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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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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谢家有女

作者:容与



文案:

谢兰馨从长公主曾孙女变成普通的官家千金,在乡下守孝三年,回京以后被昔日年岁相当的京中名媛私底下嘲笑是个又胖又丑的野丫头。

谢兰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拿着兹味斋的精致糕点,嘴巴吃得鼓鼓的,口齿不清地淡定道:放眼整个京城,只有她家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统,没有小妾姨娘通房庶子庶女之类的争宠邀功下黑手,小日子不要过的太惬意哦!

关于南竹女主男配的互动:

踏青时,谢兰馨望着面前帅气的马,咬手指:不会骑,好发愁。

顾瑾潇洒上马,一脸鄙视说:“瞧,像我这样就行了,怎么样,我厉害吧?”开始边得瑟,边自夸。

表哥钟子枢安慰:“兰馨,没关系,来,我扶你上去,小心一点……”

说着把谢兰馨给扶上马。

谢兰馨骑在马上,笑容灿烂,望着表哥一脸崇拜赞叹和感激:表哥真好!

顾瑾转身,看着离去的两人,呆滞……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主角:谢兰馨 ┃ 配角:顾瑾,钟子枢 ┃ 其它:种田文,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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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薨逝


  第1章第一章薨逝(曾祖母,阿凝为你狠心摘下这么好看的花,要乖乖喝药)

  咸宁五年十一月初一的这天,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点点雪花飘飘摇摇地从黯淡的天幕中落下,化去。

  雪下得并不大,风倒是有些儿冷。一贯热闹的清河大长公主府似乎也在这寒风中瑟缩而安静。

  半个月前,向来康健的清河大长公主偶感风寒,从此卧床不起。这位历经四朝的公主,眼看已经熬不过这个冬天,公主府上下自然无人面露欢颜。

  梳着包包头,长得又胖嘟嘟的谢兰馨穿着一身缎面红袄,也跟着蹙着眉头的大人们守在曾祖母的身边。曾祖母见了她这么红彤彤的一身就高兴,说她就像红灯笼一样喜庆,而她也最喜欢红衣裳了,因而每次都是穿红色的衣裳来陪曾祖母。

  她才六岁,还不知事,对这种沉重的氛围还感受不深,只是觉得曾祖母生病了,要躺在床上,吃那苦苦的药,好可怜!不久前她因为贪玩着凉,也曾领受过这样的待遇,那会儿喝下去的一碗碗黑色的药汁,让她现在闻到曾祖母房里药的味道都觉得自己的嘴巴苦苦的。

  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大家都围在她身边,一定要她把药喝下去。曾祖母、爹爹,还答应了好多条件,连二哥都把他平日最喜欢的她怎么求都不肯的一件小玩意儿给了她。娘就好凶了,说她不喝药就只能躺在床上,哪儿也不能去,什么好吃的也不能吃。她最怕没得玩没得吃了,只好乖乖吃药,后来就好了。

  曾祖母现在肯定也不爱吃药,不然娘也不会总是发愁。曾祖母又不稀罕爹爹和哥哥的东西,娘对曾祖母也不像对她那么凶,所以曾祖母也肯定不像她那么听话,嬷嬷姑姑们熬的药肯定被她偷偷倒掉了。要不然,那么多苦苦的药,都乖乖地喝了,曾祖母也肯定好了,可以起来和她玩了。

  谢兰馨为此烦恼了很久。她想像娘一样守在曾祖母身边,盯着她吃药,可是曾祖母总是一下子就赶她走,说什么“别过了病气”,叫她出去玩。最讨厌的是娘啦,叫她别吵着曾祖母,让乳母把她抱走了。

  谢兰馨嘟着嘴巴很不高兴,大人们都好讨厌,一会儿说见了她高兴让她陪,一会儿又说她吵。人家只是想陪着曾祖母,给她解闷,可他们却让自己出去玩,这么冷的天,能去哪玩呀?

  想来想起也只有花园还可以逛逛。

  虽然是冬季了,但清河大长公主府的花园里还是有许多盛开的鲜花,有的是当时令的,有的却是暖棚子里的。曾祖母以前常带她去花园看花,告诉她花的名字,还经常会跟她讲故事:什么牡丹触怒女帝被贬洛阳,忘忧草可以解忧,彼岸花见花不见叶之类的……现在她好多都忘了。自从曾祖母生病了,再也没人给她讲那些好听的故事了,曾祖母也再没来看过这些花了。

  “对了,我可以把花带去给曾祖母看呀!”谢兰馨双眼一亮,突然有了主意。

  于是,她每天都一早就跑花园里去,折那新开的花,带给曾祖母看,并叮嘱她:“曾祖母,你要乖乖吃药呀,等你好了,阿凝带你去看花。你看,这花多好看,长在枝上更好看对不对?阿凝为了你,好狠心地才摘下来的。”

  曾祖母就和周边伺候的人笑了:

  “哎呀,我们家的小阿凝好孝顺呀。公主啊,就为了这些可怜的花儿,您也得快些好起来呀。”

  “花神娘娘心疼这些花儿,也要保佑公主快点好起来呀。”

  谢兰馨觉得她们说得很对,重重地点头:“那阿凝就再狠心一点好了。”

  “好,那曾祖母也一定乖乖地听阿凝的话。”躺在床上的曾祖母微笑着,柔声答应。

  这一天,谢兰馨抱着几支腊梅,像往常一样兴奋地跑进屋:“曾祖母,之前我们看过的那棵腊梅开花啦,好香好香啊,您的屋子里都是苦苦的药味,让她来熏一熏。”

  没有听到曾祖母的声音,这不奇怪,曾祖母肯定是吃了苦药难受不想说话,但是那些嬷嬷姑姑们怎么也都不说话?

  “你们怎么了?”

  她们一个个都低着头。

  “阿凝,小声一点,”她娘坐在床头,没有回头看她,她的声音哑哑的,“你曾祖母睡着了。”

  “哦。”谢兰馨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眼手里的腊梅,踮着脚尖轻轻地走到床前,探头看了一眼,曾祖母静静地躺在那儿,闭着眼,微笑着,睡得好香啊。她把腊梅放在枕边,这样曾祖母再梦中也可以闻到,一醒来就可以看到。

  “娘,您怎么哭了?”她看她娘眼里含着泪,似乎就要掉下来,“娘,您别哭呀,曾祖母在睡觉觉,咱们别吵她。”她拿出帕子去擦,轻声地提醒。

  “阿凝呀……”她娘伸手紧紧地搂住她,眼泪很快就濡湿了她的衣服。

  娘在兰馨心里,一直是美丽温雅的,而现在,却显得有些憔悴郁郁。兰馨看着娘的泪水,慌了神,想安慰娘,还没出声,就听到一阵脚步响。

  她扭头一看,却原来是爹爹带着她的两个哥哥匆匆而来。

  向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爹爹和稳重的大哥,头一次像二哥一样失态,而且,头一次没先注意到她,只管径直冲到床前。兰馨不知为什么,心里慌慌的,竟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去撒娇,只是靠在娘的身边。

  爹爹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曾祖母,过了一会儿,缓缓地跪在地上:“祖母!祖母——”

  她第一次知道,爹爹居然也会哭,还哭得那么伤心。

  “谢郎……”她娘放开她,和哥哥们一样都跪在她爹的身边。

  谢兰馨懵懵懂懂地也跟着在旁边跪下,迷茫地看着曾祖母,听着耳边父母哥哥们的哭声,她隐约感觉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跟着哭了起来。

  门外,有人静静地书下:清河大长公主薨于咸宁五年十一月初一巳初。

  清河大长公主三年前过的七十大寿,今年入冬以来,又一直卧病,此时薨逝,并不意外,府中早有预备,只是真正办起事来,就不免忙乱。

  实在是长公主府人丁不旺:驸马谢潜三十年前就过世了;独子谢双清也在十几年前任汴州刺史时,因黄河大水,为护堤而遇难;儿媳吴氏在谢双清去世不久也病逝,清河大长公主便只守着唯一的孙子谢安歌过日。谢家从谢潜起就是一脉单传,谢安歌差不多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十年前,谢安歌娶妻宁国府嫡女钟湘,生下长子云轩、次子兰轩、女儿兰馨,一家五口便是现在这座公主府仅有的主人了。

  遇上这样的大事,谢安歌作为承重孙、钟湘为宗妇,都分不开身,下面三个孩子又还小,内外诸事竟无人主持,只能暂且一应都交与公主府家令。

  幸而家令也是精干之人,立时就带着上下人等忙开了:换素服、换陈设、派人各处报讯……

  一时间整个府邸都热闹起来,只是这热闹没一个人喜欢:有的是真心伤悲,有的不免就担心自己的将来,毕竟公主没了,按旧例公主府是要收回去的,除了少数的一些,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上怎样的主人——毕竟像公主和谢家的这些主人那么宽和的并不多。

  紧邻的豫王府是最早知道这个死讯的。

  现任豫王萧则是太.祖四子豫悼王之独子,与清河乃嫡亲的姑侄。萧则孩提时便父母亡故,是清河接过府来照顾到成年,因而与清河十分亲近。几十年来两府来往频繁,简直便是一家。

  清河病重这些日子,萧则和豫王妃也是三不五时地过府探望,对清河的病情知之甚详,一听隔邻的动静就知道清河大概不好了,忙就换了衣服赶过去。

  他们一到,谢安歌和钟湘便松了口气,谢了又谢地把内外各项事务都托于他们,豫王夫妇也毫不推脱。

  于是豫王在外做主,王妃照管里头,又调了许多王府的执事来帮忙,加上公主府本身的执役,人手便足够了。

  有他们的帮忙,公主府内外各项事宜就更井井有条了,不多时,上下人等都换了服色,孝棚高起,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门窗都糊了白纸,喜庆的陈设都撤了,顿时,公主府便白茫茫一片,再看不见一点艳色。

  宫中也得到消息了,皇帝的的诏书没有过午就下来了:

  清河大长公主,□□之女,太宗之妹,先帝之姑,朕之祖姑,地位尊荣,年高德劭,其典礼应视亲王有加。

  过不了多久,更具体的旨意下来了:丧礼由礼部尚书杨正仪、宗正寺卿豫王萧则主持,皇帝将亲临致祭,并辍朝七日,百官禁嫁娶宴乐一月,京外军民减半。

  礼部尚书很快奉旨前来,协助萧则主持这场丧事。

  各府得知消息,自然也不敢怠慢,很快便安排了车马奠仪,换上素服戚容,接踵而至。王府公主府等皇亲国戚在先,文武公卿随后,都是亲至跪拜,萧则杨正仪等负责男宾,豫王妃并钟湘的娘家人负责女眷,迎来送往,谢安歌带着二子在灵前,他的妻子钟湘带着女儿在幕后,只管哀哭还礼。

  一时间只见大长公主府外熙熙攘攘都是来吊唁的达官显贵,车轿排出去老远。

  因为皇帝要来祭拜,许多人拜祭完了还逗留着不走,想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露个脸。这就让外面的路越发拥挤了,许多晚来的贵人,不得不远远地便下了车,步行而来,显得极为虔诚。

  皇帝来得并不晚。他并没有摆完整的銮驾,一身素服地在太师韩鹏举和一干侍卫的簇拥下前来,轻车简从,十分低调。

  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直到那声“皇上驾到”时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跪下去。

  拈香,点香,立拜了三拜,上了香。

  年少的皇帝还特意安慰谢安歌几句:“谢表兄节哀,姑祖母泉下有知,亦不希望表兄哀毁过礼。”又问清河有何遗愿,听说唯一的遗愿是与驸马谢潜合葬,便感叹了几声,应了下来,并让礼部更改相关的典仪。

  皇帝只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他一走,门外的车轿很快便散了大半,但接着便又有新来的车轿填补进来,公主府外依旧是长长的车水马龙。

  虽然皇帝来去匆匆,但这种哀荣已经足以让人羡慕了。

  接下去几天,一直有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宾客,直到大殓后,才渐渐少去。

  转眼祭了头七,余下诸事已不算繁杂,杨正仪留下礼部一个郎中协助家令处理接下来的事,便告辞离去,只等停灵满四十九日后择日出殡时再来主持。萧则亦有职司,忙过了最忙碌的这几天,自然也与王妃回自己府里,只是与谢安歌说了,有事时会过来照应一二。

  这一天的晚上,因为头七的风俗,公主府上下人等都早早地睡了。这些天,不管主人也好,下人也好,没有能偷闲的,祭了头七便都似乎松了一口气,积累的疲惫都涌上来,个个仿佛比前几日更累似的,很快就陷入沉睡。公主府一下子就清净下来,只有灵前做法事的和尚依旧按时辰念着没几个人听懂的经。

  在这样的夜晚,却有两道小身影悄悄地绕过那些迷迷糊糊点着头念着经的和尚,溜进那放着棺木的后堂。


☆、第二章 夜半遇鬼


  这是两个少年,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过七八岁,都是一身素服,手执香烛,显然是来拜祭的。

  那大点儿的少年肌肤白皙,在月色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眉目如画,形容瘦削,看着似乎弱不禁风。他此刻一脸肃穆,倒显得有些孤高不可亲近,只是毕竟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倒给人一种青稚的感觉。

  而小的那个孩子,长相虽然与大的那个仿佛,神态举止却跳脱多了。他就显得轻松多了,似乎根本不是来祭拜的,刚才因为见到一个和尚念经打瞌睡差点一头栽倒,还几乎笑出声来,惹得大的那个瞪了他一眼,轻声责备他:

  “鹤奴,这是灵前,庄重一些!”

  那被叫做鹤奴的这才捂着嘴,神情严肃了一些。

  后堂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一弯残月和前堂隔着重重纱幔透过来的一点光亮,勉强看得到眼前的路。

  正中便是一张供桌,依稀可见除了鲜果糕点之外,还有几样菜肴,最显眼的却是正中的一碗冒尖的白米饭。

  看到那些饭菜,鹤奴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偶然听到一个说法:

  据说,人过世的第七天,魂魄会回家见亲人的最后一面。因此,在世的亲人未免亡魂见了家人,留恋人间不愿离去而错过投胎,就会准备好丰盛的供品后避开。

  今天,正是清河大长公主过世的第七天,而他们刚才溜进来时就知道,公主府上下除了侍卫和前面那些个和尚外,好像都早早地睡了。

  鹤奴四顾周围,忍不住更靠近旁边的少年一点,小声猜测道:“衡哥,你说,大长公主会不会就在这会儿回来啊?”他有些后悔这天跟着来祭拜了。

  那被唤作衡哥的少年,皱了皱眉,轻叱了一句:“胡说什么呢?”见鹤奴有些害怕,想着他毕竟还小,语气就软了下来,温声安抚,“大长公主在天有灵,她当初既然庇护了我们几家,现在又怎么会害我们?你不要怕。”

  “谁说我怕了。”鹤奴有些脸红起来,男孩子最怕被人说胆小之类的了,明明害怕也要强做胆大,“我知道大长公主是好人,就算薨逝了也是好鬼——要是吴王叔也能来祭拜就好了。”虽然强作镇定,说到后面,还是免不了露怯,下意识的露出希望有大人在身边的意思。

  “叔叔的脚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来。”衡哥听出鹤奴死鸭子嘴硬,却也没笑话他的意思,他也有些遗憾吴王叔不能来,“我们也就只能这样表示一下感激之情,不然,谁知道有些人又会说什么呢,反而害了谢家表叔。”

  他望着灵堂,出了一会儿神,才招呼表弟:“咱们点香祭拜吧,蜡烛就别点了,免得惊扰了别人。唉,也只是稍尽一点心罢了。”

  “衡哥,你看!”鹤奴却瞪大了眼睛,小声惊呼起来,“那……那是什么?”声音都有些抖了起来,完全没了往日的天不怕地不怕。

  衡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供桌后面的棺木上,好像有一只白白的小手抓着棺盖,似乎是准备往外爬。

  衡哥眨了眨眼,那只小手不见了。

  “没什么啊。”衡哥觉得刚才一定是眼花了。

  鹤奴小声而坚决地说,“不,肯定是有鬼!刚才我明明看得很清楚。”说着,他似乎又听到了什么动静,忙紧紧地抱住衡哥的一条胳膊,“衡哥,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衡哥推了推鹤奴,正想说“别闹了”,却听见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幽幽传来,那声音好像就在棺椁那儿。

  再仔细听时,哭声又不见了,只听到外面风声呼呼,让人打从心底觉得渗得慌。

  这时候,衡哥心里也不免毛毛的了,盯着那儿看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上前探个究竟。

  这时,一只白白的小手又冒了出来,先是一点儿手指尖,再是整个手掌,再是一小节莲藕般的小胳膊,似乎在棺盖上摸索着什么。

  衡哥闭上眼,再睁开,那只小手没有消失,反而旁边又多了一只差不多的,再眨了眨眼,一个小脑袋冒出来了。

  这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作眼花了。

  难道真的遇到鬼了?

  衡哥毕竟也还是个孩子,自然也免不了害怕,鹤奴更是吓得紧紧抓着他,张大嘴,却连叫也叫不出来。

  衡哥到底年纪稍大一点,害怕了一会儿,便疑惑:那棺里不是睡着大长公主吗?为什么会出来个小鬼?又看那“小鬼”似乎只是在那找什么东西,并不过来,这才安心一点,安抚鹤奴:“鹤奴,莫怕,没事的,有我在呢。”

  鹤奴回过神,却与衡哥挨得更近了,大半个身子藏在他身后,只探出个脑袋看着那“小鬼”,小心翼翼地问衡哥:“衡哥,是不是大长公主活回来了?”今天可是头七呀,一定是大长公主回来了。

  “怎么可能,大长公主是这个样子的吗?”

  “说不定她变小了呢。”

  “别瞎说,我们过去看看。”

  “不要,”鹤奴死死地拽着他,“万一是坏鬼呢。”

  衡哥其实也怕,但见平日里无法无天像个小霸王一样的鹤奴怕成这样,倒笑了起来:“就算真是恶鬼,也是个小的,而且才一个,我们有两个人,再说外面还有一群和尚呢,大不了我们大叫一声,和尚们冲进来,正好降妖伏魔。”

  “我才不是怕呢,我只是担心……我只是担心泄露了我们的行踪。”鹤奴还是嘴硬,还马上找了个好理由。

  衡哥拽不动他,便只在原地低声喝问:“是谁?”

  那“小鬼”没什么反应,似乎没听见。

  衡哥便强拖着鹤奴绕过供桌,往棺椁走近几步,这下看清楚了些,那“小鬼”似乎在努力想打开棺盖呢。

  “嘿,你在做什么?”衡哥忙叫了一声。

  那鬼似乎被吓到了,一下子头手都缩回去了,衡哥同鹤奴就听到“砰”地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衡哥和一直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鹤奴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胆小的鬼?

  孩子的哭声又响起来了,不知怎的,两个少年没刚才那么害怕了,都快步走了过去。

  棺椁后的地上坐着正哇哇大哭的显然就是刚才那“小鬼”,刚才吓得两个少年几乎要逃跑的那两只白白的小手现在正抹着泪,一点也不可怕。

  鹤奴鼓足勇气从衡哥身后冒出头来,仔细地打量这个“小鬼”,只见“它”裹在一件白色的大袄里,圆鼓鼓的,白嫩嫩的脸也是圆圆的,坐在地上就像一个球,似乎是个胖鬼,又这么小,这么爱哭,一定是只没用的鬼,就算真地扑过来吃人,他一脚踢去,肯定就咕噜噜地滚远了。

  鹤奴放下心来,就有些好奇:“喂,你是哪里来的小鬼?你有见过大长公主吗?你为什么在这儿?你这么胖,难道叫胖死鬼吗?”

  那只“鬼”放下手,瞪了鹤奴一眼:“你才是胖死鬼!”

  那含着泪水的大眼也是圆溜溜。

  诶,这张脸看着有点熟悉啊。

  “呜呜,曾祖母,你快起来,有人欺负阿凝……”没等鹤奴多想,这只“鬼”哭得更厉害了。

  “喂,轻点啊,”鹤奴怕惊动别人,忙伸手去捂住“它”的嘴,这一下,他发觉眼前的大概不是鬼了,那脸虽然有点凉,嘴唇无疑是温热的。再看地上,还有“它”的淡淡的影子。

  “哎呦,”胖娃娃在鹤奴掌心啃了一口,鹤奴收回手,“你怎么咬人啊。”

  “鹤奴,这是谢家妹妹,你别这么凶。”衡哥终于认出来这小孩子,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阿凝,还记不记得衡哥哥?过年那会儿咱们见过的。哥哥那时候还生病呢,阿凝还叫哥哥一定要乖乖喝药。”

  “阿凝不记得了。那哥哥乖乖喝药了没?曾祖母就不太乖,呜呜,阿凝要找曾祖母。”这孩子当然是谢家兰馨,她看了衡哥几眼,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只是觉得衡哥比较和气,倒也肯和他说话,在他的哄劝下慢慢止住哭声,只是总说要找曾祖母。

  衡哥便哄着她说话,慢慢地问清了谢兰馨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谢兰馨毕竟才六岁,不知道“薨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折腊梅的那天起,父母哥哥们就日日带着她跪在地上哭,和尚们天天敲敲打打的念叨,家里来了好多认识不认识的人,而素日甚宠爱自己的曾祖母已有好几日不见。

  问奶娘,奶娘说曾祖母已经成仙去了。成仙了就不要阿凝了吗?谢兰馨又伤心又不安。后来又从一些只言片语中隐约知道曾祖母睡在棺中,就存了心思。

  平日里乳母丫鬟们看得紧,她自然也没法找她的曾祖母,但这天,因为“头七”需回避,加上又是连日劳累,大家都早早睡了,且睡得较沉,而谢兰馨毕竟是小孩子,虽也要守灵,却没那么辛苦,又因偶然听到似乎这晚曾祖母会出现,就早早地装作困了,先睡了一觉,等大人们都睡着了,她倒醒了,裹着白天穿的大袄就跑这儿来了。

  正好,这附近的侍卫们又被这两个少年叫人设法调开了,谢兰馨人小腿短,这么个小豆丁比两个少年还不引人注意,非常顺利地就到了这里,并试图去推开棺盖,想把曾祖母叫醒。

  棺椁比较高,她先是踮着脚伸了手去推,推不动,哭了一会,后来又爬到凳子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还是不动,却把两个少年吓个半死,而兰馨被他们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脚下踩空,摔到了地上。

  “阿凝好痛啊!”谢兰馨向衡哥抱怨。她在衡哥的解释下明白曾祖母不会再出现了,哭了几声后,就被衡哥哄住,觉得他亲近,倒像对着自家大哥一样对着他撒娇了。

  “谁叫你小小年纪半夜不睡觉,装鬼吓人。”鹤奴确定她不是鬼,心里很郁闷,居然被被这么一个小女孩吓住,真是太没面子了,叫人知道,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啊。自然,他的语气就不会好听了。

  “你才装鬼吓人呢,你还骂阿凝是胖死鬼!”谢兰馨马上翻起旧账。

  “难道不胖吗?圆鼓鼓的,我还很奇怪你掉下来怎么不咕噜咕噜滚到一边呢!”

  “鹤奴!怎么说话的,阿凝是妹妹!”衡哥瞪了他一眼,又安抚谢兰馨,“别理他,咱们阿凝这才叫可爱有福气呢。”

  鹤奴一点都不赞同他的话,但也闭嘴了,却冲着兰馨作了个鬼脸。

  “大家也都说阿凝可爱、漂亮、有福气。”谢兰馨也回了鹤奴一个鬼脸,却冲对衡哥笑眯眯地,“衡哥哥是好哥哥,鹤奴是坏人!”

  “我比你大,我也是哥哥。”鹤奴又为着“哥哥”和谢兰馨两个拌起嘴来。

  “鹤奴!你忘了我们来是做什么的吗?”

  衡哥好容易才把他们两个安抚下来。

  三人终于安安静静地祭拜了一番。

  这时,月已过中天,衡哥和鹤奴从灵堂出来,准备趁着还没被发现,赶紧悄悄地把谢兰馨送回去。

  “衡哥哥,曾祖母真的在天上看着我吗?”谢兰馨牵着衡哥的手,抬头看着天上,天上一弯弦月,满天星斗也看着她,都似乎一闪一闪地朝她眨眼。

  “是啊,大长公主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的,所以你乖乖回去睡觉啊。”

  “爱哭鬼,快去睡,小心被别的鬼抓取吃掉。”鹤奴也想牵她的手,可谢兰馨不给他牵,他就去捏了捏她的脸,觉得真好捏,好想再掐一把。

  “坏鹤奴,坏鹤奴!”谢兰馨伸手去打他。

  “阿凝,阿凝,你在哪啊?”不远处传来谢兰馨的乳母的轻声呼喊。她一觉醒来,发现床上没人,吓了一大跳,忙把丫鬟们都叫醒,到处找,却还没敢报给谢安歌夫妇。

  “阿凝,别告诉别人我和鹤奴来过啊。”衡哥悄悄嘱咐她。

  “嗯,我知道,这是秘密。”

  “快去吧,她们要着急了。”

  谢兰馨点点头,松开手,跑进前面的屋里去了。

  里面乳母惊喜的声音响起:“阿凝,吓死我了,你到哪去了?”

  “我去看曾祖母了,徐妈妈,我知道曾祖母去哪了……”

  树后,两个少年躲在那儿目送着她进去才离开。

  “衡哥,她如果说出我们来过怎么办?”

  “就算说了也不要紧,谢家人不会乱说的。”

  “那倒也是,爷爷也说谢家都是君子。不过一定不包括那个小胖妞,你说她刚才是不是像球一样滚过去呀?”

  “鹤奴,你这张嘴真是坏。”

  “那丫头的嘴才坏呢,你看,我掌心还留着她的牙印呢,总有一天,我要咬回来!咬哪里呢?她的脸白白的肉乎乎的,真像包子,好想咬一口……”

  两个少年轻轻地说着话,悄悄地在影在暗处的几个侍卫的帮助下溜出去了。


☆、第三章 还乡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了,转眼到了腊月,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做完,钦天监就近择定了出殡的日子,谢家上下便收拾行装,准备扶柩还乡。

  这么多天下来,阖府上下都被折腾得不轻。

  谢安歌往日最注重形象,惯着宽袍广袖直如仙人临风,立在人群中往往如鹤立鸡群,令人有“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之感,而现在憔悴沧桑简直是腌过的干菜掉毛的鸡。若是往日钟湘不免要嘲笑他几句风度不存斯文扫地,而现在,便只有心疼。

  更心疼的是三个孩子。

  两个儿子,十岁的云轩、八岁的兰轩,往日都学着父亲,在外人面前,风度翩翩风姿秀美直是小仙童,而这么几日折腾下来,也憔悴瘦削如遭了狂风暴雨的禾苗。

  最小的兰馨,原本滚圆如满月的脸蛋现在也变成鹅蛋了。

  钟湘的母亲、宁国府的太夫人郑氏也不免搂着几个孩子心痛。只是两个男孩子自认为自己大了,对这样的亲昵却是一副忍耐的样子,很快就找理由脱身去“替爹爹分忧了”,只留下乖乖的谢兰馨任外祖母“蹂·躏”。

  钟母搂着娇娇软软的外孙女,问同样憔悴了不少的女儿:“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对了,这公主府是不是还是要照旧例收回去?”

  “有什么打算也要三年后再说啊。”钟湘避重就轻,“至于公主府陛下倒是说可以留下,可是,这毕竟不太合规矩,何况大长公主过世后,我们谢家也就只是寻常门第了,这么座府邸,迟早也守不住,不如照旧例还回去比较好。”

  按旧例,公主薨后,如无后嗣,那么公主所有的一切,如公主府(包括府中按制安排的官吏执事等)、封邑、陪嫁等都将被收回,不管此时驸马在不在世;如有后嗣,则可留下公主的陪嫁、历年封邑的收益及各种赏赐,只收回公主府和封邑。因此,清河大长公主过世后,这座公主府自然也得交出去;府中现在执役的,如家令等上下属官,还有大多数的奴婢,都不是属于谢家所有,也都不能带走。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丧事外,钟湘还要忙着搬家的事。之前,大长公主也想到这一点,生前就已把近身伺候的都做了安排,其他的自然留在公主府等待下一任主人。谢家自有世仆,钟湘当初也陪嫁了好几房人,以后一家五口倒也不愁无人使唤。

  至于房子,谢家在京中也有好几处,当初谢潜迎娶清河时可是在谢家的府邸。只不过这些宅子没有一处如大长公主府这么富丽堂皇。

  这段日子钟湘已经安排得用的陪房陆续把该搬的东西都搬到最近的一处宅子里了。

  “那地方娘想必还记得,离宁国府也不算远,以后咱娘俩就更近了。不过,这几年我们在乡下,还要母亲叫人多多留意,免得底下人弄鬼。”钟湘把这些事说得轻描淡写。

  钟母却知道这内里的种种不容易,但也只能感叹一声:“放心吧,京中自有你哥哥们照应,你带着孩子们在乡下,有什么难处,也尽管捎信来,偏姑爷固执,定要守足三年孝。三年后,也不知道情形如何。”

  当年许嫁,钟母未尝没想过清河大长公主过世后,谢家便只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处处都要低人一头,只是那时候大长公主还在,这个想法一闪就过。更多的,她却是看到谢家人口简单,女儿嫁过去只要侍奉太婆婆和丈夫,少受多少闲气?不像自己年轻时,婆婆妯娌小叔子小姑子,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每天都有好几场气好生。更何况谢安歌本人又出息,刚弱冠就考中探花郎。如此种种,加上大长公主亲来提亲,钟母这才应了这门婚。

  现在为女儿想想将来,却也不免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堂堂宁国府的嫡女,现在只是六品官的夫人,去年新出门子的长孙女还是庶出的呢,现在也有四品的诰命在身。在二三品官都多如牛毛的京中,六七品的翰林算得了什么,女儿可怎么出门?

  “娘,谢郎这也是一片纯孝,以大长公主为谢郎操的心,就算他不是承重孙,也定会守足三年的孝。再说,您担心什么呢?就算三年后谢郎无法复职,谢家想要坐吃山空也要好几辈人。”钟湘明白母亲担心什么,却故意这样说。

  她觉得自己能够嫁给谢安歌,此生已经无憾了。曾经,她想过,人生怎么可能十全十美?又想门第高贵、家资丰饶,又要人口简单、门庭清静,又想夫婿品貌一流又出息又专情,凭什么好事都到你头上啊?她娘给她议亲的时候,钟湘一直想,最重要的后面几点能达到,就可以嫁了。可她没想到,居然真有这样十全的婚事落在她头上。就算以后,谢家也就是门第稍稍低点,别的可都比别家好太多了,就这一点,还有宁国府和豫王府的关系弥补呢。如果这么完满还有什么不足,钟湘自己都觉得自己该天打雷劈了。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嘀咕过的丈夫清高、长子老成、次子调皮、女儿吃货等等一些琐碎的抱怨了,觉得自己的家庭再完美不过。

  钟母无奈,只好抚摸着怀里安静地听她们讲话的谢兰馨:“阿凝啊,以后可别像你娘这么傻啊。”

  谢兰馨看看外祖母,看看自己的娘,不太明白。

  钟湘便嗔着钟母:“娘,你在孩子面前胡说些什么呢!”

  “好,我不胡说,现在啊,你是只有一个你的谢郎了,娘抱怨几句,你都不乐意。娘只有说,谢郎君是天底下最好的,谁也比不上,你才高兴!是不是啊,小阿凝?”

  “爹爹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啊!”谢兰馨虽不太明白因由,却听懂了外祖母最后的话,力挺她爹。

  “哟,果然是一家子啊。”钟母都被她惹笑了。

  这时,外面秉事的人求见,这难得的片刻清闲只得终止了。

  临近年终,萧则任职的宗正寺和杨正仪主管的礼部都有许多事忙,所以两人只在出殡这日负责主持,等灵柩出了京城,便将由礼部侍郎和公主府家令协同送清河的灵柩归葬于谢驸马身边——这是清河的遗愿。

  出殡的这一日,是清河大长公主一生最后的荣耀。

  天还没亮,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就如上早朝一般都聚集到公主府。谢家上下烧纸磕头后,以豫王为首的王侯公卿,皆磕头请灵起行。在一片哀声中,清河大长公主就此离开了她住了五十多年的住处,前往沉眠之所。

  从公主府到城门口,一路上尽是京中各府邸一个比一个高的祭棚,沿路经过的门楣也都悬了白,再加上漫天纸钱飞舞,香火弥漫,一时间,便只见沿途一片白茫茫、雾蒙蒙,就像忽地下起了一场暴雪。

  在这些祭棚中的都是各家未够格送行的家人。若说对长公主的过世有多少哀痛,那真是天知道了——不知多少人都需要帕子擦一擦才能掉下泪来。因而,等灵柩从自家祭棚经过后,大家都松了口气,私底下不免要玩笑几句。

  这日的话题说来说去自然离不了丧家。

  “谢翰林真不愧谢家宝树的美誉,就算是如此憔悴,依然可见其风姿,想其当年,该是何等皎皎如明月。”不少夫人们感叹。

  “这还用说,当年谢翰林弱冠之时,只要一出门,必掷果盈车,若不是身子康健,必被人看杀。”这是当年见过那番盛况的夫人们的美好回忆。

  “谢刺史虽不若翰林俊美,年少时,也是我等最心仪的夫君人选,可惜落入吴氏之手!”这是当年倾慕谢安歌父亲的夫人们的遗憾。

  “归根结底还是得说谢驸马生得俊秀,与大长公主珠联璧合,才能先有谢刺史,更有谢翰林。”这是当年见过谢驸马的老夫人们的追念。

  “唉,可惜,这些谢家儿郎都与我等无关啊,只能远观而已。”夫人们一起扼腕。

  “不是还有两位谢小郎吗?今日一见,已可见将来风姿之秀美。”忽有夫人提到。

  “对啊,想必将来少不了两个玉郎了。”

  “三年后,便可知一二。”

  “到时候,一等看好了,定要早早下手,做不了玉郎的娘子,好歹也要做玉郎的丈母娘啊。”这是有女儿的夫人们共同的心声。

  这些夫人们对谢家儿郎如此推崇,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那就是谢家的这几位郎君都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是几代单传,也不二色。尽管少不了夫人们酸溜溜的说谢家夫人好妒,但又有谁不心向往之?与丈夫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没有小妾通房什么的,那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啊!

  别家的议论之声,对于谢家人来说自然是浮云,这时候的他们哪里有闲顾及别人会有什么说辞。

  谢安歌一行人一路奔波,虽走得不快,但毕竟离京城也不算远,终于在二十六日赶到了清河郡。


☆、第四章 新春


  清河郡既是大长公主的封邑,也是驸马谢潜的故乡。当初谢潜与清河公主之所以结缘,与此也有很大关系,因而他们的独子便取名叫双清。

  谢潜这一支虽是谢氏嫡支,但在前朝就被屠戮殆尽,只剩了谢安歌的曾祖父谢临渊侥幸脱逃,隐居在甘陵县玉溪村。

  玉溪村也有几十户谢姓人家,虽是旁支,但嫡支已经凋零若此,也没什么可骄矜的,因此也连了宗,族中的排行也都跟着谢安歌这支走。

  此番大长公主归葬,当地大大小小地方官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外都早早就出城来迎接,一起护送着灵柩到了玉溪村,玉溪谢氏也全族出动,声势颇为壮观。清河这最后一程走得十分圆满。

  择吉时下葬,诸事毕,侍郎家令并诸随行人员自要回家,刺史并各县大小官员亦要回衙,而玉溪谢家族人也各人各归各家:临近年末,诸事繁杂着呢。转眼便只有谢安歌一家五口并仆从们在安静冷清的谢家祖宅,自此开始闭门守孝的日子。

  虽然连了宗,但怎么算也早出了五服,玉溪谢氏族人们自然不需要守孝,都热热闹闹忙着过年去了。而谢安歌一家,却只能冷清清的了。守孝期间,不能访亲问友,也不能待客,甚至年夜饭,也因此不能见荤腥,这个年,注定只能寡淡。

  谢家三小孩,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免有些羡慕,但也都懂事,只随着父亲一起抄写《孝经》,守岁。而钟湘一开始在一旁做着针线陪着他们,后来看着时间差不多,便去安排夜宵了。

  谢兰馨还是个小孩子,没那么好的精力,守岁到中途就睡着了。

  她两个哥哥毕竟大一点,又是小子精力好,还坚持跟着父亲写大字,但毕竟外面多少受外面的影响,写得并不如父亲专心。

  云轩虽才十岁,但因是长子,下又有弟妹,便显得稳重一些,还勉强认真在写。兰轩一向顽皮,本就不太坐得住,早就东张西望了。见兰馨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小下巴几乎搁在桌上,兰轩便轻轻给了哥哥一手肘,示意他看妹妹。

  云轩手一歪,笔一斜,写坏了,不由瞪了弟弟一眼。

  兰轩却不理会哥哥的情绪,比划了一下手里的毛笔往小妹的方向指了指,云轩看了妹妹一眼,又皱眉看着他,悄悄指了之一旁专注的父亲,示意他安分一点。

  兰轩才不管,矮下身子,从凳子上轻轻滑了下来,就拿着笔走向了妹妹。他一遍偷眼留神父亲的动静,一边就在妹妹的嘴角两侧轻而快速地各画了三下。

  画完了,兰轩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嗯,不错,不错,用笔流畅,不浓不淡,配上阿凝的圆脸,多可爱多生动的一只小猫咪啊!

  正当他几乎忘形之时,他爹抄完一篇抬起头来,便发现他不抄《孝经》,倒是去捉弄睡着的妹妹,因怕吵醒兰馨,他就直接走到兰轩跟前,拎起他就要揍。可兰轩这屁股上还没挨上巴掌,就哇哇惨叫起来:“爹,我再也不敢啦,不要打我啦,疼死啦,疼死啦!”倒让谢安歌哭笑不得,无法下手了。

  谢兰馨睡的迷迷糊糊被二哥的大哭大叫声吵醒,揉了揉眼睛,不高兴地嘟着红润的小嘴巴:“二哥,你好吵呀。阿凝好困呢。”

  兰轩忙朝她赔上笑脸:“好好,阿凝赶紧继续睡啊,二哥不吵你。”

  却见妹妹脸上那毛笔画出来的小胡子在她皱鼻子嘟嘴巴的小动作之下,变得灵活生动起来,加上此刻她脸上懵懂茫然的样子,呆呆的就像只小奶猫似的,好想笑啊,见爹爹在身边,又只好憋着。

  谢安歌见女儿醒了,便暂把兰轩放在一边,抱起女儿,兰馨便一脸困倦地往他怀里靠:“爹爹,睡觉觉。”

  谢安歌虽然也觉得如小猫一样的闺女比平日更惹人怜爱,让他心怀大开,却也不愿她把脸上的墨都蹭在自己身上,便瞪了儿子一眼,好声好气地哄着女儿:“阿凝乖,先洗个脸再睡啊。”

  兰馨点点头:“恩,不洗要臭臭的。”

  她爹便夸她:“阿凝最乖了!”

  阿凝被爹爹夸得有些害羞,不过更多地却是得意。她一笑,脸上那小胡子就像是在抖动一样,分外好笑。她二哥最终还是忍不住“噗哧”了一声,被他爹瞪了一眼后还是抖动着肩膀,低着头闷笑。就是云轩也忍俊不禁地看着一脸茫然,不知道二哥笑什么的妹妹。

  “吃饺子了。“钟湘踏着远处寺庙子时的钟声进来,见父子三人都一脸笑意,不免有些奇怪。等她看到叫着要吃饺子从爹爹身上探出头来的花脸猫女儿,便也忍不住笑了。又见兰轩手里拿着笔站在兰馨边上,便知道是小儿子的恶作剧,本想训斥儿子几句,却也搭不起架势来。

  新的一年在外面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到来。

  守孝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便是过年也没滋没味的,幸而谢家三个孩子还小,总会发生点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多少让家里的氛围能活跃点,日子还稍显热闹些,在孩子们的影响下,大人也渐渐放下了大长公主过世的悲痛。

  转眼间便过了年,出了正月,山野间已经弥漫了春意,嫩草绿芽,鸟树虫鱼,万物复苏,春回大地,连空气中都有了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作为曾孙辈的兰馨兄妹三个守足了三个月的孝,除了服,自此饮食娱乐皆无禁忌。

  谢安歌觉得孩子们被拘束了三月可怜,离了京城,也没了朋友一起玩耍,见此时外面春光又好,便不再拘着他们在屋子里读书写字了:“云轩,兰轩,这几日天气好,你们要是想出去玩,便出去吧!”

