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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陈雪榆拿出一个平光镜, 戴上了,他看着特别斯文,只是个来咖啡馆独坐的年轻人。

  隔着眼镜, 他才又快速扫了一眼令智礼, 令智礼坐下来, 是另个样子了。人家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非常知礼节, 专注地去听, 但神情里有点疏离,清傲的感觉。

  交谈的声音,恰巧能被陈雪榆听到。

  “我社最近有个项目课题, 想集结一些能反应这二十年社会变迁的诗歌或者散文出版,尤其是今年十里寨拆迁, 算得上是划时代大事, 我们了解到你一直在进行诗歌创作, 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编辑叫万树春, 快五十的年纪, 头发稀疏, 但文化不稀, 见证过纸媒红火的年代,也曾自诩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应该敏锐,有社会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万树春已经不是知识分子了, 既没什么知识需要他去传播, 也没什么思想需要他来发扬,他不太懂网络,只是一个资历老一点, 身处夕阳产业中的暮年编辑。

  出版作品也早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有钱想怎么出就怎么出,他今天为钱来的,为钱不丢人,没钱才丢人。

  他一开口,还是说得很诚挚。令智礼不是为钱来的,他为出版这个事,这事想了半辈子,盼了一个又一个春天,都他妈没人读诗了,现在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当然有,中国那么多人,基数在这,没什么人读诗那也还是有人。令智礼也会写散文,散文写的比诗好。

  他有点忧郁地问:“能卖出去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笃定能,出版社也是做生意,不可能做赔本买卖。他有种沧海遗珠被发现的亢奋,可脸上始终忧郁着,成名要趁早,少年扬名能跟大器晚成一样吗?他嫌来得太晚,世界真操蛋,叫他白白等待这些年,对不起他。

  “销量你不用担心,这算是个很新颖的选题,虽说纸质书不如从前,但策划宣传到位了,还是可以的。”

  令智礼有种翩然的自信,他那双眼,似乎相当天真,万树春这样说,他便深以为然。

  “会有人喜欢,这个我没怀疑过,我也一直说终有一天,我写的东西会出版。就像这场雨,”令智礼看向窗外,“人都知道它会下下来,你知不知道北京的诗人都是大高个儿?”

  万树春笑笑:“你是说哪些人?”他心道,不会是海子那批人吧,哎,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春天!乘兴而来的八十年代!可惜了,败兴而散,启蒙启得乱七八糟,诗人要么肉体死了,要么精神死了。

  令智礼激情起来:“北岛啊,北岛一米八,我比他还高,还有杨炼,也一米八,我跟你说,人首先就得个子高起来,视野才宽广,人家都看那么高了,你矮了,你只能看见人家腿缝的东西。”

  陈雪榆一边喝咖啡,一边瞥过去。

  “我在十里寨的时候,就这感觉,总觉得有什么挡着我,好像我的个子白长了,眼睛也蒙了层灰尘,我不能那样生活,”他有点凄清了,漂亮容颜里露出彷徨神色,显得脆弱,“我知道旁人能那样过,我不能,人跟人是不一样的,那样过,不如让我去死,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平庸地活,所以我才离开了这儿,到外头去。”

  令智礼手往上抬一点,像个孩子:“人活着,应当过一种比现实世界高一截的生活,你不能陷在现实里头,太没意思了。我觉得文学就承担这个功能,尤其是诗歌,诗歌是文学王国皇冠上的明珠,是不是?”

  万树春疑心坐在了二十年前,谁还这么说话?他本来怀着一点鄙夷又麻木的心情到来,此刻,倒有些奇怪的触动。

  令智礼像抓住什么,他太寂寞,寂寞拉得太长,太宽,太久没人认真听他说话,他抓住一个,就要喷薄。

  “我跟你说,诗歌愿意收留我这样的,它很公平,它不会看你有钱有权就青睐你,十里寨不是我的故乡,诗歌才是。”他也尝了尝咖啡,由衷赞叹,“谁能想到昨天我还在保安室里,今天就跟编辑坐一块儿喝咖啡呢?”

  万树春很久没见过如此健谈、头脑澎湃的人了,他有点可笑,有点夸张,但又充满着真情实感,他好像活在某种臆想里,但这臆想太过坚定,反倒像真实世界。

  陈雪榆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搅动着咖啡,一直似笑非笑。

  万树春说:“对,诗歌面前众生平等,所以我们才策划这个选题,煤矿工人就不能写诗吗?工地的建筑工人不能写吗?种地的农民不能写诗?文字接纳一切弱者。”

  他也来了点兴趣,觉得不回应不行,对面太热忱,他也有一点想法要说。

  两人这样交谈着,陈雪榆默默听去,万树春看着很普通,普通的中年人,穿一件旧短袖,人也旧。

  令智礼像害了某种热病,滔滔不绝半天后,突然安静,人腼腆着了,跟人彬彬有礼地道歉,说自己今天话太多。

  他这个岁数的人,呈现出一刹的害羞,又内敛起来。

  真有意思,陈雪榆看着他想道。

  但当万树春说还联系了其他本地作家,令智礼冷淡下来,几乎没表情:“作协的人吗?只会互相拍马屁,自吹自擂,他们的作品都是狗屎,垃圾,那样的我蹲厕所里一天就能写无数首,人格猥琐的人是写不出好东西来的,万编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的文字不屑跟这种人的出现在一张白纸上。”

  陈雪榆又抬眼看看他。

  他那样子,简直可以说是冷酷了,认定的事情,绝无改变的可能。

  “我要么单独出版,要么不出。”

