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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分, 郁士文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门推开,陆一鸣走了进来。

  郁士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眼前这个陆一鸣, 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喜欢迟到、穿着随意浮夸的卷毛青年判若两人。

  他理了短发, 发色染回了自然的黑色, 清爽利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白衬衫一丝不苟, 领带打得端正, 连袖扣都配得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颓废绝望的气息已经不见了。

  “郁主任, 早。”陆一鸣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晰, 甚至比从前更多了一份沉稳。

  郁士文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坐。”

  陆一鸣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是标准的汇报姿态。

  “想清楚了?”郁士文问。

  “想清楚了。”陆一鸣回答得干脆,“我请求撤回辞职信,继续在领保中心工作。另外,我正式申请外派,希望组织能考虑安排我去偏远或艰苦地区驻外。”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应, 他打量着陆一鸣, 试图从他的表情和姿态中判断这份振作是真是假, 能维持多久。

  “外派不是儿戏。”郁士文缓缓开口,“一旦申请批准,最短任期两年, 中途除非特殊情况,不能随意调回。而且驻外工作压力大、条件苦,很多地方连基本的生活设施都不完善。”

  “我知道。”陆一鸣迎上他的目光,“我也不是一时冲动。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继续留在京北,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去驻外,反而能让我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专心工作。”

  “你想去哪里?”郁士文问。

  “哪里都行。”陆一鸣说,“非洲、南美、中东,越艰苦越好。”

  郁士文挑了挑眉:“越艰苦越好?陆一鸣,驻外不是去体验生活,是去工作。条件艰苦意味着风险更高,责任更重。”

  “我明白。”陆一鸣点头,“但这次我是认真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坚定。

  郁士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西亚的卡雷国,听说过吗?”

  陆一鸣愣了一下。他对国际局势不算特别了解,但这个国家的名字他隐约有印象,近年来新闻上偶尔会出现,通常是和“冲突”、“难民”、“维和”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那个……有战乱的国家?”陆一鸣谨慎地问。

  “不是全面战乱,但北部边境地区长期有武装冲突,恐怖袭击时有发生。”郁士文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我们在那里的大使馆规模中等,但因为安全形势复杂,工作压力极大。上一任政治处随员任期未满就因健康原因提前调回,位置空缺。”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卡雷国的工作有三个特点:第一,安全风险高,使馆人员出行必须配安保,某些地区甚至需要军方护送;第二,工作强度大,领保案件频发,尤其是涉及中资企业和务工人员的案件;第三,条件艰苦,首都之外基础设施极差,经常断水断电断网。”

  陆一鸣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卡雷共和国,位于西亚,石油资源丰富但分配不均,导致北部部落地区长期与政府对抗。文件里附了几张照片:被炸毁的建筑废墟,持枪的民兵,拥挤的难民营。

  条件确实艰苦,而且危险。

  “这个岗位原本轮不到你这样的新人。”郁士文继续说,“但老刘病假,其他人要么有家庭顾虑,要么身体条件不允许。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可以破例推荐。但你必须清楚,一旦去了,无特殊情况必须待满任期,而且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直面战乱和危险。”

  陆一鸣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难民营里孩子们空洞的眼神,废墟中茫然站立的老妇人,持枪士兵警惕的姿势……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外派。这不是去风景优美的小岛度假,不是去体验异国风情,而是真正要去一个动荡不安的地方工作。

  “为什么推荐我去这里?”陆一鸣抬起头,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郁士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需要真正的磨炼。如果你只是想去个艰苦但安全的地方镀金或逃避,那我不会同意你的申请。但如果你是真的想证明自己,想脱胎换骨,那么卡雷国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能让你最快成长,也能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

  这话说得很重,甚至有些残酷。

  但陆一鸣听懂了。

  郁士文在考验他。如果他退缩了,说明他的振作只是做做样子。如果他接受了,那么就要真的面对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艰难和危险。

  “我去。”陆一鸣放下文件,没有任何犹豫。

  郁士文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点头,“我会把你的申请报上去。但审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个月,这期间会有简单的安全培训和政治审查。”

  “我等。”陆一鸣说,“在这一个月里,我会正常工作,交接好手头的事务。”

  “还有一个问题。”郁士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去卡雷国,陆家那边会同意吗?据我所知,你爷爷刚走,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提到陆家,陆一鸣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有自己的决定权。现阶段,远离是非之地,对我对大家都好。”

  这话说得冷静而清醒,让郁士文再次感到意外。

  陆一鸣似乎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只顾自己感受的大男孩,而是一个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成年人。

  “好。”郁士文说,“在正式外派之前的一个月,按惯例算是半休假。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但要保证随叫随到,安全培训和审查的强度不会太大。”

  “明白。”陆一鸣顿了顿,忽然问,“那我可以出京北吗?”

