就一天到晚地教训我,除了爹,现在就属大哥最烦人了,整日碎碎念的。”

  谢兰馨一贯站在大哥那边:“谁让二哥不但年纪比大哥小,别的也未能超越大哥呢。你要是比大哥先考中秀才,大哥就不好意思说你了呀。”

  “哼,秀才算什么呀?我那时只是一时失手,被大哥先中了,妹妹你等着,改明儿我就考个秀才给你看看。”谢兰轩下定决心,从今儿起,就要发愤图强。

  “恩,阿凝就等着啦,不过我好担心二哥你秀才没考上,大哥就先考中举人啊。”谢兰馨又补了一刀。

  谢兰轩郁闷地捶胸,妹妹这是在打击他吗?

  “我的好妹妹,你也太小看二哥了!你看着吧,今年我一定考上秀才,超越大哥!”谢兰轩一脸地雄心壮志,他可一点儿都不想被自家妹妹给看扁了。

  谢兰馨笑眯眯地看着被自己激到的二哥,道:“恩,二哥好好用心,说不定到时候我就有一个举人的哥哥,还有一个秀才的哥哥。”

  谢兰轩望着妹妹,疑惑道:“为什么不是两个秀才?”

  谢兰馨从善如流的改口:“好吧,也许是一个举人?”

  谢兰轩高声道:“妹妹!”这更狠了好不好!

  钟湘看着毫无心事的儿女,最后一丝伤感也远去了。

  等逛完了,娘几个坐下来喝茶时,钟湘就问了他们对表兄表姐们的观感。

  谢云轩向来是并不多言的,更不会背后道人是非,见他娘问起,便简单地道:“表兄们个个都不错,待我也挺亲切的。”至于别的什么,他并没说。

  他不说,谢兰轩却不会瞒着他娘,把自己对几个表兄的观感一一说了:“大表兄也就罢了,毕竟是做世子的,凤仪出众,言谈有物,态度亲和,是个出色的人物;二表兄病怏怏的,言谈之间,心气却高,大概从长辈那儿知道大哥已经考中秀才了,看着大哥总有些嫉妒不满的样子;三表兄呢,可能是庶子的缘故,总感觉有些畏畏缩缩的。反正啊,他们比我年长不少,也就平常往来就够了。”

  谢兰馨的事,昨日跟随身边的月白,之前已经跟钟湘学了一遍,钟湘自然是清清楚楚的,此时问她,不过是想知道她怎么看那两个表姐。

  谢兰馨也不喜欢背后说人,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就觉得两个表姐都好像不是很喜欢我,五表姐表现得很明显,四表姐看着待我挺亲热的,但我总觉得还不如五表姐呢,至少五表姐什么都放在脸上……”

  谢兰轩听了,便对这两个表妹没了多少好感,他“哼”了一声道:“我们家阿凝这么好的姑娘她们不喜欢,是她们没眼光。”

  谢云轩也劝解她:“妹妹别难过,别人的想法如何,别放在心上。咱们自家人知道你好久行了。”

  “我没有难过啊!”谢兰馨奇怪地看着两个忙着安慰她的哥哥,她哪里表现出难过了?她是会为这种小事难过的人吗?

  谢云轩和谢兰轩两人相视无言,妹妹好心宽,他们真是想多了,刚才兰轩还担心妹妹受了人家欺负,说不定昨晚就躲在被子里哭过鼻子了呢!

  钟湘也以为兰馨会因为不受表姐们的喜欢,或多或少会心里难受,没想到她如此心宽。

  钟湘笑着道:“你们毕竟是刚回京,与诸表兄弟表姐妹们都陌生了,第一面的喜欢不喜欢做不得数,人是要相处的,若出得久了,还是不喜欢,那就面上过得去就好了,不过,在外人面前,他们是你们的表兄姐,可不能没有礼数。不管是他们也好,外头以后接触到的旁人也好,真心与你们交好的,你们付诸以真心,虚情假意的,你们也就敷衍一二,若有欲贬低你们的,自然也要回击,更有甚者,想要陷害侮辱,那当然更不必与他们客气,只是要将就一下方法技巧。”

  兄妹三人都应了。

  钟湘还待多叮嘱几句将来行止时需注意之处,便有人来报,夷安公主派人送帖子来了。


☆、第三十五章 春日宴


  送走了态度还算不错的公主府仆妇,钟湘冷笑一声,把帖子丢在一边。

  夷安公主这么快就送帖子来,安的什么心,她猜都不用猜。

  当初钟湘在京中的时候,知道清河长公主不可能庇护他们一辈子,做人一向很低调,轻易不愿得罪人,所以一时想不通到底是夷安公主不满他们一家,三嫂想借踩她讨好,还是三嫂不满她,借夷安公主压她。

  不过这张帖子,想必这里也少不了她的好三嫂的功劳。

  至于这场宴会么,她当然是要去的。

  这次可是个良机,她正可以看看当初和她亲亲热热的那些人,有几个是不变的,又有几个是翻脸无情的。

  这次回京,除了娘和长兄外,她明显感觉到宁国府其他人态度的变化,至亲的都这样,更何况旁人呢!

  她也正好见见贵人事忙的三嫂,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想踩着她的脸,讨好夷安公主,而这又有什么好处?

  谢安歌近晚才回家来了,他仍然在翰林院任职,为翰林待诏,知制诰,正五品。

  钟湘也知道此官职虽小,却是天子近臣,可见皇帝对谢安歌还是看重的,心中顿时放下心来。

  谢安歌今日奔波了一日,俊逸的脸上虽有疲态,但是气色却很好,他喝着茶,跟自己妻子说了这日的行踪:“今日我去吏部,却正巧遇到尚书李大人,他告诉我,我的职司,陛下早就定下了,只是未曾行文颁布。”谢安歌尽管一向恬然自安,宠辱不惊,但见皇帝看重,脸上自然带着笑意,“不久陛下召我入宫,相谈甚久,还赐了午膳。出宫后,我奉命去拜见了翰林院承旨大人,也与同僚们相处了一会儿,这才晚了。”

  钟湘也替丈夫高兴:“皇上待你还如以往。”只是看到桌上的请帖,又不由有些不快,“可有些人啊,却觉得可以放心踩咱们了呢。”

  “怎么?”

  钟湘便把夷安公主的请帖递给他看,语气带着些微的嘲讽:“谢郎,你看,夷安公主倒是手脚便捷,我们昨天才回京,她今日就给我们家送帖子来了,日子还紧紧地定在了明日。”

  谢安歌扫了一眼,见是寻常的赏花宴,便无所谓地道:“这样的宴会,也没什么要紧的,你要是不高兴,不去也罢。”

  “为何不去?”钟湘拿着帖子在手里翻转,微笑道,“咱们不去,她们还当我们真见不得人了。再说阿凝现如今已经九岁了,也是该出门交际的年纪了。”

  “那你们去就是,我明日就去翰林院入值了,我就不去了。”

  谢安歌对这样的宴会素无兴趣,钟湘倒也不勉强:“那我就先去准备明日的衣衫,另外,也叮嘱兰馨几句。”

  清河离京城虽然不远,但风行什么衣衫发饰,对于守孝中的谢家来说就有点儿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入京时的打扮被谁看了去,传了话到公主耳里,如今公主都不顾礼数,特意近近地定在了明日那样紧迫的日子,看笑话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只怕要让他们失望,明日可没什么笑话好给她们看。

  尽管主子只有五人,谢府中在册的仆婢却有几百人,谢府在京中留下的人并不少。

  谢安歌供奉着几个清客幕僚,常整理了京中的时事传给他,让他不至于回到京中两眼一抹黑,谢川等内外管事,也三不五时的传信,备述京中诸事。

  其中便有钟湘留在京中的另一个得力的陪嫁吕嬷嬷。

  吕嬷嬷未嫁之时,是专管钟湘的打扮的,嫁了人后,夫妇两个替钟湘管着陪嫁铺子里的绣庄千秀庄。

  千秀庄是京城有名的绣庄,对于京中正风行什么,自然是一清二楚,算着孝满的日子,就写了信来问明了主子们的尺寸,赶制了好几身春衫,此时不过上身试一试,略改一改的事。

  至于头饰等,亦相配着衣服预备着,丝毫不用钟湘费心。钟湘只要过一眼,挑一挑就好了。

  想着丈夫五品官的身份,钟湘把一些过于华贵的去了,为自己和谢兰馨选定衣饰,并和吕嬷嬷商量好了明日的发式,就交代兰馨和天青月白明日要注意的事。

  谢兰馨得知明日要和娘一起去小时候曾经住过的府邸,神色很是欢悦,钟湘忍不住笑问:“现在那府邸可是别人家的了,你还高兴得出来呀?”

  “这有什么,只要和爹娘住在一起,阿凝觉得不管住哪里都好呀!且,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也不差啊!”谢兰馨笑嘻嘻道。

  “你呀,真是嘴甜!”钟湘忍不住捏谢兰馨粉嘟嘟的双颊。

  谢兰馨捂住自己的脸,“哎呀,娘你别捏啦,很疼的哎,阿凝又不是包子,捏着脸会红的啦!”

  笑闹了一阵,钟湘就严肃地道:“阿凝有没有想过,这次宴会,说不定会有人不喜欢你,看不起你,拿你取笑,毕竟明日会有什么样的人赴宴,娘也不清楚。”

  夷安公主如今可是个爱热闹的人,她的春日赏花宴已经开了许多回了,每次开上三到七天,都是广邀京城上至王侯下至六七品官的女眷,有时还合家相邀,反正公主府连带花园占了大半个承福坊,不会没地方宴客。不过因为次数实在太多,几乎到了无日无宴的地步,大家也不可能逢请必去,所以明日哪些人会去,哪些人不去,谢家这些下人尽管十分能干,也是不得而知的,只怕连公主府的管事们也不知道。

  谢兰馨毫不在意:“这有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不是刚刚教导过我们如何对待这些外人吗?”

