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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令冉去学画的时候, 老师不太舒服,天热,据说昨天有点中暑, 她指导了几句, 躺沙发上休息, 让令冉自己练习。

  为什么不早说呢?这老师并不缺钱,敬业使然, 也有喜欢见年轻人的缘故。年轻人有活力, 还有无限希望,生命的本能是追逐活,而不是求死。令冉一来, 老师看她花朵一样的脸庞,就觉得生命美好, 美好得不得了。

  她进步相当快, 手感好, 老师总忍不住夸赞她, 令冉只是微笑。她来到画室一般不休息, 也不需要休息, 老师是个很热情大方的人, 准备着水果、零食,好像她教课只是为了打发寂寞。

  令冉不爱闲聊,课结束就离开,老师笑说:“天气热, 有人来接你吧?”

  “没有, 我自己坐车走。”

  “是吗?小陈每次问我你几点结束,我都以为要来接你。”

  “您认识他?”

  “不认识,熟人介绍他过来的, ”老师从墙上挂钩处拿下一把遮阳伞,“打个伞吧,别把皮肤晒伤了。”

  令冉没要,陈雪榆怎么不直接问自己呢?怕打扰?她忽然留意到画室里有别人没完成的一个作品,像画的外国人。

  “那画的什么?”

  老师解释道:“这是临摹的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知道吗?古希腊悲剧里的一个人物,很有名。”

  令冉点点头,她听令智礼声情并茂地讲过这个故事,大受震撼,一个男人,弑父娶母。他为了避开这个命运,作了种种努力,而这些努力,恰恰驱使他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命运,他失败了,越努力失败地越快,但还是要努力,她跟画像对视着,眼睛郁沉沉的。

  她看过许多书,并不沉迷,心里保存着初读的感觉而已。

  怎么今天在路上总是想这个故事呢?这故事,好像突然变得迷人起来,主人公也迷人,她打车先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正版书,质感很好,封面有烫金工艺,好像这烫金也悲剧起来。

  又到饭点,令冉去了冯经纬提议的羊肉馆。她挎着包,穿一件很显身材的裙子,配一双低跟凉鞋,浑身上下的行头都是陈雪榆买的,她不喜欢幼态的装扮,她爱自己女人的感觉,陈雪榆对她的穿衣打扮审美也是女人的,这一点,两人十分默契。

  她进来的时候,店里的人都去看她,她目不斜视走进包间,推开门,冯经纬跟她对上目光的一瞬,明显愣住,他感受到一种很强烈的冲击,她的脸、身材,身上的香气,一下把包间占领了。

  他弄出个微笑,这笑在她跟前也显得窄了。老杨当然在,令冉猜到了,他本来就爱吃羊肉,一年四季离不开羊肉,羊肉汤、羊肉串、羊肉饺子……他不嫌膻。

  老杨也飞快打量她一眼,太成熟了,太扎眼了,他心里感慨,冯经纬是绝对养不起这种美貌的。

  “令冉来了,坐,坐下,刚小冯特地喷了酒精,给你擦干净了。”

  冯经纬脸上一热,把椅子拉开,令冉笑着取下包,挂靠背上。

  “有段时间没见你了。”

  “我最近在学画画。”

  “你喜欢画画啊?”

  “有点兴趣,暑假这么长总要找点事做。”

  令冉应着话,目光在老杨跟冯经纬两个身上交替,她忽然又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戏剧感,她一见他们,就要一块吃饭,剧本就是这样呈现的,吃饭仿佛不是出于饥饿,生理需求,只是为了下一步的剧情,大家必须聚到一块儿。她看到自己坐这里,跟他们准备吃饭。

  老杨说今天他要请客,让两人别客气,大喇喇地点。

  包间油腻着,桌布总觉得脏,贴在腿上,稍微抬眼就能看到空调上布满苍蝇屎,斑斑点点,她只是瞟了一眼,冯经纬跟着看到了,立马不安,他觉得这环境不好,真配不上她。

  她其实什么都没想,觉得脏而已,脏就脏,桌椅空调饭菜都是剧情的道具。

  冯经纬起身把她的碗筷用热水烫了一遍,聊胜于无,他帮老杨也烫了一遍,老杨笑着扫他两眼。

  令冉看着菜单,炒羊肚炒羊心炒羊肝炒羊肠……人类真是残忍,这是物尽其用,把一只动物算计到一根毛都不剩。她笑着说出来,冯经纬不知道怎么接话,老杨笑道:

  “有时候,人对付人也是一样的,把你算计得精光,骨头都恨不得磨成粉。这种人,毒蝎子一样,表面还伪装得好,一般人看不出来。”

  冯经纬觉得一开场话题就太阴暗了,一点都不阳光,他咳嗽两下,问令冉说:“对了,你通知书拿过了吧?”

