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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雪樱可以不用坐轮椅了, 这是好事,但家里在吵架。

  是妈妈在声嘶力竭控诉什么,她的得体, 她的处世有方, 待客有道全都没了, 她嘴里叫嚷着“青春”一类的词汇,爸爸反而是淡然的, 威严依旧。

  保姆把她拉出来, 不让她听,家里气氛凝重,唯独雪扬浑然不知, 玩儿他自己的,谁也惊动不了他。

  青春什么呢?雪樱惶惑着, 她的脸被妈妈抚摸过, 注视过, 说她是花骨朵, 脸像小馒头, 那样鼓绷着。妈妈也美丽, 永远香甜, 这美丽中断了,她变得面目狰狞,雪樱心中害怕,她平时是很任性很跋扈的, 这会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她拿着自己的塔罗牌,坐院子的石桌旁,想测家庭关系。

  陈雪榆一现身, 她抹去泪水:“二哥,你终于来啦,爸爸跟妈妈在吵架,他们要离婚,我听见了……”

  “大哥在吗?”

  “他刚走一会儿,也跟爸爸大吵一架,我不知道他们吵什么。”

  陈雪榆宽慰她几句,坐她对面,指着塔罗牌说:“来,跟我说说,这个怎么测的?”

  雪樱抽噎两下,打起精神,演示怎么洗牌,怎么放位置,怎么抽牌。

  “什么都能问,越详细越好,但不能问太久之后的事,最好是最近几个月的。”

  “你刚在测什么?”

  “想测爸爸妈妈还会不会和好,但我又不敢了,二哥,你觉得他们会和好吗?”

  她的目光胆怯,又充满期待,好像他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她念书不行,脾气却很坏,人很嚣张,没什么礼貌……此时此刻,她就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会惊恐,会无助,陈雪榆第一次被妹妹触动,他摸摸她的小手:

  “我不知道,如果他们真不能和好,你别害怕,二哥会管你的。”

  雪樱把脸贴在他手上哭了,眼泪是热的,濡湿他的手背,这样的触感叫陈雪榆蓦然想起她,她没这样脆弱过,没有用泪水打湿他,完全地信赖他。

  如果她肯这样,他一定会紧紧抱住她,给她抚慰,悉心呵护,她是悬崖上的百合,好像只有自由的风才能拥有她,真正抚摸她。

  雪樱慢慢把脸抬起来,喊了他几声,陈雪榆才回神。

  “二哥,你有想测的吗?我可以帮你。”

  都是小孩子的把戏,明知不可信,莫名心动了一瞬,陈雪榆看着雪樱红红的眼:“你觉得二哥有没有想测的?”

  “你谈女朋友了,要测吗?”

  “测什么?”

  “测你们能不能结婚呀?”

  在雪樱的认知里,谈恋爱之后就是要结婚的。

  她说着开始洗牌,边洗边强调动作要领,特别用心,这是她的精神生活所在,世界是玄妙的,新奇的,一切充满未知的变数。她还是太小太小了,很快陷入痛苦,又很快抽离,世界还很大很大。

  灯光幽暗,塔罗牌也跟着幽暗。

  陈雪榆被她催促着抽牌时,无动于衷:“不用了。”

  “为什么,你不信是不是?权当玩儿了。”

  信不信是另回事,不能是玩儿,陈雪榆习惯要结果,一件事开始了就是开始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没有无疾而终的选项。

  他轻轻摇头,辨别起屋里动静,算着差不多了,叫雪樱在外面自己玩儿,一个人进来了。

  陈双海情绪非常稳定,也非常有活力,一开口,中气十足,跟他说怎么发现陈雪林楚月华偷偷转移财产的事,不管真假,说到关要处,他不像往常那样激昂,只是备显冷酷:

  “什么玩意儿,敢背后阴我?我弄不死她!”

  他看向陈雪榆时,语气又缓和了:“雪榆,谁也不能托付真心,人都坏得很呐,一个个的,看着满脸笑呵呵,心里都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陈雪榆道:“爸这意思,父子之间也不能了?”

  “你会算计我吗?”陈双海问得相当直接。

  仿佛是来自老雄狮的直觉,陈双海体力恢复了,可领地上空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他总觉得他们疏远了自己,这种疏远,不是日积月累,好像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仅仅是疏远,不够听话,就让他觉得可怖了。

  陈雪榆透过他的眼神看他,瞳仁闪动,他笑了笑:“爸心里都认为了,又何必问呢?我说不会,您没法信,我说会,您又觉得被冒犯我实在太嚣张了。所以,爸为什么要问呢?您一直都很有自信,应该不屑这么问的。”

  这是他最聪明的儿子,也最沉稳,然而,父子之间几乎没什么感情可言。他小的时候,陈双海忙于事业,等大了点,他就独自出国留学,再见面,他都是个大人了。大人有大人的相处方式,他成为理想的助手,没什么可挑剔的。真好啊,不用付出什么心血,就能得到一个成熟的、有智慧的成年人儿子。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真挚的感情。

  但这东西毕竟不是最重要的,陈双海需要的是听话的、能干的“下属”,齐心协力把事业做大做强。

  他因此语重心长:“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不都是你们的?但可悲啊,就是要火急火燎的,你大哥好色,我能理解,男人哪个不好色?可好到自己老子头上,那是畜生啊。能好色,就能好财,贪得无厌,就能害命,我真怕你大哥哪天把我弄死了,跟楚月华双宿双飞快活去了!”