  钟湘如今倒不怕谢兰馨受气了,倒担心她得罪人,便细细地把京中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慢慢地跟女儿说了,免得女儿不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如今可不是太婆婆在的时候,尽管有宁国府甚至豫王府能庇护一二,但能不麻烦他人总是不麻烦比较好。

  谢兰馨认真地听了,天青和月白也死死地记着,以备明日提醒自家小姐注意。幸而之前的三年里,她们陆陆续续地听说过一些,倒不是一无所知,要记的也就那么几家罢了。

  “若不是大事,就暂且忍一时之气,徐徐图之。”钟湘叮嘱了再叮嘱。

  “娘,您放心吧,我轻易不离开您,若不得不和其他小姐们相处,我会去找二表姐和三表姐的,她们明天应该也在吧,我就说,对诸位小姐不熟,紧紧跟着她们。至于其他小姐们来欺负我,如果不是辱及家人,我就轻轻放过好了。”

  钟湘大感欣慰,女儿果然懂事,且一点就透。

  “既然夷安公主邀请我们去,都是她的客人,想必她也不想闹得过于难堪。”钟湘又怕女儿太过担心,末了还是宽了宽她的心。

  “那就最好不过了,我挺想念那座花园的,我记得哪里有好大的一个湖,还有一个大大的花房,一年四季都有漂亮的花儿,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

  “是啊,娘也想看看那里变得怎么样了。”

  还有那些故人。

  第二日,一大早,钟湘便携着谢兰馨前往曾经无比熟悉的公主府。

  对着熟悉的楼阁亭台,钟湘自然感慨万千,物是人非,情何以堪。

  想到这座府邸如今的主人夷安公主,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夷安公主是先帝世宗李嫔所出,在先帝朝时,圣眷平平,当年出降淮阴侯冯进,先帝不过把紧邻的一座极普通的五进宅子整修了一下就作为公主府赐给她了。那座公主府还没有她们现在住的宅子大呢,更远不如嫡出的汝阳汝宁宜阳三位公主的公主府,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夷安公主的尊荣差不多可与清河比拟,而那三位,出家的出家,病的病,死的死,都早消失在贵妇的圈子中。

  进了府,钟湘便明显感觉出夷安长公主府与昔日的清河大长公主府的不同来。

  当年清河大长公主喜欢清静,除了几个关系近的,会不时去请来聚一聚,旁的不过一年四季各请上一回,而且总是规规矩矩井井有条的,不像如今,进了二门便觉人声嘈杂,一片忙乱。

  既然是赏花宴,宴席当然设在花园里。

  花园在公主府北端,名为清波园,园门上的匾还是当年太‘祖所题。清波园占地两百多亩,是前面公主府建筑面积的近三倍,不仅占了整个承福坊的一半,还占了承福坊北面立德坊的一小部分,西南角与豫王府后花园仅一墙之隔。园子偏西北处,有几十亩大的湖,叫做镜湖,镜湖南岸,有一座听香水榭,便是这会儿夷安公主歇脚的地方,她这日便在此处接见来赴宴的女眷。

  因为人多,车轿不够,钟湘母女如今的身份是五品官的女眷,引路的侍女们是带着她们走到清波园的。不过母女两个神色一点都没变,她们早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了,这小半个时辰的路,对有些夫人小姐来说是煎熬,对身体康健的他们来说,只是稍微有些累。

  到了清波园,引路的侍女又让她们离园子门不远的小厅里等了一会儿,才和差不多时间到的厅中的那群人一起去拜见夷安长公主。

  夷安公主与钟湘差不多年纪,保养得宜,看着仿佛二十许,容貌秀美,衣饰精致,斜倚着坐在最上头,漫不经心地望着来行礼的诸夫人小姐。

  钟湘悄悄地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三年不见,她越发显得光彩夺目、贵气凌人,她下首那么多的贵夫人,尽管个个彩绣辉煌,但在她的对比之下就显得黯然失色。

  谢兰馨也偷偷看了一眼,觉得尽管娘穿得没有那么华贵,却比她美丽多了。

  尽管钟湘和谢兰馨穿着打扮只是随大流,并不算特别出众,但夷安公主还是很快就从百余人中找到了钟湘母女:“咦,这不是谢家表弟妹么?你终于来了,快快免礼。”

  清河是夷安公主的姑祖母,谢安歌的确是她表弟,不过不管亲缘还是交情,她这么叫都显出了一种特意的热情。

  夷安公主单单先叫了她们免礼,才漫不经心地挥手让其他人起身:“你们也不必多礼了,自去赏花吧!”

  众夫人小姐们都应诺一声退下,其中一些本来还想趁此机会跟夷安公主亲近的夫人们没了表现的机会,心中不免对钟湘起了不满之心。

  钟湘自然知道有些人些许小事就会放在心上,夷安公主只是轻描淡写地就给自己招来了不少嫉恨,不由暗暗担心,今天所见,夷安公主针对她是确定无疑了,只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面上自然是不动声色地谢恩。

  夷安公主语气热情:“表弟妹,快快近前来,我们久别重逢,正该在一处说说话,你在这儿住了十多年了,那些景色想必都是你看厌了的,就别和他们去凑热闹了。”

  钟湘听着夷安公主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实在想不通她对自己因何不喜,难道就因为自己住在这儿十多年?

  不过这会儿也没时间细想,她便依言走上前去,又行了一礼,低眉顺目地道:“公主抬爱,妾实在不敢当。”至于夷安公主的后半截话,她只当被风吹散了,没听到。

  “都说不必多礼了,你还这么客气。”夷安公主笑容满面,又对旁边的贵妇们介绍道,“这位谢夫人,你们想必也不陌生,她可是这座府邸原来的女主人呢,论起对此地地熟悉,只怕如今没人比得上她。”

  “妾身惶恐,公主玩笑了,妾不过是拖福暂住了几年,哪能说是女主人呢,长公主才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钟湘也不去看那些夫人们是什么神色,便忙跪下道。

  谢兰馨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地跟着跪下,心中对这位夷安公主十分厌恶。脸上笑眯眯地,说话也说得那么好听,可句句都针对娘,娘怎么得罪她了?

  “唉,不过玩笑一句,表弟妹跪下做什么,”夷安公主又斥着左右侍立的侍女们,“还不快快把谢夫人、谢小姐扶起来。”

  “是!”两个侍女慢慢走上前,扶起母女俩。

  夷安公主又笑着对周围的几位夫人道:“不管怎么说,表弟妹对这座府邸比我熟是真的,诸位夫人,不如今日就请谢夫人带我们各处走走,说不定另有一番感受呢!”

  旁边的贵妇们自然随声附和,觉得夷安公主的提议甚好,便有一位微笑着对钟湘道:“那就要有劳谢夫人了。”

  钟湘心中的厌恶更添几分,脸上的笑容完美:“长公主和诸位夫人抬爱,妾自当领命,只是不免有些喧宾夺主,还要请长公主恕罪。”

  夷安公主亦是笑道:“怎么会,表弟妹,此番就劳驾你了。”

  目光一转,看到默不作声低着头的谢兰馨,便忙道:“哎呀,刚才见到表弟妹开心,倒没留意侄女,这是阿凝吧?还是长得这般有福气呢!”

  在场的夫人们都会心一笑,纷纷道:“是啊,谢小姐长得真福相。”

  钟湘脸上的笑容一僵,针对自己也就罢了,居然还欺负上自家女儿了。

  谢兰馨暗暗撇了撇嘴:大舅舅也说她长得福气,不过她知道那是真心赞她,这些人么,不过委婉地骂她长得胖罢了。

  夷安公主说着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让侍女递给她:“戴着玩吧!”又吩咐侍女,“带谢小姐去春和苑,让她和姐妹们一处玩吧。”

  谢兰馨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过公主!”这才接过侍女手里的金钗,转身又一一向诸人道别。

  谢兰馨出门以后转手就把那支金钗递给了门外候着的丫鬟天青,“这么贵重的金钗,你给我收着吧!”心中却想着,这样的人送的东西就算再好,她也不会戴的,回去就压箱子底下去!哼……


☆、第三十六章 花前树下


  这座公主府是当年太‘祖特意为清河留下的前朝最好的一处府邸,占地又广,景致又好,当初清河下降之时,太宗又花费不少人力物力大加扩建修缮,所以这处公主府可说是京中除了皇宫外最好的府邸了。

  无论公主府什么时候下帖子,大家都很愿意来一游,因为一年四季,无论哪一天到这边来,公主府清波园都会有盛开的鲜花。

  现在正是春末百花盛放之时,清波园绿意盎然,万紫千红,花团锦簇,而春和苑作为以春景而得名的园子,此时更是遍地鲜花着锦,百般红紫斗芳菲。

  公主府的侍女客客气气地把谢兰馨送到位于东边的春和苑,就告退了。

  谢兰馨此时却毫无心情欣赏春和苑亭台楼阁精致、花木扶疏,远远望见里头赏花的衣鬓丽影,听到她们的琴声笑语,她一点都没有近前的想法,看侍女走了,她也就转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一走,一点儿都不想去找那些小姐们,然后听那些虚情假意的话。

  她很为娘伤心,这个夷安公主真是太讨厌了,仗着自己的身份,口蜜腹剑地欺负娘,要不是娘事先跟她说过,又一直拉着她的手提醒她,她真的都要忍不住了。

  不过现在细细回想,就算她忍不住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得罪了夷安公主,那难做的就是娘了!没了曾祖母,现在的夷安长公主不是她们家所能正面抗衡的。

  不过,她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夷安长公主也不舒服一回。娘说过做事情要徐徐图之,这件事也急不得。

  谢兰馨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着,越走越偏离了开阔的青石板路,走到碎石铺就的小径,一路穿花拂柳,越走越觉得熟悉,这些花木,这些布置,尽管换了个主人,也没有大改,让谢兰馨记忆深处的那些场景一一浮现在脑海里。

  傍晚,还是五六岁的她,在这条小径上欢笑着奔跑着,一路撒下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跑向下朝刚回家尚穿着官服却依然清逸脱俗的爹爹,却因为不小心被新做的裙子绊了一下,摔了一跤。她哇哇大哭,爹爹神色焦急,匆忙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哄她;

  她和漂亮的侍女姐姐们在这儿摘花戴,小小的双螺髻上插满了花,有大朵的戴不住,一直往下掉,身边的人都捂着嘴笑,她傻乎乎地跟着笑,却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再往前的那座假山,她和哥哥们捉迷藏的时候,自己好多次藏在哪儿,等着哥哥们来找,有一回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们一直没找过来,她等得久了,居然在假山里面睡着了,好在徐妈发现了,不过回去之后,还是因为着凉发烧了,吃了许多苦苦的药;

  还有那边停着的画舫,她多少次和曾祖母还有娘一起坐上船,泛舟湖上,一路欢声笑语……

  一幅幅画面不断地在面前闪现,谢兰馨这才发现,原来在这里的那些年时光,并没有被她真的遗忘。

  她慢慢地走向前,记忆越来越清晰,心中越来越伤感,再多的记忆,这里也不再是她们家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切地明白了这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伤感!