  万树春没想到他这样刚硬,连忙解释,令智礼突然问他看没看过自己的作品,万树春便从公文包里取出旧报纸、旧杂志,这玩意儿可不好找,令智礼接过去,纸张早已陈旧,记忆却不,他感受到一种尊重、认可,神情缓和下来。

  一番深谈后,万树春告诉令智礼,出版社能给他报销住宿、路费,令智礼便感受到一种更深的尊重、认可,当然,这是他应得的,他配得上。

  他什么神态进来的,就什么神态出去,也不打伞,淋雨无所谓,也许是太久没淋过一场痛快的雨了。

  陈雪榆摘下平光镜,啪嗒一声,丢到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万树春跟他说话很客气,完全不同于跟令智礼的松弛,陈雪榆看着很和气,很儒雅的一个年轻人,但他本质上是傲慢的,充满钱的味道、势的压迫。万树春感觉的到,说不出来,他知识分子的敏感在面对不同人时,总是适时回来。

  “辛苦您了,后面怎么安排我再联系您。”陈雪榆微笑起身,“我来结账,您先回去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万树春笑着不住说好,本不这样笑的,也许是这些年经历太多次求人的事,便只会这么笑了,嘴巴都扯得发酸。

  隔着玻璃,陈雪榆看到万树春略显狼狈的身影,在滂沱大雨里疾走,这些文字工作者……他又微微一笑。

  他做决定通常都是很迅速,很果断的。陈雪榆等和酒店通了电话确认后,立刻回家来,路上他接到令冉的电话。

  “雨这么大,你开车安全吗?”

  “打电话就是问这个的?”

  令冉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雨声,扯开帘子往外看,幕天席地的,一切模糊着。她想起天气预报提醒出行安全,便给他打电话。

  “你注意安全。”

  她没完全醒,又匆匆挂断。

  雨又让天色分不清早晚了,她继续昏睡,陈雪榆走到床边低头亲了亲她脸庞,果然,她一下醒了。

  她一醒,他便跪在床前捧着她脸,同她深深接吻。

  吻够了,陈雪榆伸手勾去她嘴角亮晶晶的液体:“你爸爸现在就在本市,要见一见吗?”

  令冉顿时清醒,人有些茫然。

  他盯着她神情,抚摸起她热热的脸蛋:“是不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令冉心狂跳着,好半天对上他目光:“我爸爸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雪榆道:“我答应过你,你想见他,我就会想办法让你见到他。”

  “你给他很多钱吗?”

  “你恐怕都不太了解你爸爸,他当然喜欢钱,但钱不是第一位。”陈雪榆手慢慢滑到她肩头,钱也不是她热爱的,他爱她的不爱钱。

  令冉来不及细想陈雪榆的话,她只知道,令智礼回来了,只要她点头,陈雪榆能送她到这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两人简单吃了顿饭,令冉沉寂着,游离着,陈雪榆便不去打扰她,他明白她在酝酿什么。

  暮色里,仿佛下着一场大大的黑雨。

  陈雪榆喜欢极端天气,雨天里就应该发生些事。

  他开车带着她来到令智礼住下的酒店,一家连锁酒店,不寒碜,也不豪华,中等水平。陈雪榆告诉她房间号,说完,令冉忽然抱住他,他身上紧绷绷的,阳刚有力的感觉非常充实,他是个真实存在的男人。

  陈雪榆的嘴唇在她耳朵那来回轻轻摩擦着,低声说:“我在车里等你,别害怕。”

  “我不怕他。”她有点发抖。

  陈雪榆说:“我知道,但你会怕他说出的话。”

  令冉死死搂紧他脖子,陈雪榆不动了,任由她搂抱一会儿,察觉到松动苗头,他才偏过脸来吻她,他身上熟悉的香皂气息浸泡着她,叫她浮在香气里。

  他擅长用身体安慰她,这有种禁忌感,她要去见她的父亲了。

  这个吻结束,陈雪榆帮她理了理头发,他嘴里还都是她的滋味。令冉打开车门,陈雪榆早从驾驶位上下来,给她撑伞,她环住他的腰,一步步上了台阶,大厅光明着。

  他捏捏她手,不再说话,只用眼神看她,他到前台沟通几句,冲她一颔首,令冉独自朝电梯那走去了。

  等电梯的人有点多,另一部在维修,都挤这边的,门一开,人哗啦啦冲进去,令冉被人碰着,她无动于衷晃了两下,抬眼看到陈雪榆还在往这边注视着。

  陈雪榆心跳也很快,电梯门合上了,他盯着那数字动,几乎每一层都停。他站了一会儿,前台招呼他要不要在大厅里喝点茶,他谢绝了。

  确定她暂时不会下来,陈雪榆回到车上,降下一点车窗,车里漆黑,外头雨大得骇人,要把城市下穿一样。

  火光一闪,陈雪榆点了支烟,他在心情很别样的时候会起烟瘾。吸烟有害健康,他不喜欢损害自己的健康,偶尔为之,让人惬意,不好的东西才容易上瘾,让人堕落。

  手搭到窗边,烟灰立刻叫风吹散。

  他知道她仓促了,令智礼肯定也意外。

  猝不及防好,猝不及防人才容易失控,容易暴露真实的一面。

  烟头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脸会模糊一瞬,像雨刮器上下动着。雨天的腥气也刮进来,光与暗交接的地方,依旧是陈雪榆的脸,阴阳割昏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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