  两个男孩子这段时间一直被父亲守着读书,比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在先生的手下辛苦多了,早就闷坏了。

  云轩年纪稍长,还自持一些,不过俊秀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兰轩年纪小,更容易喜形于色,见他爹这么说,早就高兴地蹦了起来:“哦哦,出去玩喽!”一直闷在家里,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发霉生锈了。

  谢安歌便看着兰轩拉着云轩,兄弟两就像出笼子的鸟,欢呼雀跃地飞了出去。

  这时,谢兰馨拎着一个小篮子,正好过来,看见两个哥哥脸高兴地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像是要往外面跑,忙叫住他们:“哥哥,哥哥,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她嘴里正吃着东西,嘴巴鼓鼓的,说话都说不清楚。

  兰轩一看就知道妹妹一定又吃什么好东西了,忙凑过来往篮子里看,见一个个冒着热气的油炸小丸子,喷香喷香的就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刚从厨房里拿的炸圆子,里面有芝麻呢,可香可好吃了。哥哥要不要尝尝呀?”这是厨房里,庄子里一个叫王嫂的厨娘做的,小小的,一口一个,兰馨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个,觉得好吃了,便拿了一小篮子过来也想让爹爹和两位哥哥也尝一尝。

  兰轩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嗯,还挺好吃的嘛!正好出去玩累了吃,谢谢妹妹啦!”说着就从妹妹手里烂篮子一起拿过来了。

  “我也要去玩!”谢兰馨暂时把炸圆子放一边,一把拉住大哥的衣角,“大哥,你就带我去吧!好不好?好不好?”

  云轩看妹妹可怜兮兮的样子,本想带着妹妹一起出去的,可是兰轩却不肯,心想: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每日和妇人厮混!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说出的话是连哄带骗的:“阿凝,你就先呆在家里吧,我们也是第一次出去,还不知道外面怎么样呢!等我和大哥先出去打个先锋,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下次也好带你一起去。”

  谢兰馨被二哥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像也有道理,还没想清楚呢,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哥哥毫不犹豫地把她抛下,飞一般地冲出去了。

  她顿时就认为自己上当了,跺脚骂了一声:“坏二哥!”,要不是二哥,大哥肯定会带她去的。更可惜了她的炸圆子,就这么被二哥抢走了,早知道不给他们吃了。本来还想给爹爹也尝一尝的,别说爹爹没得吃了,她也没得吃了。呜呜,好可惜……

  其实,对于去外面玩,她倒没有特别想,毕竟以前在京中的时候,她大多时候是在内院,和曾祖母、她娘呆在一块儿,有时候外祖家的表姐还有别家一些差不多年纪女孩子会和她一起玩,而两个哥哥基本在外院读书,只是每天晨昏定省的时候逗逗她,偶尔陪陪她,给她带点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所以这次不带上她,她也不觉得意外。

  再说,刚过了年,她娘就说她是“大姑娘”了,要懂事了,叫她跟着学女红,学厨艺,学“女四书”,她也好忙的呀。

  兰馨转个身,往回走。去哪儿?去娘那里?还是,再去厨房一趟?爹还没尝过炸圆子呢,是吧?是吧?


☆、第五章 小石潭记〔一〕


  此时,云轩和兰轩已经踏出了大门,开始打量他们将要呆上三年的这个村落。

  玉溪村处在一个山谷间,三面是连绵的山丘,如果从这几个方向出去,要翻过好几座山,走上几天才能见到别的村落,但沿着玉溪的河岸两侧的小路往外走,却只要两三个时辰就能走到甘陵县的县城外。

  这里地方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鸡犬之声相闻,因而一有点事儿,很快整个村子里就传遍了。

  对于村人来说,住在东北面山脚下那个小石潭附近的那户谢家人无疑是很奇特的存在。村里的老人讲古,就少不了要说到他们家。

  据说,第一代的谢家人是前朝一位落难的小侯爷,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呢,可一看就知道和咱们庄户人家的孩子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可是天上的星宿转世,那个俊啊,就和观音坐前的童子似的。小小年纪就读了好多书,那一开口啊,啧啧,谁都听不懂啊,只知道有学问。他们家虽也姓谢,和咱们这些姓谢的可不是一回事。

  那时候啊,谢小侯爷身边就一个老爷子跟着,大家还都以为那是他爷爷,以为祖孙两是遭了灾逃难到这里来的呢。他们穿的可破烂了,族长好心,给了他们一间茅屋住,又给了他们点吃的,他们就这么安定下来了。

  后来天下太平了,那位谢小侯爷就出去考学,人家那秀才、举人考的,就跟捡似的,一考就中。考中举人后就在村里盖起了大宅子,还一造就是两,呐,一处是小石潭那儿,另一处就是现在咱们族学那儿了。也不知道那来的那么多钱,大概以前怕出事,都藏着呢。

  宅子盖好后不久就娶了个漂亮的媳妇,据说是郡里什么大官家的千金小姐,那娶媳妇的场面,十里八乡的绝对是头一个。

  但他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没继续考了,反而就在这儿当先生了,这以后啊,咱们玉溪村也终于有了读书种子了,不然啊,你们这些小子,都只能在地里扒食,想有什么出息,做梦!

  很久以后,大家伙儿才慢慢知道他是前朝的一个小侯爷,姐姐还是皇后呢,可恨皇帝老子宠爱妖妃,把他们一家都满门抄斩了,就逃出来他一个,可怜哪。

  后来?

  再后来就是谢小侯的儿子考上探花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探花吧?……好好,不罗嗦。

  之前不是说了谢小侯爷俊吗?他儿子也俊啊。这不,皇帝老子看上谢探花了,就把公主嫁给他了。公主诶,那还不是天仙一样的人物?也只有这样才般配探花郎啊。这以后啊,他们就在京城住下了,这儿也就难得回来了。

  老头子我也没见过几次。反正啊,他们家个个都是文曲星下凡,都在京里当着大官呢。

  什么胡说啊,虽然这些事儿不是老头子我亲眼所见,就是以前的老人们见了听说了传下来的。什么时候谢家人回来了,你们见识到那场面,就知道了老头子没说假话了。

  于是,传说中的小石潭谢家回来了,大家怎么能不好奇?

  那天那场葬礼,真叫人打开眼界,那么多的大官,那么大阵势,一辈子能见过这么一次,那也没遗憾了啊。村里人讨论了好久,觉得自己以后也有了别村的亲戚朋友炫耀的谈资:公主诶,你们没见过吧?我也没见过,可我们村里就葬着一个。

  只是可惜,谢翰林要守孝,整日里都关着门不让人拜访。村里人只好向谢家庄子里的仆妇们打听他家的消息。那些仆妇基本都不是内宅的,却也说不上什么,只说谢家父子守孝以外,都在读书呢。村人就只能感叹,真是好用功啊。

  现在,两个小孩子出门了,消息就很快就传开了,不少闲人远远近近偷偷打量,小孩子又比大人大胆些,走得近些。可是见他们衣着华丽又前呼后拥的,大家都只敢看看,悄悄议论指点一番,却不敢贸然凑上来打招呼。

  云轩和兰轩本来挺兴奋的,见此也兴致大减,再加上对此地不熟悉,就有些无趣。

  仆从们没经过谢安歌的允许,也不敢贸然提出去什么地方,便带着他们兄弟在宅子附近转了转。

  谢家这宅子并不算大,只有三进,位置却很好,背山临水,很是清幽。

  宅子的正门正对着玉溪,小溪两岸种满了杨柳,此时刚冒出柳芽,一片嫩黄。兰轩无聊,就折了几枝下来,还很顺手就插在地上,说要试试看有心插柳能不能柳成荫,云轩也不阻止。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见对岸那些人的眼神总是如影随形,就离开了岸边,有熟悉此地的仆从便建议往宅子后面绕,说是那儿有好风景。

  云轩和兰轩都无可无不可的,便绕了过去。走出不远,就听见急流击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声音并不大,想来水流也不会特别丰沛。果然,转过弯,便见迎面不远处有一小小的瀑布飞流直下,水花四溅。

  “哇,瀑布啊,我还没见过呢!”兰轩欢呼一声便跑过去,云轩倒淡定一点,但也加快了速度。

  走到近前,发现瀑布两侧种了好几株桃树,此时,已有几枝开了;桃树下,是一个小石潭,潭水清澈,似乎并不深,可见潭里的游鱼细石。瀑布飞泻到石潭里,又从石潭顺着小水沟流到外面的玉溪中。

  桃花瀑布小石潭,风景果然不错。云轩见了此景,倒有满腹的诗文要涌出来,只是旁边一阵笑闹惊飞了他的诗情画意。

  小石潭另一侧水流平缓一点的地方却正有几个小孩子拿着笊篱、笸箩之类的工具在捞鱼,他们本来嘻嘻哈哈正高兴,看到有人来了,也不放在心上,有的人倒是抬头看了一眼,却也就又低头继续了。

  兰轩是人来熟的,就凑过去问:“你们在做什么啊?”

  “你别吵,看,鱼都被你吓跑了。”一个孩子头也不抬就呵斥他。

  兰轩也不在意,看到他们脚边的木盆里已经有不少鱼了,就更好奇:“你们捉这么多鱼做什么?”

  “诶,你问得真好笑,捞鱼当然为了吃啦。”另一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身上光鲜亮丽的锦袍,再对比自己身上的那一身粗衣麻布还打了补丁的夹袄,便有些羡慕,又见他长得又白又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便猜大概是附近那座大宅子里的少爷了。态度倒好一些了,问他:“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啊。”兰轩高兴地接过他手里的笊篱,“怎么捞啊?”

  “很简单的,就这样,看准了鱼多的地方,轻轻地放下去,等鱼游进来了,就赶紧捞上来,要快!”那男孩手把手地教他。

  “呀,都逃掉了!”兰轩照着做了,笊篱出水后却空空如也。

  “你动作太慢了!”那男孩子比他还失望,从他手里拿过笊篱,“你看我的!”

  他看准了目标,飞快地就捞上来三条小鱼。

  “好厉害!再让我试试!”兰轩佩服极了,在旁跃跃欲试。

  “二弟!”云轩见弟弟和那些小孩玩得那么高兴,便也走了过去,“你们在玩什么啊?”他没听清刚才兰轩和他们说的话,看到那盆子里活泼泼的小鱼,发出了和他弟弟一样的感叹:“这么多鱼啊,你们捉这么多鱼做什么?”

  “你们怎么都这么问啊?”另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笑着说。心里不免就想,真是没见识的富家少爷,连这都不知道,“抓鱼,当然是吃啦。”说着他看了一眼木盆,“这算什么多啊,还不够一盘呢。”

  “吃?”云轩吃惊地反问,差点跳起来,“你们捉鱼是为了吃的?”

  “难道还为了玩啊,这也就是你们这些大少爷才会有的心事,”他说着看了眼玩得正欢的兰轩,“那是你弟弟吧?你们有钱人这都能玩这么开心!你要不要玩?给你玩一会儿,不过只能一会哦,我还要继续捞鱼呢。你捞的就归你好了,到时候你拿个盆子来装走。不过,我看你也捞不了多少。”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想玩你就玩呗,别别扭扭的!”那男孩子把手里的笸箩塞给他,“给你,我正好歇会儿。”

  云轩看着手里的笸箩,有些纠结,虽然眼前这男孩子是好意,弟弟也玩得很开心,但是这么小的鱼捉起来吃掉也太不好了:“可是,你们把小鱼吃掉了,以后不是没得吃了吗?”

  “怎么会呢,鱼是捞不完的,我们年年都这么捞的。”

  “不可能,这么一个小潭子里能有几条鱼啊,几次就被你们吃完了。再说这么小的鱼,要多少才能凑一盘子菜啊,你们应该去钓大鱼。这些小鱼让他们先长长。”

  “你说得容易,我们钓得到大鱼就好了。”男孩子有些不耐烦了,“你玩不玩啊,不玩还给我,我还要捞鱼呢。”

  云轩攥着不给:“不行,你们不能吃小鱼。”

  “不吃小鱼我们饿死啊?”

  “吃了小鱼才会饿死呢,孟子说‘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

  “哎,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掉什么书袋啊,还‘鱼鳖’呢,我们能有小鱼吃,就很高兴了。”那男孩听不太懂他说什么,又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伸手去夺云轩手里的笸箩,“还给我,我不给你玩了。”

  两人争执间,边上正在捉鱼的其他几个农家孩子也围了上来。

  为了不打搅少爷们的玩兴而站在远处的几个仆人还以为是两位少爷做了什么让乡下孩子敬佩的事,把所有的孩子都引来了,便感慨了一声“小孩子就是熟得快”,也就在一边自顾着聊天了。陪少爷在外面玩什么的,还是挺轻松的,什么都不用干,在一边呆着就可以了。


☆、第六章 小石潭记〔二〕


  这些围着云轩兰轩的孩子知道了事情经过后,都七嘴八舌地指责云轩:

  “小石头,你和小山子就是烂好心,不给他们玩就好了。”最初说鱼被兰轩吓跑了的那个孩子撇撇嘴,对跟云轩起争执的男孩道。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子,上前拉小石头:“就是,别理这些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你看,这一会儿的功夫,我就抓的比你多了吧!”说着朝云轩兄弟两翻个白眼。

  刚才和兰轩玩得很开心的小山子也从兰轩手里夺过笊篱,对小石头说:“哥,咱们别理他们了。”

  边上失了笊篱的谢兰轩虽然站在哥哥这边,却也在心里埋怨哥哥多事:吃点小鱼算得了什么啊,本来他玩得好好的,被哥哥这么一搅和,没得玩了,真没劲。但现在又不能不向着哥哥说话,不然哥哥势单力孤的,太可怜了,自己也太不讲兄弟义气了。

  谢兰轩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想了想,开始和稀泥:“唉唉,大家别吵啦,好好说嘛!我大哥没有不让你们捉鱼,他的意思是等鱼大一些了,抓来吃也有肉一些,不然光是骨头和鱼刺了,还不够塞牙缝呢!”他还记着人家教他捞鱼玩的情分,说话当然是和和气气的。

  那些孩子们见兰轩还算识相,那火气倒是小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好声气:“什么大鱼小鱼的,我们只要有鱼吃就好了,有大鱼当然最好不过,但小鱼也很好啊,小鱼洗干净了,可以熬汤喝,可以红烧,或者裹上面粉油里一炸,喷香酥脆的,别提多香了。”小山子说着还刺溜儿了一下吸了一口口水。“可是只有过年的时候娘才会费这么多油。”

  这么一说,把谢兰轩也说得要流口水了,于是就拉了云轩的袖子,轻声劝他:“哥,你别这么较真啦,偶尔捞几条鱼又没关系,他们又捞不完。再说这世上捞小鱼的肯定也不会就他们几个啊,你管得过来吗?”他好想让人家抓了鱼,分自己一些,拿回家叫厨房里的人烧去。

  谢云轩对弟弟恨铁不成钢:“这怎么能行,这事儿可不是小事,怎么能算了!我没看到没办法,看到了就要管。”

  谢兰轩其实很想顶一句“谁管的过来啊”,但他知道哥哥的脾气执拗,觉得有理的事就算撞到南墙也要去做,除非你能用他也认同的道理说服他,不然就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正想着该怎么劝呢,就见他哥上前一步,又开始对这些孩子说他的大道理了,语气真诚又客气。只是云轩引经据典苦口婆心地给那几个孩子讲的话,人家十句里也只能听懂一句半,根据听明白的内容归纳,这小子就是不让他们捉鱼吃,自然而然就越说越说不拢了。

  本来富家少爷就很能让贫家小儿羡慕嫉妒恨,之前那些孩子还觉得这俩大少爷看着笑眯眯的,还挺平易近人的,也想打好关系,现在小的那个给他们台阶下,他们也就想算了,不和书呆子一般见识。

  可现在,谢云轩这么“不识相”,几个小孩子的火气就上来了,争吵间,有人一生气便推了云轩一把,云轩一退,正好被木盆绊到,踉跄了一下,木盆被他踢翻了,他也跌坐在地上,上好的锦袍就这么被水弄湿了,衣摆上还有几条小鱼在奔跳,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啊,鱼都跑了!”

  “我们的午饭!”

  看到满地活蹦乱跳的小鱼,孩子们的都闹腾起来,有的赶忙去捉,却哪里来得及,那木盆本来就离水边不远,好多鱼儿都在几次蹦跳之后逃回水里了,只有寥寥无几的几条被捉回木盆,奄奄一息的挣扎着。

  眼看一顿大餐泡汤了,几个孩子都对谢云轩怒目相向,对谢兰轩也不再那么客气了。

  最小的一个在那儿放声大哭:“我们的鱼都跑了,我们的鱼!你陪我们的鱼!”

  大的几个也怒气冲冲:

  “我们哪里招惹你们了?干嘛把我们的鱼都放跑?”

  “这下我们都要饿肚子了,你们这些坏人!”

  谢兰轩见哥哥跌倒了,忙把他扶起来,虽然觉得哥哥也有不对的地方,但这些人更过分,哥哥都被他们推地上了,也不问一声,只管那几条鱼,也很生气:

  “喂,你们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啊,我哥哥是被你们推到的,踢到木盆也不是他故意的,放走鱼是你们的错吧!”一面又问他哥:“哥,你摔痛了没!”

  谢云轩摇摇头,有些郁闷: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啊,不是说“君子动手不动口”吗?

  那些孩子更火大了:

  “如果他不拿着笸箩不放,我会推他吗?凭什么不让我们捉鱼啊,这又不是你家的地方!”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把木盆踢翻啊!”

  “你们这些有钱人就知道欺负人,我们吃小鱼怎么了?又不是你家的鱼!”

  眼看有要动手的样子。

  那边的仆人们觉得情形不对,忙赶过来,听到小孩子们的话,有一个叫被云轩兄弟称为“平叔”的是谢家玉溪村产业的管事,他便接了一句:“谁说这里不是我们家的地,我们家的鱼?这附近的几百亩田地山林都是我们少爷家的!我家少爷还真管得着你们是不是在这里捉鱼!”

  碍于谢家的规矩,仆从们不敢贸然对孩子们动手,只是把云轩和兰轩从孩子堆里“解救”出来,还挺担心这一回回去是不是要挨罚了。

  孩子们见大人过来本就害怕,又听到这么一句理直气壮的话,都偃旗息鼓了,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叫了一声“快跑”,几个孩子撒腿就跑,却还顺手把地上的东西都带走了。

  闹了这么一场,谢云轩兄弟两个身体虽然没受什么伤,心中却十分不愉快,也无心情继续在外逗留,便怏怏地转身回家了。

  谢兰轩连从妹妹手里抢来的、本来准备一会儿饿了吃的炸圆子也没心思吃了,都给了拿着圆子的平叔,让他解决,心里还后悔刚才怎么就忘了给那几个小孩吃。不然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也许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谢云轩因为衣服都湿了,穿在身上很不舒服,而且被那帮孩子推得摔了,自尊心大大受伤了,所以回来的路上一直抿着嘴不说话。他觉得今天简直是自己的倒霉日,好不容易得到父亲的允许去外面玩,可却弄了一肚子气回家。一回到家,他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吩咐仆人准备热水,准备洗澡换衣服,好洗洗身上的晦气。

  兰轩也知道哥哥心情不好,一路上本想说说大哥的,可看看大哥狼狈的样子,想想还是没说。

  这会儿他也没跟着去劝大哥,反倒转身去找妹妹玩去了。

  谢兰馨这会儿正在后花园荡秋千呢,她的贴身丫鬟月白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子,立在一边。

  谢兰馨一边慢悠悠地荡秋千,一边从那铺着白色棉布的竹篮子里拿起一块蜜枣红豆糕塞进嘴里,入口即化,真的太好吃啦!浑然不管自己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糕点屑,嘴巴里也鼓鼓的,一点儿没大家闺秀的形象。

  刚才哥哥们走后,她还是去了一趟厨房,只是炸圆子已经没了,她娘又来逮她回去做了会儿针线,她还扎了自己好几针,真辛苦啊。还好,乳母徐妈妈拿了王嫂刚做的糕点来解救了她。她就赶紧到花园里来了,好吃的还要配上好风景呀,虽然这儿的花园比不上京城的,但也勉强能看啦。

  正悠哉呢,兰轩叫着她的名字从花园的月亮门那儿进来了。

  兰馨听到二哥的声音慌忙把蜜枣红豆糕往嘴里塞,吃得差点噎到,也不理月白递给她的水,就欢快地从秋千上蹦下去,迎上前:“二哥,二哥,你们回来啦,有没有给阿凝带什么好玩的?外面好玩吗?什么时候带阿凝去玩呀?”她完全忘记了哥哥们把她抛下的“仇”,又四下张望,“咦,大哥呢?”

  兰轩在外面要顾及到云轩是哥哥,要给他点“面子”,在家里就抱怨开了:“别提啦,都怪大哥,本来可以给你带几条小鱼回来玩的。”

  他见妹妹又在吃东西了,就四下看,瞅见月白手里拎着的竹篮子,便知道里面有吃的:“阿凝刚才吃什么呢?给二哥好不好!”说着,便径自去拿过月白手里的竹篮子里。

  谢兰馨有点不舍得,她娘怕她吃坏了牙齿,又怕她吃了点心,吃不下饭,所以给她的点心都是有定数的,给二哥吃了,她自己就吃的少了,而且二哥之前刚抢了她所有的圆子呢。

  谢兰轩见妹妹这么纠结不舍的样子,心里笑开了花:妹妹真好玩,他又不是跟她一样是个吃货,抢妹妹的好吃的,也是为了逗妹妹玩啊!

  谢兰馨见兰轩已经眼明手快地拿了一块在吃了,就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出来,对兰轩说:“这是蜜枣红豆糕,是做炸圆子的王嫂做的,那厨娘说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做法,京城里没有的呢!二哥要喜欢,就拿去吃吧!”

  她嘴上大方,心里却十分不乐意,她还没吃够呢!这可是因为早上的炸圆子全部被二哥拿走了,娘为了哄她,才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新点心。

  “谢谢阿凝,阿凝真大方,真是个好妹妹。”谢兰轩一边吃,一边欢快地往篮子里拿蜜枣红豆糕,谢兰馨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来回。此情此景令兰轩心怀大开,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呜呜,二哥,我知道你胃口好,你可以留着肚子吃晚饭啊,不要再吃我的点心啦……谢兰馨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兰轩。

  眼看妹妹的脸上阴云密布,马上要下雨了,谢兰轩才不再逗妹妹了,开始说起今天在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指手划脚地说着:“那潭水可清了,水里的鱼和水草都可以看得很清楚,那里好几个男孩在捞鱼,还让我也捞了,可好玩了。”一边说,还一边详细地给兰馨解释,什么是笊篱,什么是笸箩,该怎么捉鱼啦……

  谢兰馨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她刚在厨房呆过,还很高兴地打断他:“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可以从油锅里捞炸圆子、炸小鱼的东西!”至于笸箩,“是不是娘装针线什么的那个?”

  “大概是吧,原来笊篱是厨房里用的啊,我以为专门用来捞鱼的呢。”谢兰轩没进过厨房,不知道自家厨房里的笊篱长什么样,不过娘的针线筐子是见过的,“他们那个笸箩和娘的长得倒挺像的,不过大多了。除了这些,还有竹篮子,筛子什么的,不过我就玩了笊篱,我还捞起一条鱼呢!”

  有妹妹回应,谢兰轩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给兰馨描绘起他是如何捞鱼的,捞起来的那条鱼长得怎么样,见兰馨一副羡慕佩服的眼神,更得意了。

  “那大哥有没有捉到鱼啊?”谢兰馨可没忘了云轩,她心里觉得大哥肯定比二哥厉害,“是不是比你捉的还多、还大?”她没记住一开始兰轩的抱怨。

  “你怎么总觉得大哥比我厉害啊!”兰轩不高兴了,“我跟你说啊,大哥啊,他可一条都没捉到!”兰轩有些幸灾乐祸。

  “啊?”谢兰馨很惊讶地看着兰轩,“为什么呀?”


☆、第七章 小石潭记(三)


  一说起大哥,兰轩就来气:“人家还叫他一起玩呢,他对着那些人说了一通孟子、孔子的,不让他们捉鱼,把人家都惹恼了,一把把他推地上了,结果又正好弄翻了木盆,鱼都逃了,那些人差点没把他揍一顿,后来平叔说那是咱们家的潭子咱们家的鱼,把他们吓跑了。”说着,还很沮丧的叹了口气。

  “大哥为什么不让他们捉鱼啊?”谢兰馨觉得奇怪,大哥最大方不过了,一向比二哥还要好的说话呀。

  “大哥说‘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让他们等鱼长大了再捞,不让他们吃小鱼。”兰轩很难理解他大哥的思维。

  “为什么呀?小鱼很好吃呀,今天厨房里有做香酥小鱼哦,阿凝也有帮忙哦,裹了面粉,在油里炸了很香的,可好吃了!而且还不用吐刺!”兰馨想想就要流口水。

  兰轩兴奋地问:“真的吗?有没有给我留呀?那会儿我听他们说起就想吃了,结果被大哥这么一闹,还以为没得吃了。”虽然他自己不承认,其实兰轩和妹妹也差不多,都是吃货。

  “有呀,还有一盘呢,特意给你和大哥留的啊。”兰馨想起刚才的问题二哥还没回答,又问“大哥为什么不让他们捉鱼啊?”

  “谁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啊,你该问他去。”兰轩抱怨。

  “大哥!”说曹操曹操到,兰馨一转头就看见谢云轩走了过来,便跑过去,“刚才二哥说你不让人家捉鱼,被人家打了。”

  兰轩气坏了:“我是这么说的吗?”

  “对啊,你就是这么说的呀。还说大哥说了一句什么鱼鳖的。”兰馨有了大哥就不要二哥了,不理一脸郁闷的兰轩,关心地问云轩,“大哥,你有没有事啊?”

  “我没事。”谢云轩洗了澡,换了衣服,一身清爽,心情也好了很多,又用妹妹能听懂的话跟她解释,“‘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是孟子的话,意思是细密的渔网不进入鱼塘,那么鱼和鳖就怎么也吃不完了。所以啊,我们不能吃小鱼,要等小鱼大一点再吃。”弟弟大了不听话,妹妹要从小教好。

  兰轩在一旁拆他的台:“那些人说不吃小鱼,他们现在就要饿死了,哪里还等得到鱼长大啊。”

  “啊,好可怜哦,咱们家有饭,给点他们吃吧。”谢兰馨马上为他们同情,不过又想到,“可他们打了大哥,是坏人,好像不能给啊。”兰馨觉得不能对坏人好。

  “那也是大哥自己活该。”兰轩在家里可就一点都不维护云轩了。

  “是他们不该吃小鱼!”云轩觉得弟弟白读那么多书了。

  见两个哥哥吵起来了,兰馨很为难,很不好意思地说:“可是,咱们家厨房里也刚做了香酥小鱼啊。”

  “对啊,到时你别吃啊。”兰轩很快接了一句。

  云轩顿时默然了:自己刚教那些人不能吃小鱼,家里怎么就做了什么“香酥小鱼”呢,这就好像自己“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似的,可做都做了,又不能让煮熟的鱼儿活过来,不吃就更浪费了,想了想才对妹妹说:“已经做了,那你就吃吧,以后不要做就好了。”

  “可是,小鱼真的很好吃啊,阿凝以后还想吃呀。”兰馨忽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云轩。

  云轩苦口婆心:“妹妹,我们不能光顾着口腹之欲,要克制。你想想呀,如果小鱼都被你吃光了,就长不了大鱼了。长不了大鱼就生不了小鱼,以后大鱼小鱼都没得吃了。”

  谢兰馨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但是:“阿凝还是很喜欢吃香酥小鱼,不过红烧大鱼阿凝也喜欢,怎么办?”她皱着小眉头,一脸纠结地看着云轩。

  谢兰轩平时虽然喜欢欺负妹妹,但是这个时候,他绝对站在妹妹这边:“对啊,对啊,我也是,那怎么办啊?”

  谢云轩觉得妹妹还小,不懂事,说不通情有可原,但是弟弟就不一样,便瞪了他一眼,刚想好好教育一番,便见平叔过来叫他们:

  “两位少爷,老爷叫你们去见他。”

  谢安歌本来在书房里练字,听说两兄弟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奇怪,就把平叔叫过来问。因为平叔对当地熟悉,之前谢安歌特意叫他陪两个儿子出门。

  听完整件事,谢安歌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云轩那,真被以前的先生教迂了,幸好,兰轩不像他。也怪自己,平日太不留心,没有好好引导,今后还要好好地扭过来。

  他知道平叔认得那几个孩子,就让他去处理这件事的后续,好好安抚那几个孩子,免得让人以为谢家仗势欺人,不讲道理,又让他把两儿子叫来。

  两兄弟在父亲面前自然是服服帖帖,规规矩矩,谢兰馨就随意多了,一见面就叫着“爹爹”扑过去,撒娇卖萌不在话下。

  谢安歌把她揽在怀里,抬头问两个儿子:“怎么,出去的时候不是高高兴兴的吗?回来就垂头丧气了?玩得不痛快?”

  云轩低下头,道:“没什么。”他觉得今天的事情自己没错,错的是那帮小孩子,可是在父亲面前,他却觉得没那么足的底气了。

  谢安歌便看向兰轩。

  谢兰轩看了一眼大哥,给了哥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又叽里呱啦地把整件事,包括刚才和妹妹之间的话说了一通。

  谢安歌耐心地听小儿子说完,才和颜悦色地对云轩道:“你并没有说错,也没有做错。”

  谢兰轩和谢云轩都惊讶地看着平时对他们颇为严厉的父亲,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温和。

  谢兰轩是满心不服气,觉得哥哥明明是书读多了读傻了;而谢云轩本来正纠结着,见父亲没责备他,不免精神一振。

  谢安歌继续道:“孟子的话,自然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你还记得这话,他是对谁说的?”

  “对梁惠王。”谢云轩想也不用想就脱口而出。

  “是啊,梁惠王是什么人?是一国之君。而你面对的是什么人?是贫家小儿。天下道理虽然是相通的,可对什么人,就该说什么话。你对那些小儿说‘数罟不入洿池’,第一个,他们听不懂;第二个,他们家境贫寒,吃了上顿没下顿,就如你弟弟说的那样,他们等不到鱼长大。再说,你就记得‘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你难道忘了先有‘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吗?”

  谢安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兄弟俩一眼,只见云轩一脸的惭愧,而兰轩骄傲地挺起胸膛,他觉得他爹称赞了他。

  相比大儿子云轩,小儿子兰轩要跳脱许多,贪玩不爱读书,全凭本心,有时倒显得聪明有机变;云轩沉稳则沉稳了,毕竟生在锦绣堆里,没经过什么事,有时却显得太拘泥了。

  谢安歌不动声色,继续道:“第三个,孔子也说过‘过犹不及’,只要不竭泽而渔、赶尽杀绝,就能生生不息,又何必太过苛求呢。”

  谢云轩想了想,俊雅的脸上闪过羞赧之色,他觉得父亲说得有理:“爹,我错了。”他想明白了就很干脆地认了错。

  “你能想明白就好。”谢安歌很欣慰,“你喜欢读书,并想着教化百姓,这本意是极好的,但也要切合实际,不能想当然。你应该也记得《春秋》里管仲说的话吧?”

  谢云轩迟疑地问:“爹说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一句吗?”

  “不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第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这才能想到其他。你以后如果为官一方,也当谨记,先要让‘黎民不饥不寒’才能论及其他。”

  “是,爹。”谢云轩回想起当时所见的那几个小孩,一个个都是衣衫褴褛,补丁叠补丁的,显然家中境况不好,自己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怪不得他们生气呢,“那爹,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啊?”

  “放心,爹已经让你平叔去处理这事了,你待会儿去问问他是怎么做的。”

  “嗯。”谢云轩的心全放下了。

  谢安歌又看了眼小儿子:“至于兰轩,别的没什么,倒是该多读点书。你比哥哥就小一岁多,可差的学问却不止一两年了,明明当时是同时开的蒙。我已经让人去问了,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你们就到学里去念书,希望兰轩你不要落后你哥哥太多。也正好,你们兄弟借此多和村里的孩子们相处相处,知道点疾苦。今日之事,你二人过会儿作一篇文给我,述一述所见所思。”

  “是,爹。”两人都躬身应道。

  谢云轩这时已经低着头,打起了腹稿。

  谢兰轩嘴里应了,心中却想,像大哥那样读书读傻了还不糟糕,一面又为写文章而头痛。

  谢安歌想了想,又道:“为父还在孝期,不能应酬宾客,虽然现在在此也本无什么交际之事,但多少总有些外务,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们兄弟两个处置,你们商量着办,有什么不明白的多问问阿平,决定不下的再来问我。”谢安歌还真怕儿子书读多了,没有学富五车,却成了迂书生。养不教,父之过,自己之前在孩子们身上花的时间太少了。

  “是,爹!”云轩兰轩忙应了。

  “那阿凝呢,阿凝做什么呀?”谢兰馨忽闪着大眼睛,等了半天,没等到爹爹的吩咐,便着急地问。

  “至于乖乖的小阿凝,自然跟着你娘学女红,学厨艺啊。”谢安歌对女儿向来温和。

  “阿凝有在学了呀,可是阿凝也想和爹爹一起读书啊。”

  “好,那这三年,阿凝就跟着爹爹念书写字。”谢安歌欣然答应。

  “今天就开始吗?”

  “行啊,阿凝喜欢,爹先在就教你啊,先教点什么呢?”谢安歌想了想,想起刚才兰轩描绘的石潭,便有了:“那我们今日先讲一篇游记,这是柳柳州所做的,名为《小石潭记》”

  等到钟湘来叫父子四人去用午餐时,便听到朗朗的书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钟湘微笑着伫立倾听良久。


☆、第八章 兰馨出门


  过了几天,在谢安歌的安排下,云轩和兰轩就去了离家不远的族学里念书了。

  虽然谢安歌自己饱读诗书,给三个孩子上课自然不是不成,但既然意识到儿子不够通情达理,缺乏人情方面的历练,谢安歌觉得还是把两男孩都送到族学里,让他们多和同龄的孩子朝夕相处,不说学得如何,多少多懂些人情世故。毕竟,现在他们不像自己,有大长公主的庇佑,就算做得不够好,别人也会体谅。他也已经想好了,以后回京,也要让两儿子去附学,或者找一家书院送去。

  谢氏这族学自从谢安歌的曾祖出资建好后,就一直维持了下来,到今日已经颇具规模。从这族学里出去考中秀才的也为数不少,还有个别后来考中举人进士的。其中考中进士的那位叫谢安车,按辈分算是谢安歌的族兄。考中进士那年,他已年近不惑,当了两任县令后致仕,现在就在族学里做先生。附近都把谢氏族学称为玉溪书院,叫谢安车山长。好多人家都愿意送子弟来附学,学里的风气也颇不错,谢安歌也是让人打听一番才放心把儿子送去的。

  不管父亲的心思如何,谢云轩和谢兰轩是顺顺当当地把书念下来了。念书之余,自然而然便与同窗们一起有所交往,都是些十来岁的半大少年,没几天大家就熟悉了。

  这些同窗,除了少数几个,大多都是村里的孩童们,对他们这京里来的“贵公子”很好奇,而云轩兄弟两个也对乡下的生活很好奇,各自说起平日生活来,都羡慕不已,很快就交好起来。

  这其中又有不少子弟寒门出生,因家境不佳,束脩虽免,每日读书以外,早晚还要帮家里的忙,或挖野菜,或拾柴火,农忙之时,还要下田。

  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更是每天都要想方设法从山野间搜罗点吃的回去填补肚子的空虚。幸而学里还提供一顿午餐,这是他们每天唯一能吃饱的时候,好多寒门弟子为了家里人能多吃一点,甚至每日只吃这么一顿。

  这样的日子,谢云轩和谢兰轩以前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他们曾经回家问爹爹,为什么不提供晚餐,谢安歌只是笑笑,没有解释,也不许他们问别人,让两人自己思考。等他们孝满准备回京的时候,两人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这是后话了。

  两兄弟有了新朋友,回家往往就晚了,但每天总会给兰馨带点什么回来,今日是几枝桃花,明儿是几枝杏花,虽都是不值钱的乡野之物,却总不空手。

  谢兰轩总在下学后要和妹妹罗嗦几句学里的事,还有外面的春光,他所见的“奇景”等等。村里见到的任何一件寻常的物事都可引起他们的注意,只是谢云轩是默默看,默默记,不明白的翻书去找,或者悄悄问平叔。而兰轩则要大咧咧地多,总要嚷嚷得家里上下都知道,弄得得谢兰馨在家里呆不住了。

  兰馨便缠着他:“二哥,二哥,你下次也带上我呀!你以前就说过要带我出去玩的,我天天想啊想的,吃饭都不香了。”

  兰轩尴尬,觉得自己说的太过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忙推脱:“二哥每天要上学念书的呀,只是回家的路上和同窗们玩一小会儿,如果等我回家带上阿凝出去,天都黑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怎么玩呀,对不对?”他好佩服自己能马上找出一个好理由来拒绝,不然他们一群男孩子中间夹着这妹妹这么个吃货,他会觉得好丢脸的。

  “那阿凝也跟哥哥去读书就可以了啊。”兰馨马上有了解决方法。

  “可是,爹娘不会同意的。”兰轩郁闷了,爹娘如果知道他勾得妹妹要往外跑,和男孩子们一起读书,他一定会很悲惨。唉,他应该像大哥一样,少说话的,现在起闭嘴来不来得及啊?

  可兰馨却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小姑娘除了对吃的很执着外,在别的事上也是一样:“那我去跟爹爹和娘亲说。”说着就跑去找人了。

  兰轩在她身后怎么喊也喊不住,只好自认倒霉,垂头丧气地去找大哥,希望大哥能拉他一把,救他于水火。

  钟湘正和谢安歌商量着儿女的事,儿子现在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了,对于女儿的教育就成了当前的重中之重了。

  以前兰馨还小,钟湘从没考虑过这个事,只是让她承欢在公主膝下,由嬷嬷大丫鬟们照顾。虽然没有刻意的教导,虽然兰馨一直被娇宠这长大,但在公主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兰馨的礼数谈吐见识,大体上都不错的。所以钟湘之前没有正视女儿的教育问题。

  前不久,母亲写信来,跟她说想请几个嬷嬷教导侄女们,向她借人。她知道钟母是看中了清河大长公主身边的那几个嬷嬷。

  当初公主身边的嬷嬷也有四个留在谢家。公主长寿,身边的女官宫女什么的因各种原因来来去去,也换了好多茬,这几个是最受信任,也留得最久的。因而公主生前问明了她们的意愿,就把她们留在了谢家。只是四个嬷嬷都已经年纪不小了,再说谢安歌一家是回乡守孝,以后肯定要回京的,她们也就不来回奔波了,就都留在了京城的谢府,钟湘还郑重托了母亲关照。

  现在母亲写信来借人,钟湘想着母亲大概已经征得嬷嬷们的同意,也没什么话说,就回信应了。

  写完回信,就想到了女儿兰馨,现在也渐渐的大了,也当正式学点什么,不然三年后回到京城,和表姐妹们相比,一定会落后太多。

  正和谢安歌商量,要不要跟母亲说一声,接两个嬷嬷过来教导女儿,就见跑进来了。

  兰馨看着爹娘都在,正好,叫了声爹爹就抱住娘的胳膊撒娇:“娘,我也要跟大哥二哥一样去玉溪书院上学!”

  钟湘知道小孩子总是想起一出就一出,倒还淡定:“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去书院了?之前不是和你爹说了,要跟他一起读书吗?”一定是两个儿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钟湘想都不用想,就猜到罪魁祸首多半是兰轩。

  谢安歌也在旁边点点头:“阿凝,你好端端地么想到要去族学了?你跟爹爹一起念书不好吗?”

  “跟爹爹读书当然好了,”谢兰馨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家里就只有阿凝一个了啊,大哥二哥都在书院里。二哥还说了,学院里可好玩了,他认识了好多朋友,下了学还可以和他们外面玩耍。二哥还说现在外面桃花、杏花都开了,可漂亮了,阿凝也想去看嘛!”