  她走到以前捉迷藏的假山旁,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又让天青也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今日她和娘进到里头,每人身边就只带了一个丫鬟,其他跟来的人都留在二门外等候。而拜见公主那会儿,连贴身丫鬟也没有允许跟进去,只能在外面等候。

  除了那么一会儿,天青就一直亦步亦趋地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她也是在这儿长大的,对这个园子比兰馨还要熟悉一些,倒不怕小姐走迷了路。故地重游,总有一番感慨,更何况小姐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的样子,天青虽然跟着谢兰馨,却一直保持着不近的距离,就怕打扰到小姐。

  谢兰馨坐在石头上,四顾看着周围的风景,却见不远处的湖边,靠近湖面的那棵绿意森森枝繁叶茂的大柳树下,一对十五六岁少年男女相对而站着,那少女一身藕荷色的罗裙,少年则是雪青色的春衫,男女衣饰都十分精致华美,其丰姿仪表也非常出众。

  他们两人似乎正说着什么令人高兴的事,面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连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

  少年俊秀优雅,少女柔美温婉,两人背后是明澈的镜湖,身边是依依拂风的杨柳,身前是一株开得正艳的海棠,阳光下的镜湖波光粼粼,星光点点,那株海棠花未开的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已开花的娇艳动人,如晓天明霞,花瓣红似火,花芯黄似金,此情此景,直可入画。

  谢兰馨不由看住了,她觉得前面那对璧人有些眼熟,却一时间又记不起他们是谁,便有心想上前一些看个仔细,听个清楚,就站了起来,往那边走去。

  天青忙跟着,问道:“小姐,你想做什么?”

  天青仔细地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那两位少年男女,表情带着些迟疑地道:“如果奴婢没认错的话,那位姑娘,好像是钟家的二小姐。至于那位公子,奴婢就不认得了。”天青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只是个小丫鬟,见到钟家二小姐的次数也不多,如今隔了三年,她也不敢认了,至于旁边那位俊秀的少年,她却没有丝毫印象。

  “二表姐?”谢兰馨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那位这次回京之后还没见上面的表姐。

  谢兰馨听娘说起过许多次,这位二表姐文柔,是三舅母冯氏的头生女,从小精心教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且又容貌美丽,性情温和,仪态端方,早早地就有美名传于京城,成为贵女们中的典范,很受夫人小姐们的欢迎,只是三舅母眼光太高,一直未将她许人。

  现在一见,别的尚不知道,仪容出众这一点是确切无疑了。

  不知道她身边那位姿容出众的少年郎是谁?外祖母家的几位表兄,除了排行第四的钟子枢外,她都见过了,不过四表哥只比自己大一岁,肯定不是眼前这位少年。

  谢兰馨神情中带着几分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和二表姐招呼一声呢?

  她只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三舅母好像不太喜欢她们家,这位二表姐,印象中倒是个很好说话的大姐姐,只是现在,冒冒失失上前,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正在谢兰馨迟疑不决的时候,背后的假山里闪出一道身影,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假山里。

  谢兰馨措不及防,对方力气又大,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反抗,她心中害怕极了,暗道自己今天真是倒霉!

  站在边上目睹了这一切的天青,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她力持着镇定,忙跟着冲进假山洞中,低声喝问:“你是谁?挟持我家小姐做什么?”

  要不是看清眼前这个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衣着又华丽,像是贵公子,而此地又是明显对谢家不善的夷安公主府,天青怕惹出什么麻烦来,她早大叫“来人”了。

  那眉目俊秀的少年看起来气势十足,压低着声音,虎目瞪了她一眼:“轻声点!要是惊动了别人,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谢兰馨挣扎着,嘴里呜呜地叫着,双手去掰扯那少年的手,双脚也乱蹬。可无奈她的嘴巴被捂住了,没人听得到她叫嚷些什么。

  那少年只觉得她好聒噪,他这会儿有点喜欢京中的那些名门闺秀了,要是别的小姑娘被自己这么一吓,准保晕过去了,不像眼前这位又踢又打的,看起来力气十足的样子,他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那少年显然有些吃力:“喂,小胖妞,你别乱动,小心我把你扔水里去!”又威势十足地瞪了一眼想上前帮忙的天青:“你这丫头,可别过来啊,不然小心我对她不客气!”

  天青有点投鼠忌器,忙用商量地语气道:“这位公子,你挟持我家小姐是为了什么?看公子一身富贵气象,不像是缺财,而我家小姐与公子也素不相识,想必也无冤无仇,公子此举,令人费解,有何要求,还望公子明示!”

  那少年也不卖关子,咳嗽一声,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们静悄悄地离开,不要打扰前面那两人就是了!”

  那少年的话,出乎天青和谢兰馨的意料,谢兰馨知道自己没危险,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就不再挣扎了。心内却在想着:刚才跟表姐一起的难道是表姐的心上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确实不便上前去打扰了。不过这坏家伙干嘛这样吓唬人,好好说不就行了吗。

  天青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少年。这位公子哥儿,难道是在这儿给那两位望风的?

  这可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

  天青一福身,言辞诚恳地道:“这位公子放心,奴婢马上带我家小姐离开这儿,您快把我家小姐放开吧,小心伤着她。”

  “放心,我有数着呢!绝对不会伤到她的。”得到天青的答应,那少年一脸傲气地对被自己捂住嘴巴的谢兰馨道:“喂,小胖妞,你如果答应待会儿静悄悄地走人呢,就点点头,我就把你放开,要不然呢,我就这样拖着你从假山这里走到另一头去!”

  谢兰馨其实很想咬他一口,只是现在只能委委屈屈地点点头。

  那少年贴在谢兰馨的耳边吓唬她:“还有,等下我放开你以后,不许反悔大喊大叫哦!你要知道女孩子是要名节的。我可不会讨个小胖妞做媳妇,你想趁机赖给我也是没有用的!”

  谢兰馨瞪大了一双愤怒的眼睛看着他,心中大叫:谁要赖给你这样的坏小子呀!还有,他做什么贴自己这么近,她耳朵很痒的呀。

  天青也很无语,自家小姐才九岁呢,这位公子也想太多了,面上却神情严肃地道:“这位公子,请嘴上留德,我家小姐可是世家贵女,莫要开这等玩笑。”

  那少年懒洋洋,不在意地挥手道:“好吧,好吧。那小胖妞,我就放开你喽,你可别反悔,不然前面是镜湖,我一定会请你去洗个澡的。”

  那少年一边威胁谢兰馨,一边慢慢松开手,嘴里还嘀咕着,“谁家的贵女不是身量苗条的,这么胖的贵女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对,以前也见到过一次!……”

  谢兰馨一感觉他松开手,趁他不注意,猛地踩了他一脚,踩完以后飞快地跑到天青身边,看着那少年跳脚大骂:“你这小胖妞,你居然敢踩我?”

  谢兰馨不甘示弱,鼓着一张可爱的包子脸,气呼呼地瞪着少年:“大坏蛋!居然敢绑架我!我就踩你,你活该!……”

  哼,她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有些仇需要徐徐图之,可是某些仇能当场报了还是当场报了比较爽。

  那少年被踩了一脚,恨得不行,他越看越觉得谢兰馨眼熟,这么想着,他不禁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谢兰馨:“喂,小胖妞,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呀?”

  谢兰馨一口否认道:“我才没见过你这样的坏小子呢!”谢兰馨对他毫无印象,这样的坏小子,她见过一次一定能记得的。

  “不对,我们肯定见过!”那少年却很确定地道,看着谢兰馨苦苦思索,连谢兰馨骂他坏小子也忘了否认。

  “莫名其妙!天青,我们走吧。”谢兰馨决定走人,下次有机会再找他麻烦。

  那少年想到自己把她挟持到这里的原因,电花火石之间突然想到几年前的一件事:“喂,你是不是谢家阿凝?”


☆、第三十七章 谁家少年


  听到那少年叫出“谢家阿凝”来,原本打算离开的谢兰馨和天青不由都停下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谢兰馨转身,面带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这少年说见过自己,谢兰馨只当是胡说,可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可见是真认得自己。

  可谢兰馨看着面前那张比二哥长得还要好看的脸,却实在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那少年慢慢地走过来,一脸嘲讽地道:“谢阿凝,你可真是一点没变啊,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是那么胖!”

  “要你管!”谢兰馨还以为遇到熟人了,本想和他好好说话的,可见他这样,也就跟着呛声了,“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居然不认得我?”那少年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相信地高声喝问。

  谢兰馨疑惑地眨眼,满脸的不在乎,道:“我为什么要记得你啊!不过呢,想来鬼鬼祟祟的躲在山洞里,还偷袭女孩子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对了,你就是娘说的登徒子!”

  那少年气得跳脚:“谢阿凝,你不要乱说!谁是登徒子啊?我只是不想你打扰我表兄!再说了,就你这样的小胖妞,登徒子也看不上的好不好!”

  “哼!我长得胖了点怎么了?总比你欺负女孩子好一点!”谢兰馨针锋相对,“不知哪儿来的小贼,在花园里瞎转悠,你不知道这边是女孩子呆的地方吗?登徒子!”

  “小胖妞!”

  “登徒子!”

  两人在假山洞口吵得越来越大声,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也难。

  站在柳树下的那个身穿雪青春衫的少年就走了过来,轻声问:“鹤奴,你怎么和女孩子吵架啊?”

  他的声音有些哑哑的,却显得很温和,让人一听就很有好感,特别是在跟人争吵的谢兰馨耳朵里。

  谢兰馨不由收敛了,悄悄地打量他,在近处看,这个大哥哥显得更好看了:他身材纤细,个子比自家大哥略高一些,眉眼精致,若不是听见他的声音,光看容貌,谢兰馨还要以为是个漂亮的姐姐呢。只是美中不足,他肤色苍白,似乎有些病弱。

  那个叫鹤奴的坏小子似乎有些怕他,有些心虚地解释:“衡哥,我才不想和她吵架呢,是她先骂人的!”

