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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不喜欢我, 我现在就离开,我永远不会在出现在你面前。”
姳月崩溃哭求。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上,折磨着她不能安眠的假象终于戳破, 她知道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
只能一个劲的重复说着自己错了,用自以为有用的方式哀求叶岌。
“我不会再缠着你,不会再喜欢你。”
泪滴滴落在叶岌的衣袍上,晕成没有边际的一滩, 就像他心里燎烧无边的怒火。
头顶的太阳不知何时被阴云遮去, 叶岌拉长的身影陷在阴霾之下, 周身充斥着让人心悸的肃寒。
姳月早已什么都顾不得,仰起婆娑模糊的泪眼, “你休了我吧,我不爱你了, 不爱你了……”
叶岌额侧青筋狰狞跳动,眼底骤然掀起寒意, “你以为我不会休了你。”
胆敢将他戏耍至此, 无论什么后果都是她活该承受。
叶岌袖手将姳月手里衣袍抽出,哭得脱力的身子失了支撑,整个人如坠燕般扑摔向前。
姳月早已绝望, 连自救都已经不想,灰败的闭上眼帘。
疼痛却没有传来。
祁晁猛力一击打退了断水, 飞速掠近, 在姳月倒地前将人的抱起。
“阿月, 莫哭, 莫求他。”
祁晁捧起她泪流满面的脸,瞳眸被刺的生疼,“阿月, 还有我在。”
姳月哭得几乎窒息,似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抓紧祁晁的手臂,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祁晁心疼咬牙,将她抱紧。
叶岌眸光冷如寒潭,当着他的面都这般情难自控的抱在一起么?
所以跟他私逃的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怕是在明显不过。
沈依菀皱眉走上前,“你们也太过分了。”
她这话里的歧义太重,落在姳月和祁晁身上的目光无不微妙。
叶岌一言不发的轻笑开,笑弧里却夹杂着透骨的冷戾。
沈依菀站在他身边,只觉得无形的危险逼入四肢百骸。
祁晁单手抱起姳月,狠戾看向沈依菀,“我跟你说过吧,你敢惹她,我弄死你。”
沈依菀被他森然的目光骇的后退了一步。
叶岌伸出手掌轻扶住她的后腰,将人带到自己身后,沉声开口:“你在威胁谁?”
姳月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帘,泪眼里映出沈依菀被叶岌小心护在身后的一幕,她心纠痛到了极致。
想大声让他们分开,喉咙里却像含了刀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她把双手握紧,任由满身的痛意将她侵蚀到麻木。
有了倚靠,沈依菀慌乱的心绪渐定,冷言讽刺,“祁世子何必恼羞成怒,即便我不说,这么多眼睛看着。”
“不必多言。”叶岌轻声制止了沈依菀。
晦暗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走了一遭,冷冷开口,“妻室赵氏,自过门后行止失端,不守闺训,私通外男,已悖夫妻伦常,更兼其母家门风败坏,贪渎枉法,辱没门楣,累极家声。”
不重不响的声音,如剑刃贯穿姳月的心口,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刺出致命的一剑。
她痛的捂住心口低低弯下了腰,眼前晕眩。
叶岌视线钉在她身上,怎么看她痛苦,那股恨意还是无法宣泄。
指腹用力碾压关节,一字一句道:“上辱祖先,下损夫颜,今决意休妻。”
周遭骤然静止,鸦雀无声。
沈依菀捏住双手,强烈的欣喜激荡,她咬着唇,不让情绪遗漏。
“断水,取纸笔来。”
断水左右巡看,终是什么也不敢说,快步离开去找纸笔。
他很快拿了东西回来,低声道:“世子。”
叶岌铺陈纸张,白皙的手执笔沾墨,感觉绝情的落字。
“嗒”的一声搁笔声,格外刺耳。
姳月目光一颤。
轻飘飘的一页纸被叶岌拈在指间,他们之间也彻底结束了,这半年的种种,都结束了。
果然偷来的都是假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是她的。
翻涌的凄楚弥漫在口中,好苦啊。
