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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第7章 试镜

  海风带着盐腥拍在铁门上,一层细锈随着震动簌簌落下。门缝合拢的瞬间,仓库里只剩昏暗和木屑味。天顶三盏老旧工矿灯还未全亮,光呈一束束钝黄,在灰尘里悬浮,像扭曲的细雨。

  “第三十六场,温谨,上台。”

  副导演声音不大,在空旷里回旋。

  裴予安踩着木梯走上临时戏台。

  这场试镜是温谨为数不多的高光片段。战时,最后的营垒被围困,伤兵被堆在破旧戏园子搭成的临时医疗点,躺在战友的残肢断臂上,望着天,半昏半醒,想在死前听一声家乡的曲调。

  坐在正对面的王砚川没有表情地盯着场内,而制片人和编剧则坐在侧面,均是皱眉看着裴予安,时而压低声音议论几分。

  “怎么定了这场戏?不是说后期找专业昆曲演员配唱吗?现在哪还有年轻人会唱这种东西?”

  “没听王导说吗?不会唱,直接演出来也行。”

  “那多干巴,怎么入戏啊。”

  “你怎么这么担心?”

  “这不是资本压力么。”

  制片人欲言又止,编剧秒懂,赶紧严肃地比了个‘嘘’:“别在王导面前火上浇油了。王导本来就不喜欢裴予安,你再把王导激怒了,直接把人赶出去怎么办?”

  “唉。”制片人揉揉太阳穴,没报什么希望地看向场内,“快点演快点走吧。非要来丢人干什么呢,自取其辱,最后还不是要靠我哄导演。”

  裴予安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议论,慢慢地向着灯光中间走。

  他踩着两张老课桌并成的‘戏台子’。四条桌腿用粗钢钉固定,隐约还能看见课桌旧油漆下刻着的‘我爱你’。台中间摆着的‘伤兵’,是真的群众演员。他裹着还带体温的脏纱布,他胳膊上血浆未干,大灯一打,焦褐色裂纹像旱地龟裂。

  那个群演还张着眼,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黑红黑红的流量小生,毫无死人的实感。裴予安轻笑一声:“您都伤这么重了,闭会儿眼?”

  “好的演员就是面对一堆木头也能演。”王砚川冷然插话,“少要求别人,多完善自己。”

  “嗯,没问题。”

  裴予安倒也没再顶撞,面对摄像机时,他总像换了个人,温顺柔软又听话。

  他将破布道具拿在手里,指尖扫过布边粗糙棉线。他静了几秒,整个人陡然落入这片废墟,眉眼沉静,连呼吸都显得哀伤。

  台下有人催:“准备好了?”

  他微抬头,朝副导演点了个极轻的示意——可以开始了。

  一瞬间,灯亮至三成。舞台和仓库之间落下一条黯黄分界线,像把尘封旧事切在里面。

  裴予安着缎面长衫,站在烟尘里,将纱布甩成水袖,用枯叶做折扇遮眼,脚步动作干净,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从这一刻开始,他是温谨。

  他缓慢地脱下外套,罩在伤兵胸口,袖摆垂地,像旧时殓布。衣袖末端沾了血浆,微微往下渗,他却用指腹轻轻抚平褶皱,让那点血痕也排成规矩纹路。动作过分温柔,温柔得像替人掸灰。

  灯光被副导演自动调暗一级,让演员要进入夜景情绪。仓库更暗了,远处浪声穿墙而入,像湿漉漉的引子。

  躺在地上的伤兵望着裴予安那双眼睛,也有一瞬的恍惚。他好像看到了风里残破的旗,又像是远方回家的灯。

  温柔、又悲伤。

  他不自觉地被裴予安带入情绪中,伸出手,去握住温谨的衣袖。

  背井离乡十年,他真的想家了。

  温谨悲伤又温柔地望着战友,直到绕到伤兵脚边,他忽然顿住。

  纱布里露出一点青紫皮肤,色泽诡异地像医院走廊尽头长明灯下的颈静脉。那一瞬,什么像针一样扎进裴予安额头。汗意从脊椎最末节蹿上后脑,被记忆撞得有些晕眩。

  他好像看见白布下,母亲的手悬在空中,皮肤泛着同样的淤青。过量的几个空药瓶在光下滚动,刺眼。

  台下有人敏锐地观察到裴予安一瞬间白下去的脸色,却无人打断,只当他在酝酿。

  裴予安艰难地眨了一下眼,幻象消散后,是‘伤兵’噙着泪的视线。

  是戏。

  他恍惚地想起——他是温谨,他不是裴予安,可以短暂地在戏里苟活一会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仿佛溺水的鸟挣扎着喘了一口气。

  他缓慢地在桌边坐下,垂袖,指节掐在布里。开口前喉头轻轻哑住,他抬眼望仓库屋顶高处的铁梁,那里有一块残月形破洞,冷光压着灰尘直落。

  一声极轻的唱腔从他胸腔翻出来。他喉咙里有血腥味,唱一句咳一口。温谨知道,躺在他脚边听的人,根本活不过明天,送葬曲本不必优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断断续续,却是很软、很柔的唱腔,像是末日里,残破牡丹亭里的最后一朵花。

  伤兵被完全拽入了温谨的世界,原本睁着的眼,也恍惚地望向头顶那盏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温谨只唱这一句,反反复复地。他执着地唱着,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是要听着家乡调死的,不然灵魂都找不回家的路。

  最后,尾音未散,他忽然收声,伤兵的手从他掌中垂落。裴予安的手剧烈抖了一下,忽然,木桌发出一声脆响——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桌边发出实声的闷响,全场的呼吸一齐停了半秒。剧本里没这动作,但没有人喊停。