  谢兰馨心中反驳: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好不好,可面上却一本正经,斯斯文文地站在一边。

  “那也定是你失礼在先!”衡哥先责备了鹤奴,又转身向谢兰馨赔礼,“我这表弟顽劣,有什么对不住的,我这厢给小姐赔罪了。”

  谢兰馨忙还礼,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却想:要认错也是那个坏小子来认,跟漂亮哥哥有什么关系!

  这个漂亮哥哥姿容既好,性情亦佳,越发让她有似曾相识之感,对了,那个坏小子不是叫他“衡哥”吗?

  她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曾祖母去世后,她不懂事,天天惦记着去找曾祖母,有天晚上,大家都睡了,她一个人偷偷地溜到灵堂,正好遇到一位长得很好看的哥哥,耐心地安慰了她,还把她送回房。

  谢兰馨不由得眼睛一亮:一定是了!

  这时,鹤奴也向衡哥介绍谢兰馨:“你还认得出来不?她就是谢家阿凝,是不是和当年一样胖嘟嘟的?”

  衡哥微笑,那笑容柔似春风:“原来是谢家妹妹,鹤奴不说,我还一时不敢认呢。不知道阿凝还记不记得我?”

  “嗯,阿凝记得你就是那天晚上的衡哥哥。”谢兰馨笑眯眯的,屈膝给他见礼,“阿凝见过衡哥哥!”

  说不定这位漂亮哥哥还是未来的表姐夫呢,现在当然要礼貌一点。

  站在谢兰馨身后的天青也跟着行礼如仪。

  “谢家妹妹不必多礼,”衡哥忙还礼,柔声问道,“谢家妹妹应是随亲长同来的吧,怎么就带了个丫鬟走到这儿来?”

  谢兰馨刚要回答,旁边鹤奴不满他们无视他,便插话道:“喂!谢阿凝,你怎么就记得他啊?不记得我?你是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啊?”

  “谁要记得你啊?”谢兰馨记起了“衡哥哥”,自然也想起了,当日好像是有个叫“鹤奴”的,好像那次也欺负她了。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坏的!

  就算现在想起来了,谢兰馨也不承认:“谁知道你是谁啊!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干嘛要假装啊!”

  “原来不仅是胖妞,还是个笨蛋啊!”鹤奴气恼地道。好啊,枉费他还记得这个小丫头,人家却把他给忘了!

  “鹤奴!”衡哥不悦地叫住他,“怎么和妹妹说话的?”

  谢兰馨见衡哥开口责备了,便不再说什么了。

  鹤奴看着得意洋洋的谢兰馨,虽然气恼,却也乖乖住嘴了。

  那边,疑似钟家二表姐的姑娘也在这时走了过来,她的声音柔和婉约:“怎么了?鹤奴和谁家姑娘起了争执?”边说边打量了一下谢兰馨,看着那熟悉的面庞身段,有些迟疑地问:“你……你可是谢家表妹?我是宁国府钟家的姑娘,排行第二。”

  谢兰馨忙行礼道:“阿凝见过二表姐。”果然是二表姐钟文柔呢,天青没有认错。

  这位二表姐可比前儿见的四表姐、五表姐美丽多了,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亭亭立在那儿,就如一支芙蕖出绿波,清丽动人。只是不知性情到底如何,眼下看着倒和传说中一样温柔。

  钟文柔见她礼仪周全,又长得可爱讨喜,也有几分喜欢她,微笑着扶起她道:“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碰见表妹。——对了,你和顾世子可有什么误会么?”

  “顾世子?”

  谢兰馨奇怪地看了看衡哥,又看了眼鹤奴,难道是说那个坏小子么?他是什么世子?谁家这么倒霉摊上这么坏的世子啊!

  鹤奴回以很不满的眼神,好像在说:你那什么意思?看我做什么?

  “怎么,表妹还不曾认得么?”钟文柔有些惊讶。

  那刚才几个人在说些什么的呀?难道都不先问来历么?

  衡哥好像这才记得,自己还未自报家门,倒有些羞惭。

  谢兰馨印象里,这才见到他们第二次,头一回还小,想不到问,这一次,也忘了问,同样有些不好意思。

  鹤奴则是一脸“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的表情看着谢兰馨,好像她理所当然要认识他一样。

  “好吧,那么就现在正式认识一下吧。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姓谢,她的父亲便是清河大长公主之孙,”钟文柔见他们这样,便拉着谢兰馨的手,一一介绍道,“表妹,这位是安郡王,这一位是靖平王世子。”

  “见过安郡王,见过顾世子!”

  这两位身份都比她高多了,谢兰馨又认认真真地行了礼,心中却叹了口气,安郡王就罢了,容貌好,性情好,地位尊荣一点,那才好呢,可那个坏小子居然是顾世子,真是让人不服气啊,还要给他行礼!

  不过想起这位顾世子的身世,谢兰馨又平和了,毕竟他也是个可怜人呢。

  安郡王萧衡,和靖平王世子顾谨,这两个人物,谢兰馨自然是听说过的。

  这两家是娘特别提起过的,他们和曾祖母还有不小的牵扯。

  安郡王萧衡是世宗朝怀愍太子的长子。怀愍太子同母的幼妹宜阳公主,就是顾谨的生母,萧衡和顾谨是姑表之亲,两人的命运也在幼时便连在了一起。

  怀愍太子是先帝世宗的第二子,生母是世宗皇后顾明珠。

  顾明珠出身于靖平王府,是顾谨的祖父顾守业的亲姐姐。因母早丧,父亲又不肯再娶,顾明珠早早就主持王府中馈,承担起照顾老父幼弟的职责。她的美丽聪慧,为太宗看中,替太子聘为太子妃,十八岁嫁与当时还是太子的世宗皇帝,生四子三女。依次为大公主汝阳公主、大皇子悼恭太子、二皇子怀愍太子、三公主汝宁公主、五皇子齐哀王、五公主宜阳公主、六皇子吴王。

  长子悼恭太子十来岁的时候夭折,二子就成为了实际上的长子,理所当然的继立为太子。

  世宗延熹三十一年夏,先帝世宗前往离宫避暑,令太子监国。当时顾皇后身体不适,不宜远行,不曾随行。

  后来就有人在世宗面前密告太子谋反,世宗派人问罪,查抄东宫,抄捡出所谓的证据,太子怒而反抗,杀传旨太监,结果传到世宗耳里,更证明了太子的反意。世宗怒派御林军缉拿,太子和一母同出的五弟齐王被迫仓皇逃出京城,几日后被追兵追上,自杀而亡。

  国舅顾守业察觉情形不对,让自己的幼子顾长宁和顾皇后的幼子吴王一起去东宫营救,但当时太子妃将临产,根本没法逃,眼见东宫即将被攻破,她就和两个女儿放火焚宫,吴王到时已经晚了,只救出了五岁的萧衡和他三岁的弟弟。

  吴王和顾长宁各带一子乔装分成两路逃出京城,却都被追兵赶上,吴王和萧衡在将被抓时被回京的清河大长公主撞见,救了下来,但吴王还是废了一只脚。而另一路的顾长宁与太子次子就没那么好命,都死于乱军箭下。

  而世宗尚不知这一切,回宫后还问罪顾皇后,想要废后,顾皇后紧闭宫门,隔墙大骂世宗,让他把太子等人带到她面前。

  清河公主带着吴王和萧衡见世宗,劝说世宗,不久顾长宁及太子次子的遗体也运回来了,东宫的惨烈也传了进来,世宗才有些后悔,下诏太子无罪,令追拿的诸将护送太子齐王回朝。然而几日后运回来的却是冷冰冰的尸体,顾皇后早有不祥之感,得知消息后,悲愤绝望中自缢而亡。

  世宗后来追查诬告之事,牵连问罪者几万人。但逝者已矣,追悔也是无用,太子终究得到的只不过是“怀愍”两字的谥号。唯一留下的儿子萧衡,年幼又受了惊吓,一直多病,与帝位也是无缘。

  而顾谨的母亲宜阳公主,当时生下顾谨没多久,得知母亲哥哥们的惨死,日日伤心,不久就病逝了。顾谨的父亲与宜阳感情甚笃,宜阳过世后,一直郁郁寡欢,在冬日感染上一场风寒后,也不治亡故。

  可以说,萧衡和顾谨这对表兄弟是一样的命苦。本来没有哪一场乱世,这两人都是地位尊贵,生活顺遂,被众人趋奉逢迎的贵公子,现在身份却有些尴尬,京中贵人多有待他们不冷不热的。

  谢兰馨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在夷安公主那儿受的委屈真不算什么了,对于顾谨也有了容忍之心。


☆、第三十八章 良缘不易


  萧衡很快就找了借口和顾谨从小径离开了。

  夷安公主的赏花宴自然也有请男子,不过却是在离这还有一段距离的春明院。

  萧衡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湖边,并且“巧遇”钟文柔,却全是顾谨搞的鬼。

  这样的事,顾谨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萧衡的身份尴尬,大多贵人们对他都是敬而远之,平日里宴请还好,但却无人为他的婚事牵线搭桥。门第高的觉得把女儿嫁与萧衡,丝毫不能起到联姻的作用,更别说萧衡如此福薄命硬,又体弱多病,到时候女儿不是守寡,就是被克死。而门第低的,有心想要牺牲个女儿,赚个“安郡王妃”的名头的,又未免太不般配,大多不过心里想想罢了,有腆着脸举荐的,也被靖平王顾守业和吴王回绝。

  如今萧衡方十五岁,他自己倒不急,毕竟大丈夫何患无妻,他的身份虽有些尴尬,但总能娶上一个过得去的妻房。不然说着也不好听,有损皇帝的仁心。

  他不急,能为他的婚事说话的靖平王和吴王似乎也都很淡定,说来也是,男子比女子毕竟好些,十五岁的年纪,大可以从容地看看再说。

  但顾谨偶然听到了不少人对萧衡的评价,就忍不住为他的婚事着急。

  在他心中,表哥萧衡出身高贵,相貌出众,才华过人,性情又好,正该配个最好的姑娘,哪能将就平庸之辈。

  可是他们亲近的女性长辈,只有汝阳、汝宁两位公主,一个已出家,一个病重,根本没法为萧衡去访查各家贵女谁比较合适嫁入安郡王府。

  于是身为表弟的顾谨就决定自己多多费心。

  顾谨是一心想要为萧衡找个最好的,留意的当然也是京城中名声最好最响亮的那些贵女,而其中,钟家二小姐钟文柔最让顾谨觉得合适。

  正好,顾谨这两年在宁国公府附学,与宁国公府的姑娘们也有遇见的时候,对钟文柔自然有所了解。钟文柔在姐妹中虽排行第二,因排行第一的钟文杏却是庶出,算起来,她与嫡长女也没什么差别,她又样样出色,并颇有长姐之风,不仅长辈厚爱,弟妹敬重,下人们也无有不敬之语,且从打探来的消息知道,其他贵女们和她相处得也非常好,对她的品貌才华也多有推崇佩服的。

