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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从庄子回来后, 姳月看着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可只有贴身伺候的水青知道,姑娘几乎夜夜会惊梦。
梦里唤的都是世子。
她起初还不知道世子如此绝情到底因为什么, 正是姳月的梦呓让她并凑出了原委。
可就算姑娘有错,半年的恩爱总是真的,世子又怎么舍得这般狠心。
水青替姳月委屈,又不敢提, 只能在白日的时候想着法子陪她纾解, 可姳月也总是兴致缺缺。
长公主也常提议她出去走走, 但也都被拒绝了。
唯独祁晁来的时候,姳月会与他说上些话, 看似开心,笑意却总是不经意流露苦涩。
这日祁晁又一早来到公主府, 一待就是半日。
姳月都忍不住问:“你日日过来,可会耽误要事?”
“我有什么要事。”祁晁漫不经心的往嘴里丢着橘瓣, “我又不用上朝, 无非去校场训训兵。”
姳月轻张开唇,又发现事实确实如祁晁说的那样。
她沉默着闭紧唇瓣,一块冰凉凉的东西碰在唇上, 是祁晁递来的橘瓣。
姳月没有胃口,微微后退, 想说不吃。
祁晁已经先开口, “甜的, 我帮你尝过了。”
姳月看着他弯笑的桃花眼一愣, 原来他是剥给自己吃的。
犹豫了一下张唇咬出橘瓣。
“如何?”祁晁凑近问。
脆嫩的果肉在口中爆开,甜甜的汁水弥满口腔。
“甜的。”姳月吃着橘子,声音略带含糊, “可你日日来,我怕麻烦你。”
姳月轻低下视线,她说得隐晦,他应该会明白吧。
她现在的名声狼藉……不想再牵累他。
祁晁迟迟没有说话,反倒是长公主的声音先传来——
“他有什么麻烦,他恨不得住我这公主府。”
长公主目光乜向祁晁,后者笑得一脸坦然,“小姑姑说的是。”
只有姳月有些沮丧的小口叹了声。
长公主说这话就是为了帮祁晁一把,叶岌的事已经过去,况且她最初想的就是姳月嫁给祁晁。
如今倒是合她意。
自是看姳月现在的模样,定是还没有走出伤痛。
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长公主在心里计较过,没好气的瞥了祁晁一眼,“想什么美事。”
祁晁扬眸一笑,话题算这么揭过。
“恩母快来坐。”姳月替长公主挪好了位置,顺势把祁晁刚剥的橘子递给她,“可甜了。”
长公主染着丹蔻的玉指拈起橘瓣,施施然的吃下,又拿帕子拭了拭唇,动作可谓赏心悦目。
吃完橘子她才悠悠朝姳月道,“明日宫里的品茗宴,你就替我去吧。”
姳月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长公主看出她又想逃避,直接断了她的念头,“我答应了陪太后去上香,这品茗是为了挑选进宫的茶道女侍,耽搁不得。”
姳月知道品茗宴历来是由恩母负责,现在恩母让她帮忙她不该拒绝。
可她实在不想出去,脑袋不自觉轻摇,逃避:“我不擅茶道。”
“品茗自然有人,你只帮我主持了宴席就可以。”
姳月皱紧的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长公主心有不忍,可她不能一直这么畏畏缩缩的躲下去。
“可听见了?”长公主不容置喙的说。
姳月欲言又止,捏着裙摆点点头,眼里闪烁的怯意让祁晁心疼,“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
翌日清早,长公主就让如慧领了两个婢女来给姳月梳妆,还特别叮嘱了话:“万不可一脸死气沉沉,涨他人气焰。”
如慧笑应:“公主只管放心。”
锦绣掐金线的齐胸逶地流霞裙,包裹住了姳月过于消瘦的身躯,只留齐胸处的饱满,颈间用南珠做点缀,衬得冰肌玉骨,再将憔悴的脸庞扑上胭脂,镜中人赫然美的不可方物。
“脸是瘦了些,不过更是我见犹怜。”
如慧颇为满意的说着,姳月看着镜中被装扮的明艳动人的自己,神色复杂,只觉陌生。
被催促着坐上马车前,姳月还有种想要缩逃回去的冲动。