姳月觉得这是自己尝过最苦的味道。
叶岌举着休书等她过去。
姳月忍着颤意吞下喉间的苦涩,一步步走过去,指尖将将要触到休书,叶岌却蓦地收手。
姳月迟钝抬眸,叶岌将休书拍到了断水怀里,“取我的私印盖上,送去京兆府入册。”
姳月怔晃垂下眸,原来叶岌是怕她再生事端,她怎么还会保佑希冀。
在场众人看着姳月的目光各有不同,有唏嘘她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又被休弃,太过可怜。
也有轻看,现在几乎人人都认为是她和祁晁私通在前,叶岌才会如此不顾念情面。
只有祁晁浑不在意的勾了个笑,“多谢叶大人成人之美。”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上前,将姳月揽入怀中,丝毫不偎人言,挑衅看向叶岌。
叶岌垂睫,视线落在祈晁揽在姳月腰间的手上,眼帘半遮的眸子里喜怒难辨,“不洁之妇罢了。”
轻蔑的说,狠狠刺痛着姳月,让她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祁晁扬声,“于我却是珍宝。”
叶岌脸色顿沉。
姳月抓住祁晁的手,“别说了。”
她声音虚弱,喃喃重复“别说了”,忽的身子一坠,晕倒在了祁晁怀里,煞白的脸上生息极弱。
祁晁瞳色凝紧,“阿月!”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神色焦急,阔步往外走去。
叶岌薄唇紧压,袖下的手狠狠握紧,眼底尽是自厌。
方才他竟然想追上去,简直可笑。
沈依菀走近他,“一切都结束了。”
“是,已经结束了。”
叶岌松开脉络暴起的双手,没有赶紧杀绝,已经是他顾念了这半年。
赵姳月再如何,都与他无关。
*
赵府的事虽然已经被下令不得宣扬,但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压得下,不消多时就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她手里的茶盏清脆掉地,人也站起,“你说什么?”
如慧面色异常的难看,“赵家被抄家,姳月当众被叶岌休弃。”
长公主脸色即便,对于赵家的事她无可评说,可叶岌当众休弃姳月,打的是她的脸。
将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嫣红的指甲摁紧,“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欺负我的女儿!”
“叶岌当众说姳月不守闺训……与祁世子有染。”
长公主倏忽转过眸,如慧神色复杂,“祁世子也在场,并未否认,而后更是直接抱着姳月离开。”
长公主立刻想到姳月和祁晁失踪的那一个月,该不会……
她眼前顿时黑了黑,如慧忙扶住她,“长公主消消气。”
“我看这两个人真是要反了天!”长公主恨铁不成钢的咬牙,“早知现在要生事端,当初又为何苦苦求着嫁给叶岌。”
长公主抚着喘息不定的胸口,“姳月现在在哪里?”
“祁世子已经将人带回了府上。”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备马车!”
*
姳月昏迷不醒,祁晁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
庆喜把守着屋外,不时抬眸张望屋内的景象,心里又惊又喜,世子这次终于是苦尽甘来。
他手擂着群,又抹抹酸涩的眼眶,一抬眼,远远看到长公主朝这里走来。
庆喜一个激灵,快迎上去,“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看也不看他,“姳月呢?”
“赵姑娘还在睡着。”
眼看长公主一脸怒气忡忡,庆喜躬着腰将人拦下,“长公主不如先去偏厅稍作。”
长公主斜目睇着他,“滚开。”
庆喜腰躬的更低,“那容小人先去通传。”
“来人。”
长公主身后的高毅闻言上前揪住了庆喜的后领。
庆喜大惊失色,身后,祁晁从屋内走出,挥手示意庆喜退下,又朝着长公主拱了手,“小姑姑。”
听他如此唤自己,长公主愈发气怒,一个是她的养女,一个是她的侄儿,却偏偏要气死她。
“姳月呢。”
“阿月一时受刺激,还没有醒。”祁晁到没有拦着,侧身给长公主让了路。
走到屋内,看姳月昏迷不醒的躺在场上,长公主气怒又心疼。
她吐出口气,走到一旁坐下,冷眸看向祁晁,“怎么回事?”