  而论身份呢,钟文柔虽名义上是宁国府的嫡出小姐,夷安长公主又是她舅母,说起来出身不错,但细看父母,他的父亲钟三老爷钟泽只是个举人,屡试不第后恩荫个员外郎的闲职,说起来只是七品的小官,母亲冯氏勉强有个宜人的敕命,等太夫人过世,宁国府一分家,三房马上就算不得什么,想来也不会因此惹了忌讳。

  顾谨越想越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也丝毫不觉得钟家会拒绝这门亲事,便借着便利,故意制造了机会让两人“邂逅”。

  萧衡和钟文柔第一次见面是在白马寺外。

  那日佛诞,白马寺人如潮水,两人所乘坐的马车为了躲避行人,刮蹭到了,钟文柔的马车车轮有点儿被撞坏了,不得不停在一边修理。

  钟文柔的丫鬟中就有人抱怨了几句,却被钟文柔喝止了:“人家也不是故意,你不要妄生是非!”

  萧衡让人前去帮忙,自己也下了马上走上前准备赔罪,正好听见了钟文柔的话,便深深作揖赔礼:“实在抱歉,耽误姑娘礼佛了!”

  他心中很有些意外,他是看到马车上的标记了,知道是国公府的马车,料想贵女们便是性子好些,遇到这样的事,耽误了礼佛的时辰,想必也要懊恼几分,就像那小丫鬟一样,说几句牢骚,也是人之常情,可这位姑娘却如此心平气和,反让丫环不要多言生事。

  坐在马车内的钟文柔并未下马,只掀开帘子,温言对萧衡道:“公子不必自责,今日人多,难免碰撞,是小女子失策,没有早点出门。”

  两人都是性情温和的人,这件意外便和和气气地解决了,但彼此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顾谨本来不过是想让他们能再白马寺偶遇上,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如此阴差阳错,在路上就遇到了,且两人还说上了话。本来,顾谨也只打算远远地让萧衡看上一眼,有个印象就好了,如今这样,反而效果更好。

  他见这次安排得以成功,且萧衡对钟文柔的观感不错,于是便更加热心地制造机会让他们加深印象。

  顾谨一点都不担心钟文柔会不会不喜欢自家表兄。

  萧衡虽然不是那些贵人们心目中的好女婿,却是很多少女的梦中情郎,他的身世,他的病弱,反而更吸引她们。他要做不过是制造更多的合适机会,让他们可以再接触接触,他觉得,只要两人互相喜欢了,表兄就可以托人去提亲了。

  在顾谨如此撮合下,萧衡和钟文柔的确慢慢地熟悉起来了。

  顾谨有时在同萧衡相处时,常常‘无意间’同萧衡说起在宁国府听到“钟家二小姐”的事儿,萧衡显然颇为关注;而钟文柔的丫鬟也会不经意地从他这儿打探萧衡的情况,可见两人对对方都颇有好感。

  这次湖畔之会,也是顾谨费尽心思才达成的,眼见表兄与钟二小姐站在花前树下,俨然一对璧人,顾谨十分自得,自己一番心思总算没有白费,表哥的好事只怕近了。

  只是表面上,萧衡和钟文柔这两位当事人却都还一副很疏离的样子。

  辞别时萧衡客客气气地叫钟文柔“钟二小姐”,钟文柔也客客气气地叫他“安郡王”,仿佛两人之前只是偶然相逢,并不是刻意相见。

  顾谨等走到没人地方就悄悄地笑话萧衡“假模假式”:“衡哥呀,衡哥,要我怎么说你好呢!你们俩都两情相悦了,还要装出一副毫无瓜葛的样子来,给谁看呀?”

  “鹤奴,不要瞎说!”萧衡的声音少见地严厉起来,面容也比往日严肃,“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多次,让你不要再胡闹了吗?你怎么又弄这样的玄虚。”

  对于顾谨频繁使出的各种花招,萧衡实在有些头痛。

  顾谨却神态轻松:“衡哥,你可真会过河拆桥,今天要不是我给你们制造的这个大好良机,你能遇见钟二小姐?你要好好感谢我这个月老才是!”

  萧衡无奈地道:“鹤奴,你也要为人家姑娘的名声想想。”

  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尽管也对钟文柔很有好感,但却一直不愿多与她见面,毕竟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能自主自己的婚事。尽管本朝风气,并不严苛,但在议亲之龄却未定亲的少年男女私下相会,总多少会让人说嘴。姻缘能成,自然是佳话一段,可万一以后婚事不谐,他且不说,对钟文柔的名声可就大有损伤。

  “是是是,这会儿就人家人家的,可见是真的把这个‘人家’放在心上了啊!”顾谨有点怪腔怪调地道。

  “鹤奴,我是认真和你说话,”萧衡责备地看着他,“今儿你引我到这里见钟二小姐,实在是莽撞。往日我真是太纵着你了,一次两次的,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怎么了啊,不就是见个面么?这么不情不愿的,之前你不是跟钟二小姐相谈甚欢么,现在又来怪我。”顾谨有些不高兴了。

  萧衡也知道表弟是一番好心,便放柔了语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鹤奴,你也应该知道我早已经没有了任性的权力。我与钟二小姐是否真的有缘,并不在我。你如此胡闹,就怕将来好事不谐,反而误了人家。”

  “怎么会呢,不是只要你们两情相悦,然后你去提亲就好了啊。”顾谨反驳道。

  “可是,不说舅公,吴王叔,钟二小姐的爹娘愿意么?”靖平王和吴王都对他很关照,他的亲事必然是要经过他们的,不过他们都好说服,更重要的是钟文柔的爹娘那边的意见。他是知道自己在这些有闺女的人家嘴中的评价的,知道这门亲事想成,并不容易。

  顾谨显然丝毫不担心靖平王和吴王的意见,却道:“钟三老爷怎么会不愿意呢?”

  “你觉得我千好万好,可别人未必如此认为,我如今除了‘安郡王’这么个爵位还可以看看,又有什么值得人家许以爱女?”

  顾谨却觉得表哥这是妄自菲薄了:“你也太贬低自己了吧?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这件事一定不能成的,那你还……”

  “我并不是说一定不能成,只是无论什么事,总要先想好万一不成会如何,不能凭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你看今日若不是遇上的是谢家阿凝,岂不是一场风波?”

  说到这点,顾谨就有些理亏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早让人在周围守着一番有人冲撞,钟文柔和丫鬟和萧衡的小厮也在不远处警惕着,而且还自己亲自把风,就这样还有漏网之鱼,也不知道那个小胖妞是怎么躲过这么多眼线的。

  顾谨摸摸鼻子,都怪那小胖妞坏事!

  “下次我会更谨慎一点的。”顾谨向萧衡保证,又忍不住道,“除了那个不知道从那条道上冒出来的谢阿凝,本来也就不会遇到别人的。而且,我不是也把她抓住了吗?”

  “你还说呢,尽欺负女孩子!再说,你怎么知道除了谢家阿凝,就不会有别人了?你还真当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啊?”萧衡见顾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便轻叹口气道,“而且你这样做,别人反而更觉得心虚有鬼呢。”

  本来没有鹤奴这么一番清场,就算真有人撞见,他和钟文柔两人还可当做是偶然遇见略交谈几句,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园子虽不小,赏花的地方也是有数,遇见了也正常。再说光天化日之下,正正当当的见面,在本朝也是正常,并不像有些朝代一样男女之别有如天堑。倒是顾谨这样鬼鬼祟祟的,才惹人疑窦丛生。

  “好啦,好啦,我错啦,下次我会更周全一点的!”顾谨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好像的确做得不够周全。

  萧衡不由提高了声音:“还有下次呢?”


☆、第三十九章 群芳荟萃


  萧衡告诫顾谨的时候,花木扶疏的花园小路上,钟文柔也正在跟谢兰馨边走边聊着天。

  “阿凝怎么一个人啊?你应该是跟姑母一起来的吧?姑母呢?”

  谢兰馨听她提起娘亲,便又想起今日遇到的不快,但她不想在钟文柔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平淡地道:“娘陪长公主和夫人们赏花呢。”

  钟文柔樱唇轻抿着,笑道:“那表妹怎么不去春和苑?那边有许多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想必跟你也有话聊,你一个人走到这边荒僻的地方,总归不太好。”

  谢兰馨道:“我和那些女孩子并不熟悉,就想一个人随便走走,无意间就走到这儿来了。”

  钟文柔轻声细语道:“是了,你这也算是故地重游吧。我本想去拜见姑母呢,既然这样,我就先带你去春和苑吧,你已经回京了,总要融入到这些闺秀中去。”

  谢兰馨也客气道:“恩,说起来,我也没拜见过三舅和三舅母呢!”记得当时没见到三舅和三舅母,娘回来的时候,可是有些气闷呢!虽然娘没说,但是娘的失落之色,她也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表姐说起来却好像无事人一样,她心里有点不高兴,就特意说到没拜见舅舅舅母的事。

  钟文柔见谢兰馨提起那日的事情,神色自若地跟她解释:“这几日长公主府里连日宴会,我娘受了请托,帮着长公主招待女眷,我爹帮着舅舅一起宴请公卿,每日回家已晚,却怠慢了姑母一家,这里先向表妹陪个不是。等这两天完了,再登门谢罪。”说着就行了个礼。

  谢兰馨忙避开:“表姐太客气了,这赶巧遇上舅舅舅母忙碌,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如今都在京里,见面也不在一时。”

  不管实情如何,这个二表姐表现得倒是挺诚恳的,谢兰馨也就没多纠结此事,到底是故意怠慢,还是无奈之举,日子久了,自然见人心。

  钟文柔就知道这也是姑母的看法了,松了口气:“姑母和表妹真是通情达理。”说着又有些犹豫地道:“今日之事……”

  谢兰馨心领神会:“二表姐放心,今儿阿凝只遇见了你。我的丫鬟天青也不会乱说话。”天青也在一旁福身道,“奴婢今日只是陪着小姐逛园子,碰巧遇到了表小姐!”