她不敢抛头露面,不敢面对。
脚下踌躇着,等在马车内的祁晁已经挑开了帘子,目光落定在姳月身上,洒脱不羁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红意。
他掩唇咳了声,朝姳月伸手,“走吧。”
姳月抬起手,指尖犹犹豫豫不肯落下,祁晁等不及将其握住。
姳月就这么被拉上了马车,满心忐忑的朝着宫中去。
品茗宴设在宝华楼,宫中偶有小宴或宫外请戏班来时,便会设于此处。
姳月走在宫道上,经过的宫人行礼,她都会想他们是不是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
她勉励维持着仪态,直到走近宝华楼,花园里骤然噤停的声音,和四面八方睇来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傲挺的身姿快要维持不住。
祁晁环看着四周,“人倒是都到的早。”
他一开口,把众人都拉回了神,在场的贵女纷纷起身见礼,“见过祁世子。”
末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和姳月打招呼。
关于她和叶岌的事面上无人敢提,但私下谁没有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那日在赵家,叶岌大怒之下,直接写了休书。
赵姳月本该是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偏偏长公主撑腰,还有祁世子护着。
眼下大家对姳月的态度不可谓不复杂。
不敢冷怠,怕得罪了长公主和祁晁,又不敢热络,怕肃国公府那头不好交代。
姳月脸上的平静快要维持不住,她辜负了恩母的期许,她是个没用的人。
眼帘黯淡的垂落,一道欢雀的声音自月门外传来,“姳月!”
姳月转过身,傅瑶已经提裙跑到了她身前,“可算见到你了!”
“阿瑶。”姳月愣愣道。
“父亲说什么都不许我去看你,我差点要翻墙了。”傅瑶说着眼眶有些红,“我担心死你了。”
姳月起初还有些迟疑,看见她快哭出来,赶紧抿了大大的笑容:“我没事了。”
“嗯。”傅瑶连连点头。
她的出现破了僵局,淑妃的宫女也在这时候过来。
她恭敬像姳月行礼,“赵姑娘,淑妃娘娘请姑娘去上座。”
楼内,淑妃娘娘亲热的朝着姳月摇摇招手。
宫中娘娘凭的是皇恩,不似其他人还要权衡这些利弊,姳月得长公主疼宠,她给个面子也能与长公主亲近些。
姳月握紧身侧的手,告诉自己不能再给恩母丢脸。
轻轻吐纳,扬起下颌走进楼内。
她一走过,一些原就与姳月不睦贵女就不免凑在一起窃窃低语。
“她倒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你忘了她的性子?当初因为看不惯一个考生,让人教训他,结果那考生连会试都能参加,她能有什么良心。”
“她从前就跟着祁世子同进同出,毫无避讳,我看叶世子就是被她戏耍了。”
几人低低说着话,看到祁晁半眯着眸看过来,赶忙噤声。
淑妃看人都到齐,吩咐道:“开始吧。”
品茗宴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从治器、鉴赏、香茗和冲煮技法几个步骤来考量。
姳月倒是也会,但那是看多了自然看会的,真要泡好一盏茶,茶汤成色都有要求。
好在她只是帮恩母主持,也不怕出乱子。
院子里的贵女们陆续开始准备茶具,神色认真,能给娘娘侍茶无疑是荣幸的,若的娘娘赏识,将来的亲事能往高了选。
所有步骤结束,一盏盏茶汤被呈到女官面前,由她们品鉴后,筛出大部分,剩下的名单则送到姳月和淑妃面前。
姳月看了眼名单还剩十多位,“那就请各位移步楼里,向淑妃娘娘与我再一展示茶艺吧。”
宫人引着人朝里走,只听太监拔高了声音道:“愉嫔娘娘到。”
淑妃面带笑意对身边宫女道:“还不给愉嫔摆坐。”
姳月起身欲行礼,却听外头接连响起吃惊的声音,隔着重重人影她也看不清什么。
内侍拨开了路,她才看到愉嫔身边还跟着一人。