  陈雪榆知道,陈雪林出局了。

  “爸,您说得太严重了,大哥虽然玩世不恭,但你要说他敢做出太出格的,不至于。”

  陈雪榆清楚陈雪林什么心理,人挑衅父威,有很多种方法,陈雪林选了一条刺激的路,单纯好色吗?楚月华是陈双海的女人,睡父亲的女人,这有一种心理快感。

  那做父亲的,想睡儿子的女人,也不单纯是好色,是在行使他自以为的某种权力。

  陈双海笑了,这两兄弟真有意思,都会当着他的面替彼此说话,表面上兄友弟恭,棒极了,他喜欢看儿子们面和心不合,他有能力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捅刀,这种精神上的操控,让人年轻。

  陈雪榆发觉他笑意中的年轻,也懂他的年轻,成全他的年轻。

  “爸还记得杨天启吗?”

  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双海露出一种“他还没死?”的表情。

  “杨天启盯着十里寨的案子不放,爸知道这个人脾气秉性。”

  陈双海眼里满是轻蔑:“就他?一个派出所民警?”

  “我明白,爸是觉得以他现在的位置掀不起什么浪花,但我怕他太轴,咬着不松口,让人心烦。”

  “那就把他弄到乡下去,离城里远远的,我倒要看看他手还能不能伸那么长!”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天吃饭,正好从招商局那里听到一点事情,我有个想法,还得请爸拿主意看着安排。”

  陈双海最喜欢这样的时刻,跟儿子同谋,推心置腹,父子是一路的。

  两人说起正事,总是很投入,很用心,等陈雪榆要走了,陈双海说:“雪榆,你聪明肯定不会像你大哥那样脑子发昏,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明白吗?”

  陈雪榆点点头,走出来时,见雪樱还在院子里呆呆坐着,他突然有些于心不忍,雪樱对他充满期待,他负担不起,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他只能上前跟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摸摸她脑袋,少女的头发柔软细滑,她总想给这头发染个颜色,此刻毫无兴致了。

  “二哥,你有空还来吗?我一个人在这家里,觉得好寂寞啊。”

  “开学就好了,能见很多同学朋友,一块儿玩儿。”

  他知道他的小妹妹不学无术,只爱花钱,颐指气使,她此刻寂寞不要紧,小孩子自会找热闹的去处。她的烦恼没那么难解决。

  陈雪榆开车离开了。

  到家的时候,却发现令冉不在,时间其实不早了,已经十点多,盛夏夜晚街上还有人,到处灯火通明着。半月湾里,依旧能看到人散步、遛狗。

  陈雪榆给她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他便有些急切问道:“出去了?”

  令冉声音镇定:“嗯,出来了。”

  陈雪榆一边说,一边坐进车里:“这么晚去哪儿了?在家附近吗?”

  令冉说了一个地址。

  陈雪榆脸色顿时不好:“就你自己吗?”

  “就我自己。”

  “你待那不要动,我去接你。”

  令冉站在街头,她在两小时前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声音她听出来了,陈雪林怎么弄到她号码的只是疑惑了一瞬,他说想找她谈谈,约她出来见面。

  也是一片别墅区。

  陈家的人真有钱,都住别墅。

  一个你不熟悉的男人,贸然约你,还是大晚上,正常有脑子的都不会去。陈雪林说她一定要来,同时叫她放心,他不会对她做什么,这点风度还是有的,强迫女人太掉价了。

  更何况,陈雪林也没心情强迫她什么。

  地点选在别墅区附近的一家茶室。

  她想了一会儿,就出发了,但真到了,却又害怕,不是害怕陈雪林本人。她知道这样很冒险,也太没脑子,但她害怕的不是这些。

  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她于是踯躅不前,陈雪林频频打电话催促她,她找了借口,说不好打车,还是改成白天再见。

  陈雪林立刻让她回去,并且吩咐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陈雪榆。

  夜风没那么热了,今天立秋。

  车灯照亮她的脸,陈雪榆下车,把车门打开,也没问什么,叫她上车。

  她记得好像距离很远,陈雪榆来得却快。

  她又困了,在车上昏昏,似睡非睡,眼前燃起熊熊烈火,通红一片,一下把她灼清醒了。

  车子已经开到半月湾,她下意识去推车门,陈雪榆一把拉住她:“等我停好车。”

  车停好,陈雪榆先下车,绕到她那边,等她下来,重重一关,令冉一个激灵:“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陈雪榆道:“好让你脑子清楚一点。”

  她说的那个地方,就在陈雪林家附近,她也许觉得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她对城市不熟悉,陈雪榆熟悉。

  “这么晚,你去那儿做什么,不解释解释吗?”

  “我没有出门的自由吗?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太霸道了。”

  陈雪榆一抹额头,汗还没干:“有,你有,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知不知道很危险?你是不是把大街当客厅了?”

  “你是关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别的什么事?比如说,我是不是又去见什么人?你这么闲,是心里有鬼吗?”

  陈雪榆看着她:“你真是不识好歹,一点道理都不讲。”

  院子里的灯不够明亮,不能看清楚她表情,他突然拽过她,几乎是把人拖向客厅的:“你给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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