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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这两个字让他屏息了几秒,直到水缸里乌龟轻轻撞了玻璃一声,才把他从那点空白里拉回来。

  看顾母亲病情的护士,为什么会消失?

  医院找不到她,住址也是空着的,连就职记录都是伪造的。

  这种反常的信息,只能指向一个既定答案——灭口。

  可是,为什么?

  “Alpha13-9。先锋医药。赵云升。”

  裴予安笔下的三个词被他慢慢地圈了起来。

  明明是救人的药,起的名字却像是杀人的重型武器。他的笔锋缓慢地挪到‘赵云升’三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线。笔尖压纸很重,墨水泅湿了白纸下的塑料垫板。

  “妈说,‘这药,没用的’?”

  裴予安笔锋一顿。

  这是不是说明,母亲曾经用Alpha13-9治疗过她的病,但中间得知了什么秘密,导致她不得不逃走,结果还是被赵家的人找到,灭了口?

  电脑屏幕正弹出一张家庭合照,是赵家接受采访时的封面图。

  赵云升居中,着西装,微笑得公式化,眼睛是下撇的,城府深厚;右边是赵先煦,照片像是被谁随手扔进的,运动服剪裁糊乱,笑容肆意;左边是赵家两个女儿,稍高些的那位更为成熟,黑色长发过肩,沉稳大方,是标准婉约的东方美人;另一位短发,酒红挑染,左耳打着三个耳钉,没看镜头,也没笑。

  而赵聿,站在最外面。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侧脸线条锋利,眼神落在镜头之外,却专注,像是在看某个并不存在的人。

  裴予安盯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从前,他只会看着赵云升,力求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但今晚,不知为何,他总是走神,视线余光总瞟到那条恶狗的脸上。

  直到小乌龟撞了撞水缸,他才从那张照片上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墨迹,拇指在指缝里慢慢摩挲几下,试图抹干,却越抹越黑。

  他合了合眼,呼出一口极轻的气。

  心乱了。

  不该乱。

  裴予安回到桌前,屏幕切出通讯界面。他划出联系人列表,停在‘二少爷’那一栏,手指按住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立刻接起。

  “喂?予安!你个小东西,总算肯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你要是再不接我的电话,我明天就去把你的经纪公司买下来。”

  “对不起,二少爷。我这几天...”

  “别说了!先回答我,你伤怎么样?”

  意外地,赵先煦态度并不像以前那般暴躁,裴予安准备的‘安慰’和‘撒娇’都没用上,反倒让他愣了一愣。

  “好多了。已经不痛了。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要打我的。”

  “我就是打你,你也得受着。”赵先煦先脱口而出,而后,又小声地说了句,“不过,那天我确实没想打你。”

  “您对我好,我都知道。”

  裴予安‘咕咚’喝了口水,压了压恶心,坚定着演员的信念,再开口,声音更轻哑温存:“我最近是工作太忙了。现在,电影节要筹拍一个短片,请不来大腕,就拉我们这些小演员去凑数,我连睡觉都没空了。”

  “什么短片?我给你拍。”

  “算了,不好拍的。导演想要一组大型废土风场景,这几天要跟公司的几位同事一起飞去外地拍个人直拍,然后再后期剪辑到一起,我要配合大家的时间,估计三四天都不会回来了。”

  裴予安随口扯的谎,连逻辑都圆不上,但赵先煦根本听不出来,只急吼吼地阻止:“去什么去!不许去!”

  “可是...”

  “就在江州。我让大哥给你新建一座楼,然后拆了。不就是废土?”

  “……”

  不愧是纨绔富二代,好彪悍的思路。

  裴予安愣了一会儿,才记得把话题往回拽:“那哪儿赶得上时间啊。不行的。”

  “行,你等着,我摇人...”

