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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映雪阁。

  叶汐将刚做好的糕点一一码放进食篮里, 仔细盖上盖子,准备出去。

  宝枝在旁欲言又止,“姑娘真的要去吗?”

  那澹竹堂现在谁敢靠近, 都是远远避开,姑娘偏偏去趟浑水。

  叶汐眉头拧紧了一瞬,似也在挣扎。

  趋利避害是她一贯奉行的准则,可让她对嫂嫂不闻不问, 她又过不去心里的坎。

  她暗中观察了几日, 澹竹堂现在几乎成了国公府的禁地, 谁也不敢往那处去。

  嫂嫂在里头究竟如何了,她也不知道。

  叶汐沉重蹙眉, 那夜二哥准许了她进去,没准这次也能去看看嫂嫂。

  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 嫂嫂是唯一帮她的人。

  如今她总不能连瞧也不瞧一眼。

  叶汐下定决心,吩咐宝枝拿上东西, “走吧。”

  澹竹堂一如她想的萧瑟寂静, 流蝶守在月门处,看见她过来,走上前行礼:“见过三姑娘。”

  “我做了些糕点, 想拿来给嫂嫂尝尝,不知能不能进去?”叶汐笑说着, 示意宝枝把拿的食盒给她看。

  流蝶看了看食盒, 回道:“三姑娘请稍等, 奴婢还需先请示世子。”

  叶汐颔首。

  流蝶朝旁唤了句来人, 便有人从暗中走出,叶汐心中吃惊,她竟然全没发现这周围还暗藏了人。

  神色复杂的咬唇, 这与囚禁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流蝶朝对方吩咐完,那人很快消失在视线,叶汐一言不发的等着。

  约莫等了快三炷香,终于有人过来,叶汐朝着脚步声看过去,却是断水。

  莫不是二哥不同意,还是对她的自作主张不满,所以让断水来?

  她不安揣测着,断水已经走到跟前。

  “三姑娘久等了。”断水拱手行过礼,朝流蝶道:“请三姑娘进去吧。”

  叶汐微诧,这是允许她去看嫂嫂?

  见流蝶让出了路,也顾不得多想,提了食盒跨进月门。

  断水在后面提醒,“夫人身子弱,三姑娘稍作陪伴就好,不可过于打扰。”

  叶汐凛神回:“我知道了。”

  院内比外面更安静,远远她就看见姳月枕臂伏在窗畔。

  远眺的目光静静望着墙头,神色间没有一点光彩,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金丝雀,在奢望从前的自由。

  叶汐快走进屋,“嫂嫂。”

  姳月迟缓眨眸,直起身朝她的方向看来,空洞的目光亮了亮,旋即又似恐慌着什么,十分紧张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小心谨慎的模样让叶汐不是滋味极了,勉励微笑道:“我来看看嫂嫂。”

  姳月纤细的眉头拧紧,“我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叶汐印象里,姳月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更别提现在境况,一定让她积攒了许多的委屈。

  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反过来宽慰自己。

  “你可是偷摸来的?”姳月问着眼中已经噙满急切。

  那日婢子的死在她面前挥散不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害了她一条命,若是连叶汐也被叶岌迁怒,该怎么办。

  叶汐反应过来她是担心自己,心里更加不好受,“嫂嫂莫担心,是二哥准许我进来的。”

  姳月闻言还有些不相信,叶岌竟然能准许人进来?

  叶汐再三保证,姳月才放下心,也敢将真正的情绪表现出来,轻轻絮声的与她说着话。

  这是孤单太久后才有的表现。

  叶汐看得鼻酸,心中怎么也想不明白,二哥过去那么疼爱嫂嫂,怎么舍得这般待她。

  想起那日二哥动怒,还是因为嫂嫂不管不顾要去见祁世子……

  叶汐左思右想,试探说:“嫂嫂不若去与二哥说说软话。”

  姳月怔忡,说软话就能有用吗?

  答案很明显,不会。

  他如今就是恨她,要报复她,只有她痛苦他才能满意。

  说软话?怕只会让他嫌恶的更深。

  姳月收起思绪,看向一旁的食篮,顾左右而言他,“那是什么?”