  钟湘听到女儿这么说,在心里把儿子大骂了一顿,这里却还要好声好气地哄女儿:“可是,你大哥二哥是男孩子,书院里也都是男孩子,你一个姑娘家,夹在中间成什么样子?况且,好人家的女孩子也不好随意出门,要是没人看着,会被人拐走回不来的。到时候爹娘都找不到你了,你也见不到爹娘了。”钟湘有些危言耸听。

  谢安歌在旁边不赞同的摇摇头,只是他还没说什么,兰馨就驳斥了她娘的话:“二哥说了,村里也有许多姑娘家出门的,而且我并不随意啊,我现在不是和娘说了吗?再说带上嬷嬷和丫鬟就好了啊,不会被人拐的。”小姑娘如今也很有自己的主意了,不是她娘随便哄哄就能哄过去的。

  但钟湘也总有话针对她:“去上学怎么能带嬷嬷和丫鬟呢,你看,你两个哥哥都是独自去上学啊。”

  兰馨想了想,也对:“那我不去族里念书就是了,反正爹爹一定书院里的先生要厉害的。”她先给爹爹戴上一顶高帽子,才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就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风光!”“见识风光”什么的从二哥那里学来的词。

  谢兰馨见娘还是一脸不赞同,就去爹那里寻求同盟:“爹爹,爹爹,让我去嘛,好不好啊?”

  她这么扭股儿糖一样昵在谢安歌身上,再加上娇娇软软的哀求声,可怜巴巴的眼神,谢安歌哪里说得出反对的意见来:“好好,让你去玩。”谢安歌本来对此就没什么意见,京中的闺阁少女的确大多管得严,可这儿,就算是郡里,也不禁富家小姐出门的,只要带够了人,甚至可以与男子一同踏青赏花呢。他觉得入乡随俗,再说兰馨的年纪还小,说什么男女之防也稍早了些,再说女儿整日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伴,的确可怜。

  他又帮着女儿向钟湘求情:“女儿还小呢,别太拘束了她,偶尔让她出去玩几天吧。”

  钟湘其实也无法拒绝女儿的软语撒娇,见谢安歌这么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还是同意了女儿出门的事。但上学就别想了,族学里又没有女孩子,这儿又没有专门的女学。

  谢兰馨虽有些不满足,但见娘现在就已经不乐意了,也不敢多纠缠,见二哥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就高兴地冲二哥道:“二哥,娘答应了,你带我去玩吧。”

  谢兰轩是来打探消息的,见事情和平解决,松了口气,刚想答应,就看到他娘不怎么温柔的眼神,忙识相地拒绝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钟湘暗下决心,要和儿子好好沟通一番,却温柔地对女儿说:“怎么连一日都等不了了,既然答应你了,待明日出去也是一样的,明儿叫徐妈妈带你去玩。”

  谢兰馨想了想,明天可以玩得更久一些,也就答应了。

  钟湘好不容易把女儿暂时安抚下来,晚上睡觉前便和两个儿子,尤其是兰轩,好好地沟通交流了一番。

  事后,谢安歌安慰钟湘:“回京以后再对女儿严厉些也不迟。”

  钟湘却嗔道:“有你在,我想严厉,也难。”

  心里却在发愁,在乡下这么多年,兰馨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她有心也设个女学,给兰馨找几个同龄的孩子一起学学女孩子们的功课,可是手里却没有合适的人选,自己固然可以教一点,但总比不上专业的嬷嬷们。

  还有女儿身边也要渐渐地多放几个丫鬟了,只月白一个小丫头显然是不够的,这些事,都是令人头痛的事啊,可身边的谢安歌,显然不是讨论这些事的好人选。

  不管怎样,既然答应了女儿,钟湘也不会食言。

  第二天,谢兰馨就在徐妈、月白和当地的一个叫王嫂的仆妇陪伴下,高高兴兴地奔向山野间。


☆、第九章 山野田园


  这时候的山野里,春意更浓了,处处桃红柳绿,草长莺飞,让第一次出门的兰馨眼睛都不够看了。

  她不住地好奇地问王嫂“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就和二哥兰轩一样,第一次走进乡野,她对一切在王嫂看来很寻常的东西都觉得很新鲜。

  王嫂虽然在心里有些嘀咕,但面上还是充满热情的一一介绍。

  一行人沿着玉溪一直往上走,不多远,再转过弯就是一个山坳,那里有一座与小石潭谢家一样的、在村里难得一见的白墙黑瓦的大院落,看起来似乎比小石潭的那座还要大。

  远远的里面就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那一定是哥哥们上学的地方了!”谢兰馨不等王嫂介绍,就兴奋地叫着,想要往那边跑。

  徐妈眼明手快地拉住了她:“我的好小姐,夫人不是说过了吗,不许您打扰少爷们读书。我们还是去别处转转吧!”

  王嫂也在旁劝她:“那儿专门有人守着呢,不是书院的弟子,不会让进的。”

  “那好吧。”谢兰馨便有些怏怏的,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那小书院,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她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她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应该是好吃的,这让兰馨马上就从不让去书院的郁闷中解脱出来了,问她们:“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徐妈和王嫂都摇摇头:“没有呀!”

  谢兰馨就自己顺着香味找过去,徐妈三人也紧跟了过去。

  徐妈看她虽然不试图往书院的方向走了,但走的也不是回家的路,忙问:“阿凝,你想去哪儿?”

  “就前面呀。”谢兰馨指指前方。

  徐妈她们都觉得奇怪:前方并没什么特别的啊,这是山脚下,似乎还没人来开垦过,是一片荒地,高高低低的错落着大石头与小土堆,长满了杂草野花,不过这时候的花草,连马蹄都不能淹没。

  “阿凝是要摘花吗?”徐妈看到有几朵小小的野花开得还不错,猜测着问。

  亦步亦趋跟在兰馨身后的月白忙道:“我去帮小姐摘吧。”

  “我不要花。”谢兰馨一心就冲着香气的来源走去,很快靠近了自己的目标。

  一块大石头后面,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抬着头惊讶地看着兰馨这群人,他们脚下,是刚刚熄灭的一小堆柴火。

  这两个孩子,应该是姐弟俩,显然家境十分贫寒,尽管是仲春,天气并不算暖和,但他们却都只穿了薄薄的夹衣,衣裤都破破烂烂了,有的地方打了补丁,有的地方便是一个洞,且都不合身,姐姐的衣裤显然短了一截,弟弟的却显得太长了,卷了几折,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衣裳成这样了,整洁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头发也有点乱,但大体上看着还算干净,只是似乎刚才在烧什么东西,而沾上了一些烟灰。

  “咦,这不是张富贵家的雀儿和柱子吗?”王嫂认出他俩,知道他们是村里的孩子,就没阻止自家小姐走过去跟他们说话,又向徐妈轻声解释起来,“这是村口那座荒山旁边张富贵家的,姐姐叫雀儿,过了年十岁了,弟弟叫柱子,今年五岁,两姐弟平日在咱们家的庄子里做些杂活。这姐弟也是一对苦命人啊……”

  这张雀儿他们家的家境本来是不错的,他们的爷爷是县里一家店铺的账房,一辈子辛劳下来,积攒了也有百多两的身家,还给张富贵娶了个县里卖豆腐人家的闺女做媳妇。

  王嫂还特意形容了一下雀儿的娘:“那媳妇长得水灵灵的,长得可好看了,又能干,做的豆腐嫩嫩的,绣的花活灵活现的,嫁妆也有几十两呢。那会子他们成亲,村子里的大小伙儿别提有多眼红了。不过谁让他们没有张家爷俩能干呢。”

  张富贵早年也读过几句书,只是读了两三年就觉得没意思不读了,在县里一家绸缎铺做伙计。因为他读过书,嘴皮子利索,长相也不错,很受主顾的欢迎,给东家做成好多笔不大不小的买卖,东家很器重他,还说了将来老掌柜退了,少不得他一个大掌柜做。

  “嘿,那几年,张富贵的日子别提多滋润了。”王嫂啧啧称羡,“前程好,家里媳妇也能生,头一个生了丫头,后面就跟下蛋似的,一连串又生了三个男孩一个女孩,这人丁兴旺啊,我们村里人每回见了老张头,都看他笑嘻嘻的,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

  可是,这好日子没过多久,张富贵就喜欢上了赌钱,开始不过打了烊后,和人在街边玩几个铜子儿,后来渐渐地就往赌场里去了,那银钱就像水一样的都往赌场流了。有时候跟家里人说去上工,其实就是去了赌场。他这样,不出半年,绸缎铺也不要他了。他也毫不在意,更是见天儿地就在赌场里呆着。

  他爹打也打了,雀儿娘也回了好多次娘家,他赌咒发誓,手指都砍了两根了,可都没用,还是管不住自己,好了没几天就又往赌场里去了。那么大的家业,也就一两年吧,就被他败光了,老张头也被活活气死了。

  张富贵的媳妇看在孩子的面上和他过了不到半年,就差点被他卖了,还好娘家哥哥靠得住,逼着两夫妻和离了,那媳妇就带着最小的那个儿子回了娘家。去年听说带着孩子嫁给了县里的屠夫,虽然人长得不好看,可对媳妇和孩子都好。

  “有村里见过她们的人说,母子两个,都白白胖胖的,现在肚子里面又怀上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就是可怜了其他几个孩子。”王嫂看着雀儿和她弟弟,感叹着道。对于雀儿的娘,村里人各有各的说法,有说她明白的,也有说她狠心的。

  张富贵在县里呆不下去了,就回到村里来了,本来么,村里还有他爹给他留下的几间房子几亩地,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他若真改了,村里也有寡妇愿意嫁他,可是他呀,死性不改,还到处找人赌钱呢,把村里人都带坏了好几个,要不是看在他死去的爹的面上,里正早赶他走了。

  ——玉溪村的里正便是谢家的族长,也就是书院的山长谢安车。

  他每天不好好干活,见了天的赌,家里的田地也被他败光了,去年还有人上门来讨债,把他家二丫头带走了。另外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男孩,就在前年,他娘和他爹和离的那一年冬天,生了场病,没钱医,等雀儿求到平叔头上,请了大夫去看时,已经晚了,救不活了。

  “现在一家子就靠大丫头雀儿养活呢。要不是村里人接济,他们姐弟两也早饿死了。就这样,他爹还要赌,要喝酒,赌输了,喝醉了还动手打孩子呢,真是可怜啊。”王嫂怜惜地看着雀儿姐弟,她平时和姐弟两来往不少,很是心疼这两个孩子,可又做不了什么,说给徐妈听,也是想让徐妈多多关照的意思。

  站在不远处的徐妈他们打量得仔细,了解得清楚,谢兰馨的注意力却只在做姐姐的那个手里的那团东西上——黑黑的,看不出是什么,有点像是小鸟的形状,最重要的是好香啊。她走过去,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好香哦!”对于没见过的吃食,兰馨格外有兴趣想尝一尝。

  那叫柱子的小男孩警惕地看着她:“再香也不给你吃!”又对姐姐雀儿说,“姐姐,你快吃,别被人抢了。”

  雀儿却递给了他:“弟弟,你吃,姐姐不饿。”

  “姐姐吃,我知道姐姐今天什么都没吃,肯定饿了,刚才我就听到你肚子在叫呢。”柱子的眼睛盯着姐姐的手,咽了咽口水,却坚决的把手背到身后,要让给姐姐吃,并防备地挡在姐姐面前,看着兰馨几个,对姐姐说,“你不吃要被他们抢了。他们人多,我们抢不过的。”刚才他们姐弟就推让过一两回了。

  “阿凝不会和你们抢的,阿凝不是坏人!”谢兰馨忙解释,“阿凝有糕点,和你们换好不好?”说着从月白手里拿过小篮子给他们看,“你们看,有好多糕点呢,都给你们。”

  月白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谢兰馨的脾性,没有阻止。

  柱子看了眼她的篮子,篮子里放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四样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都做得小小的,一口就吞得下,但每样都有五六块,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花纹,闻着甜甜的,一定很好吃。再看看姐姐手里,就那么小小的一只,黑黑的,一点都不好看,不仅不够吃,也一定没有这位小姐姐手里的糕点好吃。他有些怀疑,又有些渴望:“你真地要和我换吗?”

  “弟弟,那些糕点很贵的,咱们这个却不值钱的。”雀儿虽然也不知道这些糕点是用什么做的,但她毕竟比弟弟懂事些,知道这样的交换是不对等的。

  兰馨忙把篮子又往前送了送:“这些点心我经常吃,一点都不稀罕啦,我就想吃你们手里的那个,咱们换吧。”

  “这是烤麻雀,虽然闻着香,但不好吃的,也没什么肉的。”雀儿认真解释。

  “原来这叫烤麻雀啊,我闻着就想吃,姐姐你让我尝尝呗,不好吃也没关系,这糕点也还是给你们呀。”谢兰馨在吃方面绝对执着又精明,一下子就考虑到了雀儿的顾忌,嘴巴也甜。

  最终雀儿还是没有拗得过兰馨,完成了这笔交换。

  篮子一到弟弟手里,弟弟立刻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并往姐姐口里塞了一块——就怕兰馨反悔——然后马上就睁大了眼睛:“太好吃了,姐姐,你快吃!”

  姐姐却只吃了一块就克制地看着弟弟吃。

  “姐姐,这是你的,你快吃啊。”弟弟早就把糕点分成了差不多的两份,飞快地吃完了自己的,便停了下来。

  而谢兰馨就没弟弟这么急迫了,她终于拿到了烤麻雀,却不知道从何下嘴,正琢磨着呢,旁边徐妈对她道:“阿凝,你给他们吃糕点可以,但不能乱吃外面的东西。”徐妈一边听王嫂的闲话,一边留意着谢兰馨,见谢兰馨要吃烤麻雀,忙过来阻止,啰啰嗦嗦地说了一通外面的吃食的不干净,最后总结,“小心待会儿拉肚子!”

  她这么说,柱子不高兴了:“谁说烤麻雀不干净了,我姐姐在河边洗了好一会儿的,可干净了。”

  雀儿也在旁边点点头:“就是没放盐,没什么味道。”

  “奶娘,阿凝就尝尝!”兰馨拉着徐妈的衣袖。

  徐妈看看兰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把上面的黑灰,没烧干净的羽毛什么的弄干净了,撕了一条腿给兰馨:“那就吃这点尝尝啊。想吃,过几天奶娘给你做。”


☆、第十章 其甘如荠


  尽管在徐妈的严格控制下,兰馨只吃了两只麻雀腿,就啃了那么一点点肉,但兰馨也心满意足了。出来玩,还能有好吃的,真的好幸福啊!

  和雀儿柱子姐弟交换分享了食物之后,她一下子就觉得雀儿姐弟亲近了许多,催着她们:“你们快把这糕点都吃了吧,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做出来的,又松又软的,很新鲜,要是放久了,这味道就会变差了。”

  柱子也催姐姐:“姐姐快吃吧,我已经吃得饱饱的了,再也吃不下了。”说着还故意挺起自己的小肚子,用手拍了拍,表示真的装不下了,坚决不肯再吃了。

  在弟弟和兰馨再三催促下,雀儿才把剩下的糕点都吃完了。

  而兰馨见她开始吃了,就关注起刚才没放在眼里的东西了。

  没了烤麻雀的诱惑,她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雀儿身边的一个大篮子,那篮子若再大一点,就差不多都可以把她都装下了,现在里面却装了大半篮子各种各样的水嫩嫩的青草。兰馨很好奇:“这位姐姐,你拔这么多草做什么?”

  “哈哈,什么啊!”柱子抱着肚子笑了:“这不是草,这是野菜!”说着把他身边的一个小篮子举起来给她看,很自豪地说:“我这儿也有,都是我挑的。我能干吧?”他的篮子只有雀儿那只篮子一半不到,却比兰馨那只娇小玲珑的点心篮子要大一倍有余,里面也装满了兰馨所说的“青草”。

  兰馨看了一眼,很吃惊:“这些都是能吃的菜啊?不是草?”

  “当然啊,不然我和姐姐干嘛挖这么多‘草’啊,我家又没有养猪!”柱子有些鄙视她。

  “柱子,这是主家的小姐,你不要乱说话。”对着小屁孩的态度,徐妈没说什么,王嫂却怕柱子得罪小姐,忙提醒他。

  “小姐,对不起啊,我弟弟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雀儿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忙忙地就开口说。

  “有什么呀,”兰馨毫不当回事,反而充满求知欲地问她,“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是什么野菜啊?”

  “小姐叫我雀儿就好了。”雀儿忙说。她今天本来就是来挖野菜的,那只麻雀是意外收获,现在居然能用这么一只麻雀换来这么好吃的糕点,她也很感激兰馨,见兰馨问及野菜,就十分详细地一一介绍:“这是苦叶菜,虽然有点苦,不那么好吃,但很败火的,还可以入药呢;这是灰灰菜,这是马兰头,也是清热败火的,也能入药,比苦叶菜要好吃;最好吃的是这个,这叫荠菜,炒豆腐啊,做饺子什么的最好了,很香很好吃的……”

  几个孩子几个脑袋都凑到了一起去,显得很亲近。

  王嫂便有些尴尬地向徐妈赔笑着道:“小姐真是那叫什么?平易近人!”

  徐妈只是淡淡一笑:“那是自然,谢家可是清贵门第,书香传家,我家小姐那是什么身份,才不像有些暴发的人家一样,目无下尘的。”

  “是的呢!小石潭谢家的名声那还用说……”王嫂虽然觉得兰馨离她想象中的富贵人家的小姐相差太远,却还是一箩筐的好话往外倒。

  徐妈只是含笑听着。

  而孩子这边,兰馨在雀儿说到荠菜时,就兴奋地打断了她:“荠菜豆腐、荠菜饺子我有吃过,我还吃过荠菜包子呢,是挺好吃的。原来它长这样啊。”兰馨虽没见过荠菜长什么样,但吃过不少,“我还记得爹爹念过的一句词,‘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小姐真有学问,我就不知道什么诗词。”雀儿羡慕地说。

  兰馨却觉得雀儿好厉害,好像什么都知道:“你才厉害呢,你说的这些野菜看,我好多听也没听到过,你却认到这么多,还知道他们能入药什么的。对了,你还会烤麻雀!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旁边柱子也力挺自己的姐姐:“对啊,我姐姐最厉害了,不但会挖野菜,烤麻雀,还会做饭补衣服,从来不会让我饿肚子……”在柱子的眼中,他的姐姐雀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他和自己有同样看法的兰馨真是太有眼光了,一下子就对她好感倍增。

  雀儿却觉得弟弟太夸大其词了,特别是旁边两个大人也听得清楚,她更觉得不好意思:“这些都没什么的啊,其实这些农家孩子都会的,很普通的。柱子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乱说呢!小姐你别介意。我一个字都不认得,算什么厉害呀。”雀儿一直觉得,认识字,会念什么诗词之类的读书人才厉害,像兰馨这样这么小小年纪就会念诗,当然比自己厉害多了。

  兰馨摇摇手,神情认真地点头道:“我不觉得柱子乱说,是姐姐你太谦虚了!我哥哥老说我除了吃,什么都不会呢。你教我认这些野菜好不好?回去呀,我也可以叫两个哥哥认。”他们肯定不认得,哼,叫他们笑话我!

  雀儿当然不会拒绝:“好啊,很好认的,我指给你看了,下次你就知道了。这个是水芹菜,这个是婆婆丁……”把篮子里另外几种野菜也一一都说了,并告诉她这些菜在哪里最多,该怎么辨认,什么时候摘最好等等。

  旁边柱子也很积极地在旁边补充:“还有榆钱和香椿,也都很好吃的,我姐姐会爬树,可以爬得很高,摘最嫩的,我就只能在下面捡姐姐丢下来的。”

  “哇,好厉害。”兰馨佩服地看着雀儿,“姐姐能不能带我去啊?”

  “阿凝,你想去做什么?”徐妈虽然任几个孩子相处,时不时地和王嫂闲聊,但一直没忘了留心兰馨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就马上冒出来了。主人家对小姐虽然宽纵,任她出来玩,也绝不会反对她和贫家小儿玩耍,但绝对不会包括爬树等危险又粗鲁的行为。

  “我想让这位姐姐带我去摘野菜啊。”兰馨理直气壮。娘不是让她学厨艺吗?学厨艺可不就要先认识各种菜嘛,野菜也包含在内啊!

  “你跟着去看看可以,当不许动手,不许去水边,不许爬树!”徐妈只要兰馨不动手,倒不禁止她跟在雀儿姐弟身边认这些野菜,“要做什么,叫月白去。不然,小心夫人生气,以后你呀就再不能出来玩了。”

  月白也忙点头:“对啊,小姐,也要让月白有用武之地啊。”

  “好吧。”在娘亲的强大阴影下,谢兰馨同意了,但她还是要解释一下,“我本来也就没想过要爬树的。”

  虽然没有自己亲自动手,但谢兰馨这小半天也过得很愉快。在雀儿不厌其烦地教导下,她和月白认识了不少野菜,月白还也挑了不少野菜装满了刚才装糕点的小篮子。尽管徐妈笑着说,这么点,一盘子都没有,兰馨和月白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雀儿和柱子也有收获,兰馨把那首名为《鹧鸪天》的词教给了他们: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几个孩子一边认野菜、挑野菜,一边反复唱这首词,欢歌笑语引来了远处不少村人的目光。

  徐妈和王嫂也被孩子们的欢快感染了,徐妈不紧绷着了,王嫂的态度个更自然了,两人也跟在几个孩子身边,帮他们一起挖野菜,三只篮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再也塞不下了。

  谢兰馨觉得她今天出来玩真是来对了,原来这外面比二哥说的还要有趣呢,她还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差不多大的孩子比起来称得上“见多识广”了呢,至少她知道桌上的大多的菜都是庄子里种好了,养大了送来的还有些是外面采买的,不像有一位小郡主,一直以为这些本来就在厨房里的。现在,她却从雀儿姐弟两身上知道,原来在野外随处都可见能吃的食材。

  而且,辞了见识增加以外,她还认识了新朋友啊。雀儿他们教她认野菜,而她则把那首《鹧鸪天》教给了他们,姐弟两也很高兴。柱子还让她多出来玩,说过段时间还有许多野菜也可以摘了,什么马齿苋啊、地耳啊、蕨菜啊等等等等,都很好吃的。

  兰馨听得向往极了,她也打算以后多出来玩,跟雀儿多学学,这可比自己在家里学女红学写字什么的有趣多啦!当然啦,柱子也让她教他们认字呢,这个她很愿意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日已近午,几个孩子都该回家了,雀儿把柱子拎的那个装满了野菜的小篮子塞给了月白:“这些给你们,你们拿去尝尝,反正不值钱的。”

  兰馨不等徐妈说什么推让的话,就开心地谢她:“谢谢姐姐!”

  “谢什么呢,你也给了我们糕点啊。”雀儿还记着那应该很贵的糕点,觉得自己这么点野菜也还是抵不上什么,再说,她还是自己干活的庄子的主家小姐,“以后你想吃什么野菜,只管找我和弟弟,只要地上还长着,我就一定给你送去。”

  几个人回家的路有一段是同的,王嫂帮着雀儿拎那只大篮子,而徐妈从月白那儿接过了柱子的那只小篮子。

  几个孩子又唱起了那支《鹧鸪天》,很快就走到了小石潭附近

  “那姐姐再见,过几天阿凝再找你和柱子玩。”

  “小姐再见。”

  在谢兰馨家门口,两方人马就此别过,雀儿挎着那只大大的竹篮子,带着柱子,唱着刚才谢兰馨教给他们的《鹧鸪天》往村口走去,而兰馨也欢快地哼着歌儿踏进自己的大门。


☆、第十一章 关于雀儿


  一到家,徐妈就吩咐厨下的人烧水,准备给谢兰馨洗沐更衣,又让月白去夫人那里回禀小姐已经回府了。

  谢兰馨听到徐妈的吩咐,就往自己身上一打量,才发现自己那崭新的藕荷色夹袄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泥灰、草叶之类的东西,一双白嫩的小手也脏了,顿时不好意思了。又想到自己之前吃了烤麻雀,好像也沾到了一些油渍,虽然擦过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痕迹,忙问徐妈:“我脸上干净不?”说着也不等徐妈回答,就跑进房里照镜子。

  徐妈看到她打量自己,便取笑她:“这会儿发现自己成了小脏猫啦?刚才那会儿玩得可尽兴了。叫夫人看见你这样子,定会训你一顿。”

  谢兰馨发现自己脸上有没有油渍看不出来,却也是脏兮兮的,有些想不通:“刚才我又没做什么,为什么会弄得这么脏呀?”

  “你呀,高兴起来,还能顾及到你的衣服你的脸?这儿蹭一下,那儿擦一下,能不脏吗?就算在家里,不留心衣服也就一下子弄脏了,更何况外面,到处是尘土。”徐妈嗔怪地找出了替换的衣服,“也不知道这衣服还洗不洗得出来。”尘土还好,那些草汁子什么的最难洗了,谢兰馨今天穿的又是淡颜色的衣服。

  “这衣服我才穿第二回呢。”谢兰馨也有点儿郁闷,红艳艳的小嘴也嘟了起来。她去年的旧夹袄都小了,且过年的时候还在孝期,也没什么鲜亮的新衣服,这是出孝后,钟湘新给她做的几身衣服中她最喜欢的一件。

  “又要贪玩,又想衣服不弄脏,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一时热水来了,徐妈便叫她洗澡,“赶紧洗了换另一身,夫人恐怕等着你吃饭呢。”

  兰馨被她塞到澡桶里泡着,徐妈一边洗,一边说她:“我的好小姐呀,看看你身上,搓下来一层泥啦。以后啊,还是少出去玩吧,多在家里做做针线、好好跟着老爷读书写字。有什么想吃的,奶娘给你做,什么烤麻雀,咱们家里也可以做啊,他们做的味道又不好,还烤焦了,奶娘给你去做,包管好吃。”

  在外面的时候,徐妈尽管不太赞同,也不会多说兰馨什么,就算小姐再小,也是主子,在外面一定要给她留面子。再说,在她兴致头上劝她不要玩,小孩子拗上来,在反而不好办,被外人看到了,也不好看,所以她在外面除了必要的提醒外,就任兰馨玩了。但现在回到家,就要好好劝劝了。

  “哪里有搓下一层泥啊。就一点点脏啊,”谢兰馨抗议,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洗澡水热出来的,还是羞的,“再说,我也有好好念书,好好做针线啊,又不是天天出去玩儿,我很乖的呀,今天才第一天呢。”

  “恩,我们家阿凝最乖了,”徐妈忙哄她,“奶娘也是担心你以后回到京城被那些小姐们给比下去啊。”

  “奶娘不用担心啦,阿凝一定是最最好的。”兰馨很自信地道。

  “也是,咱们家的阿凝,叫人一看就欢喜呢,”徐妈笑着把她从浴桶里抱出来,“好了,咱们换上赶紧地衣服去吃饭。丁香色的昨儿刚洗了,葱绿色的还有点潮潮的,你就穿月白色的这身吧。磨蹭了这么久,夫人恐怕都等急了。”

  “跟月白姐姐名字一样颜色的衣服呀,好吧。”这身最素了,谢兰馨一向喜欢鲜艳的颜色,就是因为它的颜色和丫头月白的名字一样,才没有讨厌它。

  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换了衣服,兰馨又想到了刚才纠结的新衣服与玩的问题,不过她也有了主意:“我以后出去玩的时候换上旧衣服,这样就不会心疼新衣服弄脏了。雀儿姐姐和柱子不就是穿旧衣服的吗?我还奇怪呢,不过忘了问他们了。”

  徐妈一边给她穿好衣服,梳好头,一边对她道:“还好你没问,雀儿她们可不像你,他们呀,根本没新衣服穿。”

  “为什么呀?咱们家每个人都有新衣服穿的呀。”谢兰馨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她从来不知道居然会有人没有新衣服穿。就算月白和徐妈,她们的衣服没有她和娘的好,但每季也都有好几身新衣服的呀!兰馨自己就更不用说了,新做的夹袄就有四身,就这样,她娘还觉得少,要再给她做呢。

  看着谢兰馨清澈的大眼,徐妈妈叹了一声,“因为咱们家有老爷和夫人又能干,又心疼孩子,而雀儿的爹娘就没那么好了。”世上有多少人像她家小姐这么好命啊。

  徐妈想了想,又补充:“阿凝,你可别问雀儿这些问题,这不太合礼数,雀儿会很为难的。”

  礼数不礼数的,谢兰馨不懂,但雀儿会为难,兰馨就明白,遂乖巧地点头,举手发誓:“好啦好啦,我不问雀儿就是了。下次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回来问爹娘的。我的爹爹和娘亲是最好的爹爹和娘亲。”她一面为雀儿和柱子没有好爹娘而难过,一面又得意自己有好爹爹和好娘亲。

  说话时,已经走到用餐的堂屋,钟湘带着月白正走出来准备接女儿吃饭,正好听到,便笑道:“哟,阿凝今儿嘴真甜,是不是心里盘算着还要出去玩呀?”

  “娘就算不让我出去玩,也是最好的娘。”兰馨看到娘,便忙跑上前,甜言蜜语顺口就来,“娘,我出去玩这么一会儿,就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呀?”

  “娘倒是记挂着你,这么一会儿不见,就像隔了几年似的,都不想你出去玩了,好不好?”钟湘一本正经地哄她。

  兰馨皱眉为难地道:“可是阿凝出去只是一小会儿啊,而且阿凝也不单单是出去玩,阿凝还学到了许多东西啊。阿凝整天在家里,会很闷的,而且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不能一直陪在阿凝身边呀。”

  钟湘知道女儿大一点以后,每次想要强调点什么,她总是习惯自称阿凝,现在她这么一连串的“阿凝”下来,可见对出去玩,真的很执着啊。她就半是当真半是玩笑地道:“看来阿凝想娘是假的啊,娘就知道,阿凝有吃的玩的还会记挂娘啊?娘可不信。”

  “怎么会呢,阿凝当然很想娘的,还有爹爹,阿凝给你们带回来许多新鲜的菜,娘有没有看到?”谢兰馨急着申明。

  “原来那些野菜是阿凝特意给爹娘带的啊。”

  “是啊,阿凝记得爹爹和娘都很喜欢吃荠菜的,带回来好多哦。”

  “真是小甜嘴,快吃饭吧,就等着你呢。”钟湘轻轻的拍了她一下,不跟她玩笑了。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小馋猫,今儿呀,就吃你带回来的那些野菜。”

  饭桌上,当然不止野菜,兰馨玩了小半天,胃口大开,比平日还多吃了一碗饭。

  在饭桌上她的小嘴不停,没等爹娘问起,就巴拉巴拉把这小半天的种种说了一遍,就和她二哥以前在她面前一样兴奋。

  她娘刚刚已经听月白把这小半天的事都说了一边,倒不新鲜,她爹就听得津津有味了。还夸她好学善问又孝顺,把兰馨夸得□□的,到了晚上两个哥哥也回来吃饭的时候,又颠来倒去地把自己的这小半天行踪说了一遍。

  其他几个都听淡定,只是笑着听她叽叽呱呱地说。

  谢兰轩听到烤麻雀就忍不住问:“阿凝,味道怎么样啊?”

  谢兰馨极力夸大,果断不说自己吃的烤麻雀是没撒盐巴的:“很香很好吃啊,我从前从来没吃过啊。二哥你也没有嘛?可惜那会儿你在读书,不然我也带点给你尝尝。”

  一副你没吃到好可惜的模样,跟以前兰轩和她说起什么学院同窗之类的一个模样。二哥让她眼馋,她也毫不示弱让让二哥嘴馋。

  谢安歌和钟湘看到兰馨这小表情,都忍不住一乐。

  谢兰轩被兰馨这么一说,就很向往,说:“那什么时候我也弄一只来吃吃。”说完,就马上被他哥瞪了一眼。

  谢云轩觉得这么小的麻雀又没什么肉,兰轩又不是没吃的,纯为了口腹之欲想去捕杀鸟雀,不应该。

  谢兰轩小声嘀咕:“大哥就是小气,又不是吃你的雀儿……”

  谢安歌&钟湘一齐看向兰轩:“……”这熊孩子说什么呢?

  谢云轩已经是个半大少年,脸一下红了,横眉竖目,咬牙切齿:“兰轩!”

  谢兰轩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忙摆手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还不行么?”见大哥这次真恼了,也不等他下手,就先叫着“大哥饶命啊!”赶紧跑。

  一贯稳重的谢云轩越发着恼上,本还没想到动手的,现在也追着他定要打他几下出气,兰轩忙往爹娘那边跑:“爹,娘,救命啊!大哥要打我!”

  “爹,娘,刚你们也听到了,妹妹还在呢,这小子就这么口无遮拦的。我不教训他几下,他不长记性。”云轩恭恭敬敬地对爹娘道。

  谢安歌点头,斜了一眼兰轩,“嗯,是该打几下。”

  “饶命啊,我是有口无心啊,真不是故意的。”谢兰轩忙叫屈,“是哥哥你想太多了。”

  谢云轩被他这么一说,脸更红了,不知道羞的还是恼的:“你还说!”就去抓他。

  谢兰轩见父亲也不帮自己,母亲干脆不说话,正在那里喝茶,就一溜烟儿迅速跑了出去,看得要打他的云轩目瞪口呆。

  唯有谢兰馨一脸懵懂,大哥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还这么生气?二哥怎么惹恼大哥了?她仔细想了一下整件事,就去安慰大哥:

  “大哥,你别生气了,我知道大哥一定不是小气,是二哥误会了,大哥如果有雀儿也一定不会私藏,肯定会拿出来大家吃的,对不对?”

  二哥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哥一向最大方了,有什么好吃的,他一定会带回来给大家吃的,才不像二哥,喜欢吃独食。

  云轩看着一脸纯真的妹妹,什么话也没力说。

  谢安歌和钟湘呆愣过后,不由乐不可支。


☆、第十二章 春去秋来


  春去秋来,到了庄稼和果树收获的季节,田里金黄的麦穗,被风儿压弯了腰;树上累累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在枝头,看着很喜人。

  谢家的三个孩子和村里的孩子们也都互相熟悉了。

  空闲的时候,男孩子们常带云轩兰轩两兄弟各种玩,捉泥鳅钓青蛙捉知了捉麻雀这些都算是小儿科,最让人兴奋地是到山里设陷阱捉野兔野鸡之类的猎物。他们不往深山里去,倒也没多大危险,当然收获也不会太多,但三不五时的,总能有一两只小猎物可以带回家加餐。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谢云轩也知道村里这些孩子做事大多都是很有分寸的,并不干什么竭泽而渔的事,自己当初是在想太多,倒觉得对不住小石头、山子等几个孩子。

  有一回,云轩两兄弟跟着一群同窗一起进山去设陷阱,正好看到小石头他们几个在掏鸟蛋,有知道他们之间这段公案的同窗,就故意拿谢云轩开玩笑:

  “嘿,谢云轩,那帮孩子在掏鸟蛋那,你不管管?”

  “这林子是不是你家的啊?”

  云轩不理他们,径直走向小石头他们面前,看着他们防备的眼神,真诚地向他们道歉:“之前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没弄清楚就和你们起了争执,对不起。”

  这些孩子当初就被平叔安抚好了,早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要不是谢云轩的同窗们那么说,他们也不会一脸防范地看着他。见他道歉,他们也大度得很,都说:“你别放在心上,我们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托谢云轩的福,他们那天虽然没吃到鱼,却享用了好几天丰盛的饭菜。

  谢云轩的那些同窗们也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要挑拨他们闹起来的意思,见两方有点不打不相识的味道,也跟着高兴起来。毕竟基本上是同村的人,就算是外村的,也在村里有亲戚的,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互相都认识,闹得很僵的话,谁的脸上都不好看啊。

  有和小石头他们比较熟悉的,就把他们也叫上了,一群人在山里各处挖陷阱采蘑菇采草药,又检查以前挖的陷阱里有没有收获。他们这一天一直呆到天黑了,大人都来找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这以后,小石头他们也会在谢云轩兄弟两下学后或放假时,约他们一起出去玩。

  相处久了,兰轩不免问他们为什么没去上学。

  小石头姓赵,论年纪,比云轩还要大一岁呢,小山子和兰轩同龄,最小的叫墩子那个和兰馨同岁。另两个也是兄弟两,是赵家三兄弟的邻居,一个叫刘黑娃,另一个叫刘大牛,年纪在小石头和小山子之间。这群孩子,除了最小的墩子,都早该去读书了。

  说到这读书,却也是这些孩子的伤心事。这两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而玉溪书院毕竟谢家的族学,只对谢姓族人免束脩,对外姓人还是要象征性地收一点的。尽管这一点其实还不够学里免费提供的午餐的钱,但也不是每家都出得起的。再加上书本和笔墨纸砚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何况两家都是有好几个儿子的,一个都很勉强,全都上学根本不可能,而只让一个上,又担心别个有意见,做父母的也很为难。

  “我爹说了,今年收成好的话,就让大哥先去上,回来教我们。”小山子很向往的说。

  “是啊,我爹也这么说,反正我们也不想考什么秀才,只要认识几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将来如果到城里做活,要签什么契书之类的,也看得懂,这就够了。”刘大牛也说。

  “那我和兰轩教你们吧。”谢云轩马上建议。

  “那最好不过了啊。”几个孩子都很高兴。

  这以后,两兄弟遇上他们就教他们一些,还给他们留作业。因为他们买不起纸笔,又不肯要谢家兄弟的,两人就让他们在沙土上学认字,用枯笔沾水在木板上学用笔。谢云轩兄弟俩像小夫子似的,教得认真,小石头他们学得也认真,皆大欢喜!

  小半年时间他们就把三字经和百家姓学完了。每个人都记得牢牢的,字虽然不好看,但至少也都写得让人认得出。

  在炎炎夏日之时,小石头他们礼尚往来,教会了云轩兰轩两兄弟游泳。

  云轩兰轩也争气得很,从最初的旱鸭子,在水里只会惊慌地扑腾,被其他孩子们笑话,到秋凉无法下水之前,两兄弟已经能很自如地和几个孩子在水里追逐戏水,潜到水底摸石头。

  在农忙的时候学里放农忙假,其他孩子都给家里帮忙,两兄弟也到自家地里去尝试干了些农活,虽然是很短的时间,却也让他们更加深刻认识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谢安歌见儿子们变得更懂事了,却依然还保持着原先的斯文有礼,也不去管他们和谁亲近交好。他不是那种视乡下人为贱民的人,反倒觉得这些乡下的孩子淳朴勤劳又爽朗大方,不像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孩子,满身都是心眼子,让儿子和他们相处,一点都没坏处,反而能从这些孩子身上学到点什么。

  而谢兰馨呢,跟村里的姑娘们也玩得不错。女孩子们见谢兰馨大方,脾气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会的东西又多,也都乐意和她很亲近。谢兰馨也不管是举人家的姑娘,还是佃户的女儿,都一视同仁。渐渐地也有了几个要好些的朋友。当然,走得最近的就是张雀儿了。

  张雀儿自从因为烤麻雀的事情,认识了谢家的大小姐之后,和弟弟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

  那一天她和弟弟回到家不久,王嫂就送来一些米面,还有一匹粗布,说是主家喜欢她的野菜,特意送的谢礼。

  雀儿觉得就那么点野菜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值这么多的谢礼,之前那糕点她都吃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不肯收。

  王嫂就说,对于谢家的主人来说,这么些东西算不了什么,就跟九头牛上拔下一根毛似的,反而是新鲜的野菜,主人家吃着觉得好吃,还要去买呢,还说以前在京城里,这么些菜也差不多要这些东西的价了。又劝她为弟弟多多考虑,硬让她收下了。

  因为感激,她就经常和弟弟一起挖了野菜,选了最鲜嫩的送去。

  后来王嫂就跟她说:“夫人说了,你采的野菜好,让你经常送野菜来,还说白吃你们姐弟的不好,以后送来就给银子,算是府里收的。”

  喜的雀儿更加卖力去挖各色的野菜送到谢府。

  谢家负责采买的管事,不管她送来多少,都照收不误,银钱更是只有多没有少的,反正夫人也吩咐过了,吃不完的可以腌了,到冬天也多一道菜。

  庄子上的人见主家有关照雀儿一家的意思,待雀儿就更上心了。

  王嫂给雀儿和柱子送了好几身旧衣服,都还是半新的,自家的孩子穿着已不合身了,但又还舍不得给人的,又帮着雀儿把她和弟弟的那些破衣烂衫能补的补,能改的改,剩下的一些实在太破旧的用来糊鞋底,给她们各做了两双旧鞋。

  平叔则叫人把她们家的三间茅草屋又整修了一番,破漏的墙壁屋顶都修好了,茅草都换了新的,就算连下几场大雨,也不怕屋子倒了。

  其他人有送一两件旧衣服的,也有送一两样锅碗瓢铲之类的用具的,又或者家里今儿又什么好吃的叫她去吃的,总之,都对她更热情了。

  这些人以前也不是对雀儿不照顾,雀儿有什么事求上门来,他们能帮的也会帮。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家的上上下下还料理不过来呢,又有多少闲心能顾及到跟自家没血缘的外姓旁人,只能偶尔拉一把,没有谁会尽心尽力。但现在,主家都出面关照了,他们自然也要做出点样子来。

  于是,村里人就发现这姐弟两的日子变了个样,衣服变得合身了,鞋子不再露出脚趾了,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了,甚至有细心的发现,姐弟两这么半年下来,个子都长高了点。

  大家说起两姐弟时,再也不感叹她们苦命了,都说这姐弟俩倒是好造化,认识了谢府里的大小姐。虽然说不上过上了多好的日子吧,但是不用饿肚子,还有新衣服可以穿,这对于乡下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雀儿自然也知道这样的日子是因为谁的缘故,因而待兰馨更尽心了。

  有时候,她们这群女孩子和兄弟俩那群男孩子,也会遇到一起,就会一起玩,也没有不不避嫌的,男孩女孩都玩成一片。

  渐渐地,钟湘发现女儿越来越没有大家小姐的样子了,可每次想好好管教,都会被谢安歌制止。

  到后来,钟湘也放弃了,任兰馨自在去玩,反正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别的什么淑女不淑女的,等回京以后再调、教吧。到时候兰馨自己自然也会感受到自己和别家小姐的差距,这才会认真去追赶着学习。更何况,女儿在闺中能有几年呢,还是暂且让她再自在这么一两年吧!