  赵先煦撂下电话,刚要说什么,一位低沉的女声响起,隐隐约约地,裴予安只能听见几个关键词——‘董事长’,‘信用卡’,‘禁止’。

  裴予安支着侧脸听戏,直到电话重又响起,赵先煦略带尴尬的嗓音响起:“咳。这件事,我肯定给你搞定,总之,你不许出去,就在江州呆着,等我有空了去找你。”

  电话对面的女声又说了两句,惹得赵先煦勃然大怒:“什么意思?在江州这儿租那种破烂的废工业基地?你在跟我搞笑呢?我要给,就给他最好的,你不要赵家的面子,我还要脸!”

  “二少爷。”裴予安适时插话,纯良地挑拨离间,“您不用为我特意费心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小人物,怎么能配得起赵家的优待?您要是手里没有现成海边的废场地,我就...”

  “我没有?呵,你说我没有?这世界上还有我搞不到的东西?”赵先煦生锈的大脑疯狂转动,明显来了劲,“泉水海港,那里,对,旧仓库区那边,一大片废地,都在我家名下。你要拍戏的话,我带你去。你想怎么拍都行,我给你拉光线搭景棚!”

  “这...”裴予安下狠手捏了捏大腿,使劲儿挤了两滴眼泪,硬装娇弱、欲拒还迎,“太隆重了,我...我怎么受得起...二少爷您...我...我们...”

  “嘶啊。我明天爬墙...咳,我明天开车去接你。那片人少,车也少,听我爸说要整合成什么健康园区,封着呢。我没听太懂,反正图纸他亲自批了。”赵先煦被裴予安软得发媚的声音撩得小腹起火,“你要是想拍废土感,我带你上楼顶看。黄昏的时候最带感。等到晚上,我们俩...”

  “嗯,好。”裴予安微笑着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脚边乌龟壳泛出的微光,“那就明天。”

  “...唉。”

  电话挂断后,裴予安烦恼地捏了捏眉骨。

  赵先煦蠢得太纯真,他已经演出愧疚感了。

  裴予安疲惫地转脸看向窗外。

  城市灯海如潮,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五官模糊,笑容恶劣,像是卑鄙的小偷。陌生的既视感袭来,他忽得有一瞬间想不起自己从前长什么样了。

  ...已经病到这种程度了吗。

  “嗯...嘶。”

  太阳穴猛地一抽,裴予安疼得身体蜷了起来,喘息声都带着颤。他用湿冷的二指按揉着太阳穴,抵御愈演愈烈的疼痛。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刚沉淀回来的记忆又像是被人抽走,一片混乱中,裴予安忽得想起赵聿提过的那张毕业照。

  他慢慢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想点开隐藏起来的相册,犹豫了半分钟,还是盖上了电脑。他只低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忘了吧。

  忘了也好。

  太留恋过去,就没法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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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文,改文,大改文ing



第10章 死亡抚恤金

  翌日清晨,江州的天光灰得像蒙了一层雾纱。海风顺着港口吹进城里,带着铁锈和潮气,湿冷浸骨。裴予安醒得很早,没拉窗帘,任天色一点点由昏暗转向清白。他靠在床头刷完晨间新闻,又抱着电脑,将赵先煦给他发过来的地址输入搜索框里。

  ‘江州市长阳区泉水新港,115-134号’

  卫星地图缓慢地铺陈,泛黄发黑的老楼像是被雷劈焦了的鸟窝,看着黑糊糊的一片。据说那里是先锋医药的旧址,当年一场大火将许多重要资料付之一炬。

  就在这片废墟中,先锋医药曾研发出领先于世界的新药,Alpha13-9,让赵家赚得盆满钵满,金融巨兽从此觉醒,盘踞一方。

  “旧的实验基地么。过去的十几年没想着拆,现在忽然想翻新成产业园了?怪不得赵聿怀疑。”

  裴予安继续搜索着地名,翻找着陈旧的新闻报道。忽得,视线一凝,疑惑地‘嗯’了一声。

  “...赵家,养子,救火小英雄?”