  叶汐见她分明不愿多提,也只好揭过,将手里的食篮递上,“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

  姳月眼睛一亮,“快给我尝尝。”

  叶汐揭开盖子,余光看到走在月门下的断水,目光稍凛,“我还要去祖母那边,就不多陪嫂嫂了。”

  姳月舍不得她走,却也只能点头。

  叶汐走出月门,断水便道:“世子说,等姑娘出来,还请移步过去一趟。”

  叶汐点头,既然选择过来,就准备好了二哥会找她。

  她随着断水去到前院,正遇上自回廊那头走来的叶岌。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约莫是刚从府衙回来。

  应是得知自己要去见嫂嫂,先让断水来传话,而后又自己赶了过来。

  叶汐思忖着,欠身道:“见过二哥。”

  叶岌沉沉的目光打量在她身上,片刻,示意她跟自己进书房。

  叶岌信步走到书桌后坐下,将官帽随意放在桌角,“你嫂嫂可还好。”

  叶汐一时竟分不清他的目的,他关着嫂嫂,可又特意赶了回来,问得话也像是关心。

  可若关心,又怎么舍得?

  叶汐苦思不明白,如实道:“我去时嫂嫂在发呆,恹恹无力。”

  她试探说着,暗暗观察着叶岌的神色,幽邃难辨的瞳似乎浅缩了几分。

  不等再看到更多,叶岌已经掀眸望过来。

  叶汐快速低头避开,接着说:“见我过去精神却是好了几分。”

  “她可有说什么,提过谁?”叶岌问得平淡,眼尾的冷意却如早已了然了答案。

  大抵是问了祁晁,无非也就是这个答案。

  叶岌微覆下眼睫,眸光掠动的间隙,一缕深藏难纠的情绪不慎泄露。

  转瞬的功夫,又被掩藏在他冷然的表现下。

  唯有屈点桌面的指尖,透露了不为人知的焦躁。

  叶汐谨慎回道:“嫂嫂并未提起旁人,只与我闲话了几句。”

  “谁都没有么。”叶岌锐利的眸光直攫叶汐。

  没有防备的逼视,叶汐暗幸自己没有说话,否则当真没把握能遮掩过去。

  她正欲回答,叶岌却兀自微阖了眸,自问自答:“她倒时趣。”

  “你下去罢。”叶岌睁开眸吩咐。

  叶汐欠身告退,转过身听他吩咐断水:“楚副尉部下近来是不是人手紧缺?”

  “回世子,正是。”

  “府上可有合适的?”

  “马房有一个姓徐的下人,身手还过得去,寡言少语,但也沉稳,做马夫委实浪费。”

  叶汐往外走的步子猛然一顿,仓皇扭头,叶岌视若无睹的与断水道:“那就安排他去罢,既然有本事,就不要屈居了。”

  叶汐握紧的手爬满汗意,她企图从叶岌的神色里看出什么,可一切就像是巧合。

  也许真的是巧合,叶汐勉励让自己定下心,继续往外走。

  卫尉司不好入,若能有机会成为楚副尉的部下,也不失为好事。

  断水看叶汐走远,又见天色已经不早,提醒道:“世子,瑞福楼那边约是在等着了。”

  叶岌没有理会,屈指点着桌面,视线随着那渐落的太阳沉下。

  之前断水还不知道世子在等着什么,眼下却有似窥见些端倪——

  那日之后,夫人一切都乖顺照着世子安排的来,流蝶也再没有来汇报过。

  世子是真的满意如此吗?