  “拿过了,前段时间跟同学一块儿去了趟学校。”

  “报的什么学校啊,学啥?”老杨开始吸溜吸溜喝水。

  令冉笑笑:“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还凑合,随便报的专业。”

  这是不想说的意思,老杨笑着不住点头:“行,反正你往后不缺钱了,学什么专业影响都不大,爱学什么学什么。”

  冯经纬有点失落,觉得这种话题实在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跟他们隔膜着,是不信任吗?

  “你喜欢就好。”他只能这样说。

  老杨已经继续问道:“还在亲戚家住着?有没有什么新头绪?”

  令冉道:“我爸在火灾前回来过,”她看看冯经纬,“上次托你打听那件事,其实是因为张大民儿子张小辉说,他在我们家商店见到了一个男的,我问清楚了,应该就是我爸。”

  冯经纬感慨,她真沉得住气,问出结果才透露。

  “你意思是你爸跟火灾……”

  令冉道:“不清楚,得找到他问一问才知道。”

  天热口渴,老杨续上第二杯了:“你之前提过找私家侦探,侦探给你查出什么没有?”

  “查出点东西,他说夫妻一方如果非正常死亡,首先会怀疑伴侣,他也没说死,只是觉得应该从我爸这里着手看看,杨警官,他这么分析有道理吗?”

  “有,思路也不能说错,再加上你爸火灾前还回来过,确实有疑点,”老杨谈及这事,笑便收起来了,“侦探给你找着你爸了?”

  “找到了,具体怎么找的我不知道。”

  “侦探是你这亲戚花钱请的吧?我记得,你说是个远房亲戚,钱怎么算,回头从你拆迁款里扣吗?”

  冯经纬忽然觉得老杨问得太细,会不会冒犯她,他悄悄看过去,令冉神色如常,雪白的脸,雪白的神情,衬得嘴唇特别红。

  “这个亲戚很有钱,他不愿意收这个钱。”

  老杨意味深长:“远房亲戚做到这个地步可不容易,你得提防点,他别打旁的主意,你这么漂亮。”

  冯经纬觉得这话就有些赤裸了,怕她尴尬,圆场说:“既然是亲戚,不至于吧?”他说完意识到自己非常无知、幼稚,一点警察素养都没有,但这种蠢话还是要说。

  老杨哼笑一声,陡然发觉什么似的:“哎呦,忘记点饮料了,小冯,你去买,到对面小超市买,这店里贵,”他看向令冉,“橙汁?可乐?雪碧?”

  令冉道:“没关系,喝水就行。”

  老杨摆手:“那不行,多少喝点有的菜辣。”冯经纬已经利索起身了,他要出去买。

  一下只剩她两个,令冉有种很强烈的直觉,老杨要问什么了,是故意支开的冯经纬。

  两人目光碰上,仿佛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彼此的意思,老杨道:“令冉,我多问你个事,上回在那个酒店碰见你,也是你亲戚安排的?”

  她点点头:“临时住几天,已经搬回去了。”

  “方便问问你那个亲戚,是做什么的吗?”

  令冉面不改色:“做生意的,我借住旁人家里也不好细问。”

  “你喊他什么?”

  老杨拿起水杯,她总觉得他隔着水窥视过来了,好像自己整个人,在人家视野里,从头到脚,全都暴露着。她知道他以前是干刑警的,还是个很出色的刑警。

  “杨警官,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老杨笑道:“怕你别不懂怎么识人,给你把把关。”

  “是不是警察能随便查到别人的个人信息?”