  钟文柔见谢兰馨这么乖巧,微笑道:“乖阿凝,那表姐就谢谢你了啊。”说着捏了捏谢兰馨肉肉的小脸颊,“真是个聪明又讨喜的姑娘。”

  谢兰馨娇嗔道:“表姐,不要捏我的脸啦!”

  真是的,这位表姐和娘她们一样,都喜欢捏自己的脸啊,她的脸很痛的喂。

  “好好好,”钟文柔便亲亲热热地改去拉谢兰馨肉乎乎软绵绵的小手,“那我们快去春和苑吧,说不准姑母也要找过来了。”

  谢兰馨任由表姐拉着自己,“对哦,那我们快点过去吧。”她刚才还无所谓的样子,现在一听这话,马上精神了不少。

  钟文柔温声道:“就算姑母没来,你也不用担心,不是有表姐么?春和苑还有你三表姐在。就算你真的谁也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啊,我想你这般可爱讨喜,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你呀,就放开心怀,开开心心地和小姐妹们一块儿玩吧。”

  谢兰馨想到自己来之前和娘打算好的,便点点头:“恩,我会好好跟着表姐的。”

  钟文柔道:“好啊,我一定会带着你的。”说着又用玩笑的语气逗着小表妹,“不过等你和那些小姐们熟悉了之后,只怕就不爱和表姐呆一处了。”

  “不会啊,只要表姐不嫌阿凝烦你,阿凝就跟着表姐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春和苑。

  春和苑中,正在游廊里坐着休息的小姐们看见钟文柔袅娜的身影施施然地向她们走来,便都笑着起身相迎:

  “钟姐姐来啦!”

  “真的啊,哪呢?”

  “哟,柔儿可终于出现了!”

  “钟姐姐,大家都等着你呢。”

  “咦,这位小姑娘是谁?”

  “文柔,你去了哪里?我们这边少了你,很是冷清呢。”

  “是呀是呀,文柔,你怎么把我们这些姐妹们撇下了?”

  很快在场的十几个姑娘就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争相和她说话,一时间春和苑里一片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钟文柔显然很熟悉这样的情形,泰然自若地微笑道:“各位姐姐妹妹,文柔只是离开一会儿,看你们说的,好像真少了我不行似的,我看你们刚才可是玩得很开心呢!只怕早把握忘一边了,这会儿却做出一副久别重逢十分想念的样子来。”

  “哎呀,文柔真是爱说笑,少了你啊,我们这边好像少了主心骨儿一般,哪里还能玩得痛快啊?”

  “对啊,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去找你呢。”

  “是啊,我们正无聊着呢。”

  “看你们说的!我都要飘起来了。”钟文柔和她们说笑了几句,拉着谢兰馨到人前:“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姑母家的表妹阿凝。”

  钟文柔的姑母是谁,在场的闺秀们没有不知道的:“原来是谢家妹妹,长得真可爱呢!”

  她们显然看在钟文柔的面上,对谢兰馨都很和气,“来来,坐这边,喝点花茶,吃点点心。这点心不错,厨房那边刚送来的呢!”

  谢兰馨忙屈膝谢过:“谢谢姐姐们。”

  有人便对钟文柔道:“原来你是接你家表妹去了,那我们就不怪你啦!”

  “说的是呢,要不然一定要好好罚罚你才是,居然把我们抛下这么久。”

  “就是,算她逃过一劫了,找了这么个好理由。”

  “对啊,看在谢家妹妹的面上,我们也不能为难她了。”

  又有人招呼不远处万花丛中正和人说话的一个衣着打扮和钟文柔相似的姑娘:“文楚,你还不快过来,你表妹来了。”

  有人开玩笑道:“对啊,文楚你也太怠慢亲戚了啊!”

  钟文楚和旁边的姑娘相携着走了过来,笑着道:“这不是你们太过热情了么?我哪里抢得上前啊,只好先在一边等等了。”

  又笑着和谢兰馨互相见了礼。

  这时,本在别处玩的小姐们听到钟文柔回来了,也都一个个往这边走了过来,游廊里竟显得有几分拥挤了。

  钟文柔和钟文楚带着谢兰馨,把这些小姐们都认识了一遍,大家都是一副笑脸,谢兰馨认了一圈下来,没一个印象深刻的。只能暗暗佩服表姐真受欢迎。

  等大家都见过了,这游廊里实在太挤了些,闺秀们便转移了阵地,到前头的花厅去。

  花厅颇大,里面设了给贵女们展示才艺的几案,又有椅榻可供休息。且四面都开着门窗,大家尽可以在此赏景。

  进了花厅,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便有人提议:“方才文柔不在,我们都是各自为政,这一早上,光喝茶说话赏景了,却也太无趣了些,不如还是像往常一样,大家都露上一手。”

  有人随即附和道:“是呢,咱们好歹赏了景,总也要有几句诗文,几幅画为记。”

  “文柔,你觉得如何?”大部分人还是征求文柔的意见。

  “可以啊,我们往常的赏花会如何做的,今日便还是如何吧。”钟文柔便道,“如今正是春光烂漫之时,可以为诗为画的有许多,干脆呢,我们也不必限定什么,只要是能体现出个春字,不拘书画诗赋,捡自己擅长的就成了。”

  “如此甚好,免得大家束手束脚不能尽展所长。”大家都赞同了。

  钟文柔便道:“那大家都且想一想,要作诗作画的,也可以四处再看看景色,咱们以半个时辰为限,到时候还是在此相聚。”

  “好!”大家都应了。

  众闺秀各自招呼自己最要好的同伴,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有些人就一起走出了花厅,有些显然早有准备的,就让丫环们铺纸磨墨,开始下笔。

  钟文柔便问谢兰馨,“表妹,你有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比如弹琴、诗词、画画什么的?”

  谢兰馨有些不自在道:“表姐,我就不献丑了吧!”

  她可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还是别丢脸了。唉,娘又说对了,在京城中就少不了要比来比去的,自己今后还是要多多用心才是。

  “表妹,你不必担心,不过是大家一起玩儿罢了,就算真的不好,她们也不会笑话的,你毕竟还小。”钟文柔忙开导她,“你如果不参与,倒是不太好呢。”

  谢兰馨也知道表姐说得对,自己是要融入这闺秀圈子的,这个不愿,那个不想的,会显得不合群的,便低头道:“可是……可是我并没有特别擅长的啊。”

  “我记得姑姑姑父都擅画画,想必你也学了几分,不然你就画一幅春景图,有个意思就好了。”钟文柔替她出主意。

  谢兰馨便点头道:“那就画画吧!”比起作诗写赋,谢兰馨觉得还是画画比较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也画画好了,”钟文柔很高兴地让人去准备画具,“不知表妹需要哪些东西?”

  谢兰馨便一一地报给她。

  花厅里这些都是齐备的,很快就有丫鬟把她们要的东西拿过来,在几案上一一摆了开来,上好的画笔、画纸、各种彩色的颜料,非常的齐全。

  见东西齐备了,钟文柔却并没有急于下笔,反而招呼谢兰馨:“表妹,你想好怎么下笔了没有?要不要再看看外面的景致?”

  “好啊。”谢兰馨便走了过去。

  花厅这边的景致也是谢兰馨曾经很熟悉的,当初她一年中也不知有多少日子在这个花厅里赏花,秋冬当时令的鲜花少了,就去不远处的暖房里看那时候,曾祖母就会和她讲牡丹的故事:前朝女帝在冬日时下旨命令百花齐放,百花不敢不从,一夜之间,花开满园,独有牡丹,一身傲骨,不肯违了时令。女帝见牡丹违命,就把它连根拔起,用火烧之,欲断其根。然而牡丹第二年依然复生,花开得更为娇艳,女帝无奈,就把她贬到洛阳。可牡丹在洛阳却开得更是国色天香,洛阳牡丹名动天下。

  这样的故事,曾祖母也不知给她讲过多少,如今她记得的却不多了。如今看到西窗外那几株含苞待放的牡丹,她便越发怀念起曾祖母来。

  钟文柔看她神情怔忪,也能明白她的感受,低声问她:“妹妹可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谢兰馨轻声回答:“嗯,我是想起我的曾祖母了,记得小时候她给我讲过许多花仙的故事呢!”

  钟文柔便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别难过了,清河大长公主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看到你伤心难过。”

  “嗯,我知道。”谢兰馨应道。

  钟文柔见谢兰馨还是有些情绪低落,便想要开解她几句,忽的想到谢兰馨刚刚说的话,眼前顿时一亮,道:“我啊,想到一个主意,不如你把长公主给你讲的故事一一写出来,再配上画儿,装订成册,以此做个念想。”

  谢兰馨一下子就振作了精神:“表姐这个主意真不错呢!”二表姐真是太厉害了,她就想不起来,要为曾祖母做点什么呢。

  可是她一想到要复述这些故事,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有些故事记不清了,只能写一点点呢。”

  “你想不起来,可以去问姑母,还有当时在场的嬷嬷姐姐们啊,只要肯花时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出来的。”

  谢兰馨小脸放光,笑得开心:“嗯,谢谢表姐!”


☆、第四十章 冯嫣


  谢兰馨和钟文柔表姐妹俩正说得热闹,便听不远处有人笑着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呀,这么高兴?”

  谢兰馨就转头去看,却见一群小姐侍女簇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走上前来,这个姑娘衣着打扮比其他人更要精致华丽,而其他小姐又这般众星拱月的,显然身份不低。

  谢兰馨正猜测她是谁,却见身边的二表姐钟文柔已经笑着迎上前去道:“表妹倒是安逸,主人家的,不在这边招呼客人,在哪躲懒呢?”