  在父母的纵容下,兰馨有了更多的时间和那些小姑娘们相处。

  现在她出门,可以不用带上徐妈王嫂了。钟湘考虑到一群小孩子相处夹着着大人肯定不自在,而月白又稍稍小了点,不够稳重妥帖,就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叫天青的二等丫头给了兰馨,让她和月白一起服侍兰馨。

  天青比谢兰馨要大六岁,聪明机灵,出门的时候就像大姐姐一样照管着一群小姑娘。她懂得的事儿多,又很能体贴女孩子们,所以大家也都很喜欢她。如今兰馨出门,不带月白可以,但肯定要带上天青。

  这一天,谢兰馨和往常一样,带着天青月白一起去找雀儿——雀儿之前说要带她去摘野果子吃,她可期待了。

  秋天到了,山上好多野果子也成熟了,村里的大小孩子都一有空就往山上跑,云轩兰轩也带回来不少各种野果子。但兰馨最喜欢的还是之前雀儿给她带来的几个沙果,酸酸甜甜的,又好吃又好看。

  雀儿说这是她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坳看到的,这棵沙果树还不大,结的果实也不算多,大概因此才没被男孩子们发现,要不然说不定也被男孩子们摘了。雀儿那天只摘了红透了的,树上还留着不少没成熟的,听谢兰馨说也想去摘,就约好了五天后的这一天一起去。

  谢兰馨美滋滋地想着,隔了这么多天,剩下的那些沙果应该也红了吧,不知道有多少个呢?要是多一点就好了。

  可是她在约好的小石潭那儿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雀儿来。眼看再过一会儿哥哥们都要下学了,到时候,被男孩子们看见,哪还有女孩子们摘的份呀,兰馨不由着急起来。

  天青就建议直接去雀儿家去找她。

  谢兰馨想着还从来没去过雀儿家呢,也欣然同意。

  天青和月白都是知道雀儿家在哪儿的,这段时间她们也去过不少次了。在她们带路下,谢兰馨一点也不费劲地就找到了雀儿家。

  此时的雀儿家却是一片哭声。


☆、第十三章 卖儿卖女


  雀儿这一天约好和兰馨去摘沙果,当然不会起得晚,一大早就把柱子从被窝里挖出来,很快就收拾好了,准备出门。

  可刚开了门就见到了好久没回家的爹。

  她爹张富贵,因为入春以后村里人都忙着下地干活,且里正又再三的告诫,所以无人跟他赌钱,他就只好到外面去跟人赌,经常是十天半个月不回家的。

  至于儿女的死活,他根本不关心。反正雀儿会照顾弟弟的,每次回来这两儿女不都是活蹦乱跳的吗?尽管当初大儿子的死,他也很伤心,但伤心过去后,又把赌钱放在了第一位。

  偶尔回家,要么是赢钱了,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头就睡的,第二天醒来,如果心情好,手上又还有点儿钱,就会给雀儿几个;要么就是输了,有时候也喝醉,有时候却清醒,不管醉着还是醒着,雀儿往往要挨上一顿打。打完了,他就问雀儿要钱,拿到钱又去赌。钱少或者没有,少不得还要再打一顿,然后翻箱倒柜到处找钱或者能拿去典当的东西,找着了,继续出门去赌。因此,雀儿经常是躲着这个爹的,总希望他在外面就好。

  巧的是,这段时间张富贵也赌场得意,一直都是赢多输少,虽然也没赢多少钱吧,但心情好啊,偶尔回来,对两姐弟都是和颜悦色的。

  雀儿觉得这段日子,是娘离开这个家后她过的最好的日子了,她很希望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了。

  然而,好日子总是不那么长的。

  这次爹回来的那脸色,雀儿一看就知道是赌输了,而且还输得不少。

  姐弟两个都惊慌地看着面色铁青的爹爹,觉得这一次又要挨打了。

  但这次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这一次张富贵回家,那是逃回来的。

  他最近一直在邻县的一家小赌场里赌钱,但不知怎的,近来又霉星高照了,连着三天,一直输,几乎都没赢过,他输红了眼,就立下字据跟赌场借了一大笔钱,想要翻本,但又输了个底朝天。

  人家不跟他赌了,赌场则催他还钱。还说如果还不出钱,就要砍掉他的手脚,把他吓得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家。

  虽然他心里知道逃回家也没用,赌场的人肯定能找上门来的,但他也无处可去啊。想到当初欠钱还不上是拿二丫头抵的,这一次不知道该拿哪个去抵。还有,也不知道赌场的人肯不肯啊,这次他可欠了十两啊,上次二丫头那会儿可才五两。

  唉,想当初爹还在的时候,十两银子也不算什么啊,现在却怎么也拿不出来了。他却忘了自己赌了那么多年,输掉的又有多少个十两了。

  一路垂头丧气地走到自家门前,迎面正看见雀儿和柱子两个说说笑笑地准备出门,他心里存着拿儿女抵债的想法,就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一打量,就发现雀儿和柱子大变样了,身上的衣服虽然依旧打着补丁(毕竟要上山,好衣服两姐弟不舍得),可都很合身,整整齐齐的,显得整个人也干干净净的,就像他媳妇还在家的时候一样。人也长高了,脸上也有肉了,看来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雀儿,跟爹说说,你最近攒了多少钱了啊?”张富贵努力想要表现出慈爱来,可是他脸色浮肿,胡子拉渣,再加上之前的坏印象,让姐弟俩怎么看都觉得是一脸的凶恶。

  雀儿退缩了几步,柱子则“哇”地一声就哭了。

  “臭小子,哭啥呢,再哭我把你卖掉!”张富贵的脾气本来就不太好,现在更是一引就爆,慈爱也不装了,横眉怒目地举起手就准备打。

  “爹,别打弟弟,我把钱给你!”雀儿忙把柱子护在身后。

  居然真的有钱,张富贵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在哪呢?”

  家里也没什么藏钱的地方,反正藏得再好也会被爹搜出来,雀儿就用绳子把钱串了,又用件破衣服包了,搁在枕头底下。她也不遮拦,带着爹爹进了自己的房间,连那件旧衣服一起都交给她爹:“都在这儿了。”

  张富贵忙打开布包,把钱都倒在床上,一串一串的数着,足有两千多文呢,这已经有二两多银子了,可是还远远不够啊!

  不过,他马上想到了:“你哪来这么多钱?”他厉声问女儿。只要知道来钱的路子,说不定十两银子也能凑齐啊。

  “这是我之前卖野菜得的,还有爹给的几十个,我也没用。”雀儿老老实实地交代。

  “卖野菜能得这么多钱?那村里人还不都去挖啊!”张富贵却不相信,“你快老实说,爹不打你!”

  “真的是卖野菜得来的。”雀儿也快哭了,“是小石潭谢翰林家喜欢吃野菜,叫我有新鲜的就送去,他们家大方,每次都一串钱一串钱的给,我一个子儿都没花,都攒着呢。”

  “好好,乖女儿。”张富贵意思意思地哄了一下,心里却想,果然是有钱人钱没地方花,居然还给这么多钱买野菜呢!

  但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也没野菜挖了啊,剩下的银子还是没来路啊。

  他看着面前的一对儿女,盘算着,实在没办法了,就只能拿他们中的一个抵了。

  只是卖哪个好呢?卖了雀儿,柱子就没人照顾没人养活了,何况雀儿也蛮能赚钱的,这么半年下来就攒了二两银子,卖了可惜,不像之前的二丫头,就比柱子大一岁,光长得好看,却干不了什么活,反正是赔钱货,卖了还少一张嘴吃喝;如果卖柱子呢,柱子是他现在唯一的男丁,他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娶上媳妇,万一以后没了后继香火怎么办?在地底也要当个穷鬼。

  他很为难地对着两个儿女选来选去,末了还担心:万一一个孩子还不够,要两个怎么办?那……那也没办法,总要保住自己的手脚啊,这样以后才有机会把他们赎回来。不过看着两个孩子长得都不错,现在又都健健康康的,卖相不错,应该只要卖一个就够了。

  于是又回到了卖哪个的问题。

  雀儿姐弟两心惊肉跳地看着爹的目光转来转去。柱子还不太清楚,只觉得肯定没什么好事,雀儿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就很明白,爹这一次一定又输了很多钱,自己攒的那些还不够,爹又要打算卖她们中的一个了。

  上一次,爹就是这样看着她和妹妹燕子,第二天燕子就被爹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天她去山上打柴。那是冬天,都快过年了,外面冷,燕子和柱子又没有厚实的棉袄,她就让他们在家呆着。没想到等她挑了柴回到家,家里就剩柱子一个了,说二姐被爹带走了。她起初还没想那么多,后来去打水的时候,凑巧听几个大娘在那议论,才知道爹把妹妹带走是拿去卖了,她整个人都蒙了。

  晚上的时候,爹喝着酒,唱着小曲儿,还好心情地买了肉馅儿的包子回来,招呼她们吃,可她怎么吃得下。这可是妹妹的卖身钱!这是在喝妹妹的血啊!

  当时自己哭着跪在地上抱着爹的大腿,求着爹:“爹啊,你不要把妹妹卖了,你去把妹妹接回来吧,妹妹还小,要是别人欺负她怎么办?要是她吃不饱饿了怎么办?如果爹真要卖,就把我卖了吧,求您了!把燕子换回来吧,爹!”柱子也跟着她求爹爹要二姐。

  可是回答她的是什么,是爹蒲扇般的巴掌和担柴的棍子。

  打完了,她爹还满不在乎地对她说:“雀儿,你也别和爹闹,爹还是蛮疼你的,你看,卖了你妹妹也没舍得卖你呢。爹也是没办法的,要怪就怪燕子命苦,谁让她自己没投生到个好人家里呢!爹也不知道你妹妹被卖到哪儿去了,我把她给了一个过路的人伢子,别说爹现在没钱,就算现在有钱也不一定能找回来。这包子你要吃就吃,不吃,我自己吃。”

  她被打得三天下不床,柱子要不是她护着,也少不得这样的下场。就是被护着,柱子也还挨了好几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自此她再不敢跟爹提起燕子这个妹妹。

  在她爹的眼中,他的亲生女儿,她的妹妹燕子就像是一头猪一只鸡,就是拿来卖了给他还债,让他有钱再去赌,让他可以买吃的喝的。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爹就是爹,而他们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啊。

  大弟弟之前就病死了,妹妹燕子也被卖了,娘改嫁了,小弟弟被娘带走了,爹又是那样子,如今就只有她和柱子相依为命了。

  如果爹把她卖了,柱子还这么小,谁养活啊?

  她也不愿意柱子被卖,谁知道柱子会到什么样的人家里去呢,万一主子不好——她也听庄子里大娘们说过,县里的大户人家经常有打死的丫鬟小厮丢到乱葬岗呢——想到弟弟会有那样的下场,她就害怕得发抖。弟弟绝对不能被卖的。

  该怎么办呢?

  “爹,钱是不是不够啊?你还差多少钱啊?”她小心翼翼地问。也许爹只是欠一点点呢,她问问王嫂他们,应该愿意借一点给她。

  “好闺女,你还有钱啊!”张富贵大喜过望,“还有多少?快给爹拿来!好你个丫头,居然还会留一手拉啊!”说到后面,他又有点恼怒了。

  “哪还有啊,都在爹这里了,我只是想,如果差得不多,也许拿衣服去当了就能够了。”雀儿下意识地不肯说借,因为以前爹曾经拿家里的东西去县里当过,她就想了这么个借口。

  “还差七两多呢,家里有什么东西这么值钱?”张富贵一听没钱,就暴躁起来了,这家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当的啊?

  不过听雀儿这么一说,他就开始到处翻检:两箱子姐弟俩的旧衣服,大多还打了补丁的,只有几件新的,也只是粗布做的,都值不了几个钱;旧桌子旧凳子这些东西,估计人家只能拿去当柴烧,锅碗瓢盆也一样,不值几个;说起来最值钱的就只有这三间茅屋了,但也卖不了几两银子。

  还缺好多啊。

  不过这么一寻摸,又让张富贵发现了点事儿:他家的房子好像刚修过,桌凳床铺也不再缺胳膊断腿了,锅瓦瓢盆也齐全,孩子们的衣服鞋袜比上次他翻找时多了好多,再想到那些银钱,好家伙,这两小兔崽子日子过得蛮滋润的嘛。

  “你们两个老实说,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张富贵把家里的这些变化一一指给她们看。

  “没什么啊,都是大叔大婶们帮的忙。”雀儿紧紧地搂着弟弟,看着爹的脸色,缩着脖子,担心归担心,却不肯说实话,就怕他爹去找谢府的夫人小姐麻烦。

  “还不老实!他们以前怎么不帮忙?一定有别的事,快说!”当过绸缎铺伙计的敏锐让张富贵觉得这其中定有文章,见女儿不吐口,抄起旁边的扫帚就打,“你说不说?你说不说?不说我把你们两都卖了!”

  被打的痛和被卖的恐惧,让雀儿终于忍不住,和弟弟一起大哭起来:“爹,别打了,别打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在家吗?雀儿,你在不在?”


☆、第十四章 天青威武


  谢兰馨听出是雀儿和柱子在哭着叫爹,还说“别打了”,有些担心。不过她二哥兰轩惹了事被爹教训时,也都哭爹喊娘的叫得很大声,但其实她爹喜欢讲道理,往往都不会动手,最多也就拍灰尘一样拍两下,二哥叫得响而已,所以谢兰馨也没多想。

  礼数上觉得这时候好像不应该打扰,但兰馨又觉得雀儿和柱子的哭声和二哥那假哭好像有点不一样,很让人害怕,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找人,就有些犹豫地问天青:“天青姐姐,雀儿和柱子没事吧?他们的爹打得痛不痛啊?”

  如果是别人听见月白这么问,一定会笑话她:“打人还有不痛的?”但在谢府长大的天青和月白却知道谢家主人是怎么待几个小主人的,那真叫拈轻怕重呢。而眼前这扇门里的那一位,她们一听就知道把雀儿和柱子真的打痛了,都很震惊。根据平时和雀儿姐弟的接触,还有听说的雀儿她爹的“事迹”,她们就知道雀儿和柱子一定没什么错。

  可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按理她们不该插手,更何况听起来,这雀儿的爹好像很凶的样子,万一伤到她们家小姐怎么办?但听着雀儿哭得那么可怜,又有些于心不忍,而且她们对雀儿的爹也没好印象。

  天青犹豫了短短的片刻,就下了决定:“月白你去敲下门!”

  乡下人打孩子,天青也看到过好几次,都是手里抓着什么就打的,有时候还会扔东西,什么棒槌啊竹棍啊,吓人得很!天青为了以防万一,见月白去敲门,就自己拉着小姐往后多退了几步,并把小姐护在身后。

  听到敲门声,张富贵停了手,把扫帚往地上一丢,就气冲冲地来开门:“谁啊?”

  那张脸像是捉鬼的钟馗一样,小孩子见了都要怕的。几个女孩子见了都不敢做声,站在门口的月白被他吓得后退了几步,天青更拉紧了谢兰馨,随时准备跑路。

  张富贵这人最擅见风使舵,他一看到门外三个衣着鲜亮的女孩子,知道可能来头不小,就马上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好声好气地问:“你们是谁家的姑娘啊?找我们家雀儿有什么事啊?”

  他很有眼色,眼前的三个女孩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在村里也是上好的了,而且看着都很新,一个补丁也没有,整个村里也没有几家人平常的日子就可以穿得这么好。

  天青见他说话倒不凶,就大着胆子回了一句:“我们是小石潭谢翰林家的,这位大叔,雀儿在家吗?”她却不说谢兰馨的身份,也不说找雀儿什么事。

  “谢翰林家的?”

  张富贵眼睛一亮,他刚听雀儿提起这个买野菜花了二两银子的有钱人,心中大为激动,忙冲屋里喊,“雀儿,快出来,谢翰林家的姑娘找。”

  他一听口风,就知道前面这两个是谢翰林家的两个丫鬟,心中暗暗称羡:丫鬟就穿得这么好,少爷小姐们就更不用说了。又想起之前听说这位谢翰林还是什么公主的孙子,那比什么县令家的公子之类的更要尊贵得多了,这人的命啊,真是,人家怎么就能投那么好的胎呢?

  雀儿和柱子一起擦干眼泪出来了,毕竟秋天了,他们穿得厚实,刚才挨了那么多下,表面上却看不太出来。

  雀儿看了眼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她爹,又看看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们姐弟的谢兰馨三人,觉得有些难堪,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爹?!之前和兰馨几个相处时有意无意地被忽略的那种差距感又出现了。

  雀儿忍着难过,没出声,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她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

  柱子刚和姐姐一起挨打,虽然被姐姐护着只打到几下,却也身上痛得要命,看见她们,就觉得他和姐姐的救兵来了,忍不住委屈地叫了声:“天青姐姐!”

  这段日子,天青对他蛮照顾的,在他心里都赶得上自己的亲姐了,倒把最初给他留下好印象的谢兰馨都比了下去。

  天青朝他安抚地笑了下,想问他有没有事,可是当着人家的爹这么问,好像太不礼貌。

  谢兰馨看到雀儿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哭过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有些担心,但是在雀儿爹面前问又怕雀儿为难,就想着把她叫到外面去:“雀儿姐姐,你今天还有空和我一起去摘沙果吗?”如果雀儿去了,她也许可以问问她发生了什么,说不定自己还能帮个忙。

  “有空的,当然有空。”雀儿还没说什么,张富贵就忙过来替她应了。

  谢兰馨一从那丫鬟身后走出来,他就发现这小姑娘最小,可是穿得最好,那两个丫鬟又那么护着她,这一定就是谢翰林家的小姐了,忙上前讨好。

  他又回头叫女儿:“雀儿,谢小姐吩咐,你还不快点答应。”

  可是谢兰馨看着这个衣服灰扑扑、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却有些害怕,忙抓紧了紧跟着她的天青的手,往她身后缩。心里想着,虽然很是无礼,但雀儿姐姐的这个爹真不像个好人啊,好叫人害怕啊!

  天青见张富贵看出了谢兰馨的身份并有讨好的意思,知道他不会对她们动粗,就把架子端起来,有些睥睨地道:“我家小姐和雀儿说话呢,要你多什么嘴?”

  张富贵卑躬屈膝地连声赔笑:“是是,小人多嘴了。”并在天青排斥地眼光中往后退了几步,离她们稍远一点了。

  兰馨庆幸地看了天青一眼,觉得带天青出来带对了,又能干又胆大,对着这么凶恶的人,不仅不怕还能把他说退了,不像月白和她都快被吓哭了。

  边上的小柱子也一脸佩服地看着天青,觉得天青姐姐真的好厉害啊,连他爹都“怕”她。

  而比天青小几岁的月白,脸上满满都是崇拜,她向往地看着天青:什么时候我能像天青姐这么能干就好了!

  雀儿见爹爹这样子却是又觉得解气又觉得丢脸,她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爹,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

  谢兰馨高兴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雀儿怕手上脏,身上衣服也脏,把兰馨的手和衣服给弄脏了,便缩了下身子,不让兰馨拉她的手。兰馨却坚持地抓住了她的手。

  雀儿转脸看了张富贵一眼,觉得该和爹说一声,却又不太想理会这个爹。

  正犹豫呢,天青已经趾高气昂地问张富贵,那眼神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我家小姐想让雀儿和柱子给她摘几个果子,不知你准不准?”

  虽是请人家允许,却像是下命令一样。

  “当然准,当然准!”张富贵连连点头,他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中的强中手,你要是强了,他就弱了,对你奴颜婢膝的;你要是弱了,他就会比你强,把你压制得死死的。

  张富贵就像全天下最关心孩子的父母一样,又细心嘱咐雀儿和柱子,“你们好好给小姐摘果子,不要惹事!路上自己也小心一些。”

  她爹这么温柔和缓的语气,真是很久没听到了,要是以前雀儿还会高兴一下,可现在她却只是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柱子却高兴地第一个往前跑:“走喽,摘果子去喽。”毕竟是小孩子,很快就把刚才的伤心难过忘在一边了。

  等走出一段路后,天青才抱歉地对雀儿和柱子道:“对不起,刚才我不该那样对你们的爹,只是不那样,我担心他吓着我家小姐。”

  谢兰馨也觉得有点抱歉:“雀儿姐姐,我今天太无礼了,可是看着你爹,我有点害怕。”

  雀儿摇摇头:“没什么,我都不喜欢我爹,我也害怕他。”毕竟自己都有时候都恨不得没有这么一个爹,又怎么能怪别人讨厌害怕呢?

  天青毕竟比在场的几个女孩子都年长,了然地没说什么,只是望着雀儿的目光觉得有些可怜。她是家生子,爹娘待她都很好,主子也好相处,这日子过得没有不顺心的,所以对雀儿姐弟有些怜悯。

  兰馨虽然有疑问,出于礼数,也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问。

  月白就忍不住,好奇地问出口了:“雀儿,刚才你和柱子哭得那么凶,你爹打你了啊?为什么啊?”

  雀儿摇摇头,眼神暗了暗,不想说。

  谢兰馨发现以前和雀儿一块儿出来的时候,雀儿跟她说起野菜啊、雨后捡蘑菇啊,抓麻雀抓兔子之类的,她都眉飞色舞的,好像再大的苦难都压不垮她的,虽然当时穿着粗布旧衣,虽然她因为吃不好脸色蜡黄,但是那样的她,让人觉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那时的雀儿觉得自己和弟弟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只要勤劳肯干,他们的生活还有希望,好日子也会来到的。但是现在,雀儿眼里面的光都熄灭了,她不知道接下来面对她的会是什么。

  柱子想起了刚才的事就委屈地哭了:“爹问姐姐要钱,还说要卖了我们!”

  他说得不清不楚地,月白和天青却都听明白了,同情地看着雀儿和柱子:“你爹又赌输了啊?这次输了很多吗?”之前就听徐妈说过雀儿的爹好赌,赌输了就要打孩子,儿子病死了不管,卖女儿还赌债等事,她们还不敢相信,没想到这次却正巧遇上了。

  “雀儿爹赌输了要拿雀儿还债?”兰馨也听明白了,她以前听爹爹闲话的时候说起过,赌鬼的可恶,却没想到雀儿的爹也是赌鬼,“他欠了多少钱啊?”

  雀儿见弟弟都揭穿了,也不再隐瞒:“我爹这次欠了人家十两银子。”


☆、第十五章 十两银子


  “十两?”月白吃惊地张大了嘴,惊呼出声。

  他们在谢府做丫鬟,那些粗使的洒扫丫鬟月银才三百个钱,月白是五百,十两银子对于她们也不算小数目,这张富贵,真的好能赌啊。

  天青年长一些,又本来是钟湘身边的二等丫鬟,听了十两银子的赌债,表现得还淡定。但拿着八百个钱的月例银子的她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是个小数目。心里暗想,这张富贵真可够会赌的,怪不得会弄得今日妻离子散的下场。她觉得刚才自己对他还算客气了,早知道应该再敲打敲打他的,居然要卖儿卖女,真是败类,这样的人还配做人家的爹吗?不过想到之前他把自家的几百两银子的家业都输精光了,大概在他心里,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吧!

  谢兰馨眨巴着一双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大眼睛默默地算:她可知道一串糖葫芦才一个钱,一两银子好像可以换一千个钱,这十两是好多好多糖葫芦,可以堆满整个房间了。想到这么多糖葫芦都被雀儿爹输掉了,她就觉得好心痛!

  谢兰馨突然又想起这么多的钱,雀儿爹现在打算用雀儿的一辈子去还。她知道卖身为奴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那就是世代都是奴婢了,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奴婢,就像他们家的家生子一样。

  很小的时候,谢兰馨就知道,她和天青月白她们是不一样,她是主,而她们是仆。虽然因为谢家待下宽和,而兰馨也还小,她还不能说清楚这不同具体在什么地方,但她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

  她也偶尔听徐妈提起过,这奴婢的一辈子都握在主子手里,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像她们还好,有幸到了谢家,主子体恤、客气、从不作践,有些命苦的,在主人家做牛做马,完了日子过得还不如鸡狗。

  谢兰馨一想到雀儿要是遇到个坏心的主子,朝打暮骂什么的,就很不忍心,担心地问:“雀儿姐姐,你爹真的会卖了你吗?我爹可舍不得卖我。”她还是不太敢相信,会有这么坏的爹爹。她总以为天下的爹娘都像她的爹娘一般,虽然看着严厉,却很慈爱。

  “他之前还不出赌债,就卖了我妹妹燕子了,这次他是还没想好,到底卖我还是卖柱子,不然也肯定把我们中的一个带去卖了。”

  雀儿想到为了这十两银子,自己或者柱子就要被爹爹卖了,又想到已经被卖的妹妹燕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雀儿姐姐,你别哭啊,银子我家有啊,我把银子给你爹爹,你爹爹就不会卖你了吧?”谢兰馨急忙劝道。她虽然心痛那么多的糖葫芦被雀儿爹输了,但是雀儿是她的好朋友,如果用来换雀儿,就算再多的糖葫芦,她也愿意啊!

  她记得她房里那只上了锁的螺钿小柜子里就收着好些儿精致的金银锞子,这都是这些年年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以前这些都是徐妈给她收着,今年起,都交给她了,现在是天青给她管着。她刚拿到的时候曾数过,光各式各样的银锞子就有上百个,拿出十两来帮雀儿的忙,一点都不困难。

  天青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她小气,不赞成小姐的决定,而是她觉得这赌鬼已经卖了一次女儿了,就会卖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不戒赌,给再多钱也没有用,这就是个无底洞。但这时觉得雀儿可怜,而她家小姐话又已经说出口,就没说什么。

  雀儿却摇摇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固执地拒绝:“没用的,爹得了银子还会去赌的,总有一天还会卖了我的。”

  她了解她父亲,有了这银子,他只会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说不定看着阿凝心软,还会把她当成肥羊来宰,到时候,她成什么了,她和她爹还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没银子的话,你爹现在就要卖你们了啊。”谢兰馨劝她,大大的杏眼里都是担忧,“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回家拿银子给你爹,把这次的事情先解决了,然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别让你爹赌了,这样他就不会再卖你了。”

  天青本担心她家小姐一味天真,视金钱如粪土,见她这么说,显然也知道对赌鬼来说不是给钱就能解决问题的,倒放了心,就赞同地对雀儿点点头道:“我家小姐说得对,雀儿你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了再说,办法总会有的啊。”

  “可我……我怎么能拿阿凝的银子,阿凝平时已经帮了我那么多,要不是你们家,我和弟弟也过不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可我那个不争气的爹……”雀儿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天青明白雀儿此时的心思,就道:“雀儿,我家小姐是把你当成做朋友,才想帮忙的。如果是别人,我家小姐才不会去理会呢!你就当这些银子是我们家小姐借给你的吧!以后你赚了钱再还给小姐就好了。”

  柱子有些担忧的扯着姐姐的衣角,不太明白为何姐姐不肯接受阿凝姐姐的银子,“姐,我们就收下这银子吧!等柱子长大了,会挣钱还给阿凝姐姐的。”

  雀儿听弟弟这么说,更为难了:“柱子,我们不能收阿凝姐姐的银子,十两不是小数目,凭我们怎么还得出来……”

  月白没天青想得那么细,大大咧咧地道:“你担心什么呀,小姐也没让你马上还钱啊,等你们有能力时再还就是了,小姐又不缺这十两银子用。”

  天青就说得更具体些:“我听说,你靠这几个月给府里送野菜赚了二两多银子,可见,只要解决你爹赌钱的事,要还上这钱一点都不难啊。就算一年还不上,两年三年的肯定就可以了,等你大些,肯定比现在能干,柱子长大了,也能帮上你的忙,你们姐弟俩一起,还愁还不了这十两银子吗?”

  天青这番话有理有据的,给雀儿描绘了一个美好的前景,一下子就打动了雀儿的心。

  的确,只要爹不赌钱,只要她和弟弟勤劳肯干,十两银子是能还上的。

  谢兰馨在旁着急地道:“我爹爹说,朋友有疏财之义,你就先别想着银子的事啦,你或者柱子不被卖掉才是最重要的呀!”

  月白也帮忙劝:“是啊,雀儿,到时候你被卖得老远的,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也见不到柱子了。柱子被卖也一样。”

  “姐……”柱子听月白这么说,就忍不住在旁哭了,“呜呜……我……我不想被卖掉,我也不想你被卖掉!”他抽抽搭搭的,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像是想努力忍着不哭却忍不住的样子,显得十分可怜。

  雀儿听着弟弟的哭声,想着没有银子的可怕将来,再也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从谢兰馨那里“借”来了银子,雀儿怀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柱子则是欢快地围在姐姐身边跑:“哦,太好了,我们有银子了,柱子和姐姐都不用被卖了。”

  他的小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变成了一条缝。

  他好高兴哦!

  这次全亏了阿凝姐姐,阿凝姐姐最好了,他长大了以后一定要报答她。

  可是雀儿一点都没受他的欢快感染,还是不高兴地沉着脸。

  柱子眨巴着一双不解世事的眼睛,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姐姐,你怎么了?我们不是有银子了吗?爹爹不会卖我们了啊!”

  雀儿摸了摸弟弟的头发,满脸担忧。

  这次她们是暂时免了被卖的命运,可是爹拿了银子去还债以后,肯定还会去赌的,不知道哪天,爹就会再一次像今天这样回来,准备拿她们抵债。

  她一定要在此之前想到解决的办法。

  可是要爹爹戒赌,又哪是那么容易。当年爷爷和娘难道没想过办法吗?可最终是一个气死了,一个离开了。

  想到离开的娘,就想到了被娘带走得那个小弟弟。

  她突然想到,只要她娘能把她和柱子带走,爹不是就不能卖她了吗?而爹没了钱,又没有她们可以卖,自然也就没法赌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觉得自己想到了好办法。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十个银锞子,天青说过,每个银锞子论重量都不止一两,让她给她爹八个就可以了,剩下的两个以备不时之需。

  再想起今早上,她爹已经从她那里拿走的两千多文,雀儿就把其中两个最大的花样最精致的拿出来,塞到柱子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小荷包里,扎紧了荷包的口子,严肃地对柱子道:“弟弟,这两个锞子你藏好了,千万别被爹发现了。”那荷包是雀儿做了给柱子装些小吃食、小物件的,这会儿正派上了用场。他们的爹肯定不会想到她会让柱子这么小的孩子管钱,不会去搜他的荷包,也就不会发现这银子。

  “可是姐,爹不是要十两的吗?我们拿走了二个,这钱不是少了吗?”柱子摸着荷包有些担心。

  “天青姐姐说过,有八个就足够了,再说姐不是把攒了许久的两千多文钱给了爹吗?那也有二两多了。这钱姐有用,你好好藏着就行了!”雀儿把荷包的挂绳放长了点,把它塞到柱子的夹袄里头,“你别去摸它,要不然就要被发现的。”

  柱子也知道这钱要是被爹发现肯定就没了,忙放开手,点点头:“姐,我会藏好的。”

  张富贵在家里左等右等的,就等着雀儿拿银子回来。他想着,有钱人家,吃个野菜还要给个二两多,摘个沙果还不得翻倍?他却没想过,那野菜的银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谢家的主人没有那么出手散漫。只一心做着美梦,觉得说不定,今儿谢家主人心情好,随手丢个十两八两的,他不就不需要卖儿卖女了?雀儿这么能干,柱子又成了他的独苗,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卖呢。

  等到雀儿和柱子一进门,张富贵就殷勤地上前:“雀儿你回来啦!银子呢?你摘的沙果应该很多吧?谢小姐赏了多少银子给你?”

  尽管心里有准备,但听到爹这么理所当然的话,雀儿还是很难过,没好气地道:“我摘几个沙果,能有什么银子。”

  “你这丫头,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了染坊啦。你也不怕你爹我还不了这笔赌债,被人砍断手脚啊?”张富贵有点生气了,但还是想哄出女儿的钱来。

  雀儿冷着脸不说话。她和柱子情愿没有这个爹,就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过日子,都不会这么艰难。爹一回来就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钱拿走了,现在还打上了阿凝的主意,她都觉得没脸和阿凝交朋友了。

  “嘿,看来你这孩子还真心狠啊!”张富贵见雀儿不动容,恼怒了,“在我被砍手砍脚前,一定把你卖了还债。”说着,却有些不死心,一把将雀儿拽过来,很快就搜出了她身上的那八个银锞子。

  “还说没有,这是什么?”张富贵顿时高兴起来,看到这些银锞子,他更毫不怀疑地认为这是谢家主人喜欢雀儿采的沙果而给的赏赐。

  他是识货的,这么精致的银锞子是大户人家专门用来赏人的,卖给喜欢这些花样的,二两银子一个都有人要呢。天青是知道张富贵要拿去换赌债的,所以只按银子的重量给,没有算上这些银锞子做工的钱,这倒便宜了张富贵。

  张富贵掂着那八个银锞子,脸上都笑出花来了。有了这些钱,他不仅可以把欠的债还清,还可以翻本呢。

  “既然有银子了,那爹也就用不着卖你们了。这些钱,也留给你们花吧。”他高兴之下,也没有计较雀儿对他的态度,反而从之前雀儿给他的那两千多文银钱里抓了一把给他们,接着就乐呵呵地拿着这银子抬脚走了。


☆、第十六章 谋划将来


  雀儿见她爹一拿到银子,一刻都不多呆就出去了,气得脸色发白,这样的爹,要来有什么用啊?

  雀儿果断地回房拿了几件她和柱子的换洗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并把柱子身上的二两银子拿了过来,整了整柱子的衣服:“柱子,姐姐带你去找娘好不好?”

  柱子听说姐姐要带他去找娘,眼睛一亮,高兴得跳了起来,“真的吗?真的吗,姐姐,那太好了,哦哦,柱子要去找娘了哦!柱子不是没娘的孩子了哦!看他们谁还敢嘲笑我,说是我赌鬼的儿子!”

  雀儿听了很是心酸,这次去找娘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她看到这会儿柱子这么高兴的样子,她怕万一找不到娘的话,柱子又要伤心。

  柱子高兴了半天,又有些沮丧了:“可是,姐姐,娘不是不要我们了吗?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娘了,我都忘了娘长什么样了。”

  雀儿摸着柱子有些枯黄的头发,话是说给弟弟听的,可听起来又像是在安定自己的心,轻声说道:

  “不会的,柱子这么乖,娘怎么会不要你呢?娘只是没办法,毕竟,爹……”

  雀儿没说下去,柱子还小,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她却还记得,前年爷爷的丧事刚办完没多久,爹又去赌了,把银钱都输光了,就把娘做抵押,结果也输了,要不是舅舅,他们这时候哪还有娘可以找。

  “我知道,是爹太坏了,娘才走的。”柱子一脸的沮丧和不满,虽然不记得,但却也听别人说过,“可是娘为什么只带走弟弟,不带走我?”

  “那是因为弟弟比你还小,更离不开娘啊。”三弟那时候才八个月呢,还没断奶,根本离不开娘,娘就把他也带走了。

  姐弟两一路说着话,一路慢慢悠悠出了村。

  从村里走到县城,就算大人也要走上两三个时辰,更何况她们两个小孩子。柱子毕竟才五岁,走出没多远,就已经累得走不动了,雀儿背着他走了一段,也就只能坐下来休息了。要不是凑巧有顺路的驴车,捎了她们一程,只怕她们走到天黑,也未必能到县城。

  谢过好心的大叔,看着不远处的县城城门,姐弟两都很兴奋:终于可以见到娘了啊!

  可是,这兴奋劲等她们踏进城门就消失了,县城这么大,到哪里去找娘呢?

  雀儿只知道娘在县里,再嫁的人是个屠户。却连那屠户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幸好雀儿想起了舅舅住哪儿,一路打听着找到舅舅家,又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雀儿的外祖父母都已经过世了,舅舅继承了那家已经颇有名气的豆腐坊,生意红火,如今还雇着两个伙计帮忙。虽然干活还是蛮辛苦的,但日子过得不错,在县城的西北角这儿,也算是很殷实的人家。

  雀儿她们到的时候,天色都开始暗了,站在那家挂着“白记豆腐”铺子前,姐弟两都有些怯怯的,柱子是毫无印象,雀儿也两三年没来过了。

  “你……你是雀儿吧?”

  雀儿的舅舅白掌柜正巧走出来,看到两个孩子站在自家铺子前,觉得奇怪,仔细一看,就认出了雀儿,她只是长大了一些,轮廓五官没什么大的变化,又长得像她娘,白掌柜没怎么费力就认出了她,那旁边的小男孩就毋庸置疑了,“这是柱子吧?都长得这么大了。”

  白掌柜感慨地叹了口气,把他们领进门,“都进来吧,你们吃过了没?”

  “白记豆腐”的铺面后面就是住宅和作坊,因为人不多,这小三进的宅院显得挺大的,让柱子羡慕不已,原来舅舅家这么有钱。雀儿却想起自家以前那座虽然小一点,但位置更好的院落,不由更是难过。

  白掌柜知道他们是饿着肚子来,就让雀儿的舅妈给他们下了两碗面,等她们吃完,就问起雀儿到这里的原因。

  雀儿就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白掌柜一脸的为难:“雀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当初能让你娘脱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要不是你三弟实在太小,我也不会把他要过来。你们姐弟毕竟姓张,你要想跟着你娘,你爹是不会答应的,到时候你那个赌鬼爹要是去以找你们的名义去找你娘,你娘就没清静日子过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娘嫁给那个孙屠户?其他的不说,有一点就是孙屠户看着满脸横肉凶巴巴的,能够吓住你爹,你爹不敢去找你娘,不然别的看着好说话点的,说不定都要被你爹三不五十的找上门去,那你娘还能过日子吗?”

  “舅舅……”雀儿难过地低下头,舅舅说的都是实情,可她和柱子怎么办?“那孙屠户……”

  孙屠户能接受三弟,能不能接受她们姐弟两呢?她可以帮着干活,做家事,绝对不会白吃饭的。可她又觉得这样想太无耻了,孙屠户能养活三弟她就应该好好谢谢人家了,又有什么脸要他负担她们姐弟。

  白掌柜看出她的想法,叹了口气:“雀儿,你三弟那是还小,而且孙屠户都三十岁了,没媳妇,没孩子,所以不介意你娘带着你弟弟一起嫁过去,但现在,他都有自己的亲骨肉了,待你三弟是养出感情了,但不可能再养你们的,再说,这样也会让你娘很为难,你也应该给你娘好好想想,她现在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的日子。”

  “舅舅,我知道,我知道的,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雀儿忍着泪,哑着嗓子道:“舅舅,那你帮我们想个办法吧。我爹他这一次输了十两银子,要不是谢翰林家的小姐借了我银子,我或者柱子就已经被卖了。可是,他拿到银子以后又去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把我们输了,我总不能老让谢小姐帮忙啊。”

  “你这该挨千刀的爹!”白掌柜听了气愤不已,拍着桌子大骂,“就知道赌,赌得家破人亡了还赌!他怎么不死在赌场里!”

  骂了一通后,却又只能叹气:“你们几个也是命苦,投胎的时候没睁眼啊!唉,你们要没这么个爹,舅舅早把你们接过来养活了,毕竟都是我外甥,过着苦日子,难道我不心疼?可舅舅养活得了你们,养活不了你那个爹啊,被他沾上,舅舅的日子也没法过了。”他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可张富贵死性不改,他为了自家,为了妹妹,也只能狠心不管雀儿几个了。

  “舅舅,那就没办法了吗?我和柱子就只能等着被爹卖了吗?”雀儿唇角哆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柱子不能够全听懂舅舅的话,却也大致明白了因为他爹,他们不能去找娘,而舅舅也因为他爹,不愿意管他们,见姐姐哭了,也跟着大哭起来:“我要娘,我要娘!”