  叶岌推开身下的椅子,起身走到玉屏后更衣,他垂眸盯着手里解下的官服,许久,不耐的抛丢到一边。

  *

  瑞福楼里,客人络绎不绝,叶岌所在的雅座内都能听到外头的喧闹声。

  他面上维持着笑脸,与身旁的官员推杯换盏,心中却始终纠缠着一股不知因何而起的烦躁,挥散不去。

  手中的酒一盏接一盏。

  那股窒闷就越是清晰,想要纾解,想要释放,却寻不到解法。

  “叶大人今日难得如此雅兴。”有官员见叶岌接连的饮酒,还不等奉承一句海量,就被他眉眼间的寒冽所怵。

  叶岌睇着面前的酒盏,那股难以根究的郁结不断在他身体的冲撞,企图寻找宣泄口,却条条死路。

  叶岌喉间溢出轻短的笑,眼里却不染半分笑意,还真是个难题了。

  “叶大人。”

  叶岌凤眸轻掀,笑看向说话的人,“本官酒量不加,别扰了诸位大人雅兴。”

  “岂会岂会。”那人摆手,“时候也不早,家中还留了灯。”

  叶岌眼前立时就浮现那座黑漆无光的澹竹堂。

  曾几何时,那间屋子里也总亮了灯,融融的灯影下是倩影窈窕。

  叶岌波澜不惊的眸光蓦地一沉,以极快的速度,近乎狠戾的剜去这可笑的念想。

  有人离席,其余几人也纷纷告辞。

  叶岌微笑目送,“改日我再设宴情诸位大人。”

  “叶大人客气。”

  等最后一人离开,叶岌的眸光彻底凉透,抬手支着额,半垂的凤眸里光影交错,反复撕扯着明暗的边界,撕扯着他的理智。

  雅间门半掩着,有人自外头轻轻推开,叶岌不耐的看过去,半抬的目光触及来人的裙摆,摇晃的半片轻纱在烛光下显得怯怯。

  这一幕与脑中的记忆重叠,面前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少女紧张又欣喜,“叶岌果真是你!”

  也许是酒劲的缘故,这个他该感到厌恶的声音,此刻回想起来,竟然十分甜软。

  烦躁的情绪有一瞬的缓和,叶岌继而抬眸。

  看清来人的容貌,凤眸里弥绕的浑浊逐渐退散。

  “依菀。”

  “临清。”沈依菀将雅间的门彻底推开,俏笑说:“我远远瞧见好像是你。”

  叶岌舒喉呼出口闷气,起身走向她,“你怎么在此?”

  沈依菀身后不远处,楚容勉双手环抱,眼神没有感情的看着这边。

  沈依菀怕他误会,立即解释说:“祖母想吃这里的芙蓉粉藕豆腐羹,我想买了带回去,路上遇到了容勉,这才一同来了。”

  叶岌颔首。

  沈依菀见他没有多想,松神舒眉,心里隐隐却又有些落寞。

  他就那么放心楚容勉吗?信任是最珍贵的东西,可他总是这么冷静自持,她何尝不希望他也能一怒为红颜。

  闻到屋内酒气弥漫,叶岌眼尾也有些红意,沈依菀关切问:“你喝酒了?”

  叶岌淡淡解释:“略微喝了些,不打紧。”

  “可要叫碗醒酒汤?”

  “不必了。”叶岌清楚自己没醉,心里的燥郁也一定不是因为酒。

  沈依菀却不放心,转身便要去安排,“你等我。”

  叶岌略微蹙眉,不远处的楚容勉已经听不下去。

  这边到处是伙计,一晚醒酒汤,也需要她费心?

  他忍不住走过来,出手将人拉住。

  “容勉?”沈依菀皱紧望着他,暗惊他这是要做什么

  沈依菀手腕不断扭动,神色抗拒。

  叶岌也微沉下声:“楚容勉。”

  楚容勉扯唇笑得自嘲,不甘的放下手,沈依菀抚了抚手腕,侧身走出去,“我去叫汤。”

  叶岌看着沈依菀走远,收回视线,慢慢启唇,“我将依菀交给你,是相信你不会伤害她。”

  楚容勉觉得可笑,说起伤害,谁有他伤的透彻?

