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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那是一封政府反馈函,红章里三行“未通过”赤裸而刺目。裴予安捧着牛奶坐在赵聿身边,探头去看文件,毫不避讳。

  “怎么没通过?要我帮忙吗?”

  那人的呼吸喷着细软的热气,打在赵聿的右手手背,那里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赵聿垂眸看某个胆大包天的小演员:“这种公司内部绝密文件想看就看?天颂什么时候把你招进来的?”

  “赵总亲自招的。我都是您的人了,放肆一点,不是分内的事?”

  笑起时,眼角忽得觉得沉甸甸的,裴予安疑惑地揉了揉,依旧黏得难受。他掏出手机,果然发现镜头里眼尾残妆糊成灰痕,他皱了眉,用力抹了几下,粉底与血丝混出斑驳的杂点,更显得不利落。

  他唇角一翘,侧脸一偏,凑到赵聿手边,极为熟稔地扬了脸:“我弄不干净。赵总帮个忙?”

  那人皮肤本就细腻、容易留痕,被这么没轻没重地擦过,更添了几分薄红,比白瓷染朱砂还透亮。

  文件合上的声音极轻。赵聿把文件推到桌面,淡淡地问:“作不死,就往死里作?”

  “就这点小事,不肯帮忙?”裴予安眼尾微红,笑意未歇,像是醉酒,“相处下来才发现,赵总不仅没有耐心,气性也...”

  一句话未了,赵聿的大拇指已缓缓按上了他的眼尾。

  一下,两下,揉得很慢、很沉,频率近乎于惩罚。那人粗糙指纹擦过薄薄的眼皮,撩起一层细细的红痕,带着细小刺痒与灼热,一寸寸磨入血脉。

  裴予安心脏跳慢了一拍,几乎忘记要呼吸;他想躲,下颌却又被轻易捏住。宛若主动撞上陷阱的猎物,裴予安原以为能全身而退的自信被赵聿一个动作尽数揉碎。他不得不顺着赵聿的力道抬起脸,被迫与那人咫尺相对。赵聿的眼瞳冷得近乎黑色,望着有种令人晕眩的深沉。被那样侵略性的眸子注视着,裴予安的唇上仿佛撩起暗火,血液在耳膜里鼓荡,烫得他有一瞬失去了理智。他甚至分不清这种灼烧感是恐惧还是兴奋,嘴唇刚要颤开,那人忽得松了手。

  距离不近不远、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就这样刚刚好,赵聿将裴予安的所有悸动与兴奋都尽收眼底。

  大拇指最后一旋,将色痕抹干净,赵聿拿起桌面上的热毛巾擦手,动作细得像有点洁癖:“再这么胡闹耽误时间,我就重新考虑你之前的提案。”

  裴予安的额前碎发因前倾粘着冷汗,纤长的睫毛轻颤,身体各处依旧涌着因赵聿的抚摸而撩起的战栗。他赶忙低头抿两口牛奶,咳了两声,垂眉掩去眼底的动摇,才轻声笑了笑,小声抱怨着:“赵总——没耐心,气性大,还翻脸不认人。”

  赵聿慷慨地略过了裴予安的坏话,二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赵氏是医药企业发家。赵云升这几年一直在筹划的,也是医药相关。”

  听到这话,裴予安立刻正色,表示自己认真地在听。

  赵聿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江对岸,先锋医药的高楼灰影嵌在迷雾里。

  “江州市要批健康科技产业园,就建在先锋医药的旧址上。赵云升让先锋医药牵头递了材料,初审没通过,是地的问题。”

  “地?就是说,是您管着的天颂地产进度慢了?”裴予安有点意外,“我以为,我们赵总对赚钱最有兴趣了。”

  赵聿慢条斯理抿了口微凉的咖啡:“我是慈善家,不爱钱。地基有安全问题,我当然要合理提出质疑。”

  裴予安险些呛住,轻敲胸口:“咳。对,是我忘了,您向来菩萨心肠。”

  “赵云升想要老二继承先锋医药,一直在产业升级,为老二铺路。但这几年他的动作太大,不知道他在急什么。可能是自知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想让老二早点顶上去吧。”

  “我懂了。赵董催,您就拖。”

  “拖?不可抗力而已。”赵聿一眼压下来,“赵家父慈子孝,你造谁的谣?”