  雀儿忙安抚柱子:“弟弟,来的时候姐姐说过什么?不许闹!”自己也赶紧把眼泪擦干了,哭有什么用呢?

  白掌柜看着外甥女外甥这样子,愁眉深锁,他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们,可是,为了自家,也为了妹妹,是绝对不能把这烫手的山芋接过来的,他想了想,就对雀儿道:

  “雀儿啊,舅舅现在就只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你和柱子找个好人家自卖自身。当了人家的奴婢,就由不得爹娘做主了,你爹也就没办法拿你怎么样。你不想见他,躲在宅子里,你爹根本连你们的面也见不着。”

  雀儿吃惊地看着舅舅,急急道:“可是,我就是不想被卖,才想来找娘的啊。”

  “被你爹卖又怎么一样?”白掌柜也知道雀儿是怎么想的,劝她道,“你自己找卖家,可以和柱子卖在一处,互相也有个照应,再说,主人家好,你的日子只有更好的,而你爹呢,只要钱,怎么会管你们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你妹妹燕子,因为模样好,被你那个丧尽天良爹……我晚了一步啊,燕子这一辈子算是毁了。雀儿你赶紧地为自己找好后路。”

  他听说张富贵卖燕子的那人伢子不是官伢,是那种私伢啊,专门买了容貌好的小姑娘送那些肮脏地方去的。可等他赶过去的时候,人早走了。

  白掌柜又给她谋划:“就你刚才说的谢翰林家就不错,谢家小姐这么善心,她家里人应该也不错。而且我听说那谢翰林的祖母是公主,自己也是在京城当官的,你爹一定不敢招惹,再说,等他们以后回京城了,你和柱子也跟着走,你爹上哪找你们去?”

  谢家,当然是好人家,她现在其实也是给谢家做活,当卖身为奴为婢却又不一样:“可做了人家的奴婢,就什么都不是自己的了。”

  以后见到阿凝,也不能把她当朋友看待了,柱子也不能叫她阿凝姐姐了。

  白掌柜给她详细地解释了一番利害:“对于别家来说,这当然是件坏事,但对于你爹那样的人来说,这反而是好事了。再说又不是不能赎身,以后脱离了你爹,尽可以赎身出来,只要不是特别苛刻的主家,只要有银钱,尽可以赎身出来的。到时候,舅舅也会想办法的。”

  说了这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

  “哎,你好好想想吧,今天先在这儿住一天,明天舅舅叫人送你们回去。你要趁早打好主意,如果谢翰林家不行,舅舅也可以帮忙打听一下城里有什么风评好一点的大户人家。”

  白掌柜说完,走出了屋子,让自家媳妇收拾了房间给两姐弟住。

  这一晚雀儿睡在舅舅家,盖着崭新暖和的棉被却没有睡好,一开始是安抚失望的弟弟,跟他解释清楚舅舅说的那些话。

  幸而柱子虽然小,不怎么明白,却很乖,很依赖姐姐,他最终说了一句:“不管怎样,只要我和姐姐在一起就好了。”他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就算被卖了也没什么。

  后来柱子睡着了,雀儿却看着柱子的稚嫩的面孔,想着出路,很久很久才因为太累了睡去。

  第二天自然就起得晚了,白掌柜体谅她们,也不让人吵她们,还在锅里留了豆花、粥、包子,他们起来时,还热着呢。

  雀儿心情复杂地吃完早餐,就和舅舅告辞,舅舅叫伙计赶骡车送他们回家,还准备了一板豆腐,还有好多豆腐皮、豆腐干、腐乳之类的让她带上。

  “留点自己吃,其他的拿去送给那些帮过你们的人。你也别怪舅舅,舅舅是个没本事的人,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你自己早做打算吧。”

  雀儿心中对这个舅舅还是很感激的,并没有怨愤之情。不管怎么说,舅舅为他们姐弟也做得不少了,只是爹那样的,的确没人敢沾上他。

  姐弟俩刚走出大门,就听到一个大嗓门叫白掌柜:“大哥!”

  来人正是孙屠户,他长得膀大腰圆,眼如铜铃,脸上还有刀疤,不管笑不笑都是一脸凶相,很能吓住不了解他的人。因而一直到三十来岁了,也没有姑娘愿意嫁他。

  对于不嫌弃他,把自家漂亮贤惠的妹子嫁给他的白掌柜,孙屠户很感激。这媳妇虽是再嫁,还带着个孩子,但从不嫌他外貌难看,对他温柔体贴,现在还给他生了儿子小宝,他再满意没有了,对白掌柜也一直都很恭敬。

  至于前头的那个儿子,也被他取名叫大宝,跟小宝一样看待。大宝也一口一个爹的,待他很亲热,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的。

  孙屠户家和白掌柜也不算很远,经常会互相送点吃食。

  这时他一只手拎着一条肉,另一只手拎着只竹篮,里面是些下水之类的零碎,粗声大气地跟白掌柜打了招呼,就道:“大哥,今天肉剩得多,我就拎些过来给你添个菜。”他看了眼姐弟两,不像是主顾,就随口问了一声,“这是客人啊?这就要走啦?”

  白掌柜嫁妹子之前是跟他说过妹子的情况的,现在当然也不会避讳:“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张家的外甥外甥女。”

  “哦。”孙屠户不善于言辞,对这种情况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两姐弟半天没说话。

  雀儿拉着柱子仔细地打量他,想着娘那么一个纤弱的女子,和清俊如书生一样的爹在一起,本是多么般配,现在却不得不嫁给这么个威猛的大汉了,也不知道日子到底怎么样?

  如果这孙屠户一生气,一巴掌拍下来,娘的命都要没了吧?她很为娘担心,更加觉得舅舅说得对,她不应该打扰娘的生活,好歹现在娘和三弟还过得下去。

  雀儿低着眉眼,小声跟白掌柜告辞:“舅舅,那我和弟弟先走了。”

  “好,有什么事,就再来找舅舅,舅舅会尽可能帮忙的。”白掌柜忙应道,又吩咐伙计小心送她们回去。

  “唉,你们带上这个!”骡车都起行了,孙屠户突然追上来把手里的肉和篮子都放在了车板上。

  雀儿和柱子都惊讶的看着他,连推辞都忘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长得凶巴巴,说话也凶巴巴的人竟然会把这么多肉给她们。

  伙计赶着车,没注意后面这动静,很快就把白掌柜和孙屠户都抛在了后面,让雀儿拒绝的话也没地方去说。

  孙屠户,看来是个好人啊,娘和三弟都能好好的,那也不错啊!至于她和柱子,以后也一定会凭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的。


☆、第十七章 引以为戒


  回到家,谢过舅舅家的伙计,雀儿和柱子把舅舅给的那些东西分好,给当初帮助他们过得那些乡邻送去,引来了一片的夸赞声,当然,最大最好的那份肯定是送去给谢家。

  至于肉,雀儿和柱子两个也根本吃不了这么多,只留下一点解解馋虫,其他的就分别送去给平叔和王嫂。这两人是平时对她姐弟最关照的。再说,她还有事要请他们帮忙呢。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趁爹回来之前做好这件事。

  花了一个下午时间,解决了这件大事,雀儿带着柱子心情复杂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着这一天的种种,都没注意到家里的茅屋亮着灯。

  “姐,是不是爹又回来了?”还是柱子先发现了,害怕地靠近姐姐。

  雀儿第一次有了勇气:“柱子,不要怕,你忘了刚才姐姐说的吗?爹再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了。”

  柱子看着那只红红的手指:“姐,真的吗?咱们再也不会被爹打了?也不会被卖了?还能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雀儿微笑着点点头:“是,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也不用挨饿受冻挨打受骂了。”

  雀儿推门进去,张富贵的声音马上响起:“你们两个小崽子都跑哪里去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吧?”

  “爹,你是不是又赌输了?”雀儿看到她爹那比昨天还要狼狈的样子,心里意外的很平静。

  “臭丫头,你真的欠打啊。”张富贵恼羞成怒,四下找趁手的东西准备打。

  被雀儿说中了,他是又输了,比之前还输得惨。

  赌场那些人本以为这张富贵身上的油已经炸干了,没想到他今天竟然能拿出那些银锞子来还赌债,打听清楚了来源,就觉得还可以再炸一两回,就鼓动他拿剩下的银子翻本,张富贵本就有这意思,在他们鼓动下,更加忘乎所以。一开始他还小赢了几回,这就更是觉得自己福来运转了,结果到最后又欠出去二十几两。

  看着那欠条,张富贵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再怎么妄想,也知道雀儿不可能短时间内又得到这么多赏钱,而现在,就算卖了雀儿和柱子也不够抵这个债了。

  “爹,你别打我,我这有钱!”雀儿拉着柱子站得远远地。

  张富贵没有昨天那么兴奋了,却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问她:“你有多少钱?”

  雀儿拿出个小银元宝放在桌上:“这是十两银子。”

  张富贵喜出望外,把那元宝抢在手里摸个不停:“真的是十两银子啊,谢家又给你赏钱了?真是有钱人家啊!这次又是什么?难道你和柱子捡到什么野货?”

  “这不是什么赏钱,这是我和柱子的卖身钱。”雀儿悲凉地看着爹,他就想着赏钱赏钱,真把谢家当成他的钱库了。

  “什么?”张富贵大吃一惊,“卖身钱?你把你和弟弟都卖了?就卖了这点钱?你卖谁家了?这不是坑人吗?”张富贵恼怒异常。

  “就是小石潭的谢翰林家。”爹听到是卖身钱,第一关心的却是就卖了这么点钱,这样的爹,还有什么留恋的呢?

  “谢翰林家?”听到是这家,张富贵脸色倒好一点了,觉得雀儿还是蛮有眼光的。谢家那么大方,雀儿到谢府里去,给谢府的大小姐做个丫鬟什么的,银钱比现在肯定拿得更多。

  不过,他又怀疑地看着雀儿:“谢家赏人都花十几两,买两个人才十两?你是不是还藏着准备做私房?快交出来?”

  雀儿的确还藏着之前的那两个银锞子,但又怎么会放自己身上,张富贵搜了半天,只搜出来之前他给的那二十来个铜钱。

  雀儿木着脸,任他搜:“爹,人家管家说了,柱子太小,二两就足够了,像我这样的,也就值个五两,统共给十两,还是看在谢小姐面上。”

  张富贵其实也知道行情,十两银子买这么一大一小这么两个孩子的确不算给得少,但他却不肯相信:“你一定是被他们哄了,走,我带你去找他们去!”只有十两,他怎么够还债。

  “我不去!”雀儿死活不愿跟着爹去丢脸。

  但她哪里敌得过张富贵的力气,还是和柱子一起被他拖着走了。

  张富贵看着谢家前面的那一座座牌坊,心里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可相比之下,赌场那些打手的凶狠更令他胆寒,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足勇气去敲了侧门。

  张富贵嫌卖身钱少闹上门来的事,很快就传遍了谢府。

  “小姐,小姐,不好了,雀儿爹找上门来了。”月白风风火火地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兰馨。

  彼时,谢兰馨正在认真练字,天青给她磨墨,因为之前钟湘考校了一番她的功课,见她回答得不错,还夸奖了一番,两人的心情本都还不错的。谢兰馨因此不用她娘嘱咐,就自动自发地多写几张大字,准备待会给爹看看自己的字有没有长进。

  听月白这么一嚷嚷,两人本都还不太在意。待细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后,天青就气白了一张俏脸儿,忍不住骂:

  “我原以为庄户人家都老实,没想到却还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自己欠了赌债,惹得儿女自卖自身,不心疼不说,还嫌卖的银子少,这还是人吗?”

  谢兰馨也是气极了,放下笔,字也没心情练了。不过,她更担心的是雀儿:“那雀儿怎么样了?”

  昨日,谢兰馨把银子借给给雀儿后,回头就把事情告诉了她娘。

  钟湘倒不反对她拿钱帮别人,却马上意识到女儿招惹了个小麻烦。不过像张富贵这样的小人物,她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点着兰馨的小脑袋,嗔她:“你这个丫头,尽会找事。”

  谢兰馨也知道她娘没生气,笑嘻嘻地向她娘撒娇,给她娘戴了一堆的高帽子,又极力地描述雀儿的窘境:“娘,你就给我想想办法帮帮她呗。”

  “娘之前难道没有帮她吗?”

  钟湘对雀儿还是颇有好感的。这孩子懂事能干,知恩图报,听厨房的管事说,每次她送来的那些菜都是挑过的,分出种类,干干净净,除了一些浮尘,没什么杂物,都不需要怎么处理,洗一洗就可以烧或者腌了。

  虽然谢家本就有帮助的意思,她不这么做,那些菜也会收,但她做得那么认真,尽力让自己的付出能够抵得上所得,让钟湘觉得没帮错人,因而,这一次,她也不介意再拉她一把。

  不过钟湘也没想到雀儿这么快就自己找上来了。她让谢平家的和王嫂来说项,求钟湘买下她和弟弟,不管多少银钱都可以,只要将来将来能允许她们赎身就好了。

  钟湘本来想的办法也是把雀儿和柱子都买下来,谅那张富贵也不敢闯进来要人,这样就解决了雀儿和柱子最大的麻烦。当然除了这个方法以外,她还有别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只是毕竟他们是在家守孝,很多事不太方便做,这么做是最简单有效的。

  见雀儿也这么想得明白,钟湘就一口应了下来,又和雀儿约法三章。但是谢兰馨听说了,却不太乐意雀儿变成自家的丫头。

  钟湘跟她解释了一番,她还不是不太高兴,倒是雀儿把从舅舅哪儿听来的说辞跟谢兰馨说了。谢兰馨想着将来雀儿以后跟他们回京,躲开了她爹以后,还是可以赎身,也就不再反对了。

  钟湘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还真没想到张富贵这么大胆,居然还嫌钱少,闹上门来,看来这赌啊,真叫人疯狂,叫人吩咐平叔去处理这件事,又把三个孩子都叫来。

  看到谢兰馨一脸沮丧难过的样子,钟湘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她:“好了,这又不是你的错,你难过什么?这世上本就有这么些个坏人,咱们尽可以想办法对付他,难过有什么用?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有这样糟心的人和事儿的!你要学会把心态放平,遇事要沉着冷静。”

  “我就是为雀儿难过,她爹怎么能这么坏!”兰馨嘟着嘴,忿忿不平,“我光顾着生气了,哪里还会去想该怎么办?”

  钟湘细细给她分说起来:“那张富贵喜好赌钱,偌大的家业败光,妻离子散了都不悔改,还能是什么好人!对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能心慈手软,要狠狠地教训他!就像你,本来是想帮雀儿的,结果呢,却让他觉得有了后盾,觉得你人小,好欺负,甚至觉得我们家好说话,反而欺上门来了。你这样啊,跟姑息养奸也没什么差别了。”

  “娘,你别这么说妹妹,妹妹也是好心呢,她不是给了银子就找您帮忙了吗?”谢云轩忙揽着快哭了的兰馨道。

  谢兰轩也跟着道:“对啊,娘,妹妹还小呢,这些坏人本来就应该我们帮她赶跑的!”

  他也对这个张富贵没什么好感,恨不得约上几个同窗,盖了麻袋,好好打一顿出气,可他娘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爹也肯定会教训他的。

  钟湘却倒不由笑了:“那你们去赶跑那个张富贵好不好?”

  云轩刚想应呢,兰轩就抢先道:“您不是让平叔去赶跑他了吗?再说,我和哥哥也不大啊,这样的事情还是要大人帮忙的。”

  钟湘看他那副赖皮的样子,拿他没办法,只好不理他,从大儿子那里把女儿拉过来,温柔对她道:“以后遇到这样的事知道怎么做了没?”

  完全被二哥的话误导了的谢兰馨点点头,眼睛亮闪闪地道:“娘,我知道了,下次遇到这样的坏人,就让爹娘和哥哥赶跑他!”

  钟湘:“……”刚才都白说了。

  对着娇滴滴的女儿没办法,只好冲着两儿子发火:“你们如果哪个学了张富贵的样儿,我和你爹就宁可当做没生过!”

  “孩儿会引以为戒,绝不沾一个‘赌’字!”谢云轩认真保证,说完还瞪了谢兰轩一眼。

  “放心啦,娘,你要对你儿子有信心!”谢兰轩像是没看到兰轩的警告眼神,拍着胸脯许诺,“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当坏人让妹妹生气啊。”

  赌什么的,其实他和在族学的几个同窗放学后,也玩过啊,可是他都是赢的那一个,而且他们也不赌钱,都是赢的人在输的人身上贴纸条,画乌龟什么的,绝对不涉及金钱这种东西,他可认真贯彻“视金钱如粪土”这一条读书人的终极奥义。

  门内钟湘在教子,门外平叔在“仗势欺人”。

  “张富贵,别给脸不要脸啊,我家小姐先前好心给了雀儿八个银锞子,每个银锞子少说也值二两银,这就十六两了,现在又给了十两,哪家丫鬟小厮值这么多?要是真嫌钱少,那就先把这些钱还回来,女儿儿子你自己带走。”

  平叔借口契书已经签下,雀儿和柱子是谢家人了,早把他们“抢”进谢府里去了,因而这番话倒不会让雀儿和柱子听到。

  张富贵是别人一凶他就怂的,见平叔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大汉围着他,就浑身发抖,但那欠款却也很要命,他弱弱地抗议:“那些银锞子是赏钱,怎么能算在里面。”

  “什么赏钱?你家女儿做了什么我家小姐要给这么多赏钱,那明明是雀儿向小姐借的,就算真的是,我家小姐才七岁,说到哪儿,也要说我家小姐被哄骗了,那时候你这银子不仅要还,还至少要挨上一顿板子!”平叔吓唬他,根本都不需要怎么动脑子。

  “管家,求求你了,多给点银钱吧,我家雀儿很懂事的,洗衣煮饭打扫这些不用说,她还很能赚钱,这么点银子真的太亏了啊,你只要再给十两就够了!”张富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你说梦话呢?”平叔一脚把他踢开,“十两银子我都可以再去买一个调、教好的齐整大丫鬟了,给你?我干嘛不扔水里去听声响啊!”

  “就是,平管家又不是你爹,干嘛给你钱。”旁边的打手们都哄笑。

  “爹,爹,你要多给点钱,叫爷爷都成!”张富贵完全不要脸了。

  “我要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早一棍子打死了账,还等着气死自己啊?”平叔毫不买账,“快滚,快滚,不然送你到衙门里吃板子去。”

  “要不,买了我也可以啊,我也不要多,只要十两,我很能干的,我以前是绸缎庄的伙计,每天能给东家赚好多银钱呢。”张富贵赖着不走。

  “你以为我们谢府是什么地方啊?”平叔不耐烦了,“赶走!”

  那些家丁就拿着大棍子不客气地开打,他们下手很有分寸,雷声大雨点小,真落在张富贵身上的也就那么几下,但这么几下已经吓破了张富贵的胆,他连滚带爬地赶紧逃走,再也不觉得谢府比赌场的那些人好说话了。

  张富贵从此就消失在了玉溪村人们的视线里,没人知道他把孩子和那三间茅草房都卖了后去了哪,大家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村里的长辈倒经常拿他的事来教训儿孙,赌,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第十八章 冰嬉


  转眼又到了十月,大长公主的周年到了,谢家上下预备了一场盛大的法事,热闹地祭拜了一番,又引来了村人好一阵羡慕地议论。

  但谢府主人们的情绪却都因这场法事而低落下来,逐渐淡去的悲伤一下子又凝聚起来,连谢兰馨也不吵嚷着玩闹了。

  等笑容重新回到谢府主人们的脸上时,外面的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了。

  转眼谢府上下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

  谢兰馨的冬衣里又有好多身她喜欢的红色,于是,她又成了红彤彤圆滚滚的灯笼。

  这一日,难得出了个大太阳,天气甚好。

  月白看着自家小姐,有些忧虑。

  因为自从入冬以来,小姐就一直都懒懒地窝在家里,吃点心,睡懒觉什么的,除了每日的请安,以及必做的功课外,几乎就躺着坐着不动弹,整个人身高没怎么长,重量却增长了许多。

  以前小姐还经常到花园里走走,荡荡秋千什么的,但这几天外面一直下雪,花园都没再去了。这样下去,小姐简直要在屋里生根发芽了。

  月白就想鼓动自家小姐好好出去玩一玩:“小姐,我们好久都没出去过了,要不出去走走,看看风景也好啊!”

  谢兰馨毫不犹豫地驳回了月白的建议,道:“这大冬天的,外面能有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呀,冻都冻死了,还不如在屋子里笼着手炉,吃点热乎乎的点心比较好么!”

  她一边说,一边吃着桌子上的从厨房新鲜出炉的红豆饽饽。

  这还是雀儿的手艺呢!她没想到雀儿除了会挖野菜打麻雀抓兔子以外,做这些小点心吃食也很出色呢!这红豆饽饽外面一层白色的皮软糯可口,里面是蒸得酥烂的去渣红豆馅儿,做好了以后放在室外冻硬实了,可以存放好久。等要吃的时候,蒸上几个,吃起来又软又甜,咬上一口甜丝丝,热烘烘的,满嘴的香,肚子也暖烘烘的。

  谢兰馨吃得嘴巴一鼓一鼓的。

  真是好吃呀,吃完一个,胖乎乎的小手又再拿一个!

  哼哼,在家里这么舒服,她才不愿意出去呢!再说,外面那些好玩的地方,她之前差不多都去过了,春夏秋三季还可以有好玩好看的,这大冬天出去无非就是白茫茫的雪景,走路都吃力,她才不要出去呢!

  天青见谢兰馨吃得欢快,盘子里的红豆饽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自家小姐的肚子里,忍不住也开始犯愁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小姐这段时间以来,那小脸蛋儿圆了又圆,那胳膊那腿那腰身就更不用说了,肉呼呼的,跟白萝卜似的。加上穿上厚重的冬装,就更显得比秋天的时候滚圆了好几圈,再这么在家窝着不动弹,小姐真要变成球了啊!

  虽然还是最可爱最受欢迎的“球”,但也要让人为她几年后担心啊。现在还小没有关系,等到了十一二岁相人家的时候,人家提起谢家小姐,就想到圆形的一系列物件,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她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小姐,我也觉得你该出去走走了,再不出门的话,你身上这衣服可又装不下你啦!”

  “哎呀,天青,你好讨厌啊,变着法儿说我胖,我哪里胖了?我这叫珠圆玉润。”谢兰馨嘟着嘴,“奶娘还说能吃是福呢。”

  入冬以来,可没少人说兰馨胖。

  谢安歌和谢云轩倒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们都觉得女儿(妹妹)胖乎乎的,蛮可爱的,捏一捏,那脸上肉乎乎的,手感也很好,再加上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就让人很有食欲啊!

  钟湘就忍不住有点担忧,要是女儿长大还这么胖怎么办?是不是该现在就开始叫她注意点?要是回到京城以后,女儿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怎么给她说亲事啊!

  至于谢兰轩,就好几次发愁地提醒妹妹,不要吃得太多了。为此,他很大义凛然地多次从妹妹那里抢走了她正在吃的各种点心,为了妹妹的身材,他也胖了一些,牺牲可大了。

  “是是是,我家小姐是珠圆玉润。”天青说着拿了面镜子给她,“可小姐看看,再珠圆玉润下去,可就不好看了呀!”

  谢兰馨看了眼镜子,拉扯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肉肉,白嫩嫩软乎乎的,肤色也很好,白里透红的,连毛细孔都看不见,嘟着小嘴道:“哎,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依然是从她娘哪儿拓过来的容貌,大眼睛小嘴巴肉嘟嘟的小脸蛋,不过的确比以前好像圆了那么一点点。

  “好吧,那我以后就少吃那么一点点吧。”谢兰馨回想了一下,好像最近的确吃得太多了。

  哎哎,食物太美味了,没办法啊!

  天青发现不能从外貌上说服兰馨,想了想又换了词:“今天不下雪,外面估计很热闹,小姐你不去看看啊?”

  “能有什么热闹,冰天雪地的,这儿又不是京城,还有冰嬉可以看。”

  在京城的时候,过年前后,宫中,或者各王公往往会在冰冻三尺之时,组织一系列的冰嬉活动,十分热闹,也十分好看,但这儿肯定是没有的。

  天青就道:“谁说没有热闹看,我听雀儿说,每年冬天,玉溪结冰,好多人在上面玩耍的,有些人家里也有冰履,冰车,虽然不可能看到像京中那样盛大的冰嬉,但也值得一看。”

  月白也道:“听说外面沿着河边两排都是各式各样的雪人、雪牛、雪狗什么的,小姐再不去看,都化了。”

  谢兰馨被她们几句话一说,就心动了:“既然你们都这么想出去,那我就勉为其难跟着你们出去走走吧!”

  谢兰馨又想到自雀儿到府里以后,都快两个月了,可她再没跟着雀儿一起出去过呢!就吩咐月白把雀儿和柱子也叫上。

  此时已是腊月,虽然天气晴好,但走到屋外,扑面而来的都是寒气,一说话就呵出一口白气。不过她们几个人穿得都厚实,外面的寒冷对她们倒也没太大影响。

  因为之前的几天,一直在下雪,现在外面许多地方都积着厚厚的雪,满目银装素裹,远处连绵的山都成了雪山,近处的树木也都显现出一种“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风景。

  虽然今天出了太阳,但积雪也没有这么快化去。

  玉溪两岸,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下,果然立着许多雪做的各种人、物,虽然并不是十分精致,只是大概能看得出是什么玩意,但却多了一道不错的景致。

  谢兰馨看着最近的那个雪人,上下两个雪球,鼻子是胡萝卜做的,眼睛是两块黑炭,看着非常简单:“这样的我也能做啊。”

  往年在京里她看到的都是做得极为精致的雪塑,不管美人、将军、书生,还是龙凤、狮子、骏马都是栩栩如生。今年在乡下,府里没有这样的能工巧匠,那些积雪都不过一扫了之,倒让兰馨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看到外面这些简单的雪塑,兰馨很有自己也动手做一个的冲动。

  天青就劝她:“小姐想动手,也要找干净一点的雪啊。”谢府门前的这条路,一直有在清扫,那些雪好多都混着泥浆,实在太脏了。

  谢兰馨也不坚持,反正下雪的日子有的是,她很快就被远处的热闹吸引了: “咦,他们是在冰嬉吗?”

  谢府门前的那条玉溪,这段时间已经成了一条冰路。不少孩子在上面追打跑闹,时不时有雪球飞舞,时不时有孩子滑一跤跌倒,也没人哭泣,很快就爬起了,叫嚷着,笑声,老远都听得见。

  谢兰馨看着他们玩闹,也要往那边走,天青却有些担心,拉着兰馨道:“也不知道这冰面冻结实了没有,小姐还是小心点不要往那边去玩了吧!”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就听说过有在冰冻了的湖面上玩耍掉下去的,这么冷的天,不淹死也要冻死。

  “那么多人在玩呢,有什么关系啊。”谢兰馨有些不以为然,坚持往那边走去。

  从河岸走到河面,路面上除了雪,还有不少地方都结了冰,谢兰馨她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深怕跌一跤,弄得满身泥泞不说,摔伤了哪里就不好了。

  尽管如此,刚走到冰河上,谢兰馨还是滑了一跤,溜出去一小段路,差点跌倒,还好天青和月白把她住了,两人忙问她:“小姐,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雀儿和柱子也担心地围上来,雀儿就劝:“这冰面上很滑啊,小姐,我们还是走上面的路吧。”

  谢兰馨挥挥手道:“哎呀,是你们叫我出来玩的,现在我还没开始玩呢,你们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我衣服穿得多,就算真摔了也没事。”说着指指不远处,“你们看,那些孩子比我小呢,摔了也不哭的,我比他们大多了,摔一下又没事的。”

  谢兰馨说着,让天青月白放开手,故意往前一滑,一下子就溜出去好远,她觉得这很有意思,左一下右一下,滑得可开心了。

  天青提心吊胆地叫她:“哎呀,小姐你小心一点,好好走啊,小心摔着了。”

  谢兰馨却摆摆手,说:“放心啦,放心啦!”天青好啰嗦啊!她觉得反正摔倒了,穿得这么严实,也不痛,玩得很起劲。

  天青和月白只好小心翼翼地努力跟上。

  “阿凝姐姐,等等我!”柱子见她玩得开心,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往前滑,脚溜得太快,收不住,一下子就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雀儿着急地往前跑,可冰面太滑,她也跟着摔倒了。

  谢兰馨看着他们姐弟狼狈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可是乐极生悲,自己一不留意,也摔倒了,她努力要爬起来,可她身子胖,穿得又多,哪里爬得起来,反而一不小心咕噜噜地跟那圆圆的小丸子似的往前滚了。

  这一幕,看得天青和月白瞠目结舌,暗自庆幸好在这是在乡下,这场景要传到京城,小姐可就要成为被人取笑的对象啦!

  不远处柱子哈哈大笑:“阿凝姐姐,笑话别人的人也要被别人笑话的。”他干脆也不站起来,就坐在冰面上往前滑:“阿凝姐姐,我来啦!”


☆、第十九章 李翠巧


  谢兰馨一身红袄,摔倒之后就像大红灯笼一样,咕噜噜地就在光滑冰面上滚动,还是挺显眼的,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本来在不远处踩着冰履很自如溜来溜去的一个女孩子就朝她们滑了过来,昂着下巴看着谢兰馨几个人,道:“喂,你们是谁啊,会不会冰嬉啊?”

  她轻轻松松就在谢兰馨几人跟前停下,面有得色地看着她们,再加上此时谢兰馨滚在地上,而她是站着的,就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了。

  这女孩头发挽着双髻,发上有许多金银头饰,冬衣虽厚实,也能显出她苗条的身段,跟谢兰馨平日所见的类似雀儿这样的纯朴村里姑娘不大一样,一看就觉得性子有些泼辣。

  天青和月白都觉得这女孩子有点自以为是,便都懒得去理会她,越过她,艰难地一步步走到谢兰馨面前,弯下身子把谢兰馨扶起来,关心地问长问短起来。

  “小姐,疼不疼啊?都说叫你小心点了。要不咱们看着别人玩吧?”

  而雀儿则紧跟着坐着滑的柱子一起到谢兰馨面前,同样担心地问“小姐,有没有怎么样?我摔那一下都觉得有点痛,你要不要紧啊?”自从写下卖身契以后,她就改了称呼了。

  倒是柱子还是叫兰馨“阿凝姐姐”,他这时也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一脸的愧疚之色道:“阿凝姐姐,你没事吧?我不该笑你的。”他没想到谢兰馨居然滚出去那么远,好担心啊。

  几个人都没顾得上理刚才过来的那小姑娘,倒让她憋着气等发作。

  谢兰馨虽然觉得自己刚才这一滚有点丢脸,但在月白和天青的搀扶下站起来之后,她依旧很大气地挥手,道:“我没事啦,一点也不痛!你们不要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泥巴捏的,摔一摔就坏了。”

  天青在心里唉声叹气,哎,她家小姐真的是说话越来越随便了,居然自比泥巴,京城里谁家小姐会这么说自己的?她的忧虑又深了一层。

  天青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好好跟小姐说说。

  谢兰馨浑然未觉天青的忧虑,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向新来的这个女孩,赞叹道:“你在冰上可真稳,我就做不到了。”

  她只是随口夸了一句,其实她所见的冰嬉厉害的不知凡几,并不觉得这女孩多厉害,只是自己做不到,所以有点羡慕罢了。

  那个女孩却以为自己很有本事,洋洋自得:“那是当然,我在县里专门学的,你们这些乡下孩子太没见识了,连冰嬉都不会,笨手笨脚,真是……”她特别看了谢兰馨一眼:“我都不好意思说。”刚才她们都不理她,她心里可恼火了。

  天青见眼前这丫头,跟自己差不多岁数,长相倒还秀气,穿着还可以,就是这脾性,怎么这么不让人喜欢呢?

  “哦,原来所谓的县里来的人就这德行啊!”看她这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小姐,顶多家里有几个钱吧,连眼光都没有。

  “你怎么说话的?”这小姑娘气得要命,恨不得跟天青大吵一架,“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通常这么说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哼,论吵架,天青从来没怕过。

  “我爹可是谢翰林府上的管事!”小姑娘的头仰得高高的,一副骄傲的神色,鄙夷地看着他们道,“你们是谁?”

  “哦,谢翰林府上的管事?真是好吓人哦!”天青不由笑出声。

  谢兰馨月白雀儿都一脸无语地看着那小姑娘。

  柱子很奇怪地问:“谢翰林不就是老爷吗?管事也是下人啊,阿凝姐姐,在你面前,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什么下人!你没听是管事吗?管事和一般下人是一样的吗?”那小姑娘很不满柱子把自己的爹说成下人,“再说,就算是谢翰林府上的下人,也比你们这些乡下丫头、小子要高贵得多。”

  天青觉得和她说话简直掉份儿,扭头对谢兰馨道:“小姐,咱们走吧,离这位高贵的下人远点儿。”

  月白却气不过,嘟着嘴巴气鼓鼓地瞪着那姑娘,道:“什么乡下丫头,你才是乡下丫头呢,还说是谢翰林府上的,连小姐都不认识,恐怕连个粗使的丫头也算不上吧。”

  那小姑娘本来还很生气,准备要和月白吵的,听到后面,意识到之前被她嘲笑的滚地红灯笼是自家小姐,顿时傻了眼:“你……你就是翰林小姐?怎么……”后面几个字被她自己捂住了。

  谢兰馨无视她,直接拉了月白,招呼雀儿和柱子走人:“前面看着好像挺热闹的样子,我们过去看看?”

  娘曾经说过,对于一些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的人,别理就好了,不过自家府里居然有这样看不起人的丫头,看来要告诉娘好好整整。

  谢兰馨不理她,可那小姑娘不能不理谢兰馨啊!

  一直到兰馨就是之前爹娘耳提面命地再三叫自己要好好讨好的小姐,她就完全换了一副态度,头低下来了,身子都似乎矮了一截,那股子趾高气昂全都成了谦卑:“小姐,刚才我不知道您就是我家小姐,冒犯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之前我一直住在县里,知道小姐回来了,就赶紧回来了……”

  兰馨等人都不想理她,可她紧跟在他们身边,一直说个不停:“我叫李翠巧,我爹就是府里的二管家,小姐你有没有见过啊?”

  她都不用人搭理,一个人就可以说得很欢乐。

  天青觉得她有点烦,正想赶人。李翠巧却突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地对兰馨道:

  “对了,小姐,您喜欢冰嬉是吧?我家里有冰车,我去给你拿。”说着也不等谢兰馨他们回应,便自说自话地飞快跑走了。

  谢兰馨几人看着她一阵风似的溜走,都很无语,也不管她,继续玩自己的。这个李翠巧,大概就是所谓的小人吧,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对她另眼相待。

  在天青的严厉禁止下,再加上之前滚了那么一遭,谢兰馨倒不敢放肆了,尽管很想快点到前面去,但也只能乖乖地在天青和月白的帮助下,慢慢地走过去。

  还没等她们走到目的地呢,李翠巧就飞一般地赶上来了,不得不说,她在冰上是在比他们几个要矫捷得多,她的拖了一架冰车过来,一脸讨好地对兰馨道:“小姐,我这儿有架冰车,你坐在上面,肯定稳当。”

  兰馨几人面对她的前倨后恭,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翠巧这样,当然是有原因的。

  她今年十二岁了,父亲李金宝是谢府玉溪村这儿的二管家,也是庄子里的庄头。当初谢安歌一家都在京城,大管家谢平统管谢家在清河郡所有庄子,有时还要进京报账送年礼之类的,十分忙碌,留在玉溪村的时间也并不多,因而玉溪村庄子里的事务可以说是李金宝全权处置的。

  玉溪村有良田千亩,其中有三百亩是小石潭谢家的,三百亩是谢氏族里的祭田,剩下的四百亩才是各家的,但也基本集中如谢安车这样的人家手里,普通人家,大多只有几亩十几亩,根本不够一家人耕种的,更有一些,因为种种缘故,一点田也没有了,这都需要租有钱人家的田来种,而小石潭谢家这三百亩田租给谁,可就由李金宝说了算。

  因为这个,李翠巧一直觉得自己的爹很厉害,而她在庄子里,也一直过着小姐的日子,在这一片,她的刁蛮任性是出了名的,那些庄户人家的孩子没一个敢惹她的,不然谁家孩子惹了她,她要跟自家爹说,不让把田租给这户人家。小石潭谢家的租子出了名的低,大家都抢着租呢,谁愿意得罪这个“大小姐”。就这样,把李翠巧的脾气纵地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可是自从这谢家老爷来了这里之后,谢平也基本留在玉溪村,李金宝的主事权就大大减小了,她也没了往日的威风,不敢动不动拿不租田地给人家,来威胁那帮小孩子了。

  爹娘还老是告诫她,不要再耍小姐脾气,说她只是丫头,说以后要送她进府去伺候,让她好好改改自己的性子。这让李翠巧对谢老爷一家人很不满,觉得是他们的到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了。特别是她娘还拿那股赌鬼家的雀儿做例子说她,让她去讨好据说才六七岁的小姐,这更让她十分不痛快。

  但娘就日日在耳边跟她说,谢府是如何如何的富贵,京城是如何如何的繁华,两位少爷又是如何如何的出色,说自家不过是个奴仆,想要改变出身,就要靠她自己,如果她能够讨好小姐,进府伺候,说不定就能跟着进京城,等过几年,少爷们大了,她也长开了,说不定就能被少爷们看上,做个姨娘,那不就成了人上人了?以后生下的孩子可就是主子,不是奴才了。

  娘的话,反反复复地说,让翠巧也不知不觉就认同了,只是这段时间小姐一直在府里不出门,她根本没机会。但她心里已经描绘出自己进府后得美好前景了。

  只是没想到,小姐穿得这么普通,头上居然只有两朵绢花,连个珠花都没有,还不如她呢!打扮得那么不起眼,害她没认出来。她一边后悔,一边更加努力地想要将功补过。

  她显然也觉得光靠几句好话没法扭转自己在小姐心中的形象,所以就想做点什么。想到小姐核她身边那几个讨厌鬼玩得开心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几年前玩过的冰车,就赶紧跑回家找出来了,她的东西一直收地好好地,这架冰车也没坏。

  现在冰车拿来了,小姐可以坐在冰车上玩了,她玩高兴了,肯定就会对自己有好的看法了。不过前面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堵在这儿?

  她气愤地走过去:“喂,你们干嘛呢?我家小姐要在这儿玩冰车,你们离远一点!”又转过身讨好地兰馨道,“小姐,你看这些小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个乞丐似的,又脏又臭的,小心污了您的眼睛,等我把他们赶走,小姐再过来吧。”说着叉腰提气,准备大声把他们骂跑。

  “你什么人啊?要你多嘴!”天青厌恶地看着她,“拿着你的冰车到一边去,我家小姐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了。”

  谢兰馨的确对这李翠巧更加不喜欢了。

  这里又不是谢府,这地又不是谢家的,凭什么赶人家走?况且,这里还是人家先来的。

  不过天青既然已经骂了她了,谢兰馨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让月白牵着自己走过去,好奇地问他们:“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儿做什么啊?”


☆、第二十章 凿冰取鱼


  原来这群孩子是在凿冰捕鱼。

  为首的正是小石头那孩子,他在玉溪村的同龄人中算是比较能干的,这次也是在他的号召下,才带了那么多孩子来。

  围在这儿的这群孩子都是村里最擅水性的,除了下田劳作,上山砍柴以外,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捕鱼,用笊篱竹篮子之类的捞小鱼之外,他们偶尔也会坐在玉溪岸边钓大鱼。

  一年到头,捕鱼这一项上也给家里贴补不少。

  庄户人家冬天家中开支更大,因而尽管结着厚厚的冰,这些孩子们也没有放弃捕鱼,宁可忍着寒风,费力地凿开冰面去设法去捕。

  谢兰馨跟这帮孩子也不算陌生。入冬之前有遇到过好几次他们捞鱼、钓鱼,有时候哥哥们也在,她就会过去看。据说大哥第一次出门的时候,还跟这帮孩子起过争执,后来,哥哥们却跟这个叫石头的孩子还成为了好朋友了,夏天的时候还一起游泳,哥哥们还教了他们认字呢!因而她对这群人还是感觉挺亲切的。

  而那些男孩听到李翠巧的话本来很生气的,但之前李翠巧长期以来的形成的余威还在,都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闷声干自己的活计,也不去理会她。也有孩子认出谢兰馨这个翰林小姐的,似乎还是跟李翠巧一块儿过来的,不知道她会怎么个反应,更闭紧了嘴巴。

  只是让他们意外的是,谢小姐身边的那个年长一些长得挺漂亮的大丫鬟居然会开口骂李翠巧。

  一开始大家都很惊讶,有孩子凑近交头接耳起来,“谢小姐身边那个大丫鬟都帮着我们哎,那她们就不是站在李翠巧那一边的啦!”