  谢兰馨便知道,这位就是夷安公主和淮阴侯冯进的长女冯嫣了。

  此时也不是她说话的时候,她便只是默默地在钟文柔身后站着,细细地打量着对面那群小姐,除了之前就在花厅的一些闺秀外,还有几个却是刚才没见过的。其中跟在最后面,穿着素雅的那位却正是之前和谢兰馨一道上京的徐素绚。

  她打扮简洁,穿着素淡,站在众闺秀里面,看起来毫不起眼。谢兰馨第一眼看时,根本没注意到她。此时留意到了,却也不便上前攀谈,不过相对一笑罢了。

  冯嫣听钟文柔这般调侃,便笑嘻嘻地道:“这儿不是有表姐在么?我自然可以享享清福了。”

  冯嫣不论长相还是打扮,都和乃母夷安公主类似,容光照人,衣饰鲜亮,显得有些张扬。

  钟文柔见她这样说,便笑着对众人道:“听听这话,我倒是感激她不拿我当外人,姐妹们不该罚她怠慢么?”

  钟文楚这时也走了过来,便助着她姐姐道:“姐姐说的是,嫣儿很该罚一罚呢,咱们不是正要作诗作画么,叫她做个双份才好。”

  “果然是亲姐妹呢,今儿一气来欺负我了。”冯嫣故做委屈,看向大家,娇声道,“姐妹们也不替我说个情儿。”

  除了谢兰馨徐素绚这样刚回京不久,不明底细的,其他的小姐们都知道冯嫣最爱在众人表现自己,文柔姐妹两这样的“处罚”却是正中她下怀,她此时正高兴呢!

  正因为知道冯嫣这个性子,大家也就乐得起哄:

  “正该呢,才双份如何够,还该翻个倍才好呢!”

  众人笑闹了一阵,方各自散开,钟文柔又为谢兰馨引见:“嫣儿,这位是我姑母家的表妹阿凝。”

  谢兰馨不免还要行一礼,叫一声“冯小姐”。

  冯嫣将她扶起来,道:“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妹的,叫一声姐姐就好了,不必如此多礼。”

  冯嫣自然也是知道谢兰馨根底的,虽然心里不把她当回事,面上待她倒还客气。

  又有多嘴的提起钟文柔抛下她们这群姐妹去接表妹的事,冯嫣便笑道:“原来表姐也把姐妹们冷落了一回呢,却来罚我,这可不大公道。”

  钟文柔怕花园里见安郡王的事传开,本不愿提及的,这时候却不能不拿谢兰馨做借口:“阿凝表妹回京后第一次赴宴,我有些忧心,故而去看一看,迎上一迎,幸而我去了,不然阿凝只怕在园子里走失了。”

  “那倒是我招呼不周了。”冯嫣漫不经心地说了声“抱歉”,又恨声道,“不知道是哪个小蹄子引的路,怎么不好好地送到春和苑来?”

  心中却有些将信将疑,这个谢家阿凝,不是自小在这儿长大么?怎么就能迷路?

  谢兰馨便解释了几句:“倒不是引路的侍女姐姐的错,她送我到春和苑前了的,是我见着花开得好,一时看迷了,错走了几步。”

  冯嫣就道:“早知道谢家妹妹想要逛花园子,我应该事先安排好,如此,倒是我们这做主人家的没考虑周到了。”

  谢兰馨听她讥讽自己在别人家乱走,却也坦然认错:“是阿凝失礼,不该随意走动。”

  冯嫣见她如此坦坦荡荡,并不回避,且言辞里也有点绵里藏针,便只能道:“谢家妹妹快别这么说,请大家来就是赏花赏景的,哪里能不让大家走动。”

  “好了,你们也不要再互相致歉了,如今花也赏了,却快动手吧,嫣儿你可是双份的呢。”钟文柔带开话题。

  冯嫣便也不再多说,嘴边绽开一朵笑花,道:“表姐倒是催得紧,想是胸有成竹了,我却还没想好呢。”

  钟文柔便道:“你晚了一会儿,便容你多想一会儿。”

  一时出去寻诗觅画的也都回来了,大家便陆续磨墨展纸。

  花厅里便渐渐安静下来,有的正在凝眉苦思,如何更精彩些;有的已经想定了,下笔如神助;还有些儿,拿不定主意,正在悄声讨论。

  谢兰馨方才就已经想好了,京中既然常有这样的比试,想来这些小姐们中出色的不在少数,自己只求别差太远就成了,因而便打算画一幅曾经画过的“杨柳堆烟”。这是谢安歌指点过的,她比较熟练。不过当初在玉溪村时,画的是河岸的杨柳,今日为了即景,不免改成湖边的杨柳。

  思索一会儿,谢兰馨便下笔,浓墨淡墨、浅绿深绿……

  很快,清波碧水,杨柳烟雨就浮现在纸上,谢兰馨想了想,又调了颜色,再加了几笔,给湖面上加了水纹,又露出隐约的红鲤来。见景已经成了,谢兰馨便又题上一句“湖上柳如烟”,又落了款,便算是成了。

  放下手中的画笔,看着自己的这副作品,谢兰馨觉得还算差强人意,可以勉强应付今日之比试了,便不在意了。

  这时候,大家也都完成得差不多了,许多相邻的小姐们,不免就互相传看评点各自的作品。

  谢兰馨的左右便是她的两位表姐,钟文楚作了篇赋,尚在修改,钟文柔方才却说了画画的,此时刚刚收笔。

  谢兰馨便探头看去,清澈的大眼中露出惊叹之色,由衷地称赞道:“二表姐,你画得可真好看呢!这副画里的海棠花,就好像真的一样呢!”唉,自己的画和二表姐的画真的是差远了呢!完全没有可比性啊……

  钟文柔画的是西府海棠。

  画中海棠花开灿烂,花叶间有蝴蝶翩飞,花朵偃仰,叶片翻卷,枝干曲张,又有几瓣花瓣将落未落,仿佛是春风乍起,花枝招展。她的这幅画,写意与工笔并用,就显得神形俱似。

  这海棠,颇似刚才在窗边时看到的那一株,但谢兰馨却想起了自己在花园里看到的那一幕:那时候,安郡王和二姐姐站在柳树下、海棠花边上,就像是画中人一般,那么美。

  她不由看了钟文柔一眼,却见她只是看着画微笑,不知道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想到了那一株海棠。

  旁边的人早等着看钟文柔的作品了,听到谢兰馨的称赞声,知道她也画好了,马上都围了过来,纷纷称赞:

  “真的呢,钟姐姐的这副海棠栩栩如生,就如把窗外的海棠直接印在纸上。”

  “柔儿,你的画又进步了呢!”

  “哎呀,我们什么时候能赶上钟姐姐啊。”

  “这次只怕又是文柔是魁首呢。”

  “你们实在过奖了,不过是寻常的一副海棠,哪当得起这般夸赞,文柔羞也要羞死了。”钟文柔自然要谦虚几句,又一个劲儿地称赞谢兰馨,“倒是我表妹的这副杨柳堆烟很是不错呢,你们看她的布局大气,构思精巧,配色亮眼,只是年纪尚小,笔力稍弱,要是再过几年,我恐怕就要屈居她之下了。”

  大家自然要去看谢兰馨的画。

  谢兰馨便有些不好意思:“表姐也太过夸奖了,我的画不过勉强能见人罢了,哪里及得上表姐的万一啊!”

  钟文柔见小表妹在这么多人关注下,小脸都微微有些发红了,便笑道:“表妹过谦了,你当真画得不错的。”

  众人见了谢兰馨的画,自然也夸赞了她几句:“谢小姐年纪小小,能画到这样已经很有天分了呢!”

  又有人说:“哎呀呀,你们果然是嫡亲的表姐妹呢,表姐出色,做表妹的也不差。”

  谢兰馨听了她们的夸奖,虽然心中有几分高兴,但也清醒地知道,这些赞扬,大多是看在钟文柔的面上,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出色,自己还有得好好学呢!这时谢兰馨才份外感谢娘的要求,爹爹的教导,不然到了这里,自己什么都拿不出手,可真的要给爹娘丢脸了。

  不远处正在题款的冯嫣本来对自己的画作很自得,她今日发挥得不错,一副百花争艳图,色彩缤纷,很能吸引别人目光,已有不少小姐再旁轻声赞叹了。她也是请了名师指点的,在琴棋书画上也非常用心,只是大多时候,却都要输与钟文柔,多少有些不平之意。

  今日觉得自家画得不错,当可与钟文柔一比高下,却听那边一片赞不绝口,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下笔时停了片刻,饱蘸墨水的笔尖便滴了一滴墨在图上的百花丛中,一副一副好好的画就这么毁了。

  围观的小姐并侍女们都十分惋惜,冯嫣也有些气闷,便把笔搁下了。

  她的贴身丫鬟十分遗憾地拿着画感叹:“唉,好好的画,就多了这么一点墨,就坏了!真是可惜!”

  冯嫣便没好气地道:“坏了就坏了!有什么可念叨的!”说出口,却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妥当,便又压了压脾气,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我的画却是不成了,听着文柔表姐画得不错呢,我们去看看如何?”说着便起身。

  其他人自然也跟从。

  于是这一群儿也都移驾。

  这时候,钟文柔身边已经围了许多人,大家都争相传看她画的西府海棠,闹哄哄地叫着“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又有一片啧啧称赞“画得真好”的声音,又有人向她讨教技法:“这是怎么画出来的呀?

  谢兰馨觉得有些吵扰,不由退了开去,去找了徐素绚说话:“徐姐姐,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我正想着家里安顿好了,请你来我的新家做客呢!”

  徐素绚便应道:“好呀,阿凝妹妹的邀请,我怎么也会来的。”又谢她家慨然出借宅子给自家住。

  叙了几句别情,谢兰馨便好奇地问:“对了,你刚才怎么和冯小姐一块儿啊?”

  “不过是巧遇,我跟一位远亲来赴宴,半道上正巧遇上冯小姐,便一道儿过来了。”徐素绚说得轻描淡写。

  另一边钟文柔却是淡定如常,一概微笑,应对众小姐之余,还关注了一下钟文楚,赞她几句:“楚儿,你的字又进益了呢!”

  “妹妹也就这字稍微拿得出手一点啦。”钟文楚似是苦恼道:“姐姐画得这么好,我却没遗传到这画画的天份呢!”