  “噗。”

  裴予安这次是真的没憋出,笑得咳了出来,眼角的泪花闪着,像是要喘不过气:“好好,我不造谣...咳嗯。您接着说。”

  “赵云升最新的科技健康产业园区规划里面,包括了一块地。那块地闲置了好多年,地皮的产权一直在不同人的手里转来转去。我过去几次提起要让天颂接手那几块地,尽早处理先锋医药旧址上的危楼。但是,赵云升一直找借口压着。最近,莫名其妙就落在了老二的手里,之后,产业园区的规划也开始同期加速了。他很急,天天催。”

  “这我就懂了。”裴予安抬了唇,眼眸闪过一丝打趣,“赵董不急的时候,您急;赵董着急的时候,您反而拖起来了。这可真是~父、慈、子、孝。”

  赵聿瞥他一眼,倒没反驳。

  裴予安想了想,问:“赵董防着你,你不方便查,想让我帮着打探下?从二少爷那里?”

  “嗯。”赵聿多叮嘱了一句,“点到为止。”

  “懂的,赵总,我懂。”

  裴予安知道某位黑心资本家的意思,正话反听嘛——不用太尽力,玩命就好。

  裴予安修长的食指抵着唇,又思索了片刻,忽得抬眸:“先锋医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要不然赵云升为什么这么紧张?”

  再提起‘先锋医药’时,裴予安拼尽了一身演技,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

  海风扑在窗上,玻璃发出一声低鸣。

  赵聿望着窗外翻卷的江潮,许久,很淡地丢了一句:“是啊,只是一个研发新药的医药公司,你说,他们到底想藏什么?”

  “……”

  裴予安唇角的笑容淡了。

  他也顺着赵聿的视线向外眺望,左手无意识地伸进裤兜,摩挲着那瓶褪了色的棕色药瓶,眼前又闪过母亲死亡那晚,病床前满地的药瓶,还有‘先锋医药’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

  他的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肩膀压着极轻的颤,隐隐有种散架的趋势。幸好这时服务生走上前,托盘里盛放着三颗柚子味硬糖。

  包装简陋,简直像是二十年前的过期产品。

  “赵先生,老板让我送来的,说是老规矩,请您的。”

  咖啡机前,戴着红色水滴耳饰的女人正笑着跟客人寒暄,见裴予安回头,微笑着颔首,伸出食指,抵在唇上,莞尔一笑。她的气场强势,但神态却揶揄,像是撞破了一场令人意外的幽会。

  赵聿把卡放在托盘里付款,顺手捏起一颗,撕开劣质的糖纸,将粉色透明糖块推进唇舌间。他的动作慢又优雅,把几毛钱的硬糖吃出了几万块的奢侈感。

  裴予安也伸手去拿,但却被赵聿阻止:“今天没有多余的给你。”

  “?”

  裴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凑近,垂眸认真打量着糖块,再次确认,这糖并不是黄金做的:“赵总平常这么大方,竟然对一块劣质硬糖斤斤计较?”

  “……”

  不知为何,赵聿周身的温度降了几度。

  在裴予安困惑的神色中,赵聿缓慢起身,拿起外套,径直要走。

  那一瞬间,裴予安忽然明白。

  不是糖不够多,而是他不够格。

  心头莫名一酸,裴予安却立刻换上完美柔顺的笑脸,好脾气地伸手揪住赵聿的袖口,向人道歉着:“赵总,我不想在后厨刷咖啡杯还债。违约赔偿金下来前,我身无分文。我错了。真的,错得离谱。我从此戒糖,跟它不共戴天。您看怎么样?”

  裴予安自觉端正态度,绝不越线半步。面对金主老板,反正哄就对了。这根粗壮的大腿可不能让他一句话给气跑了。

  某个不走心的演员努力表演撒娇,声音软得像猫爪轻拍。赵聿垂眸看他:“卡还冻着?”

  “嗯。”

  裴予安乖巧点头。

  服务生将卡递回来,赵聿没接,直接让他递给了裴予安。

  卡身漆黑底纹在灯光下映出暗金流光,裴予安捏住卡边,眉头一抬:“这算定金?”