  众人见李翠巧脸色清白交错的,都觉得很是大快人心,对谢兰馨这位翰林府上的小姐也是好感大增,他们没想到这位小姐真的就如传言中的这么善良!有注意到谢兰馨身边的雀儿姐弟的,就一脸恍然大悟,也是哦,雀儿和柱子不是就靠这位谢小姐才过上好日子的吗?

  小石头也颇为高兴,他和云轩、兰轩熟悉,觉得谢小姐跟他们两兄弟果然是一家人啊,哥哥人不错,妹妹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女孩,倒是不枉他跟他们成为朋友。

  村里的这些孩子们都是非常善于看人眼色的,他们不喜欢李翠巧这样自认高人一等的女孩,但是对于谢兰馨这位小姐还是很客气的。

  在谢兰馨没开口说什么的情况下,孩子们就自动自发地让出一条路给谢兰馨她们,又七嘴八舌说:

  “我们准备捕鱼呢,冰上滑,你们也小心一点,站远一点看就行了!”

  这冰窟窿边上湿滑得很,不是经常在冰面上走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掉下去的。

  也有见谢兰馨脾气好,走过来套近乎的,“是啊,谢小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也出来啊?我们是没办法,不出来家里就吃不饱,你在家里有地龙多舒服,外面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呀!”

  不用他们说,天青和月白看到前面那些男孩子正在凿的冰窟窿,就紧紧拽着谢兰馨的衣袖,道:“小姐,你退后一些,省得等下真掉进去了!”

  李翠巧看到冰上那么大一个洞,脸都绿了,看来是不能玩滑冰了,万一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想到自己匆匆忙忙地跑回家拿来的冰车没了用武之地,觉得这伙乡下娃子真是惹人厌,害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个讨好小姐的机会没了。

  于是李翠巧冲着他们嚷嚷了起来:“谁让你们这些贱民在这里凿冰的?没看到我家小姐吗,还不快滚走!”

  她那鼻孔朝天的样子,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她这时候完全把自己当做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觉得自己是替小姐说话呢!

  她根本不把之前天青骂她的话当回事,觉得天青是怕自己讨好了小姐,才排挤她呢!

  你看小姐不是都没说我什么吗?

  最初小姐还夸自己来着。都是小姐身边的那几个讨厌,她以后一定要叫小姐把她们都赶走。她一向自视甚高,哪里知道兰馨其实不把她当回事,才不和她多说。

  谢兰馨对翠巧这样子仗势欺人的样子很不满,没等天青开口就喝道:“住嘴!李翠巧!”

  只是她从来没学过骂人这项高难度的活计,尽管生气,也就只有叫李翠巧闭嘴罢了。

  就算谢兰馨说话依旧跟原来一样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但是听在李翠巧的耳朵里,也够她紧张的了,李翠巧怏怏地回道:“可是小姐……他们现在这样把冰凿开了,您不是不能玩了吗?我的冰车也白拿过来了,你不知道我的冰车可好玩了,现在的湖面冻结程度,玩冰车是最合适的了……”

  谢兰馨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我现在想看他们捕鱼,不可以么?”

  她又没说要玩冰车,这个叫李翠巧真会自说自话。

  李翠巧见谢兰馨好像不高兴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让这位小姐觉得丢脸了,便紧张地赔笑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我……好吧,小姐让我不说了,我就不说了。”

  她心中颇不痛快,满脸不满地看着那些“贱民”。

  那些男孩子本来就对李翠巧很有意见,偏她还不停蹦跶,想要无视她都不容易,脾气不大好的刘黑娃、刘大牛兄弟就冲着李翠巧瞪了一眼。又看了谢兰馨一眼,想想,还是忍了。不说李翠巧她爹,也多少要看在谢小姐的面上,还是别跟这讨厌鬼计较了。

  可他们能忍,李翠巧不能忍:“瞪什么瞪!你们这些贱民还不服气是吧?如果不是小姐好说话……”

  “李翠巧,是你觉得小姐太好说话了吧?”天青刚才就想骂她了,只是小姐开口了,她就把话先咽下去了,但这李翠巧却不停地给她骂人的机会,“别一口一个贱民的,人家好歹还是民呢,你可是奴婢!”

  旁边刘黑娃也跳起来指着李翠巧骂道:“李翠巧,你别以为你有个在谢府做管家的爹就了不起了,现在谢老爷回来了,我们才不怕你。”

  就连刘大牛这样的老实孩子也忍不住回嘴道:“我们好不容易把冰块给凿开了,正要网鱼呢,你说走我们就走啊?凭什么啊?你是我老娘吗?”现在让他们走,那他们一上午就白忙活了。

  “大牛哥,你没听到这位小姐姐说吗,翠巧也是奴婢呢,哈哈,我们可是平民!”

  “对啊,她骂我们贱民,我们是不是该骂她一声贱婢啊!”

  这群孩子看谢兰馨他们也都不站在李翠巧身边,都放开胆子趁机宣泄这几年被她欺压的怒气,有机灵的想起小石头他们和谢家的两位少爷关系不错,胆子更大了,骂人时更不顾忌了。

  倒是小石头觉得这样子好像他们一伙人欺负一个女孩子似的,不太好看,阻止了她们,小手一挥,颇有孩子王的气势,道:“好了,我们不理她就行了,大家抓紧干活吧,捕咱们的鱼要紧。”又再一次转过头提醒在一边的谢兰馨她们几个,“谢小姐,你们也站远一点哦,站远一点也看得见的。”

  “嗯。”

  谢兰馨应了,又退后了一点位置,而其他孩子也尽量都站别的地方去,把谢兰馨前面的路让开,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

  小石头他们就又重新拿着锥子铁锹之类的工具凿冰,他们准备把这冰窟窿再凿大一点,看看能不能用网捕鱼。

  几个大的孩子都在忙,小的孩子们则在离了一点距离翘首看。

  谢兰馨她们也是第一次看见凿冰捕鱼,都兴致勃勃地盯着看,大家都没再理会李翠巧。

  可李翠巧怎么会让人无视她呢?她不觉得这场骂战是别人让了她,反而觉得自己很有理,把人都骂跑了。

  当然,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骂,还抓着她奴婢的身份,她还是有些蛮委屈的。她哪里是奴婢了?她可从来用不着伺候人的。她家在县里买了院子,她平时和祖父母一直住在县里,出入都是有仆从跟随的,在家也有两个小丫鬟伺候,日子甚至比一些小商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一些。偶尔才会来乡下住几天,虽然她爹娘有所顾忌,不让她带从人,但也心疼她,从来不让她干粗活重活。要不是冲着以后能到京城里见大世面,她才不会来讨好谢兰馨呢。

  因而李翠巧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凑近兰馨:“小姐,他们都骂我!当着你的面,他们还这么骂我,这是不把咱们谢家放在眼里。”可惜她演技不太好,连个委屈的眼泪都没有。

  天青见都这样了,李翠巧这丫头还没意识到问题在哪儿,真觉得跟她没法说话了,这样的人,骂也没有用啊。而且还自以为聪明想用几句话就把小姐当枪使呢?她这是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了吗?

  本来已经偃旗息鼓的孩子们又跳起来了:“谁说我们没把谢家放在眼里,我们骂你又没有骂谢小姐!”

  “对啊对啊,你又不姓谢,跟谢小姐有什么关系!”

  天青白了一眼李翠巧,率先对这些孩子们道:“你们都别理她就好了,当她是小狗在汪汪了。”

  月白也不满地冲着李翠巧道:“什么咱们谢家,我伺候小姐四五年了,也不好意思跟小姐说咱们,你算什么啊,连粗使丫鬟还不是呢,就好意思代谢家人说话了!”

  李翠巧满脸委屈地看着谢兰馨:“小姐,你看,他们都欺负我!”她这时候更感觉天青和月白排挤她了。

  这个时候一个孩子见李翠巧讨厌,就在她脚前扔了一块冰,又有两个小孩子偷偷坐到冰车上。

  李翠巧一心想要博取兰馨的同情,又要和其他人吵架,根本没注意,她脚下穿的又是冰履,又有卖弄的心思,想要溜得离兰馨更近一点,却被冰块一绊,手里拉着的冰车又突然变重了,脚下不稳当,人便摔跌了出去。

  她往前扑时,伸手乱抓,想要抓住点支撑点,却一把扯到了谢兰馨的胳膊。

  谢兰馨也没注意,被她拉得一歪,天青和月白忙着去扶,却因为在冰上,本来就打滑,站得不太稳,不仅没扶住兰馨,自己也跌倒了,四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李翠巧发现自己又惹祸了,因慌忙爬起来想要去扶谢兰馨,可为太着急了,自己还没站稳呢,不但没把兰馨扶起来,反而不小心没控制好脚下的力道,往前冲了一下,让正在想要爬起来的谢兰馨又摔倒了。

  谢兰馨摔倒还不要紧,更要命的是李翠巧这么一冲,让谢兰馨又成了滚地葫芦,咕噜噜地往前滚,“扑通”一声掉进了不远处的冰窟窿里。


☆、第二十一章 落水


  谢兰馨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自己跟之前跌倒时一样滚了出去。

  有过一次经历,她倒没怎么担心,反正滚着滚着自然会停下来的,也不是很痛。但她忘了,前面不是之前那平滑的冰面,却是个冰窟窿,等眼角撇到那个大洞时,已经来不及了。尽管她试图伸手去抓冰窟窿的边缘部分,却只是让手冰了一下,根本抓不住,她的身子还是像个雪球一般“扑通”一声滚进了冰窟窿里。

  她马上就感到了入水后那刺骨的冰冷,似乎一直冷到骨头缝里,让她瑟瑟发抖,她想呼救,鼻子嘴巴里却一下灌进去许多冰水,整个胸腔闷闷的,很疼很疼,疼得好像要爆炸开来一般。

  她手脚拼命乱划乱蹬想要浮出水面,可她身上厚重的冬衣吸了水以后,变得更沉重了,她的身子一直往下沉去,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出来。

  呜呜,好冷好冷啊,她会不会冻成冰啊?早知道她还是窝在家里算了,没想到看个凿冰都能受这无妄之灾。

  刚刚天青还叫她小心掉下去呢,她还没当回事。

  呜呜……好冷啊,她快冻僵了,天青快来救我啊!

  娘一直耳提面命地要她别往水边跑,说好多乡下孩子都是落水淹死的。她那时候还说学好游水就好了。可跟着大哥二哥学游泳的,因为二哥嘲笑自己游泳的姿势像只小青蛙,拼命拍打后腿,还往下沉,就生气不学了。她现在好后悔没好好学啊!

  如果娘知道自己掉下冰湖,一定会很生气吧?

  娘!爹!我再不敢贪玩了!好冷啊!

  冰面上的众人看着谢兰馨落入冰窟窿时,都惊得目瞪口呆,有那么一刹那,大家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天青月白顿时脸色煞白,脑子一片空白。

  李翠巧浑身颤抖傻愣愣站在那儿,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谢小姐被她给害死了,她闯大祸了,她爹肯定要打死她了!

  雀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想也没想就蹬掉脚上的鞋子,跟着往冰窟窿里跳了下去。

  这第二声“扑通”响起,大家才回过神来。

  “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快来人哪!谢家小姐掉冰窟窿里啦!”

  许多孩子跑开去叫大人,还有一些则围在冰窟窿旁边焦急地看着。

  雀儿跳下水以后才发觉自己太冲动了,她虽然会水性,但夏天的水跟冬天的水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到了水里,马上就感觉手脚都冻僵了,衣服显得很重很重,让她很难在水里游动。

  她咬着牙四处寻找谢兰馨,幸好她是跟着谢兰馨差不多时间下水的,而谢兰馨的红袄又很显眼,她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努力扑腾却越来越往下沉的谢兰馨,忙潜下去救。

  天青在见到雀儿跳下去后,也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忙问旁边的孩子们:“你们谁家里近,快去帮忙去拿竹竿绳子来!”又叫过身边的月白,急急交代:“你快回府找人,大夫、姜汤、棉被、快!”

  月白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忍住哭意,飞快地跑上岸,中间还摔了好几下,她根本顾不得身上又痛又脏,咬着牙爬起来就跑,一门心思冲向谢府。

  孩子们也很听话,马上就跑开了:“好,我们去拿!”

  “这儿有渔网,也许有用!”旁边小石头几个马上反应过来,把之前准备捕鱼的自制渔网扔了下去,冲着冰窟窿喊:“谢小姐,雀儿,抓着渔网,我们拉你们上来!”

  天青也不顾冰面的寒冷,毫无形象趴在冰窟窿边,焦急地努力往里面看,却只看见雀儿青色的衣服就在下面浮浮沉沉的,却看不见自家小姐的红袄子,就冲着水里不断地喊话。

  正是她不断地喊话,吸引了谢兰馨的注意力。尽管兰馨感觉身子越来越冷,但还是拼命的双手乱划着,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可是啥都没抓住。

  谢兰馨只觉得好难受,好冷!火炉呢!天青!月白!徐妈妈!救命啊!

  似乎听到了她无声的呼喊,她听到天青在叫她:“小姐,小姐,你别害怕,雀儿在救你呢,如果你看到渔网,一定要紧紧抓牢!”

  雀儿?渔网?在哪呢?

  本来越来越没力气的谢兰馨又努力挣扎起来。

  幸好这时候雀儿抓到了她漂浮上来的一根衣带,用力一扯,把谢兰馨扯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而谢兰馨乱挥舞的手也抓住了她的衣服。

  一定是雀儿姐姐来救我了。

  兰馨下意识地紧紧地拽着手里的衣服,手脚并用地努力缠了上去。

  恍惚间谢兰馨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开始往上浮去,前面似乎越来越亮,耳朵里听到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响,可她已经听不清楚了。

  雀儿觉得兰馨抱她抱得好紧,自己被勒地快不能喘气了,她越来越没力气了,而且还觉得自己的脚也开始抽筋了。她努力想要往上游,却渐渐也往下沉。

  她努力去找小石头他们说什么“渔网”,可是却什么也看不到。

  眼看着谢兰馨的大眼睛都闭上了,雀儿更加紧张,努力想把谢兰馨往上托。

  此时她心里只想着,她没命没关系,可无论如何要一定把小姐给救上去。

  孩子们看到雀儿和谢兰馨冒出了头,都欢呼了起来。

  旁边已经有家近脚快的拿来竹竿了,就有孩子把竹竿递过去,又有人试图伸手去拉。

  可马上两人又沉了下去。

  小石头趴在冰洞口看了一眼,就立刻爬起来把自己的外衣都脱了:“雀儿看样子不行了,我水性好,我下去救!”

  天青盯着水面忧虑地看着兰馨和雀儿,担心地问小石头:“你行吗?”

  这男孩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她怕下面两人没救上来,又搭进去一个。可若是等别的大人来救,恐怕就来不及了。

  “放心,我肯定把小姐和雀儿救上来!”小石头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就下了水。

  黑娃他们见天青满脸忧色,就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安慰天青:“小石头可不怕冷了,之前水没结冰的时候,他天天在水里游。你就别担心了,他一定能把谢小姐和雀儿救上来的!”

  天青却根本听不进去,可是这时候,除了相信小石头,也只能求满天神佛保佑小姐能平安无事。不然自己和月白也别想活,还要连累家人。就算不为这些,平日里与谢兰馨朝夕相处,她也不希望谢兰馨有事。

  “小姐,小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天青语带哭音冲着冰窟窿喊。

  谢兰馨和雀儿才沉下去一点点。小石头下水后,就游到雀儿的身边,先将谢兰馨从雀儿那边拉了过来,大大减轻了雀儿的压力。他灵巧得像是一尾游鱼,将谢兰馨装进扔下来的渔网内。上面小山子黑娃他们看见动静,就把谢兰馨跟网鱼一样拉了上去,而小石头则帮了雀儿一把,拖着她浮出水面,抓着竹竿上了岸。

  见谢兰馨已经昏迷,黑娃他们又教天青帮着让谢兰馨吐出了呛进去的水。

  水吐出来后,也许是冷风一吹,谢兰馨更冷了,竟幽幽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潮意,蓄满的泪水在这个时候滚落下来,她现在连大声哭泣的力气都没了。

  谢兰馨这会儿除了彻骨的冷什么也感觉不到了,脸色发青发白,嘴唇冻得发紫发黑,整个人直打哆嗦,头发上的水都几乎要结成冰了。

  之前出门的时候,天青一直带着一件斗篷,此刻赶紧给小姐裹上,可是这一点用也没有。谢兰馨还是觉得冷,一直在发抖,她本想问问雀儿怎么样了,救上来没有,可是她此刻冷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整个意识也昏昏沉沉的。

  这时候,附近的村民也赶过来了,有一家还拿了床被子过来。

  天青忙利索地脱掉谢兰馨的外衣,用被子紧紧把她地裹住,又拜托其中一个大娘帮忙送小姐回去。

  大娘刚想抱起谢兰馨,谢兰馨却挣扎着不肯,哆嗦着往人群里看,四顾着找人,嘴唇动了动,呢喃着“雀……儿”。雀儿姐姐救了她,肯定也跟她一样冷,可是等她上来以后,雀儿姐姐怎么不见了?

  她的声音虽然轻,但天青还是听到了,她也是急忘了,忙回头找。却见雀儿脸色发青,缩成一团,柱子抱着她,想给她取暖。天青忙一把将雀儿拖过来,快手快脚地脱了她的外衣,塞进了谢兰馨的被子里:“你这丫头,也不说一声,要把自己冻坏吗?”

  雀儿只是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连想笑一下都笑不出来了。

  “这位姐姐,你还是先给她们喝完姜汤吧。”

  天青正准备叫另一个大娘帮忙一起把兰馨和雀儿抬回谢府去,却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端了一碗姜汤递过来。她旁边,长相和她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妇人,则拎着一只散发着热气小木桶,里面是小半桶的姜汤,她正一碗一碗地舀出来分给小石头等人喝。

  天青谢了又谢,给谢兰馨和雀儿都先灌下去一碗姜汤,然后又请两个大娘帮忙将谢兰馨和雀儿一起往谢府的方向抬去。

  刚上了岸,就见谢安歌钟湘一行匆匆而来。

  月白气喘吁吁地跑回谢府说了兰馨落水的事,府里就一阵兵荒马乱。

  钟湘听到女儿掉到冰窟窿里去,简直魂都要飞了,什么都来不及想就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谢安歌也失了往日的镇定,紧跟着妻子奔向出事的地方。

  徐妈也心神俱失,还是在月白的提醒下才吩咐厨房熬姜汤,烧热水,又跑房里抱了床被子就往外跑。老爷和夫人慌了神,可什么都没吩咐呢。

  平叔听说了,忙叫了会水的家丁,也急匆匆跟过来了,心里一直担心会不会晚了。

  远远地看到天青,钟湘就心急如焚地扬声问:“阿凝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夫人放心,小姐还醒着,刚喝了碗姜汤!”天青忙回答,至于有没有事,毕竟在冰水里也有一会儿了,要大夫看过才知道,她实在不敢回答。

  钟湘大大地松了口气,瘫软地靠着谢安歌的身上:“还好,还好!老天保佑!”

  谢兰馨尽管被裹在棉被里,却也看到了相扶着过来的爹娘,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怯怯地叫了声:“爹!娘!”这一回她可闯祸了,爹娘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罚她。

  她的声音太小,钟湘和谢安歌根本没听见。

  两人顾不得其他,先凑上来看了一眼女儿,看她精神尚可,顿时放下了一半的心,这才有心思向周围的村人们道谢。

  村人们自然连声道不敢,见人家小姐的爹娘到了,事情有人接手了,就都告别回家了。谢安歌和钟湘惦记着女儿会不会染上风寒,只能仓促地说了几声“多谢”,就忙回家了。

  因为怕谢兰馨和雀儿再度吹风受冻,尽管徐妈拿了被子来,钟湘也没有把她们分开,而是让徐妈和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卫嬷嬷一起把两个女孩子抬进府里。


☆、第二十二章 后续


  在谢府厢房内,相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里烧着碳盆,暖意融融,温暖如春。

  两个婆子动作利索地将谢兰馨和雀儿都带去了浴房内,里面早就准备好了热呼呼的洗澡水,一进去,就能感觉到热气腾腾的水雾。

  谢兰馨由钟湘亲自服侍着洗了澡,看着她虚弱的模样,钟湘这个做娘的疼得心一抽一抽的,连洗澡时的手都在打哆嗦。

  天青在一边搓洗谢兰馨的头发,她见自家夫人这模样,主动道:“夫人,还是我来吧!您先去一边休息下。”

  “我自己来。”钟湘强忍住泪意,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继续给谢兰馨擦洗。

  另一个澡桶子里的雀儿则有下人给她擦洗,雀儿也是冻坏了,进了澡桶子里,浸在这热水里,才觉终于活过来了一样。

  两人洗了澡,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再一次各自灌下去一大碗姜汤,两人青白的脸色才好一些,嘴唇也不再打哆嗦了。

  随后两人便由人服侍着,就被送回各自的卧房休息。

  谢兰馨躺在床上,神思昏沉,可她还不安心,偷偷地打量着爹娘,担心爹娘的责罚。

  谢安歌面色严厉,说了她两句:“你这丫头,人家出去都玩得好好的,你一个丫鬟伺候着的小姐倒掉进了冰窟窿里,怎么回事啊?”

  钟湘把坐在床边的谢安歌给赶到了一边儿去,自己坐到了床边,“好了,好了,现在知道要做严父了,平日里不是你嚷着别拘着孩子吗?不是不让我管着女儿的吗?现在又怪到阿凝头上,我看都是你的错,早听我的,不出府,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钟湘这时候对女儿疼还来不及哪里还舍得骂她,见丈夫说女儿,倒是把丈夫给数落了一通。

  钟湘见谢兰馨一副乖巧地模样,湿漉漉的眼神像是小猫一样,心中充满了安慰。

  她温柔地给她掖好被子,说话的声音简直柔得可以捏出水来:“阿凝,别怕啊,没事了,好好睡一觉,爹和娘守着你。”

  他们都担心她受了惊吓,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声。

  谢兰馨也知道这次是自己不对,但是见爹爹这么凶的样子,也有些委屈,嘟着嘴道:“那爹爹不要凶阿凝好不好?”

  “好,爹不对,爹刚才不该凶阿凝。”看着小女儿这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眼神,谢安歌也只有投降了。

  “娘陪阿凝睡,阿凝怕……”想到之前在水里的寒冷,兰馨就害怕。

  “好好好,娘的好阿凝,娘陪阿凝睡!”钟湘这时候没有要求不应的,跟着躺进被窝,把女儿抱在怀里,嘴里哼着摇篮曲,哄着她睡着了,这才下床,给她重新掖好了被子。

  看着安睡的谢兰馨,她到现在还是一阵阵后怕。

  谢安歌见钟湘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忙哄着夫人:“好了,怎么哄好了阿凝,又要轮到哄你了!”

  “我这不是被吓得么?要是阿凝有个万一……我……我……我也没法活了。”

  “好了,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咱们阿凝吉人天相,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嗯,以后我可要好好看着她,你可不许再纵着她。”

  “是是是,夫人说的都是,为夫以后全都听夫人你的。你说东,我不敢往西,你说抓鸡,我不敢撵狗可以了吧?”

  “油嘴滑舌,什么时候也学的跟个乡下农夫一般了,还抓鸡撵狗,我看你看到它们躲还来不及吧?”钟湘破涕为笑。

  谢安歌看着被自己逗笑的妻子,将她搂进了怀里,夫妻俩彼此倚靠着,看着床上谢兰馨安静可爱的睡颜,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等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钟湘才有空问天青:“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出去玩,小姐怎么就掉进冰窟窿里了?”

  天青慌忙把今天在冰湖那边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边。

  钟湘听完,就抱怨谢安歌:“都怪你这个做爹的,这么纵着阿凝。”

  她就知道这么纵容着这个女儿,迟早会出事的。可谢郎却说什么小孩子都爱玩,这是小孩子的天性,随她去,回到京城再好好教导也不迟。这不,出事了吧!

  她向来敬重丈夫,夫妻两人从未吵架过,可如今为了这个小女儿,却没了好脾气,忍不住和寻常妇人一样,把错误都归咎到丈夫身上。

  “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

  谢安歌嘴里给妻子陪着小心,眼睛却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的女儿。他的心到此刻还在乱跳,全然没了反驳的心思,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兰馨却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地就扭动身子,而且脸越来越红,红得有些不正常。

  谢安歌不由扭头焦心地朝门口张望:“这许大夫怎么还不来?”刚才就叫人去请的,这都过了多久了。

  其实并没多久,只是他心急如焚,就格外觉得时光漫长。

  他们回乡的时候,考虑到乡下没有好大夫,万一有个不适,无法及时寻医问药,因而特地把府里供奉的许大夫请了回来。可这许大夫虽然医术高超,毕竟年纪大了,腿脚没有那么利索,何况这下雪路滑的,想走快一点也走不快。他虽然是住在一个府里,走过来还是要很长一段路的。

  “天青,快去看看,许大夫来了没有?”钟湘也急道。

  天青正要出去看看许大夫来了没有,却在门口与徐妈撞了个满怀,两人都忍不住叫“哎呦”,一个撞到了额头,一个差点摔了个屁股墩。

  “哎,你们这一个个……要我说什么好呢?”

  钟湘直摇头,这府里的人一个个的都不中用,遇到事儿,连一向稳重的天青走个路都能摔了,还有这个徐妈,平日里也是颇干练的,今日也是魂不守舍的。

  真是越忙越乱!

  “夫人不要责怪他们了,是小老儿腿脚慢,这才来迟了!”

  一个长得颇仙风道骨的老头儿走了进来。好在他刚才还在离徐妈几步远的地方,不然他肯定少不了要摔一跤,那就糟了。

  许大夫几步到了床边,钟湘也没避让,就和谢安歌站在一边看大夫把脉。

  “小姐风邪入体,又受了惊吓,只怕过会儿会高热。”

  床上早就备好了纸笔墨汁的,把完脉,许大夫唰唰几笔,笔走游龙,很快就开好了方子,“先驱寒压惊,老爷和夫人,要让人守着小姐,时时给她降温。”

  钟湘接过药方,担忧地问:“要不要紧啊?她掉进冰水里也有好一阵子,会不会有什么妨碍?”

  许大夫摸了摸胡子,很淡然道:“夫人不必忧心,只要高热退了,小姐就没什么大碍了。至于落冰水受寒,这也不是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谢小姐还小,好好调养一番就可以了。不过平素还是要多多注意,毕竟是女孩子,若常着凉受冻,对将来总会有妨碍的。”

  “那还有劳您开张调养的方子。”

  钟湘这才心定了定。

  这一次都吓掉自己半条命了,那还敢让阿凝有第二次!钟湘已经下定决心,等兰馨好了以后,再不放她随意出门,一定要拘在家中,让她好好学规矩。

  “这是自然,不过调养也不急于一时,还是等小姐这次病好了,我把过脉后再开个方子吧!”

  谢安歌再三谢了许大夫,送他出去,又请他去给雀儿和小石头把脉,让天青给他带路:“实在是有劳先生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是在下的本分。”

  钟湘则马上吩咐了人去抓药,煎药。

  还没等要煎好,谢兰馨开始发烧了,嘴里嚷着:“好热……好热!娘我好热……水……喝水”她的手伸出被子外,脚也在蹬着,想要把身上盖着的被子踹了。

  钟湘伸手一触,她的额头滚烫,忙吩咐身边的人:“快拿杯温水过来,还有绞了冷帕子来。”

  下人们便忙碌起来,小丫鬟递过水杯,钟湘将谢兰馨小心地扶起来,喂了水,摸了下谢兰馨的额头,这才发现这烧来势汹汹。

  钟湘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的谢兰馨,一边给她擦着额头和身子降温,暗暗发誓:这次,等阿凝醒过来,她一定要把她勒令在家好好教养,看她还去不去外面野了!这野惯了,连小命都要没了。

  她这女儿养到七岁了,要是就这么去了,她连死的心都有了。

  药很快就煎好了,可是喂药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如果谢兰馨是醒着的,那还好哄劝进去,可是谢兰馨此时发着烧,整个人是迷迷糊糊的,根本听不进他们的劝,好不容易喂进去一小口,大概觉得苦,又被全部吐出来了。

  钟湘和徐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药给喂下去。

  几个人就一直守着谢兰馨,连午饭也没心情吃。

  还好,过了午,谢兰馨身上的热度就渐渐退下去了,大家都松了口气,钟湘就觉得满身疲惫,却还硬撑着去看了雀儿。

  雀儿比谢兰馨好一点,没有发热,吃了药,睡了一觉醒来,就好了大半,许大夫说雀儿身子骨壮,只要再吃几剂驱寒补暖的药,就无碍了。

  钟湘对她感激不尽,这次若不是雀儿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救起自家女儿,指不定女儿能不能就回来呢!

  她真心地对雀儿道:“雀儿,这次多亏了你,要是晚一步,我家阿凝也许就救不回来了。”她想想都觉得后怕,十分庆幸当初随手拉了雀儿一把。

  “哪里的话,谢夫人,是我没看好小姐,我跟着小姐一块儿出去的,却没想到她会忽然落水,我以后一定看着她,不让她去那种地方了。”

  雀儿觉得兰馨落水自己也是有责任的,再说,阿凝小姐待她那么好,她救人也是理所应该的。

  “乖孩子!”

  钟湘看着雀儿这丫头,觉得当初真的是没看错人,要不是兰馨当初交了这个朋友,说不定就躲不过这一劫了。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果然不错。

  傍晚,在书院读书的云轩兰轩下课回来了,走在路上就听说附近的孩子告诉他们:“刚才谢小姐掉进冰窟窿了!”

  “你说什么?”

  两兄弟大惊失色,抓着那孩子问,“怎么回事,我妹妹不是在家里吗?好端端地会落水?她现在在哪儿?救上来没?”

  “已经送回府里了……”

  那孩子还没说完,谢家两兄弟已经放开他,飞奔回家。

  赶回家后,他们径直就冲向妹妹的院落。

  谢兰轩一路跑得飞快,远远就高喊着:“娘,娘,妹妹呢?妹妹没事吧?”

  谢云轩落后他一步,也赶了过来,急急追问:“娘,妹妹怎么样了?她怎么就掉下冰窟窿里了?”

  两兄弟走进谢兰馨的闺房,此时谢兰馨还躺在床上,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脸还是红红的,说话有些虚弱,“大哥,二哥,我没事了,那冰窟窿可冷了,吓死我了,幸亏后来有雀儿和小石头救我。”

  “阿凝,你先躺着多休息,不要多说话了。”

  钟湘见阿凝这虚弱的样子,立马就赶这两兄弟出去,“你们先出去吧,阿凝要多休息!”

  谢云轩和谢兰轩在见过妹妹后,出了房门,便找来天青细细询问事情的经过。云轩沉稳一些没说什么,兰轩则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李翠巧找来好好教训一下,可对方是女孩子,她也不好真的打上门啊!

  这时,谢安歌就把两兄弟叫进书房里,嘱咐他们:“你妹妹今天多亏了一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才捡回了一条性命,你们等下替我过去谢谢那个叫小石头男孩子,人家怎么说也是你妹妹的救命恩人之一。”

  于是,谢云轩兰轩两兄弟带着钟湘备好的礼物到了小石头的家里,小石头的家人都是实诚的庄稼人,他们见这两个锦衣公子带着礼物登门,颇有些受宠若惊。

  之前谢府已经派人带着许大夫给小石头看过诊,因为小石头身子骨结实,平素就会冬泳,出水后又马上脱了湿衣服,裹上棉袄,还喝了姜汤,所以连风寒都没有。但谢家还是留下了药材吃食。

  现在居然谢家少爷也亲自上门了,他们更觉得受不起,小石头的爹娘看着谢家送来的许多吃食布匹,不安道:“两位谢家少爷,这小石头救人也是应该的,我们受不起这么多的礼,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谢云轩忙道:“小妹多亏了石头才能的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点子东西又怎么足以表达我们的谢意,两位尽管收下。我爹爹听说石头兄弟一心想要上学,可却为束脩为难,希望能在这上面出一点力,等过了年,请大叔大婶让石头、山子、墩子都去族学里上学去,所有费用都由谢家承担。”

  “真的吗?我们可以去读书了?”墩子第一个跳出来。

  “这怎么行,这可要好大一笔钱呢!”石头爹忙摇头拒绝。

  谢云轩和谢兰轩一起躬身作揖:“还望大叔大婶给谢家一个报恩的机会。”

  “这……”

  石头爹娘却不过好意,感激万分地接受了。

  谢云轩兄弟两又到隔壁谢过帮忙的刘家兄弟,同样同样出束脩送他们念书,至于其他帮忙的村人,也各自送上礼物作为感谢。


☆、第二十三章 过年前后


  谢兰馨的病拖了几天才好了。

  看见女儿重新活蹦乱跳的,钟湘这提着的心也总算落了下去。之前暂时被搁置的许多事也可以去做了。

  救命恩人谢过了之后,这罪魁祸首当然也不能放过。

  虽说自家女儿落进冰窟窿,不能全怪到李翠巧身上,但不管怎么说,她要担很大的责任。再说这丫头的品性也让钟湘很厌恶:不说之前捧高踩低的事,就说犯了这样的大错,却连认罪道歉都没有,就准备这么混过去了。

  而谢云轩和兰轩两兄弟也憋了一肚子气,觉得李翠巧这样都是家教不好的缘故,就去查了一下李家,结果真查出问题来了:李家在玉溪村没少干仗势欺人的事。

  谢安歌和钟湘听得儿子们的回禀,知道这样的人,媚上欺下的,迟早败坏谢家的声誉,只是目前还没惹出大祸来,正好赶紧处置了。也不等过了年,就把谢平叫来,吩咐他把李金宝一家给打发了。

  钟湘气不过,还刻意多吩咐了一句:“赏二十两银子给他们,再把他们穿过用过的所有的衣物被褥带走,别的不该他们有的,一根针也不许他们带走。”

  谢平恭敬地应了,带着仆妇们去处理此事。

  李金宝夫妇此时还蒙在鼓里呢,李翠巧根本不敢跟自家爹娘说自己闯的祸,而他们在府里,外面的的消息也没有这么快传到他们耳里,因而李家这几天都还风平浪静。

  结果谢平大管家来了,他们毫无防备,想做点什么也不行了。

  听说要被这么被逐出谢家,李金宝原本还当自己被逐是因为自己作威作福的事叫老爷知道了不喜,便苦苦哀求道:“大管事,您能不能帮我求一求?我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待他们苛刻了些,我也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对他们和和气气的。”

  “我早就叮嘱过你无数次,你从主人手里贪些钱财,只要数额不多,主人宽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你待村人这样刻薄,许多还是谢氏族人,这让主人如何面对父老乡亲。主人这样已经很开恩了。”谢平义正言辞,“你也不必多说了,我监管不力,还有罪过呢,可不敢给你求情,你们还是快收拾收拾走吧!”

  李金宝夫妻怎么也说服不了谢平,连磕头辞行也都没被允许见主人,最终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一家子走了。

  李金宝一家人衣物被褥之类的理一理,也有好多箱笼。村人见他们雇了两辆驴车才把所有的箱笼搬走,都觉得谢家大度,连逐出的仆人也许带走这么多家当。却不知道李金宝夫妻苦在心头,这些箱笼不过面上好看,其实所有的细软,除了当时戴在身上的几件首饰,一点都没给他们留下。

  说起来谢家也算厚道了,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又放他们成了平民,可说是开恩了。可这年下,连个年都不给他们过完,就这二十两银子,他们这么大一家子,能顶什么用。幸好还有这么几箱东西,少不得典当一些用不着的来做开支。

  李翠巧本人却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现在也算是逃脱了。

  她倒是觉得离开谢家没什么不好的,在谢家他们是奴婢,可现在身契已经还给他们了,以后他们就是良民,不需要去讨好谁,可以尽情在县里做她的大小姐。她们家在县里也有座两进的小院子,一家人还是可以住得很舒坦的,她还有小丫鬟伺候呢!

  她爹娘却哭都没地方哭去,今儿晚上也不知道该在哪儿落脚。主人既然把他们一家逐出,自然也不会忘了收走他们在县里的房子,可也没什么办法,作为奴婢,连一身都是主家的,按理本就不许有什么私财,像他们这样被逐出的,能有现在这些,任谁都会说谢家宽厚的,有些主人家心狠的,只许光身穿一身旧衣走呢。

  等好不容易在县里极偏僻的一处地方安顿下来后,李翠巧才知道自己之前想得太美了。而这时,屡屡碰壁的李金宝得知是因为自家女儿的缘故,自己才被赶出谢府的,真是恨得不行,把李翠巧叫来就劈头盖脸地一顿打,要不是翠巧她娘拦着,连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翠巧娘抱着李翠巧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暗道这是什么命啊,自己费尽心思教养出来的女儿,本来想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小姐的丫鬟,或者少爷的通房的,可怎么就把小姐给害得掉进冰湖了?现在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而谢府这头处理完了这件事,就开始忙碌过年的事了。

  钟湘作为谢家的主妇,自然也日日忙个不停,但她再忙,也要叫人盯着女儿把那调理身体的药喝下去,就怕将来女儿大了,影响葵水乃至生育。

  谢兰馨之前卧病在床时,吃药还是蛮乖的,但现在觉得自己好好地呢,却每天要被逼着吃苦药,就觉得自己好可怜,费尽心思要躲避这件苦差事。

  前几次,她是把药倒进花瓶里、盆栽里,可每次都被发现,谢兰馨以为是自己倒在屋子里还有药味的关系,就努力另想办法。

  这一日,趁着天青被一个小丫头叫出去了,谢兰馨就偷偷把药倒进了房子后面的窗户墙根下,想着等窗户一关就应该闻不出来了吧!

  谢兰馨这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还很周全地把碗里剩下的药汁涂了一点在嘴唇上,得意地想,这下总不会再发现了吧?

  她一不小心就舔到嘴唇上残留的药汁,好苦啊,舌头都苦得不知觉了,这么苦的药吃下去,真是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天青从外面进来,看到空了的药碗,狐疑地看着谢兰馨嘴角残留的药汁,没有相信她这么快就乖乖把药给喝了,就去了各个角落闻一闻,嗅一嗅的。

  谢兰馨暗道:哼哼,这回你肯定发现不了的。

  谁知,天青一下就到了后窗户那边,谢兰馨暗叫糟糕,刚忘了关窗了。

  天青看着外面倒在墙根草叶的药汁,忍不住数落了起来:“我的好小姐啊,这吃药也是为你好,你怎么就倒了一次又一次呢?还每次都被发现。”

  “好天青,那也是因为药太苦了,我吃不惯嘛。再说,我好好地,吃什么药啊!”

  “许大夫说了,你的病虽然现在好了,但还没断根呢,还要调理一段时日,要不然,等大一点的时候要吃更大的苦头。”天青跟她讲道理。

  谢兰馨知道自己拗不过,就只好应了:“好啦好啦,那你去给我拿多多的蜜饯果子来,我就把药吃了。”

  “这可是小姐说的啊。”天青知道小姐爱倒药,那是每次都是早有准备的。

  谢兰馨看着天青又变戏法一样拿来一大碗黑黑的药汁,并一碟子蜜饯,只好苦着脸点点头。

  她先抓起蜜饯润润喉咙,直到嘴巴里都甜丝丝的,这才皱着小眉毛拿起药碗咕咚咕咚把药全都喝了下去。

  除了吃药外,谢兰馨的日子还是很自在的。

  她娘虽然经了这次事,决定把之前想过的打算重新拾起来,却要等明年出了正月,再去请人来好好教导兰馨。至于这个年,钟湘觉得,还是先让女儿安心地过了吧!