是沈依菀。
姳月搁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那日在赵府的记忆如潮水向她袭来,她与叶岌并肩而立,如一对壁人。
而她在一息间变得一无所有。
偏偏她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是她拆散了他们。
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恩爱交心……
强装的无所谓在这一刻毁的一干二净,心口揪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她以为她能放的下,根本不能。
沈依菀同样没想到会遇见姳月,面上的笑意淡了淡,很快又恢复,表现得从容大度。
在她身边的愉嫔心里则懊悔,她是沈家长女,因为进宫早,与沈依菀的关系说不好也说不上不好。
前日母亲往宫里递消息,之前因为叶岌的退婚,他们待沈依菀冷淡,如今叶岌态度变化,之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好,他们自然也怕沈依菀记恨。
于是她便传了沈依菀进宫,算做个和事佬,得知宫里办品茗宴,沈依菀茶艺了得,便带她过来。
哪知会与赵姳月撞见,现下简直可以用尴尬来形容。
她只能装着无事人一样上前,“见过姐姐,妹妹得知姐姐在这品茗宴上,便想着来凑凑热闹。”
“见过淑妃。”沈依菀上前行礼,不卑不亢,如傲雪寒梅,清霜冰皎。
“既然来了就都坐吧。”淑妃笑盈盈的让人赐座,吩咐品茗继续。
沈依菀的出现让气氛变得微妙,除了傅瑶担心的看着她,其余落人的目光皆透着古怪,还有不齿。
濒顶的难堪让姳月喘不过气,两只手死死攥紧,唇瓣抿的发白。
“姑娘请品茶。”
茶盏端到面前,姳月恍惚回过神,勉励让自己坚持住。
她端起茶盏,每杯都饮了一口。
淑妃那头也放下了茶盏,问她:“如何?”
茗茶宴只选六人,分别为太后、皇后娘娘,还有四妃侍茶。
淑妃率先定了四人,留下自己和太后那边的两人让姳月来指。
已经算是很帮她,可姳月现在思绪根本就是乱的,口中泛着的只有苦涩,茶是什么味道,根本尝不出。
“看了那么久,不如我僭越来选一选。”祁晁起身来解围。
她用力咬住唇瓣,不能这样狼狈收场。
她在祁晁拿茶时按住了他的手,对着他担忧的眸子努力扬笑,“我倒有了决断。”
其他人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一人用的是花露煮茶。
姳月略定了定神,朝淑妃道:“娘娘喜好花香,曲姑娘烹的茶里带着淡淡花香,想是用了心的,就让她给娘娘侍茶如何?”
淑妃满意点头。
“至于太后处。”姳月看了一圈剩下的人,傅瑶还在其中,于是道:“就由傅姑娘去吧。”
女官在旁记录下名字,却听有人不服道:“赵姑娘这么选恐怕有失公允,谁不知道你与傅瑶交好。”
说话的正事先前嚼舌根的其中之一,李侍郎的嫡女,与姳月早有不睦。
“还请诸位娘娘恕小女斗胆。”李素素走到殿中,“品茗宴比的是茶道,小女自认技艺绝对在傅瑶之上。”
她心中不忿,加上有心让姳月难堪,故意道:“小女听闻沈姑娘的茶道乃是一绝,不如让沈姑娘一品。”
话音落,便有附和的声音响起。
“确实,沈姑娘的茶道我们都有所耳闻。”
沈依菀谦逊道:“依菀只怕冒犯。”
淑妃眉心稍蹙,眼下她若不允,当真会让人说不公。
“那你便试试吧。”
“这……”沈依菀为难吞吐,余光扫过姳月,眼中冷了冷,应道:“是。”
淑妃又道:“为保公允,这次的茶会煮好了再送到你面前,两位姑娘也会自行选择不同的茶叶。”
沈依菀自信一笑,“是。”
女官为她分别奉上两盏茶,她端起一盏先闻后品,又拿清水漱了口,才饮下一杯。
“这两盏茶茶汤皆明亮澄澈,一杯是老枞水仙,糯香醇厚,余味回甘,一杯是正山小种,茶汤油润,松阳香与蜜香突出。”
“照你这么说,两杯都是好?”淑妃问得刁难。
沈依菀不疾不徐,“二位姑娘的技艺自是皆好,但茶种不同,煮茶的难度亦不同,譬如这杯水仙,因味醇浓厚,极易泡出苦涩之味,茶汤浑浊。”