  正各自三三两两各自说话,看画的那一堆里闹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生了几天病,头痛得厉害,歇了几天没写,结果就卡文了,郁闷死了。

  正努力追赶更新中。

  今晚还有一更。


☆、第四十一章 画撕坏了


  也不知怎的,只听得“刺啦”一声,钟文柔的那张画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大家都瞪着站在冯嫣不远处,拿着那张撕坏了的画的那个小姑娘,其他人都都站远了一些,单单把她一个人显在那儿。

  这个和谢兰馨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画,又看了眼周围一脸不善的众闺秀,眼泪便在眼眶里打着转,那湿漉漉的眼神像小狗一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粉嫩的小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可是知道,她这遭算是惹了众怒了,但她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下子,却是说也说不清了。

  谢兰馨正和徐素绚聊得开心呢,见这儿安静下来了,不由也把目光转了过来,有些好奇:“咦,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徐素绚也疑惑地望了过去,离着有些儿距离,又隔着重重人群,却是看不出来:“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她知道那边有谢兰馨的表姐,谢兰馨不免要关切几分。

  谢兰馨点点头,两人走了过去。

  于是就见一位穿着黄色衣衫的小女孩站在中间,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她的手里拿着一幅撕坏的画,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众人已经开骂了:“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是文柔好不容易画好的画呢!”

  “真是没个轻重,别人费心画的画,便不心疼呢!”

  像这样的言语还算责备得轻的。

  还有总把人往坏里想的便揣度:“只怕是自己画不出来,故意使坏吧!”

  又有知道这小姑娘身份的,便攻击她的出身:“姨娘养的就是从根子上就坏了!小小年纪便这么见不得人好,真不当与她一处儿!”

  那小姑娘泪滚如珠,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刚拿在手里,不知道谁硬扯了一下,我来不及放手,就撕坏了。”在这么多人的指责下,她说话的条理倒还清晰。

  她是家中的庶女,素来不敢争抢的,这回也是站在一边看,只是不知道怎的,便有人把画传给了她,她还没看上一眼呢,就感觉有人来扯,她正想放手,画已经坏了,别人也放手了。

  也有理智的知道这画撕破定不会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却也只能抱怨:“真是的,抢什么抢啊,慢慢看不就没事了吗?人家文柔这幅画画得那么好,就这么撕坏了,太可惜了!”

  “是呀,就算文柔再画一幅,也未必有这样的意境了。”

  谢兰馨知道原来是表姐那幅画得极好的海棠被撕坏了,也觉得很可惜,可是见那个小姑娘委委屈屈地站在那儿被人批,又也觉得她可怜。

  那女孩见大家都在骂她,肩膀瑟缩了一下,掩面在那儿哭泣。

  又引来诸如“做错事了就知道哭”这样的骂声。

  这时,钟文柔也过来了,一面让大家别再骂了,一面就上前拉住那位姑娘的手,温言安慰她:“没事儿,不过是一幅画罢了,你别放在心上。”说着又拿出帕子来给她拭泪。

  小姑娘被钟文柔这么一安抚,渐渐地止住了泪,哽咽地对钟文柔道:“对……对不起,钟二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钟文柔温和地道:“我知道,我相信你,没事的啊,快别哭了,大家在这儿玩就该高高兴兴的。”

  安抚了小姑娘,钟文柔又对正为自己抱不平的众人道:“大家别说这事了,画毁了也就毁了,不要因此坏了心情。我的画坏了,大家不是可以赏别的姐妹们的诗画吗?”

  说着让侍女们把大家的作品都挂在墙上,由众人各自欣赏共推魁首。

  众闺秀见钟文柔不计较,也就把这事放下,一起去赏别的诗画了。

  冯嫣见她一幅主人的架势,正有些不满,钟文柔又过来拉她:“表妹,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来主持这事呀。”

  冯嫣便又把心中那股子不满放在了一边,笑着指挥侍女们收拾那些诗画,又命关了几扇门窗,好有张贴悬挂作品的地方。

  那小姑娘被冷落到了一边,却大大地松了口气,擦干了眼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着大家一起去看这些作品,眼神却时不时地向钟文柔的方向看去,她十分感激钟文柔肯站出来替她说话,觉得这钟家二姑娘果真是如传言中那样善良呢!

  她在家里的时候,嫡姐的东西要是坏了,哪怕不是她的错,她也会挨罚,更遑论是在这样的场合。刚才,她嫡姐也在,却只站在人群里,并没为她说句好话。可是这位钟家二姑娘,却丝毫不把这幅画放在心上,反倒过来劝慰她。

  谢兰馨见一场小纠纷就此解决,心里暗赞钟文柔大度。这位二表姐善解人意,做事又面面俱到,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怪不得那么多闺秀都喜欢围在她的身边呢!不管是才华和性子,她这位二表姐都在众闺秀之上呢!难怪能被人推崇为京中贵女的典范。

  倒是跟在那位文楚表姐,尽管也出色,但在姐姐的对比下,却显得黯然失色许多。不过她看这位三表姐好像习以为常,眼中也没嫉妒之意。

  公主府侍女们因为宴会多,都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样的事了,手脚利落得很,很快,墙上就张满了众人的诗画,大家便逐一赏评。

  这次与先时不同,诗画是放在一处评定的,因而便特别难以评断。

  一圈儿看下来,众闺秀们的作品参差不齐,画作中本首推钟文柔的画的,却已经撕坏了,而冯嫣的又多了滴墨,也算是坏了,不然大约便会推她为第一,再往下便有些不相上下了,因为以画为第一,显然是不成了。

  写诗作文中,文采最出众的却是钟文楚,因而,就公推了她第一。

  又往下给众人都一一列了名次,不过列个一等二等之类的,笼统而论,没有细细排名。

  谢兰馨的那幅“杨柳堆烟”被列在了中间位置,谢兰馨对自己的名次倒是不怎么在意。反倒刻意留意了一下徐素绚的作品,发现她写了首五言绝句,字是漂亮的簪花小楷,诗句却是平平,也被列在中间,并没受到多少关注。

  谢兰馨望向徐素绚,见她对这个排名似乎并不太当回事,便像是找到了知音似的,朝徐素绚笑笑。

  钟文楚作为钟文柔的妹妹,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外面,她一向被姐姐压着风头,这次难得得了个第一,自然十分高兴。

  众闺秀也都纷纷贺她,文楚倒也没有张扬得意,只抿唇笑道:“今日不过是我运气好,大家都知根底,这般赞我,却是臊我了。姐姐刚才的画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还有嫣儿表妹的画,也是可惜。”

  大家也都同样感叹:“这两幅画都是难得的佳作,确实可惜了呢!要是能再画出来就好了。”

  因着这个想法,大家便都围着冯嫣和钟文柔,缠着她们再展身手,却把新出的魁首抛在了一边。

  和钟文柔更亲近些地便磨着她:“文柔,方才我们都还没好好看你的那幅海棠呢,你再画一幅吧。”

  “对啊,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你如何用笔,说不定也能学得一二呢。”

  “我可不求学到这手画技,只要有画可以赏就成了的。”

  钟文柔便凝眉婉拒道:“你们可别闹我了,方才那幅画也是灵光一闪,才得了大家几句赞,若要一模一样画一幅出来,却是不能了。如要再另画个不同的,却也要费神苦思,一时哪里画得出来。”

  “我们却情愿等的,你就给我们画一幅吧。”

  “是啊,文柔姐姐,你就给我们再画一幅嘛。”

  钟文柔便无奈地道:“姐妹们如此殷切,我不免就要心浮气躁,哪还能精心构思?还是改日吧,诸位又不是明日就要离京了。”

  大家也知道要画出一幅好画来,是十分耗费心神的,叹了几声可惜,却也不再强求了。

  冯嫣那一边,几个和她相熟的贵女闹她:“嫣儿,不是说好双份的么?如今不过一幅画而已,哪能交差?”

  “对啊,休想就此避了过去,无论诗文还是画作,总还要再交一份上来。”

  刚才冯嫣的画滴上了墨汁毁了,她正为自己没能露脸遗憾着呢!现在听她们这么说,却还要装一装:“这不是欺负人么?我又没个急才,一时之间,哪能写得出什么诗文,做什么画,方才那一幅就已经费尽心力了。”

  “可不许找借口,说好了双份便要双份的。”

  “就是,主人家更应该以身作则呢!”

  “好吧,好吧。”冯嫣最后似是迫不得已,这才应允下来。

  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笑问:“方才可说是以春为题,并不限何种形式的对吧?”

  “是啊,不然,怎么诗文画作都有呀。”

  “既然如此,莲儿,你去取琴来!”冯嫣便对身边的侍女道。

  侍女领命去了。

  “咦,要琴做什么?”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有明白了的便已经抚掌叫好:“这主意不错,我们却有耳福了呢。”

  冯嫣笑微微地道:“重新作画写文太费神了,大家就容我取巧,奏琴一曲吧。”

  “极好,只盼快快去取琴来,我们洗耳恭!”边上的贵女起哄道。

  琴很快就拿来了,冯嫣坐在琴架前,先是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听了听音色,找了一下弹奏的感觉,随即便拨动琴弦,奏了一首《春江花月夜》。

  只听得琴声袅袅,舒缓优美的旋律把大家带入春天夜晚那个静谧甜美天地。

  乐声恬静而开阔,流畅而又清澈,意境幽远,大家听完之后,都极力称赞:

  “嫣儿这首曲子弹得真好听,今日我算是不虚此行了呢!”

  “是呢,嫣儿也算得上立意独特了,大家都不过写诗作画,独她想到琴也在范围内呢。”

  “是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不然与‘春’有关的曲子,却也会得几首,岂不比费心想诗句要简单。”

  也有不依的闺秀道:“这可不能算,也太取巧了些,大家都认认真真地苦思冥想,独她这般轻而易举地过了关,哪里能成呢。”

  “是呢,不能让她这么轻松过了,这个不算,不算!”

  冯嫣也不生气,嘻嘻一笑,带着少女的娇俏,轻眨眼睫说:“不是以春景为题吗?我这琴曲,难道不是春景。”

  钟文柔便笑道:“算,怎么不算?刚才大家不都听入迷了吗?可见嫣儿技艺高超,这也是素日苦练之功,就让她过关吧。”

  冯嫣笑着仰脸,道:“看吧,连表姐都说算我过了呢!”

  “怎么能这样……”

  大家正闹得欢呢,便有人传报:“夷安长公主到!”

  作者有话要说:又晚了,又晚了,汗啊汗


☆、第四十二章 夷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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