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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裴予安手心揉着湿漉漉的狗耳朵,笑着跟它碰了碰脸,安抚的动作无比熟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衫,然后毫不犹豫地脱了下来,垫在狗身下。衬衣薄,吸水极快,贴上伤处后小狗轻轻颤了一下,没再乱动。

  “别怕。”只着一件背心的裴予安半跪在地上,拍了拍它湿哒哒的头,“我保证,一会儿就不疼了。”

  小狗没精打采地呜咽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爪子搭在裴予安的手腕,脏泥在白皙的皮肤上拍出一朵碎裂的灰花,又低头舔过他细长的手指,很轻地蹭了蹭,很是依恋。

  “别动啊。兄弟,别动。”

  一声很轻的呼喊声从街角传来。一个身着衙差服的群演从后头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围着裴予安左右转了一圈,寻找着角度,‘咔’地一声,拍了一张封面照。

  “行。就这样。嗯,上传!”

  这大哥显然有点老花眼,凑近鼓捣了半天,最后才吭哧吭哧,把剪辑好的短视频传上了平台。

  裴予安侧头,那群演正焦急地盯着手机,在后台的点赞和收藏和前台的视频界面反复切换。裴予安更凑近一步,伸手按住那段视频画面——灰蒙的巷口、褪色的道具墙、青年穿着黑色背心半跪在泥雪地里,一只瘸狗趴在他臂弯,头低着,像在听他说话。视频只拍了十秒,结尾那一句‘别怕’轻而温柔,几乎像从屏幕缝隙里飘出来的。

  大哥以为对方要追究他偷拍,赶紧抱着手机就跑。可谁知,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反倒很轻地笑了下:“你拍得挺好。比某些网剧的草台班子拍得好多了。没想过应聘摄影?”

  那老大哥一愣,挠挠头,笑得憨厚:“摄什么影啊。咱一个跑龙套的,拍得再好也没人看。你看,咱发了十几个这种‘暖心瞬间’,最高一个只有七个赞。”

  裴予安琢磨一会儿:“想上热门吗?”

  “当然想!”大哥眼睛亮了,“你有办法?”

  “有个办法,但可能会被骂。你怕被网暴吗?”

  “咱们这种群演,天天被呼来喝去的,组里都被骂习惯了,网暴有啥可怕的。再说了,有人骂说明有热度啊,能赚钱,谁怕?”

  “好,很有觉悟。”裴予安赞许地掏出手机,点进微博,把某位专门骂他、粉丝量庞大的黑粉头子的主页翻出来,递给他看,“你就在你视频下面评论一句,‘好像哪个过气男演员,这么善良,被感动了’,然后@他。”

  “就这?”

  “就这。十分钟后他能骂到你的号起飞。”

  群演大哥将信将疑。不到十分钟,评论区果然如预言般沸腾。黑粉带节奏的、跟风转发的、搬图嘲讽‘裴予安端着假狗做戏’的、还有分析‘公关洗白反噬’的,铺天盖地。

  眼看他的账号第一次点击破十万,大哥笑得合不拢嘴:“小兄弟啊,原来你还是个名人。别说啊,你这招真管用。哎,不过,你是偷了他钱,还是抢了他家的狗?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裴予安低头忙着抹去狗脸上的泥,随口道:“哦。他是道德保卫队的。平等地痛恨所有人。”

  “咱懂了。你是说他不该这么骂你。”

  “不。那倒不是。”裴予安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傍大款,吃软饭,抢人资源,还玩弄别人感情。败类一个。”

  “?”

  望着大哥被雷劈了的表情,裴予安温柔一笑,伸出了冻得通红的手:“所以,你愿意借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渣穿一天戏服外套吗?”