“若让依菀来选,就至此比试,定是这杯胜出。”
她手指向那杯老枞水仙。
李素素当即扬起抹得意的笑。
沈依菀恍然,“看来这杯茶是李姑娘的。”
她歉意的朝着傅瑶道:“抱歉了傅姑娘。”
继而又看向姳月,嘴角划过不着痕迹的笑,“抱歉了,赵姑娘。”
“沈姑娘有什么可抱歉。”李素素意有所指的瞧了眼姳月,“分明是有人不公允。”
“赵姑娘现在是不是该将侍茶的位置让给我。”
姳月垂着睫,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心虚了,恰恰沈依菀又赢得那么漂亮,还这般和大度。
众人看她的目光愈发鄙夷。
极度的难堪和失败感重压在姳月身上,让她抬不起头。
沈依菀越是亮眼,越显的她不堪,一无是处。
她曾经就嫉妒过,然后做了悔恨一生的错事,懂得了假的永远是假的,偷来的绝不会属于自己。
可今日她不能输,她不想这时候都输给沈依菀。
“感情她的一人之言就是准则了?谁定的规矩。”祁晁嗤笑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尤其刺耳。
沈依菀脸色微变,祁晁此人不好对付,那番威胁的话还在耳边。
她抿了个笑:“祁世子若是觉得不合适,大可以再请些人来,只是务必公允,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祁晁轻声呵笑。
沈依菀以为他会在意这些?
他就做那不公允的人又如何。
淑妃眼看事情闹僵,头疼道:“那就再去请。”
“不必了。”姳月低低开口。
淑妃一喜,以为她是肯让步。
却看姳月看着李素素道:“我不会让你给太后侍茶。”
李素素气急:“你什么意思?你未免太霸道!”
就连一直帮着姳月的淑妃脸色也不甚好看。
姳月迎着那些不满鄙夷的目光站起身,李素素下意识退了步。
姳月冷扯了扯嘴角,“或许沈姑娘说得不错,你的茶道技艺高过傅瑶,但诚然,最后十多人哪个不是茶艺了得?若没有沈姑娘本事,兴许都尝不出差别。”
李素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沈依菀也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姳月继续道:“这样的情况的下,考得便是细心,你已知是给太后娘娘侍茶,太后年事以高,脾胃虚汗,如何能饮水仙这类涤脾胃的茶,而傅姑娘选的茶却温和养胃。”
李素素原本不服的脸晃过懊悔。
“我猜你选择水仙,便是为了一展茶艺,你为了赢,却忘了最重要的关键,伺候太后,最紧要的就是细心,这就是我不让你给太后侍茶的原因。”
“我,我。”李素素支支吾吾。
沈依菀也变了脸色。
祁晁击着掌放声一笑,“说得好。”
他转身朝淑妃道:“淑妃娘娘想来有决断了,若让好生事端的在皇祖母身边伺候,不定要生出多少事,让皇祖母不安生。”
祁晁这番话让李素素彻底白了脸,好生事端,若这名声传出去,她的名声就糟了!
淑妃颔首道:“想来大家都听到赵姑娘的话了,可还有异议。”
谁还敢出声,纷纷摇头。
淑妃满意一笑,她要的只是事情圆满结束。
“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陆续告退散去,淑妃提议姳月去她宫中小坐。
姳月摇摇头,“时候不早,姳月也该回去了。”
“也好。”淑妃并不多留,转而对祁晁说话,“若是皇上问起…”
姳月已经疲累的无暇去听,她掏空了力气来应对,现在只想快些回去,缩回那间没人能窥见她狼狈的屋子。
姳月低垂着螓首,快步离开宝华楼,一路上不乏有人对她投来目光,她一律不管,走得更快。
经过一处梅林时,急促的脚步蓦的顿住,林影交错间站着一人,绯色的官袍在纷乱的红梅林里并不突出,她却一眼就看到了,也认出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脑中嗡嗡混乱着,低垂的眼睫狂颤,身侧的手因为紧张为发麻。
他是来看自己的吗?
