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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

  离开一座城市, 在年幼的应寒栀看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无非就是收拾行李, 坐上火车, 那年, 她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从苏北琼城来到京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时, 她趴在车窗上, 看着外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 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好奇。

  那时的她,来京北没几天, 就被这更繁华的城市给吸引, 渐渐忘记了老家熟悉的同学、老师,也渐渐接受了这座陌生城市给予她的一切……好的,坏的,公平的, 不公平的。

  但对于二十五岁的应寒栀,下定决心从京北离开,无异于脱一层皮。

  先是和装修公司解约,定金一万元要不回来了,她说尽好话, 也说了自己的实际困难, 想让对方酌情退一点, 毕竟还没开工,什么材料都没进场,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 对方分文不让,她也没心力再去纠缠。

  然后更棘手的是她在京郊刚买不久的那套小房子。

  当时她想,总算在京北有个根了。哪怕远一点,小一点,至少是自己的。

  但现在,它成了鸡肋。

  卖?立马亏。按照现在的行情,那片区房价没涨反跌,加上没满两年的高额税费,她至少要亏掉十几万。

  不卖?每月五千多的房贷,对于已经失业、准备回老家的她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应寒栀抱着膝盖,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拿了张旧报纸垫着,在地上坐了很久。

  应母看女儿犹豫不决,倒是替她做了个决定:“卖了吧,京北的开销太大,装修、租房、吃穿、通勤……你如果真的不想留京北,就别顾虑亏钱,多少咱们都认,及时止损。”

  “想好了,我们回琼城。”

  最后,应寒栀拨通了中介的电话:“我那套房子……挂出去吧。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我想尽快出手。”

  电话那头的中介有些惊讶:“你想清楚了吗?现在卖真的不划算,而且你这房子刚拿没多久……”

  “我想清楚了。”应寒栀的声音很平静,“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阵虚脱。

  那是她和父母亲多年来的全部心血和积蓄,是她以为能在京北扎根的凭证。现在,她要亲手把它卖掉,还要倒贴钱。

  多讽刺。

  联系宽带和手机卡运营商办理注销的时候,客服各种挽留,各种套餐推荐,应寒栀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我要离开京北了,这些都不需要了。”

  跑社保局,办理自己和母亲的社保转移手续的时候,应寒栀排队,填表,复印资料,一趟又一趟。

  她从未想过,离开一座城市会有这么多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更让她感到疲惫的,是那些需要道别的人和关系。

  辞职的消息传开后,出乎意料的是,主动联系她的人寥寥无几,认识的所有同事如同约好了一般,集体沉默。

  应寒栀并不意外。在这个人际关系复杂的地方,她一个合同工,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走了,也就走了,不会在任何人心中激起太大涟漪。

  真正让她感到一丝暖意的,是两个远在大洋彼岸的来电和信息。

  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是姚遥,电话里,她一再挽留,劝阻应寒栀辞职。

  “遥遥。”应寒栀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谢谢你关心,但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姚遥叹了口气,“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老家吗?”

  “嗯,回琼城。”应寒栀说,“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再找找工作。”

  “琼城好啊,那边生活压力小,风景也美。”姚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等我这轮驻外结束回国,一定去找你玩!”

  “好,我等你。”应寒栀笑了笑,“你在那边也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个联系她的是周肇远。这个比她年长几岁、总是笑眯眯的前辈,论时差,他那边应该是半夜。他发的信息很简短:

  “小应,听说你离职了。无论什么原因,尊重你的选择。外交部的工作性质特殊,压力大、节奏快,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祝你在新的人生阶段一切顺利。如果需要推荐信或生活和工作上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我。”

  应寒栀盯着这条信息,眼眶有些发热。

  她回复:“谢谢肇远哥,祝您工作顺利,期待有机会再向您学习。”

  她没有提自己的困境,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礼貌地道别,真诚地感谢。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和钱多多的告别,应寒栀刻意营造了一种轻松的氛围。

  两人约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点了招牌的榴莲千层和提拉米苏。钱多多叽叽喳喳地讲着最近遇到的趣事,例如某个同事的奇葩相亲经历,部门新来的帅哥,她最近沉迷的一款手游……

  应寒栀微笑着听,时不时附和几句,仿佛她只是要出门旅行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对了,我前几天逛街看到一条裙子,特别适合你!”钱多多翻出手机相册,“你看,这个淡蓝色,衬你的肤色……”

  应寒栀看着照片里那条精致的连衣裙,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买!”钱多多兴高采烈地说,“到时候你穿着它,我们再去拍美美的照片……”

  话说到一半,钱多多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应寒栀平静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忽然意识到……她的好朋友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随时可以约出来逛街、吃饭、聊心事。

  “栀栀。”钱多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真的……一定要走吗?”