“你们到底有没有做出格的事,还是叶岌以此为借口,其实早是他自己与沈依菀勾搭在了一起。”
长公主虽然生气,却还不至于失了冷静,叶岌和沈依菀之间的猫腻,可是在姳月刚失踪时就有了。
他现在以姳月不洁为由休妻,那她可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不能白让姳月受了不明不白的污蔑。
“你与姳月究竟有无越界。”长公主严肃看着祁晁。
祁晁拧了下眉,“没有。”
他喜爱阿月,可若她不愿,他绝不会勉强与她。
长公主脸色略微好了些,旋即又愤怒拍案,“那叶岌就是借题发挥,把自己和沈依菀的事遮掩了干净。”
“小姑姑就别再追究其中因果了,这事都有错,但说到头错在我。”
若他一开始就没有将相思咒给阿月,那么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什么叫别再追究,叶岌真当皇家是好欺负的?由得他搓长捏扁?”长公主声音清冷,“你既说是你的错,那你就从头给我说清楚。”
祁晁皱眉沉默,事情既然已经结束,相思咒也没有必要提起。
“恩母。”
姳月轻弱如蚊讷的声音响起。
长公主忙朝她看去,过分憔悴的脸看得她心上一疼,见姳月撑着身子想要坐起,立刻走过去,皱眉斥责,“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对上长公主忧怒半掺的双眸,姳月眼眶蓄起湿意,喉间呜咽哽咽。
长公主恨铁不成钢,“你醒了也好,到底怎么回事,一一告诉我。”
“只要是叶岌的错,我必然去讨回公道。”
“不是叶岌的错,是我。”姳月抿紧唇着不断摇头,泪水涟涟顺着脸庞淌下。
长公主见她到现在还帮着叶岌开脱,只觉怒不可遏。
祈晁心中不舍,“小姑姑别逼她了。”
长公主怒极而笑,难道她舍得去逼姳月。
她冷着脸看向祁晁,正要开口,姳月拉住她的手,摇头对祁晁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跟恩母解释。”
“阿月。”
姳月神色坚持,祁晁只能先行离开。
屋门合上,长公主扭头看向姳月,“说吧。”
姳月张张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压抑在她心上的秘密太多,万般话语堵在喉咙口。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难不成是祁晁骗她,两人当着做了什么荒唐事。
她虽然嘴里偏帮,一直说是叶岌与沈依菀有纠缠,眼下也难免沉了心,“我让高毅去查过,叶岌早前就对定州一事有了觉察,但是堤坝已经竣工,汛期又在眼前,他为了防止出事后连累赵二爷,特意替他谋划,让他设法将江河几个村庄的百姓迁离,这样也能算个将功补过,可刺杀事情后,他就停了对赵二爷的相助。”
姳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大口呼吸着,泪汹涌流下,原来叶岌一直在想办法帮二叔挽回,围场时候,他也不顾性命替她挡剑。
姳月心痛难抑,铺天盖地的懊悔将她淹没,若不是她一直抱着侥幸,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是她太贪心,她如果能早点坦白,也许一切都还有余地。
“这一切确实不是叶岌的错。”姳月闭眸眨去最后的泪,缓长的吐纳,“是我。”
全是她的错。
长公主用力皱起眉,果然是。
可她万万没想到,姳月说了个令她如何也想不到的真相。
“叶岌从来都不喜欢我,是我不肯罢休,不服输,不服气,我给他下了咒。”
回想自己做的愚蠢事情,姳月扯唇想笑,奈何嘴角根本抬不起,眼泪如断了线的往下落。
“我不该痴心妄想,我以为下了咒他就会真的喜欢我,可一切都是假的,假的从来就不会变成真。”
“咒解了,我的梦也醒了,是我从沈依菀手里夺走了他,他恨我是应该的,是我的错,我操控他爱我,操控他违背本心……”姳月抬手捂住脸,泣不成声,“恩母,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呜……”
长公主僵在原地,脸上尽是荒唐和不可置信,她低头看向姳月,“你,再说一遍。”
她怎么也想不到,姳月任性骄纵就算了,竟然敢做出这样大胆的事!
姳月双手攥白,深深吸气,“是我给叶岌下了咒,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一切都是被相思咒控制。”
原来如此,竟然是如此!
难怪叶岌会突然从和姳月的争锋相对转变了性情,她以为是他对姳月生了情意,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因为咒!
