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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铸火为雪》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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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时不好打出租, 路边有摩的,一排师傅坐那等着拉客,你倘若同他们对视一眼, 那便要热情地上来了。令冉走过去, 这些师傅殷勤把她围住了:“美女坐车不?”
“美女去哪儿?”
好几张脸, 好几个身影,抢着做这笔生意。
外围有个五十多岁的师傅, 堆起笑, 也想过来,但已经挤不进来了,他便讪讪地退到一边, 脸上还是笑。令冉看见他,直视他眼睛:“师傅, 我坐你车吧。”
师傅诚惶诚恐点头, 把摩托车往前开了一点。
“半月
湾知道怎么走吗?”
师傅一脸茫然, 这样的地方他没听过, 也没去过。他局促说:“我给你问问去。”
令冉道:“不用了, 你把我送到好打出租车的地方也行。”
师傅连忙说好, 笑眯眯的, 他一只裤脚还没放下来,应当是热的,露出白的小腿,手臂却黢黑, 身上的灰短袖有白色汗渍, 他的穿着、模样,真是再普通不过。令冉总觉得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面孔,十分相似, 穿梭在这片空间里。
师傅拿毛巾抽打两下后座,自己先坐上去,又往前挪了挪。
摩托车跑起来,是很快的,热风拂面,脸瞬间脏了一样。令冉叫风吹着,眯起眼睛,她听见师傅哼起歌,他好像很高兴。
令冉抬起头,天上的云朵大得美丽,风走,云朵也走,她上一次这样看云朵,是很小的时候,令智礼也骑摩托车带她,叫她抬头,抬头看天,看天上的云。他是诗人,要审美地看待万事万物,他说话跟旁人不太一样,他说你看白云多孤独啊,孤独那么大,有天那么大。
旁人都不这么说话,令智礼要这么说,人活着,语言也得活着。他在人海里怪异着,不如意着,他给了她同样的怪异,她比他成熟,懂得装正常,好好念书,走在正道上。
她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懂自己对爸爸的感情,他还给她美貌、好记性,他自顾当诗人,找情人,不管妻女死活。
白云走好久,变幻形状。
到一个公交站台附近,师傅放慢速度问她这儿行不行,令冉便下来,师傅说:“给三块钱吧。”
好实诚的师傅,骑这样远,让她短暂看到小时候。
令冉掏出钱夹,给他一张十元纸币:“不用找了,天热,剩的请你喝水。”
师傅接过钱,喜得连连拱手:“谢谢啊小大姐,这多不好意思,你看这弄得……”
好像这喜悦,打灵魂里脱窍而出,一下喷涌出来,太多了,多到叫她无法理解。
“你今天生意好吗?”
“凑合,拉着小大姐你这样的了,我着实高兴。”
师傅的笑也舒展了,高兴往他每一条皱纹里钻,布满他皱巴的衣领、灰蒙的布鞋。她知道他不会拿多余钱买水,但话得这么说,她面对的是一个有自己尊严的人。
这样一张面孔,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打车回到了陈雪榆的别墅。
令冉在浴室洗了很久的澡,身体叫水冲刷着,她在想事情。洗完澡后,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到陈雪榆的书房来。
模型的进度停了,她一眼看出来,这不是他的兴趣爱好吗,是太忙的缘故?令冉目光扬去书架,上次动过的书,又被归整回原位,他一定知道自己来过,却什么也不说。
陈雪榆是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她这样想,心里并不反感,他是个血肉之躯,不是什么幻想,她的幻想。她当然不爱什么正派、敦厚的男人,太没意思,他的心机用来做生意、跟一群兄弟姐妹争家产,都是无伤大雅的事,不过,他知道时睿当自己面打电话吗?
好巧的电话,得当着她的面打,露出那么一点点的尾巴,叫她抓不住,一闪隐去了。
时睿长得倒不像这样的人,他那相貌,是老一辈说的方正,一看就是实心眼,身材也高大,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
一些念头是是非非地打脑子里飘荡过去,令冉背起包,打车来了十里寨。
动工了,有的楼房已变作瓦砾,瓦砾中躺着红色塑料袋、旧门窗的一截、钢筋、小熊玩具……头顶的电线全部垂落,纠缠在地上。
对面的楼正在拆,半面坍塌,像看过的地震画面,又像新闻里发生战争的国度,夕阳的光打过来,是镁光灯,照着静默又隆隆的舞台。令冉脚踩到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个水晶发箍,亮亮的钻,不晓得美丽过哪个小女孩,被心爱过,也被丢弃。
废墟的尽头,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花镜,专心地分类着建筑垃圾,不慌不忙,谁也无法打扰到他,他身后孤零零悬着只剩一半的标语:告别旧……
从他旁边窜出两个小孩,清脆尖锐的笑,洒向四处。
小孩跑出废墟,又跑远了,朝不是废墟的地方跑,令冉路过一处断壁残垣,发现几株被压倒的蜀葵,叶子灰扑着,花朵残烂,这是十里寨蜀葵的最后一个夏天。
眼前景象隐约生出美感,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感觉也是来自令智礼,遗传的东西太强大了,没法逃避。
但她是可以逃避十里寨的。
令冉回到酒店。
她熟悉十里寨的小宾馆,光看门头,跟旁边的商铺没什么区别,里头别有洞天,藏污纳垢,会有警察过来扫黄、查赌博。十里寨的人,对十里寨发生的一切事都习以为常。
陈雪榆给她订的酒店,看起来干净、高档,光鲜亮丽的,你一进门,绝对不会联想到任何不好的东西。
她在大厅里坐了会儿,看人进进出出,什么样的人都有,高的、矮的、单人、情侣、一家三口……陈雪榆会在晚上十点打电话,他是个守时的人。
“吃了吗?”