  谢安歌是知道妻子的全盘计划的,不免为女儿掬一把同情泪,可他这时候却不敢再为女儿说什么。

  谢兰馨不知道母亲的打算,病好了以后,就仍然和以前一样,每日高高兴兴地当个米虫。

  因了这件事,兰馨倒是与雀儿关系更好了。钟湘也早把卖身契什么的都还给了他们姐弟,雀儿和柱子现在不过在谢府挂个名罢了,毕竟前不久还有人传来消息说有见到过张富贵,谁知道他会不会又粘上来呢。

  雀儿现在就在厨房打打下手,做些轻省的活计,这还是雀儿想同王嫂几个学厨艺的缘故,不然这时候也没人安排她做活。

  谢云轩兄弟也放了年假,每日呆在家中,因为妹妹这一次遭了大难,他们不免对妹妹就更上心了,每日里都寻出许多辰光来和妹妹一起玩笑。

  因而,这个年,谢兰馨过得还是蛮快活的。

  毕竟过了周年了,孝期的禁忌也就没那么严了,虽然谢安歌夫妇依旧坚持守孝不出门拜客,但谢云轩和谢兰轩就依着礼数,从初二起就一家家地登门去拜年。那些当日帮忙的人家,年前都厚厚地送了份年礼,年后两兄弟去拜年时,自然还少不了一份重礼。

  作为谢家族长的谢安车及其他一些族中有身份些的人,自然也少不得礼尚往来,拜会谢安歌夫妇。

  男人们谈些文章仕途,女人们就说些男人孩子。

  族长夫人见过三个孩子后,就对着钟湘说了一车赞叹的话。

  钟湘自然要谦逊几句:“快别说了,你是没见到他们淘气的时候,恼上来,真恨不得用棍子敲一顿。”

  “你这样的还要用棍子敲,我家那些不是该直接塞回肚子里重新生过?”

  兄妹三个这样的话也听了不少,都不耐烦,早早地就告退了,任两个做母亲的在那儿互相吹捧客气了一番。

  这一位毕竟当过几年县令夫人,除了这些奉承话,别的也还能与钟湘说上几句,两人你来我往的,倒也还算投机。

  闲谈时,族长夫人听说钟湘准备给兰馨请先生,就建议:“阿凝一个人也冷清,不如把从族里选几个姑娘来同她做个伴,顺便也让她们多学点东西。”

  钟湘也觉得谢兰馨在玉溪村过得也委实有些寂寞,天青月白是丫鬟,雀儿的身份也尴尬,兰馨身边还真没合适的手帕交,便谢了她:“那感情好,小姐妹们一起上学,有个争竞,才不会懈怠。”

  “这也是她们的福气,不然乡下地方,哪去找合适的先生。”谢安车夫人这话,却不是完全奉承,毕竟小石潭谢家的底子摆在这儿,他们能请到的先生,自然也不会浪得虚名,能再这儿学上一两年,定然能变个样。她都可惜自己膝下没有合适的女孩子。


☆、第二十四章 相处


  过了元月十五,这年就算过去了。

  钟湘就把兰馨叫来,准备告诉她自己的打算。

  谢兰馨听说娘找她,还是挺高兴的,一蹦一跳地来了:“娘,你找阿凝有什么事啊?阿凝也正想找您呢。”

  “那阿凝先说你找娘有什么事。”

  “这几天天天出太阳,外面暖和,我想出去玩。我问过雀儿了,荠菜已经可以挖了呢。”

  谢兰馨丝毫没意识到,去年冬日的那次事件已经让她娘下定决心没什么必要再不放她出去了,以为这段日子的禁足,只是天气冷的缘故。反正天气冷,她也不太想出门,所以倒也无所谓。

  “阿凝,你过了年就八岁了,是个大姑娘了……”钟湘准备好好跟女儿说说,打消她再出去玩的念头。

  “娘,这话你去年就说过了!”去年是说“你过了年就七岁了,是个大姑娘了”,然后就让她要懂事了,要好好学学女红厨艺什么的,“娘,你让我学的我都有在学啊,我很乖啊。”

  钟湘想了想,好像的确去年自己讲过类似的话:“嗯,阿凝大多时候的确很乖。”这一点钟湘也还是要承认的,但是,“你一天比一天大了,学的东西肯定也要越来越多,今年肯定不能像去年那样了。”

  去年不过随随便便地学了一些粗浅的,除了每日跟谢安歌读书习字这一块要求严一些,别的都太松散了。

  “我知道啦,我会比去年还认真的。”谢兰馨毫不犹豫承诺,又催着她娘,“娘,这些跟我出去挖野菜没什么关系啊,你许不许我出去嘛?”

  “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啊,当然是不许,你是大家闺秀,又不是野小子,哪能整天在外跑。”

  谢兰馨低垂下头,小脸上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上个月你掉进冰窟窿,娘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钟湘坚定地道。这一回,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妥协了,再出点什么事,她真经不起。

  谢兰馨嘟着嘴,很不高兴。

  钟湘就哄她:“阿凝,去年你不是说想跟哥哥们上学么?”

  “娘让我和哥哥们一起上学?”谢兰馨眼睛一亮。

  “不是。”钟湘笑了笑,“我请了几个先生来给你上课。”

  谢兰馨一下子苦了脸,自己在家一个人跟先生学多无趣啊,而且以前听哥哥们说起过,这请来的先生就盯着他们一两个人,稍稍走了下神就会被先生发现,不像学堂里,有十几二十号人,先生不会时刻盯着,感觉自在许多。

  在京中的时候,他们也是请先生来上课的,就兄弟两个,可没劲了。可现在在族学里,有那么多的同窗,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谢兰馨想想将来先生上课的时候就盯着自己一个人了,一对一的,就觉得既无聊又可怕的!

  “娘,我不要一个人在家里学啦,多无趣啊!再说,我不是有爹爹做先生了吗?请来的先生能比得上爹爹吗?”

  “可是你总不能让你爹教你厨艺,教你女红,教你礼仪吧?”

  “这些不是有娘教吗?”

  “娘和爹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哪能每天都围着你转啊。”

  “我也不需要爹娘都围着我转啊,稍微教一教,我自己会努力学的。”

  钟湘简直有些无奈了,这孩子越大,越难说服啊:“这学呢,你肯定得上的,别跟娘磨叽了。娘已经给你想好了,你也不用怕一个人学无趣,娘已经同族里的大伯娘说好了,她过几天会送几位姐妹来同你一块儿读书,到时候你就不会觉得闷了。”

  “真的吗?”谢兰馨听了高兴起来。

  家里两个哥哥,没有姐妹,以前谢兰馨在京城的时候还好,有外祖家的堂姐妹跟她一块儿玩,还有一些官家千金跟她来往玩耍,到了这儿,就觉得有点儿没伴了。

  不过去年的时候,能去外面玩,还认识了雀儿,倒也没有特别感觉到这一点。但今日娘说了以后都不许她出去了,她想想今后完成课业后,空闲下来没人跟她一块儿玩,就觉得日子好无趣啊。

  毕竟那些小丫鬟们,因为她是主子,也不可能像姐妹一样亲近的。

  现在听说将有姐妹们和她一起读书,她顿时快活了:“那是不是就跟哥哥们上学是一样了?”

  “对啊,只是哥哥们人更多一些,然后呢,哥哥们是要去玉溪书院哪儿上学,你就在家里,学的内容也有些不同,别的都一样的。”钟湘顺着她哄着。

  谢兰馨小脸放光,一脸兴奋地追问,连声音都清脆了许多:“娘,那先生什么时候来开始给我们上课呀?”

  “快了快了,也就这几日了,知道有姐妹陪你一起上课了,倒是不怕新来的先生了。”钟湘打趣她。

  “哎呀,娘就知道笑话我。”谢兰馨嘴巴一翘,脖子一昂,道,“我什么时候怕过先生啊。”

  她之前只是觉得要一个人整日面对先生有些无趣。对于请先生上课本身,谢兰馨是没什么害怕地。

  她一向跟着谢安歌念书,跟着钟湘学一点女红,爹娘甚少骂她,只要她用了心了,就只有夸得,若不够用心呢,也会好言好语的说服她改了。她的功课又不像两位哥哥那么紧,自己又不是笨的,因而总是完成得很从容,所以她闲下来总想多学点才好。如今有那么多同窗和她一起,就跟哥哥们上学一样,她自然不会畏难。

  “好,希望你过段时日还能这么说。”钟湘微微一笑。

  “放心吧,娘,到时候先生肯定会夸我的。”谢兰馨自信满满。

  “好,那等过几天先生到了,你要乖乖听先生们的话,还有,跟姐妹们也要好好相处。”

  “知道了。知道了。”谢兰馨一一都应了,腻在她娘身上,看她娘态度很温和,她那双小鹿一样的大眼咕噜噜一转,忽然就道,“对了,娘,你可不可以让天青不要每天给我熬药了呀?我觉得我的病都已经好了,可天青说还没断根,这病难道和树木花草一样还有根的啊?那根在哪儿啊?找出拔掉就好了啊。”

  钟湘耐心解释起来:“这病的根和草木的根不一样,要喝药才能拔掉。”

  谢兰馨狐疑,道:“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喝过这么久的药,难道以前的病没有根吗?”

  “对啊,这次的病不一样,你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久,如果不调理好,那会影响你以后的葵水的……”

  谢兰馨这个好奇宝宝又眨巴着眼睛地问:“娘,葵水是什么?”

  “这个,”钟湘有些尴尬,“葵水么,就是女孩子长大了,必须经历的东西。哎,你现在还小,娘不跟你多说这个。反正,这药你必须吃。”

  谢兰馨苦着脸,扁着嘴巴可怜兮兮道:“可是娘,那药汁那么苦,我吃下去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连吃饭胃口都差了许多。”

  “好了,这事儿娘都是为你好,没的商量。你先回去吧,娘还有这个月的账册没看完呢!”钟湘不耐烦应付她这个小祖宗了,就开始赶人了。

  谢兰馨见娘这样,就想跟她娘讨价还价,撒娇道:“娘,我乖乖吃药可以,那你可不可以答应让我出去玩啊?现在外面已经有野菜可以挖了,我去挖点来给你尝尝好不好?哥哥之前答应我,说带我去山里看抓野兔呢,有哥哥带着,您还不放心吗?”

  钟湘却不想谢兰馨跟自己来这一招,但她却是态度强硬,不肯放行,“不行,你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你哥哥怎么能答应你这样的事?山上那么多毒蛇虫蚁的,还有抓捕野兽的陷阱,万一你被咬了,或者掉下陷阱之类的怎么办?”

  “不会的啦,娘,我哪里可能那么倒霉啊!哥哥他们都去了那么多次了,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还有雀儿带着我,天青月白徐妈他们跟着我,我担保不会出事的!”

  “你担保有什么用?你不知道上次你自己差点丢了小命,连雀儿也……总之我不许,就算你去求你爹也不行。”钟湘板着脸道。

  谢兰馨沮丧不已,垂着头,这粉嫩嫩红艳艳的小嘴巴都可以挂上个油瓶子了。

  钟湘见她这样,也软了心肠,说:“好了,不要嘟着着小嘴了,等我看完手里的这些账册,我就带你下厨,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吧。”谢兰馨聊胜于无地应道。

  说到下厨,这也是谢兰馨喜欢的活计,尤其是和她娘一起下厨。

  谢兰馨也不用亲自动手去做什么,诸如洗菜切菜,烧灶之类的都不用她亲自动手,基本上最多动动嘴巴指挥仆妇们。

  她要是高兴,就动手摆盘装点,偶尔团个圆子什么的。她在厨房做的最多的其实就是吃。她娘做的点心可是比京城的兹味斋还要美味精致的。

  今日钟湘做的是松子百合酥,闻着很香,看着漂亮。谢兰馨看着那一朵朵百合花似的糕点,都不忍下口。

  “阿凝,怎么光看不吃呀?”

  “娘做的太漂亮,我都舍不得吃进肚子里了。”

  “快吃吧,等凉了口感要差上一些的。”钟湘笑眯眯地催她。

  “那好吧!”谢兰馨有些不舍地拿着百合酥吃了一小口,嗯,真的好好吃哦,香酥适口,都不用怎么嚼,很快就化了,嘴巴还有松子的清香,一个百合酥很快就被消灭了。

  钟湘看她吃的香,越看越高兴,觉得能把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的,是对自己手艺的肯定啊,这时候她完全忘了担心女儿会不会太胖了。

  做娘的也就只剩下这点乐趣了,两个儿子大了,都不黏她,又要学功课,所以儿子不能玩,只能拿女儿开刀了。除了教导女儿之外,每天就是变着法儿自己动手,或吩咐厨房动手做各种好吃的逗引女儿,结果女儿的小脸越来越圆润,加上皮肤白,捏起来手感不要太好啊。

  谢兰馨一连吃了几个百合酥,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就把出去玩的事放下了,追问:“娘,姐姐们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钟湘想了想,“对了,过几天来我们家的姐妹们中午也要歇个午觉,也该给她们安排休息的地方,要不,阿凝你去帮忙给她们布置的房间好不好?”给女儿找点事做,免得她整天惦念着想出去。

  “好啊。”谢兰馨兴致勃勃,“那娘准备把她们安排在哪儿?”

  钟湘想了想,西边还有处客院空着,那里有个正堂,有四间厢房,都轩敞明亮,正好给先生们住,正堂可以做上课之用。后面一排屋舍,本是安排给管事们住的,但因为庄子就在左近,除谢平外的其他管事都住庄子上,而谢平则住在东侧,这儿的屋舍此时也都还空着,正好收拾一番作为临时休息之处。

  钟湘就让卫嬷嬷和徐妈一起帮着小姐出出主意,把这房间给布置起来。

  于是接下去的几天,谢兰馨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布置屋舍中去了。从大件的床榻桌椅之类的安排,到被褥帐幔的铺设,乃至各种大大小小摆件的摆放,谢兰馨都尽心尽力去布置。尽管她只是在边上指挥,一应许动手的都由别人在忙活,但是看着空空的房间被布置成焕然一新的样子,谢兰馨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第二十五章 族姐


  没过几日,玉溪村谢家族里的族长夫人就带了四个小姑娘来见钟湘。

  这些小姑娘都长得颇为眉清目秀的,

  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岁,算起来都是谢兰馨的族姐。几个小姑娘在谢家族里家境都还算可以,父亲也都是有功名的人,不是举人,就是秀才,自身也称得上知书达理,在同辈姐妹们中也算出色的人物,不然族长夫人也不好意思带到钟湘面前来丢脸。

  钟湘拉着几个女孩子的手,称赞了几句,又都给了一份表礼,说好了等先生到了,就请她们过来上课,又叫人领她们去被命名为浣花苑的客院见见将来上学与休息的地方,并让谢兰馨作陪。

  等几个小姑娘都走了以后,钟湘又谢了一番族长夫人:“这次的事,让你多费心了。”

  族长夫人谦逊道:“这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这对她们来说也是好事啊,我不过牵个线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了几句,又相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家中和族里的琐事。

  月白正巧听到消息,就兴匆匆地跑去告诉谢兰馨:“小姐,小姐,族长夫人把人送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啊?”

  天青正在屋里刺绣,见她这样的,就轻叱了她几句:“月白,看你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才几步路,又不是急事,慢慢走过来就好了,干嘛要跑,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月白被天青训斥惯了,也不生气,说:“是是,天青姐姐说的是,我以后不跑了还不行么?”

  谢兰馨本来拿着笔,在桌案上画梅花呢,才刚画了枝干,正准备用淡墨圈出花朵,听得月白说要来上学的姐妹们到了,心思一顿,这笔上的墨水就滴到了纸上,这画儿也废了。

  谢兰馨却一点儿不在意,把笔搁在一边,高兴地看着月白问:“真的吗?她们真来了?”从娘告诉她有姐妹陪她读书起,谢兰馨就眼巴巴地等着,虽然没有几天,却感觉时间过去好久了,她都有些等急了。

  月白点头:“这还有假?”

  话音未落,钟湘身边的丫鬟樱草就过来叫人了:“小姐,族里来了四位姑娘,现在都往浣花苑去了,夫人让你去见见她们呢。”

  月白冲着兰馨露出一副‘看吧,我说的都是真的吧!’的得意表情。

  谢兰馨却没注意她的神色,听了樱草的话,浑然不知自己嘴角还沾了墨,开开心心地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往浣花苑的方向跑。

  月白在身后喊:“小姐,小姐你等等,别急着走啊……”好歹先洗把脸再过去好吧!

  谢兰馨却跑得飞快,根本没听到月白的喊声。

  在浣花苑中,谢兰馨与谢家族里来的四个小姑娘斯斯文文地互相见了礼,互通了名姓。

  她们四个相互都是认识的,其中一对还是亲姐妹,而谢兰馨在玉溪村一年多了,大家多少也有些接触,只是之前并不太熟络。此番成了同窗,自然又不同以往,这一次见面,互相行礼通名,显得正式得很。

  见完礼,那四个小姑娘就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个谢府的翰林小姐:只见她一身水绿色儒裙,料子样式却与她们寻常所见的略有不同,看起来极为飘逸。她小脸蛋儿肥嘟嘟的,肌肤白皙如拨了壳的鸡蛋似的,一双大眼亮如星辰,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一弯儿新月,小嘴跟个红樱桃似的,只是嘴边却有一道淡淡的墨痕。

  几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露出笑意,只是忍着不笑出声罢了。

  谢兰馨看着她们的神色,奇怪地摸了摸自己脸颊,问:“哎呀,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当么?”她摸来摸去却没有摸到嘴唇附近,自然摸不到什么。

  她那茫然懵懂询问的样子惹得大家脸上的笑容更深,其中年纪最大的谢月牙忍不住站了出来,在自己的嘴边比了比:“你嘴角边有墨迹呢,我给你擦擦吧!”说着便拿着帕子沾了点桌上的茶水,帮她擦拭干净。

  谢兰馨谢过了她,嘻嘻一笑,带着点自嘲的口吻道:“我这是恨自己学的东西太少,临时抱佛脚,想喝点墨汁下去,好让肚子里有点墨水,没想到却露了痕迹。”

  “阿凝妹妹还嫌墨水少,那我们岂不是要抱着王羲之洗砚池的池水来喝才行?”另一个叫谢玉容的就打趣笑道。

  因为这个小插曲,大家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几个小姑娘唧唧喳喳的,和在钟湘那边的拘束比,可放松自然多了。

  那一位叫谢月牙的,却正是当日送来棉被姜汤的那个小姑娘。

  天青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悄悄告诉了谢兰馨。

  谢兰馨便对谢月牙又重新行了一礼,认认真真地道:“月牙姐姐,多谢你当日及时送来棉被姜汤。我那天冻得几乎没知觉了,昏昏沉沉的,也没留心周围的事,都不曾谢过你。”

  谢月牙忙还礼:“阿凝妹妹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比起雀儿差得远了。这么一点小事,哪当得起贵府再三致谢。”她一笑起来小脸上露出一个梨涡,看起来更可爱,说的话也很讨人喜欢。

  谢兰馨认真无比:“雀儿的救命之恩,阿凝自然要谢,姐姐援手之德,也不能不谢啊。再说之前是爹娘哥哥们代我致谢,跟我自己道谢,这是两回事。”

  谢月牙就拉了谢兰馨的手,道:“好吧,现在已经谢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以后在贵府上学,还要阿凝妹妹多多关照呢。”

  “好啦,你们别互相拜来拜去的啦,以后相处得时日还多着呢,都是自家姐妹,客气来客气去的,客气到什么时候啊?”长相娇俏,性格爽朗的谢颜清就插了一嘴。

  而最小的玉珠也好奇问:“阿凝妹妹刚才是在写字还是画画啊?不知道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你的大作?”她和谢玉容是姐妹俩。她们的父亲是族长谢安车的堂弟,前几年中的举人,还没考中进士,如今在书院里当先生,家学渊源,两姐妹都很爱读书,也颇有才华。

  谢兰馨想到自己刚才失败的寒梅图,就不好意思地道:“还是别看了,我画的又不好看,改日再说吧!”本来应该能画出个样子来的,可惜画到一半就弄污了。

  玉珠不相信:“阿凝妹妹太谦虚了!”

  “不是我谦虚,实在是今天的那幅画被我弄污了,拿不出手哇,等下次我画好了,再给姐姐们看吧!”

  “对啊,以后有的是时间,玉珠你何必急于一时。”谢颜清就道。

  “阿凝妹妹,还是给我们介绍一下我们以后读书和休息的地方吧。”谢月牙将话题引到别的地方。

  谢兰馨就引着她们在浣花苑各处看了看。

  除了上课的大堂外,四人最留心的自然是将来午睡时的歇处。显然大家对谢兰馨的布置都很满意,尽管只是临时的歇处,与自己在家中的闺房相比也一点不差呢!

  谢兰馨看着她们满意的神色,心中自然也充满了满足感,这可是她亲手布置的呢!那还能差了?

  几人参观完浣花苑,谢兰馨又引她们逛了会儿花园,见有人已经面有倦意,就请她们在花园的亭子里坐下休息,并让人奉上茶水点心。

  一群小姑娘品茶吃点心,言笑晏晏,闲聊时无意间又提到谢兰馨落水事,谢颜清就同情地看着兰馨:“阿凝妹妹,你那会儿一定很害怕吧?要我,都要吓死了。”

  “当然怕啊,水里面又冷,我四肢都冻僵了,都感觉不会动弹了。”谢兰馨想回去还有些怕怕的,感觉以后都不敢在冰面上玩了。

  “雀儿和小石头胆子可真大,那么冷的天还敢下水呢。”

  “小石头怕什么,他每年都会跟着大人们破冰网鱼的,我听说,他大冷的天,只要水不结冰,每天都要下水游半个时辰呢。”

  “是啊是啊,小石头是很厉害,我那时候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听天青说,当日要不是他,我和雀儿说不定都就不上来呢。”谢兰馨忙附和道,对于小石头,她也很感激。

  “小石头是挺了不起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凿的冰洞,你也不会落水啊,你就不怪他吗?”玉珠就问。

  “玉珠你错了,冰洞又不是小石头一个人凿的,好多男孩子都有份的。”

  谢兰馨很看得开:“不管是谁凿的,这也怪不得他们啊,是我自己不小心。不然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凿冰洞,在场的也不是就我一个人,怎么就我出了事。”

  “阿凝妹妹真大度。”

  “我以前还听说你两个哥哥一点儿没有大家公子的架势,和小石头他们也玩得很好,想来阿凝妹妹也是极好相处的女孩子呢!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几人聊起这个,又聊那个,相处得极为融洽。

  过了一会儿,族长夫人向钟湘告辞,她们四人也随之离开。

  谢兰馨送走了她们,就翘首盼望先生的到来。也没过多少天,钟湘请来的先生们终于到了。

  先生有四位,都是女先生,一位教书画,一位教琴,一位教棋,一位教女红,另有两个礼仪嬷嬷,教导她们礼仪。

  先生们在谢府安置好后,第二日,五个女学生带着各自的贴身丫鬟一起拜见了各位先生,自此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学习生涯。

  此后的每日一早,谢兰馨还是跟谢安歌一起在他的书房里念书、习字、作画。

  这是谢安歌一力主张的,他如今每日以读书做消遣,时间甚多,想着女儿在家中的时光一年比一年少,自己也只有守孝的这两年能多陪陪她,因而就把女儿的书画课给包揽了。

  钟湘之前也了解了一下其他女孩子,知道她们在这方面,比不上谢兰馨从小教养,因而就答应分开。

  至于琴棋,女红,谢兰馨都才刚接触,与其他人差不多,便一起上课了。

  此外管家、厨艺这些,自来都是跟着各自亲娘学的,钟湘只管自家的女儿,不会多事把把其他几个姑娘的教导揽在自己身上。

  钟湘就定下每日的课程:

  卯时,谢兰馨先跟着钟湘学一学管家理事。

  辰时,四姐妹来谢府,跟着书画先生学书画,而谢兰馨则跟着她爹学。

  巳时,一起学琴、棋。

  午时中,五个小姑娘一起用餐,饭后各自休息。

  未时三刻起,学女红、礼仪,而后一起在后花园游玩一会儿,四个小姑娘各自回家,谢兰馨则去父母膝下承欢。

  如此每日都被排的满满地,谢兰馨一下子就忙碌起来。

  初时她还兴致勃勃的。

  她带着月白天青,那四个姐姐每人也都带了个丫鬟来,小小的学堂热闹得很。半大不小的女孩子在一起难免有些矛盾,但这些人都是被族长夫人和自己爹娘反复告诫过的,并不敢在谢府发生争执,至于回去后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因与谢月牙有那么一段因缘,谢兰馨待她自然不同其他三人。

  谢月牙今年十三岁了,其他三个女孩子,两个十岁,一个九岁,都跟谢兰馨差不多。因而她在这群小姑娘里,也表现得特别懂事。

  她的父亲是秀才,家中也有几十亩田地,人口简单,日子过得不错,与周围邻里也相处得极好。

  当初谢兰馨出事时,她家就在附近,因而马上就赶了过来。因了这事,她们家也算和谢家扯上了关系,年前年后的重礼不说,这次本来因为她年纪比谢兰馨大五岁,没机会的,就因为这份因缘,族长夫人就把她也选上来了。

  来之前,月牙的娘还特意叮嘱了她一番,说虽然谢家老爷太太都是很宽和的人,少爷小姐肯定也是极有教养的,但也要懂事些,不要与人争执,在府里上学也勤勉些,等一年后,说亲也好看许多。

  因而谢月牙处处小心谨慎,就算其他几个姐妹偶尔含酸刺她几句,她也从不回应,对于谢府的嬷嬷丫鬟们,也都客客气气的。

  谢兰馨还曾因为月白的名字同她相冲,提出要给月白改个名字,却被她阻止了。

  谢月牙当时还真诚地说:“我只是来谢家做客的,又不是常住在谢府了,而且只是犯着一个字,何必多事改名?而且月白就不同了,她从小在谢府里长大,名字又是用惯的,忽然改个名字,多不习惯啊!”

  月白本就感激她当初对自家小姐的援手之德,若不是那及时送来的棉被和姜汤,小姐的病肯定会更严重,而天青和她的罪责自然也就更大,夫人不可能就这么轻轻地放过她们,只罚了些月钱了事。因而当她听说自家小姐要给她改个名字这个事情,她也没多大意见。

  但是听说了那天谢月牙的那番话,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用改,心里也是极为高兴的,觉得谢月牙很会为他人着想,因而对她的好感更增。

  天青与她一样,对谢月牙的观感也很好。

  在两个贴身丫鬟的影响下,再加上谢兰馨本身对谢月牙第一印象不错,自然而然的,她与这位族姐走得越来越近,情分不同其他三人。

  当然,谢兰馨跟雀儿还是很要好的。当初她娘一说要请先生,她就特地找了雀儿,要她一起上学,可雀儿却没答应。

  雀儿觉得谢兰馨学的那些都是千金小姐们才需要的,自己根本没必要学。

  对于现在的日子,她很满足,弟弟靠谢家送到学堂里念书去了,自己又在府里吃穿不愁还能学厨艺,这就够好的了。琴棋书画什么的,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当初跟着谢兰馨认得了常用的几百个字,她觉得已经够了。

  至于女红,她绣花不成,但裁剪缝制衣衫做鞋子都没问题,自己反正是农家姑娘,衣服上用不着绣那么精致的花儿,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做几双鞋更实在些,因而女红也没必要跟着先生去学。所以她觉得她还是呆在厨房里多学点儿厨艺更好些,以后说不定还能凭这个手艺开个小吃铺什么的。

  谢兰馨听了她的“理想”,也就不强求了,不过每天傍晚,她也会跑厨房去,和雀儿一起学厨艺。每次她娘大展身手的时候,兰馨就把雀儿也叫过来,也好从旁学到点钟湘的手艺。


☆、第二十六章 离开


  等到新鲜感过去后,谢兰馨不免为着繁重的功课烦恼了,撒了好多娇,可她娘也不理。若任性呢,她娘就更放下脸责罚,害得谢兰馨哭了一场。

  谢安歌看着年幼的女儿被课业压着,没了往日的笑声,心痛不已,便劝钟湘:“夫人,你这课业也安排得太紧了,张弛要适度啊,你看我们家阿凝很久没个笑脸了,连饭也没以前那么有胃口了。她的哥哥们还有十日一休呢,你十天半个月地也偶尔让她出去散散,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

  “她没胃口,那是她在厨房里吃饱了。”钟湘没好气地道。

  对女儿的了解还是钟湘要多一些,这丫头在跟自己的爹娘耍心眼子呢,饭桌上吃得少了,可这小点心可吃得不少。因为雀儿在厨房的关系,谢兰馨就经常借口去找雀儿玩,除了在厨房里吃东西以外,她还跟个小老鼠似的,经常偷藏东西回房里吃。这不,看她的小脸儿就知道了,这段时日她可没见瘦下去啊!

  “不管怎样,女儿整日这么怏怏的,多不好。”谢安歌却没想那么多,光顾着心疼女儿了,若是儿子,课业再繁重一些他也不会心疼,可女儿就不一样了,他对女儿一向很娇纵。

  “你还说呢,都是你之前太纵容她了,不然她怎么会这样?”钟湘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她今年都八岁了,还不该把这些都学起来吗?再不好好教导,以后你让她再怎么融入京城的闺秀圈子里?她跟那些女孩子一起参加诗会茶会的时候,人家会的她都不会,到时候她自己都会觉得丢脸的。”

  “夫人,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阿凝该会的不是都会一些吗?再说,离回京还有一年多时间呢,何必这么紧呢?”

  “她是会那么一点,可有哪样是拿得出手的?她现在也就和那几个姑娘能比比,再不紧一紧,明年回京,怎么和她的那些表姐妹们相处?总不能人家和她比琴棋书画,她和人家比认识野菜的多少吧?到时候人家都要笑话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谢安歌皱了皱眉:“夫人这话有失偏颇,认识野菜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再说咱们的几个孩子自从来了乡下以后,比过去在京城要灵泛许多,这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处……”

  “谢郎,你不必再说了,我这都是为了阿凝好。乡下的确很好,可是阿凝又不是在乡下呆一辈子,你毕竟是要回京的,你若回京,阿凝就要和那些闺秀们相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夫人说的也是,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吧!”谢安歌也无奈。

  谢兰馨见改变不了她娘的主意,也只能就这般坚持下去了。

  幸而还有其它姐妹作伴,日子久了,兰馨也就慢慢习惯了,每天按部就班地把课业完成了,就和几个姐姐一起逛逛花园,聊聊天,时间也就很快过去了。

  转过年,三年孝满,谢家请来和尚做了四十九天法事,行了除服之礼,就开始准备回京事宜。

  就要离开这里,再一次回到那个繁华的京城洛阳去了,全家人却都有些惆怅。

  谢安歌自然是想着将来回京后不免“案牍之劳形”,没了如今的自在;谢云轩兄弟俩是不舍学里的同窗,这几日正与他们一一作别;钟湘则想着离开这么久,身份又大不一样了,怎么融入那个圈子;就连谢兰馨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也不开心。

  谢兰馨已经适应了玉溪村的生活,也与这里的人处出了感情,特别是去年一起读书的几位族姐,每日朝夕相处同饮同食了这么一年,感情比亲姐妹也差不了多少了。她还想继续和她们一起念书呢,娘却说今年年初就要回京,去年腊月停课后,就把先生们送走了。

  正月里时几个姐妹也经常见面,知道他们一家孝满后就要回京,她们陆陆续续地送了不少礼物给兰馨做留念。谢兰馨收获了一干帕子手绢绣鞋珠花之类的小玩意儿,也送出去不少自己平时的画作、女红作品之类的东西,又把过年时自己从娘亲那里得的几个花样精致的金稞子送给她们一人一个,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等离开的日子定下来了,四个姑娘就约齐了一起来送兰馨,没说几句话,就个个泪眼盈盈的,还是谢月牙开解了一番“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将来总有相见的时候”,大家才好些。

  谢颜清就抓着阿凝道:“阿凝,以后要是我们去京城,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我们啊!”

  谢玉珠也说:“明年我爹进京赶考,说不定我也能到京城啊!这样就可以和你一起玩儿了!你可别把我们给忘了!”

  谢兰馨忙道:“我怎么会把你们忘了,欢迎还来不及呢!我等着你们全都来京城啊!”

  京城留给谢兰馨的印象已经很淡薄了,依稀记得京城好像很繁华,有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房子,最重要的是,有许许多多的吃的,想到这一点,兰馨还多少有点儿向往。

  其他的,不管是皇宫里的皇帝,还是宁国府的外祖母,她都想不太起来了,甚至刚刚祭拜过的曾祖母,过了这两年多的时间,她的音容笑貌也在兰馨心中淡却了,她只记得,曾祖母是个很慈祥的的老太太,很疼爱她。

  她知道自己六岁之前都生活在京城的清河大长公主府里,那里留给她的印象就是有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花园,开满了许许多多的花,再就是曾祖母过世那段时日的白茫茫一片哭声不断。

  谢兰馨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与四个姐姐道过别后,也就慢慢提起了精神,指挥天青月白收拾要带回京城的东西。

  看着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谢兰馨就劝她:

  “娘,你在担心什么呀?你要是不想回京城,那我们就继续住在这儿好啦!反正这儿也蛮好的。前几日爹教了一篇《桃花源记》,我觉得这里跟那上面描述得也差不多。不是说许多大官年老了辞官归隐,辛苦大半辈子才能过这样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吗?我们现在就能过上了,爹爹不当官也没关系啊。”

  钟湘见谢兰馨一副不知忧愁的模样,捏捏她的小鼻子,道:“你呀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好呢?把什么都想的那么简单,等回了京城,可就没那么无忧无虑了。”

  钟湘对自己将来面对的情势早有准备,也不担心儿子,就担心兰馨。男孩子们与姑娘家不同,只要他们自身出色,别人就算说几句风凉话,还要被人小瞧说心胸狭窄,而云轩去年已经考中了秀才,兰轩虽然没中,但文才武略想来也不会弱于那些世家公子们。阿凝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厨艺样样该学的都有学,可却都很平平,无一精通。这次回去,阿凝可就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往日趋奉她的那些千金小姐们,现在都要俯视她了。十来岁的姑娘最是争强好胜,阿凝才华一般般,地位不如人,当年那些奉承她的,如今只怕要踩她几脚了。

  谢兰馨嘟嘴,躲开娘捏她鼻子的手,道:“所以我说别回去了嘛!”

  娘真是的,既然京城不好,还回去做什么?

  钟湘就摇头道:“你这傻丫头,不回去你爹的前程怎么办?再说你两个哥哥也大了,要想再学业上更进一步,也不能就困在这儿啊。经历了各种繁华归隐那是有大智慧,一直生活在乡间不出世的话,那就要变成井底之蛙了。”

  怎么能不回京呢,不说功名前程,三个孩子都渐渐大了,在乡下能寻到什么好亲事?总不至于找那些乡绅地主的儿女结亲吧?不过这样的话毕竟不能和女儿说。

  钟湘见女儿一副不懂世事的样子,这忧心更重了,头都痛了。

  谢兰馨见娘凝眉抚着太阳穴一脸头疼的模样,更是不解地望着她:“娘,既然这样,那就回呗,您到底愁什么呀?”她是很无所谓的,回京也好,留在这儿也好,她都能接受。

  “娘也不知道在自己在愁些什么,许是近乡情怯吧!三年没见你外祖母了,娘想想就觉得自己不孝得很呢!”钟湘觉得和女儿简直没法交流,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

  “哎呀,这是小事,娘这么长时间没去看他们,那是因为要在乡下守孝啊,外祖母会体谅的。等我们回去了,多去府上看望她就好了。”

  “是是,我们阿凝真想得开。”

  不管怎么说,东西收拾好了,谢安歌一家子也就准备启程回京了。

  离开时,正值暮春三月,草木葱茏,莺啼燕舞。

  玉溪村人都来送行,一直送出村口。

  谢兰馨坐在车上,看着马车慢慢驶离玉溪村,见那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大人孩童,离得越来越远,忽然觉得鼻酸:“娘,我舍不得离开这里,我不想去京城了,呜呜呜……”

  钟湘就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又说傻话,京城当然要回去了,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啊!”

  谢兰轩见妹妹一副伤心的样子,就羞她:“羞羞羞,这么大了,还哭,都成小哭包了。”其实他也很不舍,有点想哭的,不过他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谢兰馨不高兴地瞪着兰轩:“二哥真坏,你就不难过吗?”二哥就知道欺负自己。

  在一边翻看着书的谢云轩就懒懒开口:“兰轩,爹吩咐你背诵的书,你背好了没?还有昨天布置的那篇文章写好了吗?”

  谢兰轩觉得自己这个大哥是越来越有威仪了,他耷拉着脑袋沮丧地道:“还没呢,我这就去背还不行吗?”

  背不出来可是要挨罚抄书的,一篇书抄写个十几二十篇,也太枯燥乏味了,可这是他爹定的处罚,他想违背都不行。其实他觉得还是挨打比较好,打完了,就可以好长时间不写字了嘛!可他爹偏不爱动手打他,每次都罚他抄书。

  “那还不快去背,趁着路上也理理那篇要写的文章的思路,还有空在这欺负妹妹?”

  “是,大哥,小弟知道了!”谢兰轩貌似恭敬地作揖,一副搞怪的表情,完了,还偷偷朝谢兰馨吐舌头。

  在几个孩子吵吵闹闹中,马车经过一路的颠簸,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到了曲周县。

  谢平负责打点行程,早他们一步就在县城中最大客栈里包下一个跨院,毕竟谢安歌他们一行人,主人加仆从也有将近二十人了。

  谢兰馨跟二哥吵闹之后,离愁淡了许多,很快就精神十足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在路上,她对什么都很好奇,遇上什么不知道的就问这个,问那个,要不是钟湘阻拦,到了客栈以后,谢兰馨甚至想出去逛逛的。


☆、第二十七章 曲周初遇


  谢安歌一行安顿好之后,时候也不早了,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

  客栈里的小二殷勤来向谢平探问他们一行是否要在客栈里用餐,需要预备什么。

  谢平就去请示谢安歌。

  谢安歌想到兰馨一路上一直往车窗外张望,到了客栈后还磨着钟湘要出去,就决定带女儿出吃,顺带可以逛逛。便吩咐谢平:“阿平,你安排一下,让他们轮流去用餐,看好行装,我和夫人带少爷小姐出去用餐。”

  “是,老爷稍等,小的这就去安排。”谢平躬身应是,退了出去,自去回应小二,并安排诸事不提。

  谢安歌就笑着招呼女儿:“好了,阿凝,爹等下就带你去这里最有名的酒楼用餐,到时候顺便带你去逛逛。”

  本来腻在钟湘怀里的谢兰馨听到她爹的话,就从她娘身上下来,高兴地扑到她爹怀里,脆声道:“爹爹最好了,阿凝最喜欢爹爹了。”

  在她有记忆以来,她还从没在酒楼里吃过饭呢,何况她已经被禁足了那么久,现在能在这陌生的地方走走,她就很高兴了。

  “谢郎,就你惯着她!”

  钟湘埋怨了丈夫一句,又看着女儿,“娘不给你玩,就不好了是不是?”

  谢兰馨嘻嘻一笑,冲着她娘讨好地道:“我知道娘也是为我好呀,阿凝也最喜欢娘了。”

  “真是小马屁精。”

  钟湘笑嗔了她一句,就让人叫了卫嬷嬷来,吩咐她留在客栈,看着丫鬟媳妇子们,至于家丁小厮,谢平自然已经安排人负责了。

  一切准备妥当,谢安歌夫妻就带着儿女,并谢平和徐妈一起出了跨院。

  刚迈进客栈的大堂,就听有人在柜台前吵嚷。

  客栈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人,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样,可是现在这“弥勒佛”却笑不出来了,脸上一直在冒着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这位夫人,实在是小店地方狭小,真的只剩这么几间房了!小的确实没办法安排。”

  他对面,一名长相十分艳丽的年轻妇人正怒气冲冲与他对峙:“胡说,我们早打听过了,你们这家客栈是曲周最大的客栈了,你们这儿都没地方住,那我们住哪去?那么几间房,我们主仆十几号人,怎么挤得下?你这儿不是有跨院吗?收拾干净了给我们住就好了。”

  跟在这位妇人身侧的只有一个嬷嬷一个丫鬟,也不知道她说的十几号人在哪。

  掌柜拿了袖子擦了下额头的汗水,一脸为难地道:“我们这儿唯一的跨院已经有人住了……”

  那妇人却不肯这么罢休,颐指气使地道:“那你让他们腾出来,我们又不是没银子,住不起好房子。”

  掌柜的好声好气地解释:“这不是银子的问题,人家先来的,他们人也不少,有二十来个呢。真要腾出院子来,他们也不够住啊。”

  “他们人多,我们人也不少。”那妇人就指着掌柜的鼻子,横眉怒目地道,“掌柜的,你别不是狗眼看人低吧?你要知道,我家老爷可是个官老爷!是升官回京的官老爷!”

  “小店哪敢看不起客人啊,只是我们这店小,实在腾不出这么多房间,要不,您还是去别的客栈吧!”掌柜的真心建议。

  他们这客栈因为距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在这落脚的达官贵人也不少,类似这样的客人总会遇到,可是像这位小妇人这样难缠的,也不多见就是了!