  两行沉重滚烫的泪珠霎时断了线地往下掉,裴予安没哭出声,像是要把悲伤安静地掐灭在喉咙里,让死者安心地放手。他俯身,将破布铺开,盖住伤兵双眼,用拇指腹轻轻替对方抹过睫毛;他的动作慢到近乎残忍,把死者所有惊惧都抹平后,再送他走。

  “回家吧。”

  三个字吐出时,他嗓子带着血丝般的沙。随即他垂头,额发落下遮住眉眼,却遮不住声线里那一点刚刚好压住的战栗。

  老旧灯泡‘嗡’地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震荡,然后世界陷入一种诡异静默。连外头浪打堤岸声都退远,剩下只有众人胸腔里各自的心跳。

  十几秒后,副导演才想起要喊‘CUT’,声音哑得离谱。

  编剧背过身去,捂脸抽了一下,沙哑地吸鼻子。再回头时眼圈一片潮红,只吐了四个字:“天选温谨。”

  王砚川没动。他手里那把折叠椅保持半折姿势,锋利椅脚在地上磨出一点尖锐的痕迹。

  “剧本里没有这三个字。谁让你自己改剧本的?”

  裴予安这才直起上身,手心还压在那人胸口,骨节因用力而青白。他张口,勉强抬起唇,嗓子沙得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啊,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合适,就说了。算是,忘词了吧。”

  制片人急得赶紧给他找补:“王导,这不是忘词,这分明就是...”

  “是自作聪明。都说了,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演员,不好调教。”脾气暴躁的王砚川把编剧手里的剧本丢到了裴予安的手上,“剧本回去好好读。下次研读会,带三万字人物分析来。以后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演,不许再说‘忘词’。”

  裴予安一愣。

  他望着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剧本,笑了出来:“五万字吧。谢谢王导的宽宏大量。”

  走出现场时,他余光瞥见王砚川在跟编剧说什么,连连点头,隐有称赞,却在裴予安回头时蓦地顿了话头,干咳一声,故作严肃。

  裴予安假作没看见,贴心地给导演留了点不值钱的面子。

  他从仓库试镜现场出来,寒风撩起衣领,顺着脖颈的缝隙灌进脊背。试镜时眼前出现的那一幕噩梦又卷土重来。

  他脱力地抵靠着仓库的后门,缓缓地抱着手臂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唇抵抗着幻觉。

  头痛得要炸开,就在裴予安几乎要被痛晕时,兜里的手机隐隐地震动,救了他一命。

  裴予安提了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摸上了兜里的手机,没看清来电显示,胡乱地划过,搁在耳边,声音哑得几乎要失了声:“谁?”

  “还没出戏?”

  对面的人没有自报家门,只是通过声音准确地判断出了裴予安现在的状态。

  “...啊,看来我又通过了赵总的考验,您很满意。”裴予安还记得营业,苍白地唇勉强弯起,清了清喉咙,语气温柔顺从,“您还有事吩咐我去做吗?”

  “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

  “……”

  本是最平常不过的调侃,裴予安的脸色却蓦地一变,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

  紊乱急促的喘息通过听筒传了过去,赵聿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度:“你不舒服?”

  裴予安闭着眼按着太阳穴,拼了命地压下不适,勉强笑了下:“我没事,就是...”

  “上车。”

  两个字落下,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打起了双闪。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下,许言的脸出现,微微颔首示意时,带着裴予安熟悉的恭谨。

  “裴先生,我来接您去见赵总。”



第8章 约会

  车内暖风刚被调高一格,前挡便蒙起一层薄雾。许言握着方向盘,假装在调校导航,余光却一次次掠向后视镜。

  后座上,裴予安额头轻轻抵着玻璃,两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可指尖始终在颤抖,像是心里压着什么抹不平的惊悸。许言没有立场开口询问,只能把车速放慢,尽量绕开每一条减速带。

  海堤尽头的那间咖啡馆,在阴天里像被潮雾吞噬的一抹奶白。黑色商务车刚停稳,海风便挟着盐腥劈面而来,裴予安被吹得一个踉跄,肩膀的伤口痛得像被人攥住骨头。

  他用手掌抵住车门,低头费力地喘匀呼吸,才慢吞吞地抬脚往里走。

  门铃细响。

  昏金色灯光从高处垂落,铺陈出的寂静像一层蜂蜡。吧台后新烘豆的焦糖味温黏,爵士老唱片的沙沙声漂在半空。落地窗前那排靠椅只坐了一个人——赵聿。

  他左手捏着咖啡杯柄,右手指尖在桌面敲着极轻的节拍,眉眼低垂,睫毛下积着雾一样的热气。

  椅脚刮地的轻响让赵聿抬了抬眼。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把菜单翻面,扣在两人中线上。

  “想喝什么?”

  “...随便。”

  裴予安解围巾的动作慢得近乎折磨,肩胛微抖。他像是孤零零地淋了一场大雪,整个人迷茫苍白;颤抖的睫毛下,那双失神的眼睛在努力找回焦距,想要戴回那张温驯理智的面具。

  赵聿的目光落在那双没有血色的唇上,几秒后,他抬手将菜单递给了侍应生,替裴予安做了决定。

  “热牛奶。”

  瓷杯连同圆盘一齐轻推到裴予安面前,乳白色雾气一圈圈散开,他才回神,小声谢了服务生,声音轻软。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缓慢地抽出青白的双手,捧住瓷杯的圆弧杯壁,吸收了那点热度,抖意堪堪被压住。

  见状,赵聿的目光才落回指间的文件,低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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