  “警察也不能随便查别人,必须有个事由。”

  冯经纬回来了,对话戛然而止,外头确实热,他一进门,身上那股热流也跟着直扑,都坐下了,整个人仿佛还是热乎乎的一团。冯经纬有尘土气,老杨也有,那种为工作为生活忙碌的气息,不是洗澡不洗澡,干净不干净的问题,是一种感觉。

  他没有,他当然也很忙,但人跟人之间的气息就是不一样。他不会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吃饭,他是另个世界的。她靠面貌,短暂地存在于他生活的那个世界,美丽的容颜,兑换起来真是迅速啊,不需要积累,一下就能被看到。不像念书,要寒窗苦读许多年,没日没夜地念,智商平庸的学生苦读了也未必能有好结果。

  她凝视着冯经纬微红的脸,同样年轻、紧绷,眉眼也是好看的,但不叫人心动。

  “我是不是脸脏了?”冯经纬察觉到她目光,不好意思摸摸脸,老杨直笑,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了,盘子放下来的那刻,令冉看到她指头上的油,不甚整洁的指甲。

  冯经纬还在迟疑摸脸,是有点汗,好像还出了油,夏天没办法。

  “我出去洗把脸,夏天淌汗脏得快。”他又站起来。

  令冉微笑着:“没有,坐下吃吧,别去了。”

  她心道,你土。

  她没有嘲讽,但这听起来让人难堪,没法说,她觉得自己人品有问题,她并没有瞧不上冯经纬的意思,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即便客观,也够可恶的。

  就这样吧。

  老杨看出令冉在走神,笑着招呼说:“来,吃菜,别客气。”冯经纬犹犹豫豫坐下了,拧开橙汁,给她倒满。

  菜一旦开始上,便上得很快,一边吃,一边闲说话,外头挺嘈杂的,服务员开门的一瞬间,声音灌进来,门一关,它便隐约起来。

  “下一步,是要见你爸爸?”老杨接着先前的话说。

  令冉道:“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老杨夹起一大块羊肉,蘸满佐料:“我有个想法,要是你真见着爸爸了,能不能让我跟他碰个面,我来问问他。”

  冯经纬有些吃惊,老杨突然这么热情介入,实在诡异。

  令冉想也不想:“好,要是我能留住他,我通知您。”

  真是奇了,这不是很信任吗?老杨心里闪过一丝疑云,他去查了酒店前台,当然要费点功夫,要找理由,前台告诉他是一位陈先生订的房间,这位陈先生,叫陈林。

  陈林是陈雪榆公司的员工。

  老杨还是查到了。

  冤家路窄,老杨忽然来了精神。

  饭就得这么吃,肚子饱了,事情也谈了,令冉中途去了趟卫生间,顺带把账结了。等吃完出来,两个大男人知道了,冯经纬特别过意不去,老杨洒脱:“下次我一定点完菜就去结账,这回谢谢了啊!”

  她现在拥有很多钱,花不出去。

  羊肉馆门口的帘子又沉又脏,冯经纬赶紧拨开,让令冉先出来,一松手,“啪”地打老杨脸上去了,一阵生疼,老杨唏了声,笑着瞪冯经纬两眼。

  外头蒸人,令冉要打车回去,往树荫下走,四周有车,也有人,老杨忽然回头,环视一圈,却没说什么。

  “还是去亲戚家?”老杨问她。

  令冉把包往肩上提提,出租车缓慢朝这边靠了,她摆摆手,冲两人一笑:“我先走了,下次见。”她笑起来很动人,叫人忘记酷暑,冯经纬目送那车子走远,尾气都散了。

  “刚你往后瞧什么呢?”冯经纬问老杨。

  老杨呵了一声:“我以为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呢?人家一走,你眼睛也亮了,耳朵也灵了。”

  冯经纬脸又热,干笑两声:“你刚到底看什么?”

  老杨打趣他:“看你是不是魂掉哪儿了。”

  他没告诉冯经纬,有人跟踪,自然不是跟踪他们两个大男人。他靠直觉判断的,四周一片寻常,建筑静默着,人动着,车动着,该做什么做什么。

  对于老杨来说,糊弄冯经纬不是难事,小冯总体来说还是个单纯理想的年轻人。令冉呢?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会被人轻易糊弄吗?