“吃了,还是在酒店餐厅吃的,我看有款蛋糕很受欢迎,有人排队去拿。”令冉无端想起学校附近超市做活动时,一群老头老太太也是这样,排队等着领鸡蛋。
因为免费。
陈雪榆在电话那头笑:“你尝了吗?”
“我嫌费时,吃了盘沙拉,还有鸡蛋。”
“吃这么健康?”
“心理已经不太健康了,身体再不健康,没法活了。”她笑着拆开送的小零食,上面写着原制奶酪,这些东西都不要钱,陈雪榆特地办的会员。
“没有人的心理是完全健康的。”
“你也是吗?”
陈雪榆低声说:“对,我也不怎么健康,咱们可以一起病着。”
这是令冉喜欢的一款情话,他懂,也会表达,她总觉得像是在谈恋爱,没谈过,但确定这很像。谈恋爱三个字又那么俗气,只要跟男女相关的都很庸俗,她想发明一个新词,来定义她跟陈雪榆的关系。
她爱他的身体,本来是单纯的一件事。此刻复杂起来,这具身体有意识,能说话,承载着其他东西,很容易叫人误会,以为都要爱上灵魂了。
“这几天高温,先别去学画了吧?”他这样问,明面是关心,实则问她行程,令冉明白,“今天没去,是很热,不过回了你家一趟,因为总待酒店也无聊。”
陈雪榆笑道:“你家……说得这么客气。”
她有一霎的不解,那要怎么说呢?她的家,已经没了。
“其实我还去了趟十里寨,突然想去看看,正在拆。”
陈雪榆便有些庄重的意思:“勾起你不好的情绪了。”
就算没有大悲大恸,总归有些伤怀、惆怅。
令冉道:“没,看了一会儿,废墟有废墟的美。”
她等陈雪榆的反应,没办法,看不到脸,不晓得他听自己提十里寨什么表情。
“也许以后想起来,心情不是这样的。”
谁管得着以后呢?她脸上忧郁着。
“你明天就回来了吧?晚上到吗?”
“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到,我去接你。”
“这话应该我说,可惜我不会开车。”
“想学吗?”
“暂时不了,开车需要专心,我总是爱走神别去祸害人了。”
“那好,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学也不迟。”
她这样年轻,当然应该是自由的,做什么都有句“也不迟”等着。说得好像他是上年纪的人一样,令冉忽然问道:
“你多大?”
这是从没关心过的,陈雪榆的声音染上点薄薄的笑:“你是第一次问我年龄,要猜一猜吗?”
“二十五六?二十七八?”她对人家这个年龄段判断不准,上下浮动两三岁,差距又在哪里呢?但十五岁跟十一二岁,十八岁跟十四、五岁,区别又那样大。
她随即制止他,“不用告诉我了,当作你的秘密吧。”
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男人,不需要确切年龄。
“你对我没有好奇心。”
他还是很平和,令冉想,不是这样的,是哪样的也不清楚,语言没法说,对着手机,连眼神也隔膜着,她让他听见自己的笑意:“等你回来我们再聊,其实我有话要说,但不是太喜欢打电话说。”
说话也是有区别的,脸对脸坐着,对方的眼神、语气,细小的表情,都在传达着情绪、状态,她不爱上网跟人闲聊,也不爱打电话,要说话,最好当面说。
陈雪榆捻了捻烟头,他很少抽烟,今天也许是事情忙完回酒店尚早,休息够了,等这个十点的电话,等着等着,点了一根烟。
他叫烟呛了一下,下意识避开手机,好像面对着她。
“你咳嗽吗?”令冉听见了。
“没事,嗓子突然发痒,休息吧,明天见。”
令冉“嗳”了一声,陈雪榆问道:“还有事想说?”
她笑笑:“没有,就是喊你,那我挂电话了。”
电话屏幕黑去,他的声音好像还在这个房间,真是听不出任何问题,那样好听的声音,动人的话语。
令冉发觉饿了,酒店提供夜宵,她理解的夜宵是楼下大排档,不晓得酒店夜宵是什么东西。她走出来,刚进电梯,两个人影也跟着到了,人嘴里嘟囔着什么,等目光对上,双方都意外了。
“令冉?”老杨很吃惊。
令冉往里站了站,镇定着:“这么巧?杨警官你怎么这么晚来酒店?”