  郁士文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眉:“非必要不出京,如果是天津之类的周边城市,倒也无妨……远的话……”

  “我想去琼城。”陆一鸣坦然打断他,“应寒栀回老家了。”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郁士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私人行程,理论上我无权干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作为你的直接领导,我需要提醒你,现在是敏感时期。你爷爷刚走,陆家的情况复杂。你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关注和利用。另外就是,琼城的距离……你怕是无法保证随叫随到吧。”

  郁士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另外,应寒栀刚离开部里,那些关于她的谣言还没完全平息。你现在去找她,如果被人知道,只会让那些谣言传得更凶,对她对你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郁士文在阻止他去琼城找应寒栀。

  “郁主任。”陆一鸣试探性地问,“您和应寒栀……”

  “她是我的下属,曾经是。”郁士文打断他,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我对她的关心,仅限于对任何一位同事的关心。现在她离职了,就只是普通公民。”

  话说得很绝,但陆一鸣注意到,郁士文说这话时,手指的敲击停止了。

  “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很轻,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您真的只是把她当普通同事吗?哦,不,现在同事都不是了,只是普通公民?”

  他学着郁士文冷若冰霜的语气,认真观察着郁士文的微表情。

  郁士文抬起头,眼神如冰:“陆一鸣,这好像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陆一鸣不退反进,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我直接一点,您和应寒栀至少现在没有任何男女关系了,对吧?”

  郁士文皱眉,钢笔啪地一声被他摔在桌上。

  “应寒栀现在回琼城了,离职了,单身了。”陆一鸣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现在可以去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和议论,因为现在的她,和外交部、和您,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郁士文的反应:“我跟您说要去琼城,一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二也是想确认一件事,就是您和她,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您说有,那我退出,不掺和。如果您说没有,或者您不表态,那我就当您默认了没有。”

  郁士文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说话,就是一种表态。

  陆一鸣懂了。

  “好。”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郁士文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一鸣停住脚步,回头。

  郁士文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那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现在依旧还是外交部的人,在正式外派前,你的所有言行都要符合纪律要求。尤其是感情问题,理论上,确定关系后需要向组织报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不过确实也无可指摘,因为对于外交部这样的敏感部门,确实各方面审查都有严格要求。

  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郁士文在用纪律和规定来压他。

  “那我现在就向您报备。”

  这话说出来有些挑衅。

  郁士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陆一鸣,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振作起来了,要去战乱地区工作了,就很了不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告诉你,外交部不缺你一个。卡雷国那个岗位,愿意去的人有的是。如果你觉得可以用外派来挑战我,那你现在就可以收回申请,继续回你的陆家当你的少爷。”

  这话戳到了陆一鸣的痛处。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应寒栀现在是单身,我有权利追求她。而您,作为她的前领导,没有立场阻止。请您做到公私分明。”

  “我没有阻止,也不会公私不分。”郁士文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纪律。如果你执意要去,那就按规定,每天下午五点前,发日报汇报行踪和接触的人。邮件直接发到我私人邮箱,不得外泄。”

  “日报?”陆一鸣皱眉,这理由找得够冠冕堂皇的。

  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也是一种隐忍的嫉妒吧。

  陆一鸣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却要用这种幼稚迂回的方式监视她。

  何其矛盾,何其可悲。

  “好。”陆一鸣答应得很干脆,“我发日报。每天下午五点前,准时发到您邮箱,保证详细,保证准确。”

  郁士文沉着脸,嗯了一声。

  “那我可以走了吗?”陆一鸣问。

  “可以。”郁士文头也不抬,“记住,今天谈话的内容,不得外传。”

  “明白,我不会告诉应寒栀的。”陆一鸣眉毛一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郁士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到无尽的疲惫。

  手机震动,显示是何秘书的来电。

  郁士文大致能猜到这通电话的来意,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士文,叶老的意思呢,是既然你已经开口了,家里也帮了忙,那这件事就得有个结果。”何秘书的语气依旧温和,“你爷爷让我问你,那个小姑娘的转正,还需要继续推进吗?还是说……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

  郁士文苦笑。

  他确实改变主意了。

  但不是因为不想帮她,而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取,所有的低头和妥协,都因为她的辞职,而变得毫无意义。

  就像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主角却临时说不来了。

  空荡荡的会场,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那些已经准备好的鲜花和美酒,不知所措。

  “不用了。”郁士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已经辞职了,转正的事,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何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也好。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谨慎。既然她自己选择了离开,那也省了不少麻烦。”

  省了不少麻烦。

  是啊,对所有人来说,这都省了不少麻烦。

  对爷爷来说,不用再欠人情。

  对父亲来说,不用再担心影响。

  对母亲来说,不用再各种拆散。

  对部里来说,不用再为破格转正的事争论不休。

  对自己来说……不用再为她担心,不用再为她铺路,不用再为她跟家里低头,不用再为这段情感如何见光而纠结。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空?

  “士文。”何秘书的声音又响起,“叶老让我转告你,感情的事,要慎重。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为了些不该执着的人,耽误了自己。况且,这点压力都扛不住的女人,也不配进叶家的门。”

  “我知道了。”郁士文说。

  电话挂断了。

  郁士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良久,他从抽屉里拿出应寒栀的辞职申请,拿起笔,在文件下方审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意两个字力透纸背,像在刻下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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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情这种事,很矛盾的。[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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