姳月转头看去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真的蠢极了。
她怎么还会抱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看见站在叶岌身前的沈依菀,双眸刺痛的往外冒泪。
跟在一旁的还有楚容勉,就跟从前一样的三人。
一切的错误都回归到正途,而她自以为幸福的半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姳月心里像有凛风卷过,一阵阵的发冷。
她催着自己赶紧离开,趁他们没看到自己,然而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让她忍不住去窥听。
“这次还是没能帮到李姑娘,反而让她遭了羞辱。”沈依菀轻叹着,满是遗憾自责。
“你只是评茶道好坏,何况提前并不知两盏茶是谁煮的,公允公正,更是尽到本分,岂好怪自己。”
温声的宽慰,落在姳月耳中却直冷过冬日。
“看来还是赵姑娘有本事。”沈依菀轻笑说着去看叶岌。
无波无澜的凤眸看不出半点情绪,就是沈依菀都揣度不出他会说什么。
姳月不想再听,她怕自己会太痛。
如果当初没有对叶岌下咒,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至多也就是不服委屈。
可被他至极偏爱的半年已经让她沉沦,如今梦醒的太快,一切都幻灭了,只有她还无法清醒。
脚步迈出,还是晚了,轻嘲的声音一字不落的传到耳中,“取巧的事,不正是她擅长。”
刀割般的痛楚漫在喉间,方才赢来的骄傲,顷刻就被摧毁。
姳月强忍着眼泪飞快跑开。
映在叶岌余光里的红艳消失,连带着周围的梅花似乎都暗了几个度。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不经意收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纹丝不动,盯着不远处追着姳月而来的祁晁。
瞳孔忽凝忽松,嘴角慢牵,“走罢。”
姳月越走越快,风在耳边鼓动着,呼呼啦啦也像在哭。
手腕从后面被人握住,她浑身惊颤,慌乱扭过头,是祁晁满眼关切的脸,“阿月。”
“祁晁。”姳月讷讷开口,她想让自己看上去尽量平静,身子却一直在颤抖。
祁晁蹙紧眉头,低头平视着她,温声问:“可是还在为李素素的话生气?”
姳月摇头,“我要回去了。”
她本就强撑的无恙在刚才被彻底击碎,她幻想着一切如初,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她希望所有的不好都没有发生。
可她就是做错了,一切都是因她的任性自私而起,她不该被原谅,不该被爱。
她陷在深深的自厌之中,咬着牙,用力抽手可明明祁晁握得不紧,但怎么也推不开。
她终于急了:“你放开我!”
祁晁意外的好脾气,“阿月不生气,他们敢欺负你,我去帮你欺负回来。”
“祁晁。”姳月打断他,目光从愤怒到亏欠,复杂至极。
所有人都厌恶她,鄙夷唾弃她,祁晁怎么还能视若无睹,他也应该远离她。
姳月呼吸颤抖着,“你没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吗?你为什么还要与我纠缠不清?”
祁晁浑不在意,直接了当道:“他们是谁?他们算什么东西?我管他们长短!”
“他们会怎么看你!”姳月已经无可奈何到了极点,喊出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想被所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说我们两个早有私情?”
“我想和你早有私情啊。”祁晁的话让姳月彻底失了声音。
别过脸抿唇不语。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到底要怎么才能让祁晁对她死心。
宝华楼临靠着东华门,不时有官员的身影经过,远远看到两人都是一脸意味深长又避之不及的样子。
姳月指着他们的方向,“你可看见了,现在谁不是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们,谁敢与你深交,你是渝山王世子,圣上的亲侄子,脸面不要了?”
“你说得不对。”
姳月皱眉,祁晁望向她身后,“谁说没人敢过来。”
姳月只觉他在说鬼话,然而转过身,竟真看到有官员往这里来,是个年轻的男人,文质彬彬。
姳月深呼吸,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吴肃走至二人面前,拱手道:“下官见过祁世子,赵姑娘。”
吴肃放下手,朝着姳月微微一笑,“再见故人,吴肃很荣幸。”
姳月泪还蕴在眼中,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我见过你吗?”
她脑子里压根儿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吴肃脸上闪过失落,旋即又笑道:“吴肃记得就好。”
姳月茫然望向祁晁,后者见怪不怪,“我们当初教训了一个考生你可还记得?”