  应寒栀拿起叉子,轻轻尝了一口蛋糕,生巧的微苦涌上舌尖,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多多。”她放下叉子,笑容依旧温和,“琼城离京北其实不远,高铁也就五六个小时。你想我了,随时可以来。我带你吃最正宗的苏北菜。”

  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她怕一说出口,那些强撑着的平静就会溃不成军。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会让关心她的人跟着一起难过。

  所以她选择用轻松的方式道别,用未来的约定来冲淡离别的伤感。

  “那说好了!”钱多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些,“等我年假,一定去找你!你可要带我吃遍琼城!”

  “好,说好了。”应寒栀伸出手,小指勾住钱多多的小指,“拉钩。”

  两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在甜品店温暖的灯光下,像小时候那样拉钩约定。

  幼稚,却真诚。

  临别时,钱多多塞给她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一些京北的特产,带回去你家人和外婆尝尝。”

  应寒栀接过沉甸甸的袋子,鼻子一酸,但很快控制住了。

  “谢谢。”她抱了抱钱多多,“保重。”

  “你也是。”钱多多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给我发信息,每天都要联系!”

  “好。”

  应寒栀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钱多多一定在看着她,而她一旦回头,就会看到好友通红的眼眶,然后自己也绷不住。

  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

  ……

  一切行李和事情都处理妥当,只等明天清晨出发。

  应寒栀的目光落在装着黑色卫星电话的盒子上……这是陆一鸣送她的。

  从圣岛回国后,她本想找机会还给他,可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再后来,陆一鸣也因为爷爷去世状态不佳,宛如人间蒸发一般。

  她试着联系过他,电话不通,信息不回。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他的近况,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出国散心了……

  现在她要离开京北,这部卫星电话成了她心头最后一桩未了之事。

  犹豫再三,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晚上七点,她拨通了陆一鸣的电话。

  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她发了条信息:“陆一鸣,我明天离开京北,想把卫星电话还给你。方便的话,今晚见一面?”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应寒栀叹了口气,准备放弃。也许这就是天意,让她只能用邮寄的方式了结这件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的信息,是陆一鸣回过来的,就一个定位,没有文字。

  定位显示在朝阳区一个高档小区,打车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

  应寒栀叹了口气,抓起外套和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出了门。

  到地点后,应寒栀按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陆一鸣站在门后,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看到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公寓很大,装修奢华,但此刻一片狼藉。沙发上堆着空酒瓶和外卖盒子,茶几上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地板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相册。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食物馊掉混合的刺鼻气味。

  应寒栀皱了 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陆一鸣摇摇晃晃地走回沙发,瘫坐下来,拿起半瓶威士忌就要喝。

  应寒栀上前一步,从他手里夺过酒瓶。

  “你干什么?”陆一鸣抬头看她,眼神浑浊。

  “别喝了。”应寒栀把酒瓶放到一边,“再喝你就废了。”

  陆一鸣嗤笑一声:“废了又怎样?反正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应寒栀平静地说,“你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陆一鸣笑了,那笑声又苦又涩,“我应该怎么办?回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跟那群吸血鬼争家产?还是去部里上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指着茶几上的相册:“你看,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爸妈。他们都走了,一个都不在了。”

  应寒栀看向相册。老照片里,年轻的陆爷爷抱着还是婴儿的陆一鸣,笑容慈祥。另一张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两三岁的陆一鸣,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那是陆一鸣失去的所有温暖。

  “你知道葬礼那天,我那些叔叔伯伯说什么吗?”陆一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一鸣啊,你爷爷走了,你现在可是陆家唯一的接班人了。要懂事,要担起责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愤怒:

  “可他们所谓的责任,就是逼我签字,把爷爷名下的一些产业转到他们名下。他们所谓的懂事,就是让我乖乖闭嘴,别妨碍他们分蛋糕。”

  应寒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把我养大的。”陆一鸣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爷爷刚走,他们就都来了。一个个哭得比我还伤心,呵,他们哭的不是爷爷,是那些到不了手的钱和权。”

  他闭上眼睛:“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姓陆。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至少现在可以安安静静地难过,不用应付这些恶心事。”

  “那就不应付。”应寒栀忽然说。

  陆一鸣睁开眼,淡淡看着她。

  “你不是普通人吗?”应寒栀反问,“除了姓陆,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有手有脚,有学历有能力,离开陆家就活不下去了?”