他不仅被控制了心意,还有对沈依菀做的种种。
叶岌那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被姳月这样的把戏操控戏耍,怎么可能不怒。
长公主心中大怒,对着姳月高扬起手掌。
姳月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恩母应该生气的,她不闪不避,迎着长公主高举的手掌,闭眼等待。
长公主心中愤怒至极,她是真想好好教训她,可看着姳月满脸的泪水,手却抖得厉害,巴掌如何也打不下去。
“恩母,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怕罚,可祖母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怎么办。”姳月脸上全是泪痕,眼下还有充血的血点。
她刚来到自己身边时也是这般呜咽哭泣的模样,口中无所适从的喊着娘亲,爹爹。
长公主眼眶随之酸涩,双手缓缓落到她肩头,“别哭。”
“有恩母在。”
*
昨日还生燥的初秋,经过一夜就似彻底变了天,水青走在院子里只觉得风吹的萧瑟。
她缩了缩肩,端稳手里的汤药推门进屋。
姳月还昏睡着,双手不安的揪着被褥,似陷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几次水青以为她要醒来,结果也是抽噎着哭泣了几声。
水青心疼的红了眼。
昨天在她府上听闻下人们说,世子休了夫人,她还不相信,狠狠地骂了那些人。
直到长公主派人将她接到公主府,看到昏睡不醒的姳月,她才相信是真的。
可她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水青使劲憋住眼泪,在姳月床边坐下,极轻微的动作却将睡梦中的姳月惊醒。
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红肿不堪的双眸紧紧望着水青,破碎的眸光慢慢聚拢,竟然聚起些些笑意。
水青见状慌神极了,“夫,”
意识到不能再唤夫人,水青沙哑着声音改口,“姑娘,你可好些了。”
姳月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的撑坐起身,胡乱看着四周。
水青眼泪直淌,“姑娘你别吓我啊。”
姳月就这么一遍一遍看着屋子各处,终于肯确定,这不是她和叶岌在澹竹堂的婚房。
眼里的光寸寸熄灭,瘦弱的肩头似支撑不住般缩蜷。
“原来不是梦。”
姳月扯动嘴角,喉间的苦意将残存的希冀彻底吞没,她以为只是一场噩梦。
醒来一切都如旧,叶岌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她。
灼热的泪滚出眼眶,打湿了她的眼睫,又重重落下。
水青看她哭也忍不住啜泣,“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可千万别伤了身子。”
“定是沈依菀那贱人从中作梗!”水青气愤骂道。
姳月闭紧眼睛,死死将泪忍住,抬手一遍遍擦去脸上的湿濡。
她没有资格哭,她哭什么呢?她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罪人。
忍住了泪,双手却还在抖着,姳月用力掐紧指尖,感受到痛楚,才将崩溃的情绪压下。
低声问水青:“你怎么这里?”
“是长公主接奴婢来的。”水青吞吞吐吐的说:“长公主还命人将姑娘的东西都带了回来。”
姳月心里泛起自责和惭愧,她又让恩母操心了。
“那这是在公主府?”
“正是。”
姳月点头,应当是恩母将她从王府接了回来。
“差点忘了。”水青一拍额头,端起旁边的药,“姑娘药还没喝呢,温度正合适。”
抬眸看见姳月的视线落在漆黑的汤药上,定定出神,水青道:“姑娘是怕苦吧,我去拿些蜜饯来。”
过去都是叶岌亲力亲为的喂她吃药,她娇气不肯,他就好声好气的哄,再不成,便自己含了喂进她口中。
姳月眸光痛颤,强烈的酸涩再度涌了上来。
她攥紧双手,深深呼吸,这药再苦又能有多苦。
“不必了。”
姳月从水青手里接过碗,大口大口的给自己灌了进去。
*
姳月昏昏沉沉的躺了两日,才勉强算恢复了一些,只是人足足瘦了一大圈,本就巴掌大的小脸瘦瘦尖尖,腕子细的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水青想让她再躺着修养修养,姳月坚持要去见长公主。
水青劝不动,只能取来披风为她穿好,唯恐她病还未愈又着了凉。
饶是如此,姳月走在庭院里,呼呼的疾风刮在她过分羸弱的身子上,还是让水青心生紧张。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去到长公主的寝殿。
长公主看到姳月形容憔悴的模样,蹙眉斥责,“身子还未好全,怎么不好好休息?”