  老杨若有所思看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马路那样长,蜿蜒着,热煞煞的暑气在上面波动着。

  绿的树、白云、高楼,一一打出租车玻璃上滑过,令冉往外看去,路过一家辅导机构,她想起孙信璞来,怎么这么巧?他结识了时睿,时睿认识陈雪榆,时睿在暗示什么?她拿出手机,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

  孙信璞正在吃挂面。

  他胃口很奇怪,面食里挂面吃得最习惯,他给人家补好课,人家要留他吃饭,他不肯。那是客气话,不能当真。他随身携带着挂面、饭缸,回家一趟很麻烦,母亲给他准备了调料包,里头是自己弄的辣椒油,天太热,辣椒油不容易坏,又咸又辣。

  孙信璞问路边小店要点热水,把挂面折断,卧到饭缸里,热水一泡,等半软不软的时候吃。

  吃得满额头汗,他吃完挂面,还要去帮父亲卖西瓜。

  令冉听见了下咽的声音:“刚吃吗?”

  孙信璞便匆忙吞下,不再吃了:“马上好了,你吃了吗?”

  “吃了,刚在路上看到一个补习班,就问问你怎么样了,还习惯吗?”

  “习惯,”他擦去眉毛上的汗,“你这会忙什么呢?”

  “坐出租车,上午去学了画画,现在要回去。对了,那个时先生,跟你还联系吗?”

  “联系,也就是问问我做的怎么样,吃过一次饭,随便聊了几句。”

  “你跟他有话聊吗?他应该比我们大很多。”

  孙信璞察觉出来了,令冉对时睿有兴趣,巧了,时睿对她也是,尽管时睿聊天技巧高明,全是日常。他当时吃饭的心理微妙,令冉吸引异性,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他只是有些惊讶这种感觉,以往在校园,是同龄人对她爱慕着。乍然窥到成年男人的心思,他觉得陌生,又有隐忧。

  尤其是时睿说,他觉得令冉面熟,仿佛在某个别墅小区见过她,但不确定。孙信璞不好接这个话,岔开了,他非常迅速地转移掉事关她隐私的话题。

  他先替她感受到了冒犯,却不好发作,其实时睿言辞、神态,都没什么过分的地方,好似一个随意的话题。时睿把他当作一个出身微寒,靠天资和毅力从读书这条路杀出来了的男孩子,勇气可嘉,前途坦荡,但也就是个刚高中毕业的男孩子而已。

  孙信璞对他疑云重重。

  他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跟令冉说,令冉先问了。

  “令冉,我总觉得他有一天会联系你。”他说得没头没脑,令冉却不意外,好像早就在等待着了,时睿引起她的好奇,他以为她就会想方设法去找他吗?不会的,是他对她好奇,他既然好奇,就自然会想办法来找她,她沉得住气。

  她干脆道:“让他联系,我等着。”

  孙信璞默然。

  “他说他好像在某个别墅区见过你。”

  令冉心怦怦跳:“是吗?”

  孙信璞没有问你怎么住别墅区了?又或者别的,他什么都不问,他觉得自己被卷入了她的某件事里,也许是刻意,也许是凑巧,他听说十里寨的火灾很邪乎,但早结案了,是消防问题。

  “你觉得他这人,不好吗?”令冉问道。

  孙信璞说:“说不上来,有时候觉得很真诚,有时候觉得闪烁其词,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跟他透露你的事。”

  令冉道:“你知道我的事?”

  孙信璞一直端着饭缸,手腕酸了:“不知道。”

  令冉笑了:“那你说什么透露不透露。”

  孙信璞道:“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评价你。”

  令冉很大方:“没关系,他再试探什么,你迂回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孙信璞知道她看不见,还是郑重点头:“好。”

  令冉又笑了:“好什么呀?你都不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孙信璞说:“不用问,那是你的隐私,问了不好。”

  “你不担心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不会的,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令冉心道,那你真是看错我了,我压根不关心你给人补课的事,只是当个理由打这电话。

  她这一瞬间是真心的,觉得对孙信璞抱歉,但真心这东西消散得特别快,她挂上电话后,孙信璞又变作一个还可以的男同学,毫无愧疚。

  冷气对着她膝盖直吹,令冉打个寒噤,啊,晚上还要见黎耀明,她忽然想起女同学们爱看的言情小说,女主人公动辄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十几岁的少女们,很难理解如何周旋,如何多个。即便是成人世界,也只有红梅理发店里的女人更容易周旋,更容易多个,普通人很少这样的。

  她现在是吗?不失有趣,人生处处是悲剧,在悲剧里捡拾一点譬如此刻自嘲的乐趣,也是难得了。

  到家后,她冲了个澡,头发每天都要洗,洗得蓬松、柔软,芬芳四溢。她住校时洗头很麻烦,要打热水,两大瓶热水够洗一次头。同学们俭省着,也没时间天天去洗。她要这样,整个中学时代压抑枯燥,清洁、吃饭、休息,都是很奢侈的东西,总是很慌张。她现在挣破出来,要享受,水流过皮肤,泡沫在头发里膨胀,香气经久不散。

  她享受着一切,包括男人的身体,怎么不算完成青春期的梦想呢?