  =

  裴予安裹着臭汗味的戏服,安安稳稳地坐在江边。小狗已经窝在戏服衣摆下睡着了,尾巴还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江风冰凉,裴予安虚弱地咳了几声,右手下意识地按住左手腕上的那道旧伤,似是想借此压住体内汹涌翻涌的寒意。那种冷,不只是身体的,更像是从心里漏出来的虚空。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才拿出手机,翻开工作邮箱。

  不出所料,在垃圾箱里,他看到了那封婉拒信。

  一周前,冯璇替他将演员资料和试镜录像一并发给了剧组,结果几乎是瞬间被自动回复退了回来。他滑到邮件底部,看清了导演的署名和角色名称。

  知名大导演王砚川出品的《战火纷飞三十年》,其中的一个小配角,温谨。

  这是一部投资体量极大的年代戏,改编自口碑极好的畅销小说。虽然温谨只是配角,对现在的裴予安而言,却是一只足以翻盘的筹码。可惜,角色最终与他擦肩,仅仅因为“风险不可控”五个字。

  说什么‘名誉风险’…说到底,如果不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名声砸下水,为了钓住赵聿的注意,他也不会失去这个机会。

  所以裴予安理直气壮地将那封邮件截图发给了赵聿,顺手还把‘救狗’的视频链接贴了上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分享晚饭的食谱。他撑着下巴,望着空荡的对话框,等着看鱼儿咬钩。

  几秒后,消息显示‘已读’,接着,赵聿的对话框里显示‘消息正在输入中’。

  裴予安眉梢一抬,赶紧抢先发了一句。

  ‘您说让我解决问题,没说我不能找您帮忙!’

  对方顿了顿,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删掉了刚才的字,又重新输入。

  ‘到底是我用你,还是你用我?’

  ‘这得看您的想法了。您是想用一只老鼠,还是用一只老虎?’

  ‘老虎被一只病猫给碰瓷了,估计会想打名誉官司。’

  ‘哦,懂了。稍等,我给您叫一个。’

  裴予安点了只‘嗷呜’的白猫表情包发了过去,唇角一翘。

  对面没再回,像是被无语到了。

  裴予安忍不住笑了两声,却被风呛得一阵急咳。

  他喘了半天,才抚着胸口坐稳。他低头给赵聿认真编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说起王砚川导演的电影《战火纷飞三十年》,说起电影原著跌宕起伏的情节,说起群像戏的热血,再谈起原著配角‘温谨’角色与短视频的关联。

  他写得起劲,谁料,短信还没发出去,微博推送忽得从天而降。

  流量像被人从高空倾倒,不过短短几分钟,热搜榜就已连跳三条。

  #天选温谨少爷#蹿进前三,尾随其后的是,#落魄少爷也温柔#,#田园犬与温谨#。

  第一条是原著粉的热议,第二条能看出是水军的复制粘贴评论,第三条则纯粹是路人自发发酵的表情包热剪。标题起得像一场临时出炉的策划战役,热度却如灼烫岩浆铺天盖地般流淌。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病得发虚的青年,在雪巷里抱了一条瘸狗。

  赵云升接到电话时,正在参加‘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的规划会议。他本就病得昏昏沉沉,几次被电话震动打断会议进程,更不耐烦。

  “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公关总监低声解释着愈演愈烈的舆论,嗓音哑得像熬过火锅底料的辣椒:“抱歉赵董,事情有点不可控了。本来换角冷处理进行得很顺利,但有人横插一脚,新热度压不下去也删不掉。这些推荐视频转外站了,海外也有人在转,起码五六种语言字幕。而且...”

  赵云升的声音里压着疲惫:“别浪费时间。把话说完。”

  “...是。”公关总监艰难地说,“里面好像有...英华文娱的手笔。”

  空气里陷入几秒难以察觉的真空,而后,走廊里响起一声极怒的轻笑:“好啊,老二,很好。我的两个儿子,都很好。很好。”

  =

  江风越晚越凉。裴予安借着夕阳的光又重温了一遍《战火纷飞三十年》的原著,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尖已经冻得通红。

  他重新打开热搜,盯着愈演愈烈的骂战,算算发酵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终于决定给王砚川导演拨了过去。

  信号嘶嘶几声,对面接起时,语气沙哑得像刚从烟雾里爬出来:“你哪位?”

  “王导您好,我是裴予安。”

  “……”

  “您没挂我的电话,是因为有人跟您打了招呼吗?”