“见过恩母。”姳月屈膝请安,低声道:“已经好了不少,恩母不必担心。”
听她轻低消沉的细语声,长公主眉头拧的更紧,经过这一场重创打击,姳月似乎是变了,独属于她的那股慧黠天真的灵气,已经死去。
她心疼的拉了姳月到身边坐下,不舍的抚着她的脸,“瘦了许多,想吃什么好吃的,恩母让人去做,就煲你最喜欢的玉竹沙参鸽子汤如何?”
姳月摇摇头,“我过来是跟恩母说一声,我想出趟门。”
长公主目光稍凝,“你要去哪里?”
姳月看出她眼里的犹疑,恩母只怕是以为自己想去找叶岌。
不会了,也不敢了。
姳月涩然解释,“我是担心祖母他们现在状况,赵府被抄家,不知祖母的母家肯不肯收容,我想去看看。”
长公主确定了她不是要去见叶岌,皱紧的黛眉轻舒开,“你不必担心,祁晁已经去安排了,将赵老夫人他们安排在了乡下的庄子里,日子清苦些,但总不至于受罪。”
姳月忐忑的心弦放松了一些,祖母他们没事就好。
两人说着话,下人进来通传,“长公主,祁世子来了。”
长公主轻抬下颌,“让他在花厅等着。”
转头又对姳月道:“正好,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姳月迟疑了一瞬,自己现在样子实在难堪。
转念一想,更狼狈的样子也被人看过了,又怕什么,于是点点头,跟着长公主前去。
祁晁等在花厅,手边摆着的茶一口没动,目光不时转看向厅外。
看到姳月随着长公主一同过来,他霍然起身走出花厅,几步走到姳月面前。
“阿月。”祁晁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懒散,攫着姳月上下查看,“怎么瘦了那么多?可是没吃好睡好?”
长公主在旁冷了脸,这混小子感情是嫌她这公主府没把人照顾好。
她气归气,心中又怅然,祁晁是真心喜欢姳月。
若当初她执意不同意嫁给叶岌,而是让两人成亲,姳月现在或许就不用那么痛苦。
姳月听得他关心的问话,心里阵阵发酸,摇头示意自己很好,又轻轻给他使眼色。
祁晁转看向神色冷艳的长公主,抹了下鼻子,拱手道:“给姑母请安。”
“罢了。”
长公主扬袖制止,眸子轻转着看了两人一眼,“我也乏了,有什么你们自己说吧。”
长公主一走,祁晁看她的目光便再也不做收敛,双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万分郑重的开口:“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万事有我。”
姳月仿佛又看到了儿时那个一脸倨傲的小少年,仰着头颅嚣张拍胸脯,“以后我保护你。”
姳月眼眶发酸,可她早已经承不起他的好,这件事情她对不起的人太多,祁晁她更是愧对。
祁晁抬手去揉她的发,被姳月轻轻避开。
祁晁手顿在空中,眼中有落寞,旋即又不在意的笑笑,现在一切已经回归正轨,他有的事时间。
姳月轻声问,“我听恩母说,你安顿了祖母他们。”
“嗯。”祁晁点头,“他们都很好。”
“我想去看看他们。”
祁晁皱眉神色有犹豫,现在赵家众人都有怨气,尤其对姳月。
姳月给了他一个不打紧的笑,“不去看看他们,我难以安心。”
祁晁思忖过,答应道:“我带你去。”
……
赵家人被安排在都城外的一处庄子上,那里是渝山王的田产,可以让他们落脚。
姳月一路上心情忐忑不定,两只手已经交握的生了汗。
好不容易到地方,下了马车,见院子里有妇人在择菜,姳月第一眼还没有认出是谁。
见那妇人一直看着自己,姳月才定神看过去,唇瓣不由得微微张开。
“二婶母……”
赵二夫人换下了绫罗绸缎,穿一身麻布衣裳,头上也没有了珠钗点缀,只用一根素银簪盘了发,眼里混沌无光。
她久久看着姳月,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姳月呼吸哽在喉咙口,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握,才鼓起勇气,想要上前。
屋内却传来一阵咳嗽声,闷闷沉沉,伴着呼哧呼哧的呼吸。
屋内想起赵姳雪的声音,“祖母快歇歇喝口茶。”
是祖母,姳月眸色一紧,忙不迭跑进屋内。
赵老夫人手撑着胸前咳得厉害,赵姳雪在旁焦急的替她拍背。
“祖母,二姐姐。”
姳月急忙跑上前想要帮忙,赵姳雪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愣,偶尔死死盯着她,含恨的目光在她身上寻看。
他们流落至此,她一个罪魁祸首却毫发未损,依旧光鲜亮丽,有长公主护着,即便被休,还有祁世子寸步不离。
赵姳雪恨意难消,目光嫌恶,冷声道:“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姳月上前的步子无措顿在原地,想做错事般,怯怯看着自己的二姐和祖母。
赵老夫人皱眉看了她几许,沉默侧过头。
姳月双手揪住裙摆,她知道他们都恨她,如果不是她的缘故,叶岌未必会这般不留情面。
“我,我来看看你们。”姳月垂着头,支支吾吾解释。
赵姳雪笑得轻蔑,“来看看你把我们害得有多惨吗?”