  “这还有没有天理啊,上门的生意还把人往外面赶。我看你这家店不想开了吧?”那妇人更恼怒了,“别以为我是吓唬你啊,我家老爷马上就到了!”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掌柜的连连赔罪,一转眼看到下楼来的谢安歌一行人,就忙对那艳丽妇人道:“那几位就是跨院的客人,夫人要么去与他们商量试试?”

  掌柜的有些招架不住了,有这么一位蛮不讲理的夫人,马上要到的官老爷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他实在招架不起啊。不过他有点想不通的是,这位官老爷怎么会让自己的年轻夫人来打前站。

  谢安歌见到这边的争执,本来事不关己地准备就此路过,可偏偏掌柜的把事牵扯到他身上来了,就皱眉驻足停下来。

  钟湘也微蹙着眉,有些不悦地看着掌柜和那妇人:妇人无理蛮缠,本与己无干,只是这掌柜也甚无礼,哪有把事情推给客人解决的。

  谢云轩淡定地站在爹的身后,他身边的谢兰轩有些不耐烦,而兰馨则有些好奇地看着,不过也都不出声。

  谢平见是女眷,也没动作;徐妈就上前一步,准备若有什么争执就去解决,这样的妇人,若要劳驾自家老爷夫人出马对付,那也显得他们做下人的太无能了些。

  可徐妈的打算却落空了,那艳丽刁蛮的妇人却是最惯看人下碟子的,见谢安歌等人长相衣着不俗,就不敢像对掌柜那样冒冒失失的。

  正在这时,门外又有主仆十余人到了,走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这年轻艳丽的少妇看见他就迎上前去叫“老爷”,又委屈地告状:“老爷,这店里的掌柜赶我们走呢。”

  掌柜忙打躬作揖地解释:“这位夫人,您可别瞎说,小的可没赶您走的意思,只是本店只有那几间客房了,是您说您家人多,挤不下,小的才建议您去别家的,不然哪有做生意的把生意往外推的。”

  不得不说,这掌柜的还是蛮会说话的,尽管心里面的确不太想接待这样的客人,但面上还是很热情的。

  那妇人被掌柜的“实话”噎了一下,还准备再开口,那位老爷身后一位身着浅绿衣裙的清丽少女看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解释,语气淡然地道:“姨娘,你不是抢着说来安排房舍吗?安排好了没?又在这儿充夫人败坏我爹娘的名声呢!”

  旁边关注着这边事态发展的人们都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位“姨娘”一眼,都有原来如此的感觉。

  钟湘冷笑一声:原来是个姨娘啊,怪不得这么无礼。

  那个姨娘有些恼怒,却没朝着那少女撒气,反而悻悻地瞪了一眼那少女身边的温和妇人,才有些赌气地道:“我哪有败坏老爷的名声,这不是掌柜的不给我们腾房子吗?我也就……稍微吓唬他一下罢了。”说到后面,声音放得很低,表情也是委屈极了。

  那老爷瞪了她一眼,走上前,温声对掌柜道:“家中贱妾无礼,还望掌柜的别放在心上,不知道贵店具体还有几间房舍?若能挤一挤,我们也就不另寻他处了。”

  见这官老爷如此客气,掌柜连道“不敢”,恭恭敬敬地道:“本店如今还有上房一间,普通房舍两间,通铺两间,大人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一间上房啊……”那官老爷看了眼身后的女眷,有些为难。

  他身旁的那位三十多岁的的妇人就道:“老爷,不如就住此下吧,也奔波了一日了,早点休息为好,出门在外,总有些不便,略挤一挤也就罢了。”

  那少女也道:“是啊,爹,您和娘住上房,我带着奶娘住一间,姨娘带着弟弟住一间,其他仆从分了男女将就通铺挤一晚也就过去了。”

  官老爷正要点头,姨娘就跳起来反对:“这怎么成,这多有失老爷的身份,老爷,您应该让掌柜的把跨院腾出来才是,您的家眷怎能住在普通客房,那多不安全啊。”

  有*份也就算了,“不安全”倒是真让这位官老爷担忧的,他看了眼青春年少的女儿,奶娘怀中懵懂的稚子,美艳俏丽的小妾,的确哪个都放心不下。

  掌柜见此,忙又指指谢安歌方向:“老爷,跨院已经被那几位客人住了,您要么和他商量看看?”

  谢安歌本来可以让徐妈或谢平留下处理,自己带妻儿走人的,但见这位老爷有些面善,就又留了片刻。此时掌柜这么一说,那位老爷也看了过来。

  这一面对面,那位老爷先认出谢安歌来了,马上上前招呼:“元宁贤弟,怎么如此凑巧,竟在此遇见你。”

  “果然是明光兄,在下一时还不敢认呢。”谢安歌也终于认他来了。

  眼前这人姓徐,名焕之,字明光,是当年与谢安歌同时考中进士的同年,两人曾在翰林院共事过一年多,因为志趣相投,交情还算不错。

  只是徐焕之性情耿直,后来被人排挤陷害,很快就被贬出京。而谢安歌因为清河大长公主的缘故,倒是安安生生地在翰林院扎下根了。一个在京,一个在地方,尽管常有书信往来,但再没见过面。

  此时在此偶遇,两人都有些激动。

  略叙了几句旧,就提到了眼前的事儿。徐焕之颇有些尴尬,谢安歌倒不太在意,三言两语地就说定了,在跨院中腾出两间房给徐焕之的儿女住。至于徐焕之夫妻,还是住上房,而小妾张氏还是住普通的房间,尽管张姨娘各种不高兴,也无济于事。

  好友相逢,自然要共饮一杯。

  于是,两家人就一起前往谢安歌所说的酒家,张氏姨娘却被徐焕之的女儿徐素绚留下了,说是让她带着丫鬟仆妇们收拾一下行装。

  张姨娘尽管不情不愿,却还是乖乖留在客栈。

  曲周最大得酒楼离着这客栈也不远,两家人就慢慢走过去,谢平走在头里去安排酒宴。

  两个十年未见的同年把臂相谈,钟湘带着谢兰馨,徐夫人带着幼子,紧随其后轻声细语,谢云轩、谢兰轩两兄弟落在最后,颇觉无趣。

  一行人慢慢悠悠地到了酒楼,谢平已经包下楼上临街的一间包间,设了两桌,以屏风分了内外,谢安歌与徐焕之带着各自的儿子在外,两家女眷在内,静静地用了餐,又一起品茗闲谈,内外都相谈甚欢。

  因为两家都是奔赴京城的,第二日,便同路而行。


☆、第二十八章 徐素绚


  周曲客栈的门口,胖胖的掌柜擦着头上的虚汗,送走这几位客人,这才回身走进客栈内。

  别的客人还好,这什么姨娘真的太难伺候了,什么水冷了热了,睡的床板硬了,盖的被褥潮了,反正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的,从昨晚到今晨,也不知折腾了多少次。

  这不,临走了,因为不许她和夫人小姐坐一辆马车,这位姨娘有气没处使,还要冲着他撒气。

  对于小妾的折腾,徐焕之一家显然都已经习惯了,徐焕之代她向掌柜的致歉,徐夫人则和徐素绚指挥下人安排车马,都很淡定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昔日的好友谢安歌眼前,徐焕之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觉得自己被落了面子,却又不好当即就发火,只能按捺住,准备秋后算账。

  尽管是同路而行,但两家女眷毕竟是初识,因而还是各自坐各自的马车。

  而谢安歌和徐焕之旧友重逢,自然是并骑在前,路上也可再交谈一二。

  至于谢云轩和谢兰轩两兄弟毕竟是少年心性,昨日在马车里呆了一日,觉得有些闷,今日便求了谢安歌,让谢平挑了两匹温驯的马来骑。

  谢兰轩在谢平护持下跑在最前头撒欢,远远还能听到他快活的笑声,谢云轩则跟默默跟在父亲身后,倾听着父亲和那位徐伯父的交谈。

  徐焕之看着沉静的谢云轩和跳脱的谢兰轩,想想自己还尚在稚龄的独子,对谢安歌分外羡慕:“元宁贤弟真是好福气啊!”

  昨日在酒楼的宴席上,徐焕之和谢安歌交谈之余,自然也少不了问及谢云轩兄弟,见他们谈吐不俗,风仪出众,就已经夸赞过不止一回了。

  谢安歌自然也要谦虚几句:“明光兄的公子虽幼,将来可期。”

  外面徐焕之和谢安歌在夸赞儿子们,马车里的谢兰馨则嘟着嘴,有些不开心:为什么哥哥们可以在外面骑马,她也好想骑马啊!虽然她不会骑马,可是看哥哥们骑,好简单的样子啊!而且还可以像二哥那样跑得那么快,多自在啊。

  钟湘看着女儿羡慕地望着马车外的两位哥哥,就道:“你想骑马,可你想一想,你会骑吗?我们都还要赶路呢,你难道想你爹和哥哥们停下来教你骑马吗?”

  “可是我可以和爹爹共乘一骑啊!”

  “这里还有外人在呢,路途上也会遇到许多生人,这里可不比在玉溪村,能由着你胡闹!”

  “好嘛好嘛,我不骑就是了。”谢兰馨气馁,娘真是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坐在马车里好无聊啊,而且虽然下面垫了软垫,坐久了也还是很不舒服的。

  钟湘见她皱着小脸,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笑道:“你别看你两位哥哥骑马骑得开心,要是时间久了,这大腿内侧会磨破皮呢,全身也会酸疼走不了路的。你哥哥他们也就现在新鲜一点,过会儿保准还是要会到马车上来。”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虽然有习过骑术,但毕竟练习的时间不多,少年人皮肤又嫩,坚持不了多久的。

  谢兰馨见她娘说的那么可怕,就摆着手道:“娘,我不骑马了,我还是坐马车吧!”

  钟湘摸着谢兰馨的头发,轻声道:“这才乖,你坐在车里陪着娘说说话,不然你抛下娘一个人在马车里,娘也无趣得紧啊!”

  谢兰馨觉得也是,心中的最后一点不平也消失了,她可是孝顺的女儿,陪着娘要紧,骑马什么的,还是算了。

  钟湘安抚好女儿,就想着徐焕之一家。

  徐家的状况,钟湘昨日就旁敲侧击地从徐夫人嘴里听出到了一些,再结合昨晚从谢安歌那里了解到的一点,就很清楚了。

  徐焕之在外当了四任县官,转迁多处,却一直没有升官,去年他所在之县夏发洪水,冬有雪灾,他都处理得甚为妥当,因而得以升迁回京,吏部行文让他去工部任郎中,工部郎中是从五品,可以说是连升三级了。

  徐夫人是徐焕之考中进士之前所取,家境一般,但胜在容貌端庄,温柔贤淑,可惜成亲十多年只有一女徐素绚,徐焕之因此纳妾张氏,并生下一子徐郁文,如今才五岁。

  本来看那张姨娘嚣张跋扈的样子,又有子伴身,而徐夫人性情温和,仅有一女,徐家应该是妾强妻弱的格局,但从昨日去酒楼也好,今日安排车马是也好,却发现那张姨娘尽管对徐夫人不太礼貌,却也不敢过分。且那徐郁文虽是张氏所生,却与张氏并不亲近,反而总依伴在徐夫人身侧。

  细细观察之下,就发现,徐夫人真是个纯粹的贤惠妇人,待徐郁文如己出,对张姨娘宽容,都不似做戏。像她这样的性格没被小妾骑在头上,也是少有了。据钟湘所知,妻妾之间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总不可能和睦相处,因而她很是庆幸当初嫁与了谢安歌,可以不用与妾争风。

  那偶有妻妾还算太平的,便是男主人对内宅事有数,对妻室敬重,对妾室宠而不纵,这一点,在钟湘看来,徐老爷并不能做到。那么张氏不敢放肆的原因便在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徐素绚上了。

  据徐夫人所言,徐素绚十岁上就掌了家中内宅事务,那时候想必张姨娘刚入府不久,徐素绚大概一开始就把张姨娘压制下来了。

  对比一下,自家兰馨可差得太远了,她如今也九岁了,却什么事都懵懵懂懂的。

  正这么想着呢,就听女儿招呼她:“娘,你快来看,那边风景好美啊!”

  谢兰馨早把骑马的事放在一边了,她安静地陪伴钟湘不多久,就又被外面的风光吸引了目光。

  钟湘无奈地看着纯然快乐的女儿,如果她能一辈子都这么快活就好了,可是世上的男儿又有几人像谢郎这般的,如果不幸遇到负心人,阿凝如此天真可怎么办?

  虽然说到时选婿之时,她和谢郎自会睁大眼睛挑,可人心易变,万一错眼选了个不好的呢?尽管将来阿凝有两个兄长可依仗,但也得自己立得起来才是。

  这样想着,钟湘就觉得还是要与谢兰馨说一说这世上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事,而眼前徐焕之一家正好是个切入点。

  “阿凝,过来,娘问你点儿事。”

  “娘要问什么呀?”谢兰馨乖乖坐回兰馨身边,长长如羽扇的眼睫毛眨呀眨的,双眼也是亮亮的。

  钟湘看着兰馨,语声缓缓,说道:“咱们昨儿不是和徐家伯母,徐家姐姐一起用餐吗?阿凝觉得他们如何?”

  谢兰馨奇怪娘怎么问起这个:“徐伯母,徐姐姐?两人都很温柔,长得也好看,阿凝喜欢她们,不像那个张姨娘,脾气那么坏,真让人讨厌。”

  钟湘看着女儿一派天真的样子,低低叹了一声,果然还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啊!

  她只能慢慢教导了:“阿凝说徐伯母、徐姐姐性子好,张姨娘脾气坏,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昨日咱们两家要去酒楼,张姨娘也想跟着去,那位徐姐姐让她留下,她就留下了?还有今日出门时,是徐伯母、徐姐姐还有那位郁文弟弟坐一辆车子,而张姨娘却是跟其他丫鬟嬷嬷们同车。要知道,徐郁文可是张姨娘生的。”

  谢兰馨若有所思。她虽然没接触过“姨娘”这样身份的人,但从有限的几本话本里,还有娘口中,她知道“姨娘”是什么,庶出是怎么回事。她也偶尔从徐妈她们那儿听说过一些妻妾争风,各种明争暗斗的事。

  “娘,您不说,阿凝真看不出徐姐姐这样厉害呢,比阿凝强多了。”谢兰馨细想之下也就明白了她娘暗指的内容,由衷地道,“不过娘您也比徐伯母强多了,也算扯平啦。”

  自家娘亲,又美丽又聪明,虽然偶尔对自己严厉了些,不过大多时候还是温柔可亲的。

  而那位徐伯母,相貌寻常,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性子软和的,昨天还为那位张姨娘对娘和她说“对不起”呢,而且态度很诚挚,并不是做戏的,而且话里话外都很感念张姨娘给徐家生下徐小弟。怪不得张姨娘会这么嚣张呢,一定是这位徐伯母,对了,还有徐伯父,纵容出来的。

  这样一想,徐姐姐好辛苦啊!

  “娘,我比徐姐姐好命许多呢!”

  “知道就好啦,”钟湘把女儿揽在怀里,“你呀,遇事要多看看,多想想,你现在也不小了,而且京中不比玉溪乡下,多的是笑里藏刀的人,你别总是傻乎乎的,要长点心。咱们别想着害人,可也别让人算计了去。这方面啊,娘觉得你应该和徐姐姐多学学。”

  谢兰馨乖巧地点头,道:“嗯,阿凝会的。”

  尽管知道徐姐姐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单纯,但谢兰馨还是对她蛮有好感的。娘说过很多次,有心计并不是坏事,只要别害人就好了。再说没有点心计,也保护不了自家人啊,只能被人欺负。

  谢兰馨看徐素绚虽然有心计,但并没有害那位张姨娘,就觉得她是好人,自然就愿意继续和她交往下去。

  钟湘听了谢兰馨的想法,欣慰地道:“既然阿凝喜欢素绚,那以后到了京城,你们多多来往就是了,娘也很喜欢素绚呢!”

  幸好她家阿凝不是真的傻乎乎的,只是没经过事,单纯了些。

  至于徐素绚这样的品性,钟湘还是很欣赏的,也对她有点想法。不过,还要再观察观察,看看这姑娘是否真的就如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有心计但良善。

  有了娘的鼓动,加上谢兰馨自己也是个性情开朗的,在入京的短短几天里,就已经与徐素绚处得很好了。

  谢兰馨还很高兴地跟她娘说:“太好了,我还没进京城就交到了一个新朋友,等以后到了京城,说不定我会有很多很多朋友啦。”

  钟湘对于她的期待,只是微微一笑。

  傻闺女,要交到真心的朋友,可不那么容易呢!


☆、第二十九章 马上马下


  谢云轩和谢兰轩兄弟俩的骑马之行坚持了好几天。

  其实他们本来在第一次休息的时候就准备回到马车上的,可那时谢兰馨坐在马车上得意地朝着走过来的他们道:“哈,被娘说中了,你们果然只是新鲜一会儿,还是回来了。”又关心地问他们:“是不是磨破皮啦?痛不痛?”一副我很有有先见之明的样子。

  两兄弟马上就异口同声道:“怎么会,骑马好着呢。”

  见妹妹一脸不信,谢兰轩就忙找了个借口:“我们是来问妹妹拿些点心吃,刚才那些菜烧得不好,没胃口,我们都没吃饱。是不是啊,哥?”

  谢云轩点点头,还跟谢兰馨开玩笑:“我看妹妹也没吃好,不会把点心都吃完了吧?”

  这日中午他们是在一家普通的小店打尖,地方小,而他们这群人又多,食材不齐备烧得又匆匆忙忙的,自然没什么好菜,被养叼了口味的谢家人的确没吃好。

  这借口,谢兰馨信了,她亲手拿了一盒点心递给他们:“那你们待会还要骑马吗?”

  “当然啊,纵马飞驰是何等潇洒,那种清风拂面,如腾云驾雾一样的感受,阿凝你坐在马车上是感受不到的。”

  谢兰轩一副你好遗憾的样子。不过他刚才也没说假话,这感觉的确有啊,只是那是一开始。一个上午下来,他觉得已经有点累了,屁股也坐痛了,腿也有些酸胀,好想在马车里躺一躺。

  谢云轩也点头道:“马车里太闷,还是骑马自在。”

  他那神情真不像说假。其实呢,他跟在他爹身后不紧不慢的,虽然没有像谢兰轩那样累,但也觉得无趣,还不如在马车上,还可以偶尔看一会儿书,再说,听弟妹吵闹也比听爹和徐伯父说话有趣一点啊。

  两兄弟都有志一同地觉得不能被妹妹小瞧了,都口是心非。

  “可娘说你们会磨破皮,会很难受的。”谢兰馨半信半疑。

  “真没事,你看我大哥不是好好地吗?”谢兰轩怕妹妹不信,还跳了几下给她看,并强调:“我们的马鞍软软的一点都不会不舒服。”

  看着妹妹似乎信了,又担心她也要骑马,然后被娘批,谢云轩就补充:“不过呢,我们没事,你是女孩子,皮肤要嫩一些,说不定就磨破了,所以你还是乖乖呆车上吧,兰轩,我们走吧。”

  看着两个哥哥重新骑上马,谢兰馨将信将疑地去问钟湘:“娘,大哥和二哥说骑马不会受伤呢!”

  钟湘知道两个儿子是在逞强,也不当面戳破,反正男孩子粗养也就可以了,就算小小的受点伤,也算一种体验,只是对兰馨道:“阿凝,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两个哥哥是怕你说他们没用,在你面前逞强呢!你且看着吧,过几天有他们苦头吃。阿凝还是和娘好好坐车上吧。”

  谢兰馨见娘这么说,便乖巧道:“嗯,我信娘说的话!”

  二哥老是欺负她,骗她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大哥,一定是跟着二哥学坏了。

  不得不说,谢兰馨真相了。

  于是两兄弟为了不在妹妹面前示弱,硬是撑了好几天。

  钟湘将这事私下告诉了谢安歌,谢安歌只是一笑,也不阻止他们逞强,只是叫随身伺候两兄弟的小厮看情况给他们上药。

  就这样,谢云轩和谢兰轩两兄弟经常是白天磨破皮,晚上上了药,一晚过去稍好一点,第二天又加重,周而复始。

  即使如此,谢云轩也一直神情淡淡的,除了走路的姿势略有些不对,其他就如平日一样。而谢兰轩私下里就哭爹喊娘了,在云轩面前抱怨了好多次,说是早知道就不在妹妹面前夸下海口了,可是到谢兰馨面前,还是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来。

  却不知道,谢兰馨早就看出他们骑马的辛苦了,而且也知道他们用药的事,但她却故意装作不知情,还要露出一脸羡慕的表情。

  谢云轩还会安抚她,不在她面前提什么骑马。谢兰轩见妹妹这样羡慕,却越发要显出骑马的各种好来,还故意多次很潇洒地策马飞奔到前面,又回到马车边。所谓不作不会死,他这样,受的罪自然比谢云轩要多得多了。只是再多的苦水也要往肚里咽,面上还要表现出他骑马比谢兰馨坐车要享福多了。

  谢兰馨看不过二哥这般,为了让二哥多吃些苦头,还要煽风点火,夸赞他:“二哥好厉害啊!我看大哥走路都有点别扭了,没想到你还一点事情都没有呢!等以后回了京城,二哥教阿凝骑马好不好啊?”

  谢兰轩被妹妹这么一哄,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自是点头答应,“嗯,小事一桩,等回了京,哥哥就给你挑一匹性子温顺的小马。”

  谢兰馨笑眯眯点头:“嗯嗯,二哥最好了!我最喜欢看二哥骑马!二哥,你再骑给我看看好不好?”

  “当然好!”谢兰轩被妹妹一忽悠,再一次策马奔驰。

  谢兰馨还拍掌喝彩:“二哥真潇洒!”

  钟湘见谢兰馨耍弄着自己的二哥,不由得私下说她:“阿凝真是顽皮!”

  “谁让二哥老是欺负我来着!”

  “你呀,”钟湘无奈地道,“也留点余地吧,小心兰轩反应过来,找你算账呢。”

  “不是有娘吗?娘一定站我这边是不是?”谢兰馨拉着钟湘的衣袖撒娇。

  “娘才不站你这边。”

  “娘……”

  谢兰馨除了有二货二哥逗趣,还有各种贤良淑德的徐素绚为她的旅程增添收获。

  徐素绚会一手好苏绣,每日有闲的时间就做一会儿女红,谢兰馨有天见了她荷包上绣的小猫扑蝶,生动可爱,活灵活现,羡慕不已。

  徐素绚见她喜欢,就把那荷包送给了她:“阿凝妹妹不嫌弃,我就把它送给你吧,也不值什么。”

  “真的吗?谢谢姐姐,我怎么会嫌弃,喜欢还来不及呢。”谢兰馨欢喜不尽。

  把荷包拿到手里,仔细看时,谢兰馨越发觉得徐素绚手巧,特别是那猫的眼睛,炯炯有神,就如真的一般,不由感叹:“这手绣技简直出神入化,怪不得我娘天天让我向你多学学呢。”再看看自己做的荷包,原先还觉得不错呢,和人家的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太远了。

  “这有什么呀,阿凝妹妹过奖了。我娘绣的那才叫好呢!我也就跟我娘学了几年,勉强拿得出手。”

  “姐姐这还叫勉强拿得出手,那我的就根本不能见人了。”

  徐素绚就安慰她:“妹妹还小呢,若好好练练,到我这么大,一定比我强多了。”

  谢兰馨却有点沮丧:“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阿凝妹妹若是愿意呢,我可以教你。”徐素绚在和谢兰馨几天的相处中,也挺喜欢这个小妹妹的,此时也兴起了一点好为人师的念头。

  “好呀好呀!”谢兰馨欢快道,“不过我看徐姐姐你这个荷包的绣法和我平常见得好像不太一样呢。”她知道有些绣娘的技法是不外传的,所以有些犹豫。

  “这是江南那边盛行的苏绣,我会的不过是寻常的一些,也没什么独家的技法,无妨的。”

  “那就好。”

  徐素绚就认真指点了她几句,又给她绣了个简单的蝶恋花做示范,细细讲解如何下针。不过绣工毕竟还是要靠练,短时间之内想要有多大的进步,自然是不可能的。

  谢兰馨正是兴头上,便整日琢磨着徐素绚教她的针法,自然也就无暇去挑、逗她二哥了。

  于是谢兰轩就渐渐坚持不住了,便想拉着谢云轩一起坐马车:“大哥,我知道你也很累了,不如你就跟我一起坐马车吧,不要骑马了!”

  谢云轩淡淡道:“不了,我觉得还行,只是初时有点酸疼,现在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他不像谢兰轩,那么好动,在马上也不安生,就觉得还能继续坚持。

  谢兰轩就气呼呼道:“那你一个人骑吧,我不陪你了。”心中还想:哼,明明跟他一样疼得厉害,却要做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大哥可真是越来越会装了!他才不要和他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这一日早上,谢兰轩就没有去牵马,而是跟着妹妹上了马车。

  他实在受不了了,这腿肚好痛啊,全身也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他已经忍不下去了,就算被妹妹取笑,也要坐马车了。

  他一上车,就看见谢兰馨奇怪的眼光:“二哥,你不是说骑马很好吗?怎么今天却要和阿凝一起坐马车啦?”

  谢兰轩还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阿凝,这几天没二哥在,你和娘一定很无聊吧,二哥来陪你了啊。”

  谢兰馨才不信自家二哥有这么好,昨天他还在马上对自己各种显摆呢:“没事,我和娘都不无聊,不用二哥陪,二哥尽管去骑马吧。”

  谢兰轩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别口是心非了,放心,二哥呢,骑马也骑得很尽兴了,剩下的这段时间就一直在马车里陪你和娘吧。”

  谢兰馨见他走路都外八字了,还要嘴硬,就道:“别掩饰啦,我早就知道了,二哥这是……”

  谢兰轩见自家妹妹就要在众人面前喊破自己的糗事,忙上前一把的捂住了谢兰馨的嘴巴。

  谢兰馨不满地瞪他,道:“哎呀,二哥,你做什么不让我说啦?”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取笑道,“哦,我知道了,二哥是害羞了哇!也是哦,骑个马还把皮磨破了,好没用啊,大哥不就没事吗?”

  “阿凝你要是再说,我就把马车里的点心全都给你吃了。”谢兰轩吓唬她。

  “怕你哦!”谢兰馨将点心匣子拿在手里就跳下马车,还给谢兰轩做了个鬼脸,“哼,我去找徐姐姐,才不和你坐一辆马车呢!”

  谢云轩见弟弟妹妹又闹起来了,就走了过来,见兰馨从马车上跳下来,忙伸手来扶:“阿凝,小心点呢。”

  “大哥,我没事的。”谢兰馨朝他一笑,还是大哥好呢。

  “阿凝,什么时候你摔了就知道痛了,像个野小子一样。”谢兰轩也怕妹妹出事,从马车上探出身来,但嘴巴还是不饶人。

  “反正现在痛的可不是我!”

  两人又斗起嘴来。

  “阿凝,你的荷包掉了。”谢云轩却眼尖看到谢兰馨刚才跳下来时,一个荷包跟着掉了,他将荷包捡了起来,准备还给妹妹,却见上面的绣的图案比当初给他绣的要精致多了,就开玩笑:“阿凝怎么藏私啊,绣得这么好的荷包自己用,却把差的送哥哥。”

  过年的时候,他和兰轩都得了妹妹据说是精心做了一月才做好的荷包,他的是几竿竹子,兰轩的是一丛兰草,虽然针脚平整,图案还像那么一回事,但比起这蝴蝶花丛还是差远了。

  谢兰馨拿回荷包一看,就道:“哎呀,这是徐姐姐送给我做样子的啦,不是我做的。”

  谢云轩就笑道:“我说妹妹怎么进步这么大,从画虎类犬一下子就到像模像样了。”

  没想到是那位在路上和小妹很聊得来的徐姑娘做的啊,怪不得娘说南方来的姑娘手巧呢!

  谢兰馨跺脚不依,嘟着粉嫩嫩的小嘴道:“大哥也欺负我,你若不喜欢,把荷包还我!我以后不给你做了。”

  谢兰轩插嘴道:“对,就给二哥做。阿凝,二哥绝不嫌弃,你看二哥我天天带身上呢。”说着还拍了一下腰间兰馨送给他的荷包邀功,又对谢兰馨一副讨赏的表情道,“对了,过不了几天,二哥的生辰就到了,你还做一个荷包给我啊?”

  “你就在马车上好好呆着吧,真多嘴。”谢云轩斥了弟弟一句,又哄妹妹,“大哥怎么不喜欢呢,你看大哥也天天戴着呢,不过阿凝什么时候能做得像这个荷包这么好,大哥就更喜欢了。”

  谢兰馨昂着头,一派自信道:“这有什么难的,等我好好练练,等冬天大哥生辰的时候一定能做出来。”说着又把那小猫扑蝶的荷包也拿出来:“徐姐姐的真实手艺才不止于此呢。你看她绣的小猫扑蝶,是不是像真的一样?”

  谢云轩虽不懂绣工,但这么明显的差距还是看得出来的,何况那小猫扑蝶纤毫毕露,十分传神。

  不免也赞了几句,又让妹妹跟人家好好学。

  正说着,徐家母女也出来了,谢兰馨熟稔地叫了声:“徐伯母,徐姐姐!”就迎上前问:“阿凝今天坐你家的马车行不行?”

  “当然行啊。”

  谢云轩顺声看过去,徐素绚留意到他,朝他微微一笑,又带着谢兰馨坐了他们的马车。

  谢兰馨上了马车之后,还掀开车窗帘子,对自家大哥说了一句:“大哥,你等下帮我跟娘说一声啊。”

  “知道了。”

  谢云轩看着车窗帘子放下来,又听到妹妹对着她的徐姐姐献宝:

  “徐姐姐,这是我娘做的点心,可好吃了,你尝尝,郁文弟弟,你也尝尝……”

  又听那位徐姐姐应她:“阿凝妹妹,你人来就可以,怎么还带了吃的过来?”


☆、第三十章 宁国府


  不日抵达京城,早有知道消息的钟谢两家人出城来迎。

  远远看见谢安歌一行到来,长亭处等候多时的人群中,就有一群华冠丽服的家丁簇拥着一个威仪赫赫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前来。

  谢安歌定睛一看,竟是钟湘的大哥宁国公钟源,忙告诉了钟湘:“大哥到了,我先前去拜见。”

  说着,就和两个儿子先行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马车里的钟湘忙探头看了一眼,一眼就见到了阔别三年的长兄,便欣喜地招呼谢兰馨:“快收拾收拾,你大舅舅来接咱们了。”

  谢兰馨也跟着探出一个小脑袋,四处张望起来:“在哪呢?”

  钟湘伸手指给她看:“朝你爹走来的不是?你都不认得了啊?”

  隔了这么久,谢兰馨当初年纪又还小,的确把外祖母家的人都忘了个干净,看着那个走向自家爹爹的华服中年男子,她还不太敢认,神情疑惑地看着自家娘亲道:“那就是大舅舅啊?他和娘长得一点也不像。”

  娘就像传说中的洛神一般,飘逸出尘,可舅舅却怎么长得这雄壮威武?

  钟湘就笑:“你大舅舅这是长得像你外祖父,娘长得像外祖母,自然不太相像。再说你哥哥和你不是也不像吗?他们都是瘦削身材容长脸,你呢,圆脸五短身材,真不像一个爹妈生的。别人见了,肯定要以为你是捡来的。”

  她哪里是五短身材啊?

  娘也真是的,自家女儿还这么贬低!不过谢兰馨被打击多了,也就嘀咕几句,心里倒不难过,只是撒娇不依:“娘又取笑人家。”

  “好啦,别撒娇了,快让天青给你把头发理一理,刚才都睡乱了。”说着自己也拿着镜子照了照头脸,理一理鬓发,扯一扯衣袂。

  马车上的女眷们正梳妆,马车下郎舅已经会上面了。

  谢安歌上前深深作揖:“舅兄安好!”

  “妹夫,三年不见,你风采依旧啊。”钟源忙将他扶起,又看向一边站着的两个外甥:“哟,云轩、兰轩长这么大啦,舅舅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年近不惑,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不怒而威,此时朗声笑谈,倒显得有几分可亲。

  谢云轩和谢兰轩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舅舅!”

  钟源见他们虽在乡下待了三年,但是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且又姿容出众,心中暗暗喝彩,妹妹这两个儿子养得很好!

  他笑着道:“好孩子,舅舅也没带什么东西,这对玉佩,你们拿去玩吧!”说着就解下身上系的一对玉佩分别递给他们。

  两兄弟恭恭敬敬地接过玉佩:“谢谢舅舅!”慎而重之地收好。

  钟源又留意到跟谢安歌一起来的那队车马,见刚才与谢安歌并行的男子虽然下马却并不上前,就问:“那位是……”

  “哦,对了,我忘了介绍了,这位是工部郎中徐焕之,是我同年,最近刚从地方调回京里。”谢安歌又忙招呼徐焕之,“明光兄!”

  徐焕之是知道谢安歌家事的,自然明白他的舅兄是谁,本想就此离去,免得有攀附之嫌,只是未和谢安歌打过招呼,离开的话太失礼了,听到谢安歌叫他,也就上前拜见钟源:“下官徐焕之见过宁国公。”

  一个小小的郎中,钟源自然不放在眼里,不过他既是妹婿的同年,看来与妹婿关系也不错,便也和颜悦色地道:“不必多礼了。”

  略应酬几句,徐焕之就向谢安歌告辞:“元宁贤弟,你们郎舅重逢,我就不打扰了,日后再登门拜访。”

  谢安歌知道徐焕之在京中并无旁的亲朋,亦没置业,只怕要先在客栈住几日,就盛情邀请他住自己家去:“舍下虽不如当年,也有些空置的屋舍,早先也令人收拾过了,不如就暂且安置在舍下。”

  徐焕之知道好友是一番好意,可还是婉言拒绝:“若只是我一人,也就叨扰了,这不拖儿带女的一家子呢,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我们自己去先找个客栈住下,再慢慢寻摸住处就好,想来在京里找个三进的小宅子,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徐焕之一方面是不太想太麻烦别人,一方面也是知道自己和谢安歌不一样,人家尽管没了大长公主那块招牌,但富贵的亲眷多着呢!自己与他平常往来就好了,太过接近,只怕不太好。

  谢家现在的住处在哪不知道,但只怕周围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这与徐家现在的身份实在差距太远,容易惹人闲话!

  谢安歌看出他的顾虑,就道:“明光兄多年不曾回京,人生地不熟,要找房舍只怕不易,若觉与我家同住拘束,在修业坊我还有一处三进的小院子,略收拾一下也就可住了,那里离六部也还算得上近,日后你去衙门也方便。”

  徐焕之还待拒绝,钟源就不耐烦地插嘴道:“这样小事,何必婆婆妈妈的,既然元宁有屋舍空着,给谁住不是住?你先安置下来,找到合适的再搬出去不就成了?”

  说着把同来接人的管家谢川叫过来吩咐:“谢川,你带几个人,领这位徐老爷到修业坊那处宅子安置。”

  钟源此举虽然显得越俎代庖,但谢安歌并没意见,朝谢川点点头。

  徐焕之就应了下来:“那就麻烦贤弟了。”

  “明光兄实在太客气了!”

  徐焕之告辞离开了,钟湘母女也终于收拾好了走了过来。

  钟源看见妹妹走过来,顿时就没了和妹婿说话兴致,越过谢安歌,快步走向钟湘,扶着她的肩膀道:“妹妹!”

  “大哥!”

  钟家这两兄妹两久别重逢,虽然没有泪水盈眶,却也都激动不已。

  还是钟源先平复了心情,关注到谢兰馨:“这是阿凝吧?长高了不少啊,不过面庞倒没什么变,还是胖嘟嘟的。”

  “大舅舅!”谢兰馨又羞又恼。

  “舅舅跟你开玩笑呢,还不见过舅舅!”钟湘忙提醒女儿。

  钟源却不在意:“不是叫了舅舅了吗?好了,阿凝可别生舅舅的气,舅舅是夸你呢,舅舅可就喜欢你这样福福气气女孩子,像你表姐们那样,一阵风就能卷走的,有什么好?”

  钟源的话很得谢兰馨的心,她马上就奉上大大的笑脸一枚:“阿凝才没生舅舅的气呢,只是有一点点惭愧。不过舅舅这么安慰阿凝,阿凝很感激呢。”

  “真是好姑娘,舅舅恨不得你是亲闺女呢。”钟源对她更喜欢了,说着就从衣袖里拿出一枚精致的红色玉蝉给她做见面礼。

  “谢谢舅舅。”谢兰馨喜欢玉蝉的精巧,且红色又是她最喜欢的颜色,谢了一声,便拿在手上把玩。

  钟湘倒是知道这只玉蝉价值不菲,不过也不放在心上,两家都富贵,舅舅给外甥女这样的见面礼,这也不算什么。自己去宁国府也少不了给出相等的礼。

  逗完了外甥女,钟源就细细地打量妹妹一番,觉得妹妹在乡下住了这些年,容色、衣着打扮都比在京城差了好些,不由得为这个妹妹心疼不已。想当年妹妹年轻的时候可曾有过洛阳第一美人之称,如今……唉!

  不由心疼地道:“妹妹可是瘦了不少!这几年苦了你了。”

  宁国府钟家是开国功勋之家,钟湘的曾祖钟太平本是太、祖的家将,与太’祖共征天下,后为救太‘祖而死,其二子继续跟随太‘祖、太宗征战,立下赫赫功勋,立朝后按功分封功臣时,长子钟灭戎封为宁国公,次子钟戍守封为定北候,钟太平则被追封为郡王,可谓风光无比。

  尽管因为从上一代的宁国公、钟湘过世的父亲钟钧起,钟家不再掌控兵权,渐渐地没了赫赫威名,毕竟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也是京中数得上的权贵。

  可当年宁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女,大长公主府唯一的嫡孙媳,结果却在乡下过了三年苦日子!他妹妹怎么就这么命苦!也不知道妹夫是怎么照顾妹妹的!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瞪了谢安歌一眼。

  谢安歌无辜地恭敬立在一边。

  钟湘也知道自家大哥心疼她,进而迁怒谢郎,就道:“乡下的日子有什么苦的,我又不像村里的农人那样需要下田劳作。在哪儿不需要应酬往来,我觉得自在着呢。”说着便看着钟源的身材,打趣道:“哥哥倒是胖了些呢,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那是,娘跟你写信时也该告诉你了,我现在可是孙女孙子都齐全了。”钟源不无得意地道,脸上的表情那是用眉飞色舞形容都不为过。

  清河大长公主去世那年,他的长子、宁国公世子钟子梁的夫人已经身怀六甲,第二年就给他生了个孙女,今年年初,又添了个孙子。

  钟湘便笑言道:“是呢,还没恭喜大哥子嗣绵延、子孙满堂呢!”

  “哈哈,多谢多谢,不过妹妹家大外甥也已经十三了,可以说亲了,过几年等两个小的成了亲,妹妹子孙满堂也指日可期啊。”

  闲话了几句,钟湘又四处看了一下,不免奇怪:“三哥怎么没来?”

  三哥钟泽与她年纪最相近,感情也最好,大哥来是意外之喜,三哥没来就有些奇怪了。

  钟源皱眉道:“却是不凑巧,三弟陪着三弟妹去赴夷安公主的宴了。”

  钟湘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些不大舒服,只轻声道:“那当真不巧了。”

  钟源没那么心细,却注意不到妹妹的情绪变化,依然欢喜地朗声道:“妹妹,娘在家中已经等候多时了,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钟湘面带迟疑。她原来的打算是先在自家的宅邸里休整洗漱一下,明日再去娘家拜见母亲。今天这舟车劳顿,满面风霜的样子,实在不雅,连哥哥见了都说她气色不好,她娘要是见了,还不心疼死?于是便拒绝道:“我们这初回京的,还什么都没收拾呢,就这样去见母亲,也太不恭敬了。”

  钟源却觉得妹妹这是多虑了,摆手道:“这有什么,那是你亲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娘都两年多没见你了,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听说你要回来了,日日算着你的行程呢,今儿我下了朝,早早地就被她打发出来在这等你了,要是不把你们接回去,她一准不让我进门。”

  说着又看向谢安歌:“妹婿,她老人家可一直盼着你们回京的,今日她已经在府里设了宴,就等你们人过去了。

  “这太劳烦岳母大人了。”谢安歌从刚才谢川被打发就知道钟源的意思,便没推辞。

  “哎,妹夫,你这话太见外了,如今你家没个长辈的,我们家就和你们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客气!”

  于是,一行人复又上车上马,向宁国府行去。


☆、第三十一章 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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