  陈雪榆回来接她了,他一出现,就是很英俊很清爽的样子,他是个肉体力量强大,精神力量也饱满的男人。眼睛永远很有定力,不浮,不飘,他给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出门前,还是缠绵了一会儿,没法不动心,一见面身体便要悸动。陈雪榆没问她昨晚为什么哭,不用问,问了便没意思了。他只能更深地去吻,更深地进入她,把她完全据为己有,好叫她忘记。

  他用手满足了她一次,一直看向她,令冉双眼满是水润润的感觉,脸蛋泛红,她的眉眼、嘴唇,甚至是每次呼吸的变化,陈雪榆都准确地看清楚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肉欲横流着,特别好,刻骨铭心。

  “把你手弄湿了,我来帮你洗。”她其实虚软了,站起来晃一下,还是笑着把他推到水龙头前,细细清洗着。

  陈雪榆手指洁白,指甲很短,灵巧异常。令冉搓揉一番,拿毛巾一根一根给擦拭干净了。

  “好了,”她趴上面闻了闻,“香香的。”

  陈雪榆便低头,抱住她亲吻,吻了一会儿,不出门不行了。

  两人都有一种正处热恋的似是而非感。

  包间比白天精致得多,屋里熏了什么,味道清甜怡人。陈雪榆陪她落座,她要他在身边,免去黎耀明再跟他汇报的麻烦。她也想看着他。

  私密性也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黎耀明把最近查到的东西整理归纳,像上次那样,详尽地摆放到令冉跟前,她一一看过,看到照片里的令智礼。

  他在一家工厂做保安。

  即便是抓拍,也能看出他个子很高,身材基本没有走样,是个侧脸,正跟人说话。

  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也不晓得是哪里的工厂。

  “这什么地方?”

  “一家药企,在这儿上班一个月两千,坐岗,两班倒,不算轻松也不算太累,还包吃住。”

  黎耀明把令智礼的近况摸排得一清二楚,他总是显得很专业,很客观,有问必答。陈雪榆在一旁坐着,几乎不说话,令冉望向他,他神情很淡,对上她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打扰你,你可以尽情去问,去沟通。

  “他看上去潦倒吗?”

  “还算正常,就是比一般保安要高,你爸爸长得很突出。”

  令智礼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脸了,这个社会,衡量男人的是权力、金钱,你有一张好脸,那是锦上添花。

  黎耀明看她神情镇定,也不像关切的意思,问完这么一句,沉默着了,他便跟陈雪榆快速交汇一个眼神,主动说:

  “拍的时候没太敢靠近,怕他发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顺便跟附近的人打听了下,你爸爸刚到这半个月,比较爱喝酒,还爱看书写诗。”

  令冉一笑:“他写出来了吗?”

  黎耀明说:“这个就不清楚了。”

  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令智礼走到哪儿都要当诗人,写没写先放一边,噱头是要放出来的,与众不同,他这辈子太追求这个。

  令冉低头继续看其他材料,是另外几家的,这些人的社会往来,都打探得清清楚楚,包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哪一家跟谁闹了什么矛盾、扯皮的事情。

  她忽然抬头:“这些矛盾,足以结仇吗?”

  黎耀明很严肃了:“不好说,有时人会因为一点小事爆发,有可能是之前已经累积了很多负面情绪,正好又发生一件事,单独看这件事,问题不算大,但偏偏引爆了。这是一种猜测,你要说这几家都跟人结仇,别人同时报复的可能性极低。”

  令冉道:“但只要有一家出现你刚说的情况,可能会连累别人,是吗?”

  陈雪榆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扣两声,两人都循声看他,他站起来说:“我去催一催,给咱们上菜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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