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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鱼灯 此生最大的荣幸。
停好车, 民宿管家怕他们找不到地方,已经推着行李车来接人了。两人东西不多,但因为出来得匆忙, 只能拿纪书禾二十六寸的大箱子装东西。
零点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管家推车无需操心行李。温少禹怕鞭炮声吓到栗子,想了想干脆把他抱起, 纪书禾则跟在他身边替小狗捂住耳朵。
其实栗子根本不怕, 豆豆眼四处张望,显然并不理解纪书禾为什么捂住他的耳朵和嘴筒子。
两人一狗沿着挂满红灯笼的青石板路, 快步前往民宿。这街临近景区, 街上都是住宿参观,除夕夜竟也不是全然寂静的。
他们同晚归的游客,或者是放完鞭炮回家的本地居民们擦肩而过,呼吸到的新凉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民宿门口有个小小的院子, 也不知是引的活水还是改造了循环,水池里水波粼粼红色的锦鲤穿行期间。
管家推门, 两人一狗进屋,顿时暖气迎面。从室外到室内,入眼先看到的是热闹至极的公共客厅。一群人也不知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都坐在巨大的投影屏幕前看后半段春晚。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到他俩,立马起身迎接:“新年好, 是预定暖秋套房的温先生是吗?房间都准备好了, 我来帮你们办入住!”
民宿是可以带宠物入住的,除了栗子,也有别的客人带了泰迪比熊之类的小狗。同类见同类,自然少不了闻闻嗅嗅一番。不过栗子已经是一只稳重的小狗了, 任这群比他小的小家伙们玩闹,愣是一声都没叫。
老板娘办理好入住,从前台走出带着纪书禾他们去房间,还顺手呼噜了下栗子的狗头:“这小狗真乖啊,你们的房间客厅外头有个小院子,可以让它出去跑跑。就是晚上比较冷,不过别让它在石板上趴太久”
“为什么啊?”纪书禾有些好奇。
“这两天天不好,石板凉潮气又重,小动物容易拉肚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这儿好几只住过的小狗都中过招。”
看来是有“经验”教训的,纪书禾也失笑。
进入客房区域后,先看到的是落地窗外的后院,实景比出行软件上的照片更显清幽,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旁是开得正盛的腊梅树,红色的灯笼斜斜挂在树梢。
房间在一楼,同样是极其现代化的落地窗外,是老板娘说的小院子。再向外眺望又门前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和隔壁一片片被烟火微光勾勒出的马头墙。
“狗狗用品都在客厅的抽屉里,有任何需要微信或者电话我们就行。”老板娘将电卡插上,简单介绍了两句,又忽然想到什么,“二位要不要吃点宵夜?灶上还热着红豆沙小圆子,我盛两碗送过来?”
纪书禾晚上就没吃什么,一路奔波还真有点饿了,眼神示意温少禹,那人立马心领神会:“那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现在去盛。”
温少禹订的套房一共两间卧室,空间足够大,对很大一只的栗子而言也不会显得太逼仄。
纪书禾吃了半碗店家自己熬的陈皮豆沙圆子,洗漱完心满意足躺上柔软的大床。而一门之隔,温少禹似乎还在跟栗子说话。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毕竟短短几小时内,她经历了与父亲近乎决裂的冲突,又完成了一场完全在计划之外的逃离。情绪几番大起大落,还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头脑本该纷乱嘈杂。