她咄咄逼人的话让姳月脸色苍白,无力摇头,“不是。”
“呵。”赵姳雪嘲弄一笑,“你以前就无法无天,处处闯祸,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连累赵家名声,你嫁给了叶岌还不定心,私下与人。”
她想说姳月私下与人苟合,余光看见祁晁正快步走来,咬牙把话忍了下去。
“我知道我过去不懂事。”姳月低声想要解释。
赵姳雪不耐心听,上前将人往外一推,“你别再出现对我们就是最好的!”
姳月身子虚弱,被推的往后跌仰,祁晁眼明手快,将她扶住,手掌以保护的姿态落在她腰侧,眸光冷冷睇向赵姳雪,“赵二姑娘是不是太过了?”
赵姳雪的怨愤在对上祁晁的目光后减弱下来,咬紧唇瓣不语。
她们现在还能安稳生活,是因为有祁晁相助,她再恨也不敢真的冲撞。
所有的恨意都加注到了姳月身上。
姳月轻挣开祁晁的臂膀,苍白着脸走上前,“二姐姐,祖母,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她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头上,祁晁皱紧眉头。
“你知道就好。”赵姳雪冷声讥嘲。
“你可真有意思。”祁晁嘲弄开口,似笑非笑的瞥着赵姳雪。
她本就是护短的人,见不得姳月受委屈,更别说这件事真要算,姳月没有错。
赵姳雪被他的目光看得难堪不已。
“祁世子什么意思。”
“你父亲被革职流放是因为他自己渎职,若他真参与贪墨,我还高看一眼,结果他自己没脑子,被定州几个官员玩的团团转,贪小便宜收了他们的礼,你有什么可叫冤的。”
赵姳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
“我说错了么?”祁晁瞥看向她,“渎职已是大罪,遑论定州那么多百姓惨死,圣上这么判,没有任何问题,跟姳月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相信赵老夫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他不轻不重的朝赵老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倒是你如此不依不饶,是唯恐众人觉得是你父亲导致的赵家遭罪,所以才把矛头指向姳月。”
赵姳雪气急不已,涨红了脸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
“父亲,父亲早就在察觉不对的时候尽力补救,若不是她惹怒了叶岌,但凡他肯上报父亲再将功补过的态度,起码不会被叛那么重。”
听到叶岌二字,姳月僵硬木然的目光颤了颤。
“好了。”赵老夫人沉沉出声。
抬起苍老疲惫的眼瞳看向几人,“此事再去追究已经没有意义,总归是家门不幸。”
话落,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姳月。
姳月心头一震,祖母也怪她。
她本就陷在悔恨里寻不到出路,赵老夫人的这一眼无疑将她彻底否定。
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因为她,被铺天盖地自责压得姳月喘不过气。
祁晁脸色难看,若不是姳月的缘故,他何须管赵家人的死活,他们却一再欺负她。
他怒看向赵老夫人,赵老夫人却率先道:“这几日承蒙世子爷照料,老身已经在设法联络在广安的兄弟家,一旦联系上,就会离开这里。”
本还愤怒的赵姳雪一下冷静下来,祖母不是早就给舅公送过信,根本没有回信。
若离开这里,没了祁世子的庇护,他们怎么办?