  “也可以算是遣散费、或是死亡补贴。看你怎么理解。”

  赵聿推门时,冷风灌入。他侧身推开门,冷峻的目光从裴予安颤动的睫尖掠过,像活火山顶压着的最后一层雪,底下的岩浆不知何时就会撞破桎梏,将人吞噬成白骨。

  裴予安忽地想起方才那只指腹在眼尾摩挲的温度,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伸手触了触。

  那里,还烫着。



第9章 忘了也好

  夜风拂过落地窗,江城的天际线陷入钢铁灰调,灯光在楼群之间拉出冷白色的流痕。

  裴予安靠坐在沙发上,落地灯没开,客厅里只有一盏桌面台灯,散出一圈浅金,恰好落在他膝上的笔记本屏幕上。房间静得像被什么吞没,只有鱼缸轻响,几粒饲料在水底滚来滚去。

  那只小乌龟刚刚进食,龟头从壳里探出来,缩在一角慢慢咀嚼。裴予安手指在玻璃壁上点了一下,没惊动它,只是惯例打个招呼。

  他转回视线,看向电脑桌面。

  文件夹被他设了隐藏,藏在系统盘的备份目录里,一层套一层,连带文件名也换成了几串无意义的数字。但他闭着眼都能摸进去,一步不差。

  他用触屏笔缓慢地按下剥了皮的文件夹,里面一串长文件依序甩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占满整个界面。

  屏幕光一闪,一张图片倏地弹了出来。

  那是一条三年前的新闻推送,截图像是被人仓促截下的,右上角还残留着电量不足的红标。

  【国产突破!先锋医药发布首个适用于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的组合疗法,Alpha13-9即将进入临床三期试验!】

  标题下附着的,是一张授予先进企业家的照片,那名穿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捧着锦旗,上面写着‘最具责任感’五个烫金大字。

  裴予安盯着锦旗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伸手去拿桌边的笔,重重地写下‘赵云升’三个字。手心那点细细的墨迹渗进指纹缝里,像某种从纸页里爬出的沉色血线。

  他当初就是看到这条新闻,才劝母亲申请临床名额。海外对这类病症仍处在保守治疗阶段,所有方案都围绕‘延缓’打转,没有真正对症治愈的药。而这款新药,是第一支针对‘多系统神经功能退化综合征’的国产组合药物,理论机制和母亲所患病症的症状几乎完美对照。

  那时候的裴予安刚刚十九岁,成熟得太过天真。

  他自以为是地在深夜整理出整整八页病史说明,又录了三段医生口述评估报告,全部打包压缩,联系先锋医药临床项目组,哀求他们可以给母亲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方很快回了信,说‘情况特殊,可以酌情插队’。

  收到邮件的裴予安被惊喜撞晕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母亲的病房里,边跑边哭。

  他记得那天母亲刚吃完药,体温平稳,情绪也温和。可当他半蹲在病床边,说出‘先锋医药’四个字时,原本昏睡的母亲像被针扎一样从床上惊起。

  她当时还插着吊针,右手却死死拽着他的手臂,血线沿着输液管一路攀爬。她眼神惊惶,语气破碎,一遍遍重复:“予安,你忘了...这药没用的...我们不要回去,不要...不能...我们转院...现在就转...”

  他以为她只是精神错乱,是病入深处的妄语。他抚着她的手,轻声劝她,又签下了试验知情同意书,把最新一份检查报告转发过去。

  可就在第三天凌晨,病房警报骤响。

  他从学生公寓一路奔向病房时,母亲的身体已被压在急救板上,眼睛半睁,唇色发黑。医生嘴里喊着‘抢救室’‘强心针’,他的耳膜却像被掏空,一片死寂。

  他明明十二个小时前还陪着她,看着她入睡,给她讲睡前故事,给她唱歌,就像母亲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明明,她那时的手还是温的...温的啊。

  回忆太沉,压得裴予安透不过气。

  他把额头抵在鱼缸,颤抖的热气呼在玻璃上。小乌龟蜷在另一个角落,抬了抬头,又缩了回去,成一个壳,留裴予安孤身躲在黑夜里忍着痛。

  他单薄的背隐隐发颤,很久,黑长睫毛一掀,硬把眼泪憋了回去。他脱力地倒回沙发一角,用发麻的食指又一点,屏幕光冷冷一闪,映着他苍白冷漠的神色,还有眼角那点未落的红。

  第二份PDF是黑白扫描文档,全英文。

  是一份住院药物记录的副本。常规使用一支的药物,在死亡前三十分钟内连续使用了四支。

  他没有表情,只是单指撑在触控板上,缓慢地翻页、拉大、勾选比对。那晚,值班护士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

  ‘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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