她知道他一定想问,便先问他了。
老杨正在骂娘,接到报警说这家酒店有人起了纠纷,所里派他跟一个同事过来处理,什么纠纷,原配来酒店捉奸,打起来了。老杨差点被女人挖烂脸,冤有头债有主,不去挖自己男人,倒袭警了。
他原本是干刑侦的,托陈双海的福,调到基层派出所,什么大案要案都跟他不再有关系。等着老杨的,是一地鸡毛,丢小孩的,丢手机的,夫妻打架的,动不动身边一堆嘴乱喷,谁也不消停。这种环境待久了,最初的不甘心,变作麻木,吵吧吵吧,人活着就这点嘴皮子的事儿。
“哦,有人报警,我们过来看看,你这是?”老杨笑问令冉,这酒店很贵,一晚上千把块,他们的一个月工资只够住几晚酒店的。
电梯到了,令冉笑道:“我这会儿去吃点东西,杨警官再见。”
她答非所问,电梯门缓缓合上,老杨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一点一点变窄,消失了。
走出酒店,老杨又转身抬头看看,同事也认出令冉,说道:“刚才那个姑娘,是不是十里寨火灾那个案子的当事人?”
“对,就是她。”
“好家伙,十里寨的本地人确实发财了,这样的酒店就是天天住也住得起了,人要走运,啧啧。”
老杨道:“得了吧,还羡慕人一个没妈的姑娘,我听说你老家那块要修高铁站?征你家地了吧?”
同事立马低调起来:“哪有多少地,别听人瞎传,那片地前几年就叫人以种大棚的名义买走了。”
“怎么,怕我借钱啊?”
“这话说的,你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谁能比得上你杨天启日子好过。”
两人调侃着,老杨又回头看几眼,灯火灿烂,这是城市的黄金地段,繁华似锦,酒店格外醒目。他第一次知道十里寨的火灾,就有种直觉,这直觉不是平白无故来的,来自多年的办案经验。但环境变了,没人需要他灵敏的嗅觉,他无用武之地。
他又见到这女孩子,老杨的心动着,蠢蠢欲动着,他也寂寞,有种虚度年华的寂寞,没人需要他。他要是平庸,也不会这么寂寞,他有过辉煌,他的内心过早破产了,但有什么东西还在,一直在那,他得回应它,不回应它,它自己都会跳出来叫他。
老杨心绪激荡地回了所里。
外面景色璀璨,夜色真好,把那些脏的、破的一切都收拢在黑暗的翅膀里,只余星星点点的灯光,这是人造的银河。
令冉要了份牛肉,坐在窗边,她觉得老杨这个人也很有意思,电梯对视的一刹,他那目光,刀子一样闪了瞬间,雪亮雪亮的。她知道他讶异,也会联想,但她没有任何慌乱,因为知道老杨是安全的,他有种本能,非常敏锐,他是来扫黄?查赌博?
在这种酒店叫小姐,更贵吧?然而本质上和十里寨的宾馆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肉体的欢乐,那跟在城中村公厕也一样了……但来这里的人肯定不这样想,卖也卖得高档,买也买得不俗。
她坐那里,动也不动,神情是恬静的,旁人看过来一眼,只会想这是个美丽又有些书卷气的女孩子。
第二天还是热,令冉去学画,罕有的,她趁休息的时间给孙信璞发信息,问他昨天试课怎么样,今天是否正式开始了。
孙信璞的手机是二手的,哪个亲戚淘汰下来,慷慨送他。
他迟迟没回信息,等到令冉从美术老师家里离开,打过来一个电话。
孙信璞带的是个女孩子,家教甚严,妈妈是家庭主妇,本来有工作,辞掉后一心陪伴她成长,他在屋里补课,门是敞开的,做妈妈的随时随地关注里面动态。
她要念初一了,在做小学跟初中的衔接,很刻苦,但无奈脑瓜子不那么灵光,孙信璞很同情这小女孩,她都要费劲哭了。
令冉听他说这些事,她对此陌生,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用功念书竟学不会,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努力一件事结局不好,那不如不努力。
孙信璞很高兴她听他说话,她破天荒联系他,他有种猜测,兴许跟时睿相关,模模糊糊心里有点影子,却又难以描摹。
中午的时候,令冉去办退房,前台告诉她,陈先生又续订一晚,令冉脸轰得热了,要在酒店么?这不像他,陈雪榆是很谨慎的人,酒店人来人往,难免有遇到熟人,或叫人看见而不自知的情况。
她不愿意,酒店跟家不一样,家是让人松弛的、自如的,她需要观察陈雪榆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说话,酒店是陌生的,人不自觉会警惕。
令冉跟陈雪榆打了个电话,简单沟通,她要先回别墅去。
“你不怕被人看到?”
陈雪榆人在高铁上,他低头笑自己,确实很冒险。
“你害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我觉得你应该更在意一点。”
这样说,好像坐实了两人就是不正当关系,没法见人。
陈雪榆没强求,越冒险,越刺激,他并不是昏了头。
他低声问:“月经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