  可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知,如今他还能顶着未婚夫的名头,都为了保护依菀的权宜之计,同时也免去旁人对她多次订婚退婚的非议。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会以兄长的名义,宣称是为防止沈家将她别嫁,才不得已选择定亲。

  到时候,他得送她回到叶岌身边。

  他只是不甘,真的不甘,为什么叶岌不再晚一点清醒。

  “我自是为了保护她。”楚容勉不客气的冷嘲,“你莫忘了,如今她还是我的未婚妻,叫人看见与你牵扯,才是伤害。”

  明知没有结果,他还是贪恋着这最后的时光。

  叶岌并未反驳,视线朝着沈依菀的背影略去一眼,“你送依菀回去,我现在走。”

  楚容勉亦痛恨他的冷静坦然,显得他才是那个求而不得的跳梁小丑。

  此时此刻,他甚至想,叶岌为什么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赵姳月。

  楚容勉目光微动:“我会护好依菀,只是赵姳月,你倒时可别舍不得把人放了。”

  “你多虑了。”

  叶岌果断否认,连声音里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他怎么可能舍不得,如今留着赵姳月无非是为了看她和祁晁痛苦,她和祁晁害得他和依菀如此,

  他自然要让两人也把这都承受一遍,等尝完该有的教训,他会把赵姳月送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这是他早就决定的事,但此时此刻,这个念头,让他异常烦怒。

  “赵姳月还真是可怜啊。”楚容勉轻声嗤笑。

  这一刻他竟然有些同情赵姳月,还真是有趣啊,这就是同病相怜的结果吗?

  叶岌锋利的目光陡然睥向他,“不该你管的,少管。”

  一闪而过的寒厉如刃,楚容勉神色微肃。

  沈依菀回来时,雅间里已经没有了叶岌的身影,她轻蹙起眉,“临清呢?”

  “走了。”

  沈依菀不由的失落,好不容易见他一面,他却又那么快的离开。

  看她满心满眼都是叶岌,楚容勉心痛难抑。

  适逢伙计端了醒酒汤过来,他左右看看两人,“这汤。”

  楚容勉端起碗,仰头一口饮下。

  “容勉!”沈依菀急道,“你怎么喝这个?”

  楚容勉揩了把嘴角残留的醒酒汤,“我怎么不能喝?”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依菀皱眉想解释。

  楚容勉却似忍耐到了极致,握住她的肩,“如今你还是我的未婚妻,这碗醒酒汤,不给我喝还能给谁喝?”

  沈依菀无奈看着他,而后平静抚开他的手,“我只当你胡言乱语。”

  “走吧。”

  *

  叶岌心里的烦躁因为楚容勉的一番话,不断放大,加上酒劲的释放。

  那份隐藏在尊严、颜面、原则之下的情绪在不断的滋生。

  叶岌心知那是不该产生的东西,可偏偏它在脱控,逐步的撕扯他的理智。

  被折磨的忍无可忍,抬手粗鲁扯开箍紧的领口,喉结用力喘动翻滚。

  “打水。”

  他冷呵吩咐。

  打算淋水让自己清醒一些。

  随意从木椸上拿了衣裳,宽大的衣袍带落的一尾轻飘飘的软纱。

  叶岌折眉看过去,皱紧的眉宇随着回忆舒展——

  那日赵姳月在他书房中过衣裳,换下的衣服没有带走,他也忘了。

  此刻浅绛的百叠裙就挂在他的宽袍上,摇摇欲坠的晃动着,欲掉不掉。

  就似往日攀在他身上的那具娇躯。

  思绪稍一松动,更多的画面就如细丝钻进他脑海,无孔不入的侵袭着他的灵台。

  软纱勾缠着厚硬的锦袍,就似藕臂攀颈,纠缠重叠的部分与她被他压覆时一般难分。

  被酒气熏染的双眸爬上难以抑制的红痕,已经分不清是怒是欲。

  夜风自窗口灌入,吹散了疯狂滋长的混沌蒙昧。

  叶岌目光骤寒,欲将那抹牵扯着他神识的软纱甩落,小臂微抬,锦袍上的浅绛就坠蝶的似下滑。

  眼前晃过姳月与祁晁的一幕一幕,叶岌手腕遽然收力,半垂的凤眸紧紧盯着那片堪堪牵着一角布料,像盯着自己的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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