赵老夫人暗暗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不过以退为进,祁晁替姳月出头,说话这般不给脸面,那就看看谁拿的住姳月。
果然姳月一听立刻道:“祖母和大家安心住在这里就是,您岁数大了,不好在奔波劳累。”
她磕磕绊绊说着,赵老夫人叹了口气,“也罢,总归你一片孝心。”
姳月紧张急灼的目光渐渐松开。
祁晁压着唇不语,姳月又看了眼大家,知道他们都不愿意看到自己,落寞的轻轻扯了祁晁的手,“我们走吧。”
回去的马车上,姳月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两只攥紧的手放在膝上,小心翼翼,规规矩矩。
像一株没有生气,快要枯萎的花。
祁晁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扶住姳月的肩头。
姳月茫然抬起眼睛,祁晁心又是一疼,“阿月,你没有错。”
姳月没有开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没有错怎么所有人都怪她,她就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枯寂无光的双眸黯淡垂落。
看她分明陷在了死胡同里,祁晁握着她肩的手微微用力,逼她抬眸看着自己。
姳月吃痛皱眉,倔强抿着唇不吭声。
祁晁也不放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当错了,我们都错了。”
“阿月,我们都有错,那又怎么样,我们闯的祸还少吗?我挡在你前面,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姳月枯死的心被重重触动。
她偏头很是疑惑的看着祁晁,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她伤他伤得最重,他怎么还肯保护他。
“说来我错的多,我为什么把相思咒给你,明知你是个会闯祸的。”祁晁看似不着调的说着话,给她擦泪的手却在抖。
一切都过去了,他甚至庆幸,叶岌解了咒,让他的阿月又回到他身边。
“既然有的我原因,我自然要负责,保护你到底。”
姳月再也忍不住,急促的喘着气,恸哭出声。
祁晁手忙脚乱的给她抹泪,“怎么了?我说得不好。”
姳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至极的哭喊,“你刚才握疼我了。”
祁晁一震,桃花眼红了红,旋即笑开,“我的错,成不成?”
姳月直点头,无理取闹的模样却让祁晁满心欢喜。
姳月哭累了,他拍拍自己的肩,“来,靠你祁哥哥肩上。”
姳月还小的时候,就会奶声奶气的唤他祁哥哥,那时他就被喊的死心塌地,想着这么个乖妹妹,要什么他都给她。
后来姳月大了,连名带姓的叫他,他还是那么想。
姳月似乎也想起了从前,怅然着眸,把头慢慢靠过去。
……
官道的瞭台上,叶岌负手凭栏而立,在他身后是诚惶诚恐的官员,尤其末尾的里正(1)一脸忐忑。
他一个小小乡官,何德何能和肃国公府的世子一同办案。
他甚至不看正眼直视前头的世子爷,只敢拿余光快瞥一眼,又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前面县令也没比他好多少,低着腰向叶岌汇报着乡里的大小事宜,就差没把地里几头牛说出来了。
“方大人不必紧张。”叶岌目光睇着没有尽头的官道,淡声开口,“不过是太后欲找一处灵山,在山上监造佛塔,我才来此巡视一番。”
县令闻言高悬的心脏落下一些,擦了擦额头密密的汗,“前面再过去一个村子,确实有座石佛山,前朝就有匠人在山上凿了佛像,建佛塔再合适不过,不如下官随大人去看看。”
叶岌喉间慢条斯理的“嗯”了声,身形却不动。
一手扶上栏杆,长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县令也不知道这位大人还在等什么,总归听令办事就行了。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耳畔点指的声音突然一停。
不等他朝身边的世子爷看去,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
县令顺着声响看去,是一辆马车,一看马车阶制,就知道里面的人身份不俗。
今日怎么回事,这小村子里尽来大人物。
思忖的功夫,马车已经从瞭台下行过,车轩半开着,隐约可见一面坐着一男一女,女子将头靠在男人肩上。
县令没有再深看,因为他感觉周遭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至极,一股不寒而栗的胆颤爬上心头。
叶岌依旧站的笔直,烈日从他背后斜照而下,将他的面容隐在背光处,晦暗的瞳眸久久注视着相依偎的两人。
嘴角讥讽扯笑,眼里却是压不住的冷戾,搭在栏杆上的手发狠握紧。
暴起的关节撑着白皙的皮肤,狰狞的经络偾张着,似随时会冲破忍耐的极限而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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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1:乡官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