  陆一鸣愣住了。

  “你爸妈走得早,爷爷把你养大,这是事实。”应寒栀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但你现在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爷爷走了,你很伤心,这很正常。但伤心完了呢?继续躲在这里喝酒,自暴自弃,让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更得意?”

  应寒栀皱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很重。陆一鸣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但应寒栀没停:“你觉得全世界就你最惨?父母早亡,爷爷去世,亲戚冷漠?那你知道我十几岁才从老家来京北,住的是保姆房,上学被人欺负,我妈为了给我转学求了多少人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陆一鸣心上:“你知道我为了进外交部,考了多少次试,失败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一个合同工在部里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被人说名不正言不顺是什么感受吗?”

  陆一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觉得你难,我不难吗?”应寒栀看着他,“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北了,回琼城,一切从头开始。我没有背景,没有依靠,连未来能不能找到工作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我至少知道,哭没用,喝酒没用,自暴自弃更没用。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只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

  公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屋内却一片昏暗。陆一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应寒栀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走进厨房,倒掉烟蒂,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收拾散落的外卖盒子和空酒瓶,一个个装进垃圾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很利落,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家。

  陆一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自从爷爷去世后,所有人都对他或同情或责备,或虚伪地安慰,或赤裸裸地算计。只有她,用最冷的话骂他,却又在做最暖的事。

  “应寒栀。”他哑声开口。

  应寒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陆一鸣的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无助,“我不想回那个家,不想见那些人,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应寒栀走回沙发边,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别一个人待着。”她说,“回去上班。”

  陆一鸣苦笑:“我这个样子,怎么上班?”

  “洗个澡,刮个胡子,换身衣服。”应寒栀说得很简单,“你以前怎么上班,现在还怎么上。”

  “可我真的不想……”

  “那就申请外派。”应寒栀打断他,“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京北透透气吗?现在正好。领保中心的外派岗位,申请起来不难。去个远一点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去非洲,去南美,去东南亚,哪里都行。”应寒栀继续说,“工作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而且外派有补贴,包食宿,你也不用跟那些亲戚打交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楼下超市买瓶水一样简单。

  可陆一鸣知道,这可能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离开京北,离开陆家那些破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我都辞职了……”他犹豫。

  “辞职能撤。”应寒栀说,“你才交上去几天?去找郁士文,说你想收回辞职信。他会同意的。”

  陆一鸣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

  “他会的,他需要能干活的人。”应寒栀平静地说,“而你,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真做起事来,不差。”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夸他。

  陆一鸣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你真的要走?不后悔?”

  “不后悔。”应寒栀摇头,“我的路在琼城,不在京北。你的路在哪里,你得自己找。”

  她站起身,拿起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这个我还是要还你,琼城用不上这个。”

  陆一鸣没接,他站起来,看着她,“你……你以后会回来吗?”

  “不知道。”应寒栀诚实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了。”

  陆一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告别,不需要太多言语。

  “那我走了。”应寒栀说,“你保重。”

  “你也是。”陆一鸣说,“到了琼城,记得报个平安。”

  “好。”

  应寒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陆一鸣,很认真地说:

  “陆一鸣,别让你爷爷失望。他把你养大,不是想看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陆一鸣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应寒栀的身影走出公寓楼,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她的背影很单薄,但走得笔直,没有回头。

  就像她的人生,虽然艰难,但从不弯曲。

  陆一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是终于有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骂醒了他。

  他拿起手机,翻出郁士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郁士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郁主任,是我,陆一鸣。”陆一鸣深吸一口气,“我想收回辞职信。还有,我想申请外派,地点听组织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郁士文说:“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谈。”

  “好。”

  挂断电话,陆一鸣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自己。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然后,他拿起剃须刀,开始刮胡子。

  出租车上,应寒栀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驶过外交部大楼的时候,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那是她曾经梦想过的地方,也是她终于要离开的地方。

  应寒栀没有再看,她闭上眼睛,让疲惫席卷全身。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就像她安慰陆一鸣的话,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

  所以,她也不能可怜自己。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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