那一晚,纪书禾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没有认床认枕头的半梦半醒。或许是情感透支后的彻底放空,或许是长途奔波带来的身体疲惫,远离一切的纷扰的空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古镇的清晨,有种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缓慢苏醒的节奏。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黛瓦白墙与被露水沾湿石板路之间。昨夜燃放鞭炮后留下的红色爆竹纸,同样被打湿黏在地面。
市政环卫工人拿着老式高粱苗扎的扫帚清扫地面,干硬的材质与石板接触,发出“唰唰”的响声。
鱼灯巡游要等到入夜后才是最佳观赏时间,纪书禾迷迷糊糊起床后,首要任务是带精力旺盛的栗子出门解决“狗生大事”。
他们牵着栗子,避开可能拥挤的主要街道,没有目标地随意拐
进那些更显幽静的小巷子。
栗子兴奋地走在前面,牵引绳绷得笔直,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初来乍到的他对陌生地方的每一处都显得格外好奇。
后来阳光渐渐有了温度,穿透云霭雾气斜斜地照射下来,将他们的身影通通投射在古朴斑驳的白墙上。
纪书禾可能是有点职业病在身上,边走边用手机拍摄记录,从徽式特色的马头墙、莲花纹,再到墙边不经人介绍都看不出来的柿子树,一切都像是中式水墨画般宁静悠长。
一路逛回民宿,忽又变得热闹起来。老板娘给他们留了早饭,米饺和烧饼都是自己家做的,不论味道正不正宗,反正口味是极好的。
饭后是一段奢侈的,自由放空的时间。
栗子自己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心满意足地趴下晒太阳。纪书禾跟温少禹则是坐在窗边,只是看着阳光一寸寸移动,照亮腊梅花瓣上晶莹的露珠。
时间在这里,仿佛真的被调慢了发条。没有急促的日程,没有亟待回复的信息,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午后倒是热闹起来,老板娘安排了非遗鱼灯的制作教学,当然作为体验模式,部分内容是进行删减过的版本。
细竹篾和棉线扎出的鱼灯框架是现成的,他们要做的也只是糊纸加装饰。谁知糊纸更是技术活,薄薄的宣纸稍不留神就胶水浸破。
纪书禾想让温少禹先来,自己观察学习总结经验,然后在他面前展现实力。可温少禹心细手稳,竟糊得有模有样挺括又好看,惹得周围一圈尤其小朋友们的羡慕。
糊纸晾干最后装饰,这回两人都没什么美术天赋,鱼眼睛画得一大一小。最后成品虽然粗糙,但将小小的LED烛灯放进鱼腹,暖黄的光映过彩色的宣纸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还是油然而生。
“我的鱼。” 她捧着那盏丑萌的小灯,眼睛亮晶晶的。
温少禹看着纪书禾,把自己那盏也递给了她:“我的也是你的,现在你有两条鱼了。”
纪书禾笑着接下,想了想有补充:“不是两条,是三条,你也是我的。”
温少禹一愣,后自后觉自己好像是被调戏了,作势要去敲她脑袋:“你倒是会调侃我了……”
正巧老板娘收拾材料路过两人,也是无心听到小情侣腻歪的话,忍不住开口:“你们俩结婚了吗?看着感情可真好啊!”
温少禹跟纪书禾对视一眼,纪书禾刚要开口解释,另一个却是眼睛一转,坏心思来了。
赶在纪书禾说话死咯,他装模作样垮下脸,长长叹了口气:“还没结呢,这不昨天除夕去她家上门,结果她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只能带她出来私奔了。”
老板娘没想到随口一问,竟问出来个惊天八卦,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啊”了一声。
“小伙子长得这么好,姑娘家是哪里不满意啊?”
“你们是从新海来的对吧?那边要结婚房子车子都得准备好,是不是经济上差了点?”
一起做灯的住客也听得清晰,一时间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还有不少替温少禹想办法出主意的。
纪书禾的脸“腾”得红了,匆匆放下手里的鱼灯,要去捉那条滑不溜丢跑掉的“鱼”:“温少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戏瘾这么大!搞什么软件计算机,你就该去远京电影学院学表演!”