  年轻人的话无礼又冒犯,像是仗着谁的势,傲慢得要命。王砚川脾气本就暴躁,放下手机就想挂电话,对面却立刻出声道歉:“这件事是我做得没分寸了,我向您道歉。”

  “不用了,受不起。温谨都被‘天选’了,我个有眼无珠的还能说什么?”王砚川冷笑一声,“你想演,也可以。我不导了。你喜欢被捧着,那就自己烧钱玩吧,我没空拍一部烂片。”

  “王导,您为什么生气?”裴予安的声音透着不解,“明明您占尽好处,为什么感觉像是我在欺负您?”

  “你再说一遍?!”

  王砚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火山喷发的前兆。

  “您消消气。”裴予安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您看,我要是在试镜里演得乱七八糟,您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羞辱我,把我赶出去,让我知道不是谁的后门都能走;要是我演得好,我就是您手下的兵,到时候打骂起来,别人只会说您醉心艺术,严厉指导,我哪还敢再放肆呐。”

  “这倒也是。不对,你等会儿...”王砚川暴怒刚消,又添疑惑,“你是说,你要参加试镜?你费这么一大圈力,只是为了拿到一个试镜的机会?”

  “是啊。”

  “...这我倒真没想到。这么大张旗鼓,看上去就是在逼我的宫。”

  “啊。”裴予安坦然一笑,“我倒是也想再熬几年,等出了成绩,再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推销我自己,但是,那样太慢了,我怕我等不到。”

  “这有什么等不到的。试镜开放了一周了,你要是想要,通过经纪公司递简历过来就是了。”

  “哎,这不是,我的简历递上去立刻就被副导演拒了吗。说我‘形象风险不可控’。”

  王砚川哼了一声:“他做得没错。我现在也有这个担心。”

  裴予安倒很松弛,笑眯眯地:“那就要看我的演技能不能征服您,让您甘愿陪我一起冒这个险了。”

  “还挺自信的。”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温谨这个角色。虽然他的戏份不多,但很深刻。我还记得...”

  他仰头看江灯,那些光被风一吹,摇得像水面浮起的尸体。他眼眸略一失神,耳边又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环着他哄睡。伴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的呼吸很温暖,故事很温柔。

  于是他笑了笑,跟王砚川聊起温谨少爷如何在黑市变卖镶金怀表,只为了换一管青霉素;如何在煤油灯下为难民上药,自己却因感染高烧不退;又如何在硝烟浓夜里仍端坐戏台唱一段《游园惊梦》,只为让伤兵在昏迷前听见一声家乡的曲调。

  他声音不大,却仿佛一寸一寸从他身体里剖开来,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忽然寂静。

  过了很久,王砚川才放低嗓音:“你喜欢演戏?”

  “嗯。我需要靠演戏来活着。”

  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听上去狂悖又虚伪,可不知怎么的,这略带疲惫的低语却扎进了王砚川的心里。他沉默了许久,居然松了口。

  “明天下午一点,海码头旧仓库,带行头来。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是演不好,我会全网公开你的试镜和我的评价。你可以期待一下,被我当众处刑完,还有没有导演敢要你。”

  “好。”裴予安眉眼一弯,“我会好好准备的。”

  电话挂断,他才缓缓地放下手机,掌心的薄汗已经沾湿了手机壳。

  他又打开与赵聿的对话框,紧紧地盯着那人的头像。

  在时间蹦到17:00的那一秒,赵聿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宛若一张灼烫的邀请函,邀他前往地狱一观。

  裴予安缓缓地将手机贴在胸口,微微仰头,任江风吹冷他眼角的微红。

  不远处,有几只海鸥正翻飞在夜摊垃圾堆旁,一块肉被衔起来,瞬间被另一只从半空俯冲而下,强硬地啄住、抢夺、撕咬。肉被拉成两片,肠线黏在塑料袋上,闪着腥红的反光。夜风卷来腥咸的味道,像是厮杀后的血香。

  裴予安盯着那片羽毛翻飞的景象,直到江水沉静,鸟群散开。他的眼神也慢慢收回来,藏进骨子里,带着一点耐心,一点锋利,一点说不清的疯。

  “抱歉啊。”

  他也想慢慢地走,安稳地走,走到鲜花的尽头,拥抱温暖的未来。

  可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总是被人当作烂肉一样踩在脚下。

  他不要再做刀下的人,他要做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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