  一张低分辨率的照片,一个年幼的孩子脖子上缠着纱布,站在西装革履的赵云升身边,还不到他的腰。两人站在废墟前,赵云升牵着他的手,对方则显得颇为不情愿。十岁模样的男孩单手插着兜,盯着不停闪烁的镜头,眼神冰冷,看起来习性阴暗,像是会跟阴沟里的野狗抢烂肉吃的类型,毫无正派感可言。

  “不是...噗。”

  小赵聿这单手插兜的动作忽然戳中了裴予安的笑点。

  这人,真是从小就喜欢装高冷,这么十几年都贯彻始终,还真有毅力啊。

  他拿起手机,作死地给赵聿发了条温柔礼貌的挑衅。

  ‘赵总,我刚刚看新闻,看到一个十岁小男孩,跟您气质很像。我以后可以叫您插兜哥吗?’

  对方已读,没回。

  裴予安抱着枕头低笑,笑得胸口胀得疼。他很缓慢地从被子里起身,慢慢地踩着拖鞋进浴室冲澡,边冲边唱昆曲小调,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他踩着水,站在镜子前,撕下肩膀贴着那层薄薄的防水胶膜。被玻璃炸出来的皮肉伤其实不重,但看着触目惊心,三四道黑色的细伤疤交错叠在一起,还有泛着紫的淤青。

  他不在意地将伤口裸露出来,抬手从衣架上拽下一件柔顺的白衬衣。衬衣材质软滑,胸前缀着轻盈飘逸的羽毛。他稍微歪头,在右耳挂了一只小巧方石耳钉,取出一支浅色唇彩,胡乱叠了几层。

  望着镜子里那副陌生又张扬的脸,裴予安出神地与他对望,垂了眼帘又掀起,很淡很轻地笑了笑。

  半小时后,赵先煦派来的商务车抵达。司机是新面孔,一身黑西装,戴白手套,连招呼都打得公事公办。裴予安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只刚出炉的白面包,乖顺温从。车窗升上来,外头的海风与雾气被隔绝在玻璃外。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问:“裴先生,温度合适吗?”

  “有点冷。”

  他声音轻,软,又带着早起未消散的哑,听着像人还没完全醒。司机一抖,赶紧又调高两度,热得他手心出汗,可后座的人好似如沐春风,舒服地靠在颈枕上补眠。

  车过高架时,灰蓝色江面在远方铺展开,码头吊臂和废弃的巨型油罐缠在薄雾里,如同一块巨兽的残骸。

  一片待建的废墟里,居然还有人看管门岗。司机放下车窗,与保安递了两句话,很快被放行。几座烧得焦黑的楼矗立在雪里,旁边是矮矮的仓库群,锯齿形屋顶像是巨兽的脊骨,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仓库外的空地被临时铺了木板,灯架、轨道、无人机、发电车井然排开。导演正举着测光表来回穿梭,边走边给助理下指令,场务搬着大小箱子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雪被风吹成斜线,把人脸刮疼,灯光组拉来两台大型暖风机,对着设备不断吹,生怕雪水打湿机芯。

  裴予安下车,白色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腰线。他步子不快,却准确绕过最滑的雪泥,像踩在无形的标线上。

  “裴老师!”助理导演迎上来,塞给他一条毛巾,“先到帐篷里躲躲雨,妆发在那边。”

  裴予安谢了声,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

  帐篷里已经放了两台暖炉,灯泡昏黄,空气暖得让人犯困。化妆师见他进来,赶紧招呼:“裴老师,外套先脱一层吧,这里热,别感冒了。”

  “嗯,是挺热的。”

  他就坡下驴,在幕帘后侧身把羽绒服脱下。肩上一大片淤伤压在白衬衫下,像冰下涌动的青墨。他觑了一眼外面,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抬手扇了扇风,白皙的脸浮起一丝红晕。

  赵先煦踩着泥走进来,一身限量版皮衣,被雪打得亮晶晶。他抖了抖衣领,眼神一转就落到裴予安的肩,瞳孔里明显掠过一丝锐痛和某种难言的躁动。

  “怎么青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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