温少禹怕她摔,将扑向他的人一把抱进怀里,边笑边朝给他建议的热心人解释:“不是经济条件的问题,我们十来岁就认识了,私奔的说法有点夸张,但她爸确实不喜欢我。”
纪书禾伏在他肩头,恨不得咬温少禹一口解气。
所以有人灵机一动,想了个馊主意。好说歹说哄了大半天,纪书禾才勉强同意跟他一起去看灯。
只是出门前对上老板娘调侃的眼神,纪书禾又伸手对着温少禹的腰侧拧了一下。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鱼灯巡游的主街区却已经被人流填满。他们随着人群缓慢移动,空气中鼓噪着一种属于节日的期待与躁动。
当烟花升空,巨响划破落下的暮色,紧接着锣鼓齐鸣,那璀璨的光便从长街另一头涌来。
各式各样的鱼灯亮起,最大的约摸有几米长,被几个壮汉高高擎起,在越来越深的天幕下,摇头摆尾地穿行于人群。
烛火又或者是疯狂在鱼腹内亮着,光芒透过棉纸,呈现出一种温暖质感。照亮了沿途每一张仰起的,充满惊叹与期许的脸庞。
人潮越来越拥挤,几乎到了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地步。温少禹始终在她身侧,手臂紧紧环抱着拍照的纪书禾,隔开周遭无心的挤压。
他们被涌动的人流带到一个稍微开阔些的路口,各式彩灯在这里汇聚盘旋,不同光形成了一条跃动的灯海,从镜头看出都美得震撼。
“温少禹!你快看!”纪书禾扯着温少禹的衣袖,示意他去看正从他们面前“游”过的那条金色鲤鱼灯。
温少禹应下,眼神却是看向纪书禾的:“嗯,我看到了,很好看。”
鱼灯经过,人群又是一阵涌动。纪书禾专注拍照,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一下,温少禹的手臂立刻收紧,稳稳扶住了她。
纪书禾下意识抬头,想跟他说自己没事,却不期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周遭是嘈杂鼎沸的人声,是震耳欲聋的锣鼓,是绚烂到无可比拟的光华,可在他眼中,纪书禾只看到了自己。
清晰的,也是唯一的。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开后如万千繁星坠落。与此同时,两条最为庞大的鱼灯在前方古老的石拱桥上交汇,昂首摆尾,仿佛正在举行一场无声而隆重的仪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青玉案中的绝美意象,在此刻有了最鲜活而磅礴的注脚。至于“灯火阑珊处”的那人……
已然不必回首,更无需寻千百度了。
早已在怀中,不必回首,更无需众里寻他千百度。
纪书禾忽然垫起脚,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颈。
温少禹则会意,几乎同时俯身低头,环抱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一个吻,如期待般落在彼此的唇上。
轻柔,短暂,却又是在汹涌的人潮中,在漫天绚烂花火下,向对方许诺下的誓言。
人潮仍在涌动,光影依旧流转。他们在汹涌的浪潮中心,拥有了一个短暂却永恒的静止点。
良久,温少禹才退开些许,只是额头仍轻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他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眸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有的感慨:“纪书禾,我们好像有点太熟悉了。”
“熟悉不好吗?” 纪书禾脸颊微红,气息也未平,闻言不解地抬眼看他。
“好,当然好。” 他收紧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温少禹就这样抱着她,两人静静看桥上的鱼灯队伍逐渐退去,看所有繁盛在到达顶峰后如何从容地渐渐回落。
“可也因为太熟悉,从相识到相爱,中间的界限有时变得模糊。一些顺序……也好像变得混乱。”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指尖嵌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虽然那天听你亲口跟你哥说了我们的关系,可我还是想补一个正式的表白给你。”
他稍稍退开一点,以便能看清她的眼睛。
“纪书禾,你对我而言太重要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纪书禾心上,“重要到……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你,心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恐慌,害怕会不会有一天,我又要失去你。”
“但我会竭尽全力,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完成你想达成的所以愿望。所以……”
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哪怕此刻拥她在怀,哪怕拥有她全然肯定的心意,要讲将最深层的渴望诉亲口突出,,依旧会带来无法抑制的紧张。
然而,没等他将那句最重要的话问出口,纪书禾抢先一步,开
口打断了他。
“温少禹。”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而坚定,映着远处残余的灯火,亮得惊人,“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你愿不愿做那个,跟我携手余生的人?”
他们相识于少不更事的少年时期,那一年她十四,他十六。怦然心动,却分别八年,太多人觉得难有归期,可时光兜转,世事变迁,最终坚定走向彼此的,依然是他们。
何其有幸。
“表白这件事……” 只是又一次表白被纪书禾截胡,他叹了口气,指尖惩罚性地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不应该由我来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愿意’。”纪书禾揪着他的领子威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说。”
温少禹看向她,把到了嘴边的“真霸道”几个字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片深邃温柔的海。
他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无比郑重地望进她的眼睛,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愿意。”
他低下头,再次吻了吻纪书禾的额头,声音融进徽州古镇温柔的夜色里。
“这将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内容引用自《青玉案元夕》
我的脑袋发出来才发现我忘了写作话!正文完结倒计时啦![咬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