姳月点头,好像是有个豪绅的儿子,逼着与他同乡的考生交换身份,让那人待他去考试,还用在他家做苦工的家人威胁。
这么一个活脱脱的恶霸,自然要好好收拾。
结果就是他们也没有实质证据,祁晁被他父亲打了三十军棍。
她的罪也全被祁晁顶了。
“吴肃就是那个被威胁的考生。”祁罩提醒。
祁晁看她渐渐回忆起来的双眸,忍俊不禁。
从小她就是这样,闯了什么祸砸了哪间屋子记得清清楚楚,顺手捡了小猫小狗转眼就忘。
姳月怔看着吴肃,因为太过震惊,那双泛红的眸子都显得娇憨。
“你就是那个考生?”
他胸前是鹭鸶的补子,是正六品的官员。
所以当初自己真的帮到了那个被欺压,灰头土脸的男子。
吴肃颔首,“若没有姑娘,不会有吴肃的今天。”
他目光灼灼,但神色里并没有冒犯之意,祁晁也只是啧了声。
姳月为吴肃如今的样子高兴,却没有揽下功劳,认真道:“我当初教训那个混账只是因为看不惯,若不是你自己有本事,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吴肃心下撼动,“赵姑娘乃纯懿至美之素璞,但吴肃永远不会忘记姑娘的恩情。”
纯白纯懿这样夸奖的词,姳月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背脊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唇瓣抿动着,想问吴肃真的没感谢错人吗?
吴肃见她眼下映有泪痕,近来发生的事他也知道,思索须臾,郑重道:“吴肃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的姑娘品性,姑娘切莫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本心。”
“明镜本无垢,拂尘显光明。”
姳月眸光一震,现在还有人会这么想她吗?
她想从吴肃眼里看出说谎的痕迹,但他目光不偏不倚,全是确认。
姳月双手轻曲攥紧,旁人善意的肯定,让她陷在尘埃里的心终于活过来一些。
暖盈的夕阳落在脸上,冲散了多日的阴霾,姳月朝着吴肃扬出感激的笑:“谢谢你。”
这抹暖融却没有维持太久,不知从何处裹来的阴冷感欺近她身上,带着黏腻的寒凉极具侵略性,穿透衣衫,爬上她的四肢,蔓延缠绕,恨不得将她禁锢。
姳月抵不住寒齿轻颤,眸中露出迷茫。
头顶的暖阳还在,约莫是错觉吧。
祁晁见姳月被吴肃哄笑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他,“吴大人事忙吧。”
吴肃斯斯文文的回笑:“下官确实还有事。”
他看向姳月:“吴肃先走一步,他日有机会再与赵姑娘一叙。”
“嗯!”姳月回过神,朝他又是一个嫣然的笑。
霞光洒在脸庞,将这笑意衬的如蔷薇娇美潋滟。
几乎同时,那股迫人的寒意又袭了上来。
*
残阳落尽,巍峨的宫门斜倾在最后一缕天光中,肃压沉寂。
叶岌身影从暗影中缓缓走出,等候在马车旁的断水立刻挑起车帘。
“世子还是回府衙?”
自从赵家事后,世子还未曾回过国公府,夜里也是宿在府衙。
叶岌默不作声,掀袍踩着脚凳而上。
断水放下帘子,正要下令,叶岌的声音响起,“回府。”
沉压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透着森然。
断水稍愣,立刻吩咐马夫,“回府。”
马车内没有点烛,光亮半点照不进去,叶岌闭目靠坐在软垫上,呼吸粗沉。
劲瘦的胸膛在绯袍下一张一抑的沉浮着。
喉间的燥郁难以散去,他竟然不耐烦去压制,抬指扯开领边的盘襟扣,突起的喉结更加明显,脖侧的青筋跳动。
像是一头被暂时遏住命脉的野兽,蛰伏着,不知何时将要反扑。
眼尾的狞色越来越浓。
吴肃就是祭祀大典上那个站出来帮祁晁参他的人。
原来他与赵姳月也认得,那她可知道那日祁晁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答案不言而喻,怕是早就耍够了他罢,所以求着下堂。
倒是遂她的愿了。
而她还敢笑得那么璀璨,夕阳落在脸畔,细腻的脸像用白玉瓷雕成。
叶岌倏然睁开眼睛,瞳孔似覆了层浓雾,雾色下幽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